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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很奇怪生活為什麼要對一個成年人開這樣的玩笑。他到目前為止也過了一段幸福的生活,也曾擁有自己美滿的家庭,但是生活又把這一切帶走了,只剩下那個童年的小男孩一直深深潛藏在他的心裏。想到這裏他突然覺得精疲力竭。他的整個人生就是失敗,好像之前的幾十年都一無所獲。
「我們現在不養家畜了,」她一字一頓地說,「只留下了一群雞和幾匹馬。自從今年春天邁倫生病之後牧場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旅館現在不接待客人了,只有小木屋和野營區在旅遊季的時候還在開放。人員也精簡到了最少。」
她的后腰別著一把多功能獵刀,一罐獵熊專用噴霧器和一部衛星手機,他看出來這是個很有能力的女人。她的手上沒有結婚戒指,身上也沒有任何首飾。她在電話里說的話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在她哭泣時輕輕搖晃,直到她停止流淚。她就像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一樣倚在父親的懷裡。就像她每次需要自己的爸爸的時候一樣,他能趕跑她世界里的所有妖魔鬼怪。從前他每次回家的時候她總是會飛奔過去撲進他的懷裡,而他會把她高高舉起,兩個人在大笑聲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轉。
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懷孕了。伊森和她之前努力了一年,她也飽受生育治療的折磨,但是一直都沒有懷孕。就在她被抓起來之前的一個月她沒有來例假,也感覺身體有一些變化,還預約了醫生想確認,但是最終卻被迫錯過了這次預約。不過現在她不用醫生也可以確定了。她的肚子像氣球一樣一天天鼓起來,硬邦邦的,乳|頭顏色變深,乳|房也微微脹痛。一系列初現雛形的變化改變了一切,她的身體里現在孕育著她和伊森的一部分。
「好的。」他吸了吸鼻子。「一個正式的會面。」
「我當然還是要自己走一截的——我不能讓這隻小狗太接近旅館,那邊有很多水力發電的電線和電話線。另外,我還很擔心那些牲畜。」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嗨,爸爸。對,是我。」
「我恨你!」
「我真的、真的恨你,」她囁嚅著說,眼淚輕輕洗刷著臉龐。「你差點就要打我了。」
毫無疑問,這是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雄性激素的男人,極度危險狀況的製造者,世界最高的險峰和最偏遠的極地的征服者。他翻山越嶺,翱翔天空,一往無前。最難得的是儘管他本人的男子氣概是如此的明顯,他筆下的文字卻盡述這世上最為敏感細微的感情,他有一顆美麗的心靈。
「我……完全不知道你要回來。你父親知道了嗎?」
「我們要去哪裡?」
「好了,是我忘了,我十三年前死去的母親讓他根本不能接受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孩子。」他閉上雙眼,把頭向後仰靠在頭枕上。「很高興聽到你已經透過他悲痛的外殼看清了他的本質。」
「我不欠你什麼解釋,」她厲聲說:「我什麼也不欠你的。」她惡狠狠地打了個急轉彎,車子像機關槍一樣劇烈抖動著越過牧場的柵欄,顛得柯爾不得不坐直起來,他低聲咒罵了幾句。
他的狀況現在差得可怕。她聽到過他和露易絲阿姨在電話里的對話,但是她不敢去向他求證,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偷聽他的電話。
她從他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擔心,這讓她有些意外,稍微減輕了對他的成見和反感。
她需要訂一個計劃……
「是誰乾的?誰打電話叫你來的?哈利迪?」
她把卡車轉到通向旅館的主幹道上,轉彎的時候艾斯順著座椅滑到了他身邊。柯爾伸手抱住這隻德國牧羊犬,在他們顛簸過另一個柵欄的時候緊緊摟住了它。「沒事的,大傢伙,我抱著你呢。」他輕輕搔了搔艾斯的耳朵後面。
她知道,在他注意到自己逐漸隆起的腹部之前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忘了這件事吧,我更想先讓你下車。」她掛上擋一腳踩下油門,排氣管噴出一陣煙霧。他們從山丘上直接開下去,草地摩擦著卡車底盤,她在顛簸中緊緊握住方向盤。「如果你這十三年裡有回來過的話,你就不會說出這麼混賬的話來了,因為你會比現在更了解你的父親一點,他的眼裡只有你的母親。」
托莉把這一頁手稿拿開倒扣在之前讀過的一沓上面。窗外風雨飄搖。
她緊張地盯著艙門。
他伸開自己的雙臂。「過來。」
「但是她現在再也沒有辦法完成它了,不是嗎?」
邁倫瞪著他,氣氛漸漸凝固,然後突然轉過身用拳頭狠狠地敲了一下床邊牆上的召喚鈴。「卡里克!你他媽的在哪,該死的女人。給我上樓來,現在!」他終於砰的一聲打開了藥瓶的蓋子,倒出兩片葯直接塞進了嘴裏,然後用顫抖的手去拿桌子上的水杯。
「你必須給我這些稿子,孩子。」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渾濁,眼中充滿了說不清的情緒。
她感覺自己的額頭一片濕潤,然後驚訝地意識到自己曾把無數殺人犯送進過監獄的偉大的警察老爸,那個守護著她一生的男人,正在流淚。他也會受傷,也會疼。
「我剛看到她往樹林那邊走了。」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你想要什麼?」他的父親又問了一遍。「奧莉薇亞到底他媽的說了什麼能說動你離開古巴?」
柯爾笑了笑。「他還住在原來read.99csw•com的房間嗎?」
她清了清嗓子。「很高興見到你,」她在說謊,試圖堅定自己的立場,捍衛自己在牧場的一席之地。「這是艾斯。」她指指正把頭貼在車窗上伸出舌頭示好的大狗。
他的身段讓人想起挺拔的軍人,散發著居高權重者自然而然的英氣與風度。
她迅速跳起來,胡亂地把飄落到地上的手稿一把抓起。
「托莉,」他用陰鬱的聲音輕輕地說。「這就是你媽媽一直在寫的東西,但是還沒寫完。她原本是打算寫完之後等你長大了再給你讀的。」
荷莉的兒子,他曾經的小家庭,已經徹底離開了他。
「為什麼?」她尖叫道。「為什麼不是現在?」
「你一定就是奧莉薇亞吧。」他走過來和她握手。「我是柯爾·麥克唐納。」
她說的沒錯,這個地方已經敗落到了令人難過的地步。從沒有人告訴他情況有這麼壞,但是為什麼他竟會期待一些不一樣的呢?
「我姐姐說你可能和他糾纏不清。」
他的臉色微變,放開了她的手。「那我只能冒昧地猜測你可以的嘍。畢竟你在這裏住了三年了,是為了什麼?」
柯爾把玻璃杯遞給了他,他的父親在與他目光接觸的時候定住了動作。他幫父親服下藥片,這個蒼老的男人閉上了雙眼,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無聲地等待藥效發作。柯爾看了看瓶子上的標籤,巨槍牌止痛片。
這也許是最可怕的一種孤立……意識到自己的父親並不是無堅不摧的,他和她一樣飽受失去的痛苦。
「來吧,我把小木屋的鑰匙拿給你,它們都放在樓下的辦公室里。」
他的父親在背後翻了個身,他不禁心跳加速,轉頭他看向進來時虛掩著的門,或許他應該快點走了,趁父親還沒有醒來對他破口大罵。
他的目光掃過牆邊的氧氣機和點滴架,最後移到了床上被子里父親的形狀。他在床上像熊一樣重重地呼吸,但是看起來卻只有以前那個強壯的男人的影子一般單薄。他的臉頰凹陷,臉上布滿皺紋。皮膚皺起,面色灰黃,下巴上的鬍子也亂蓬蓬的。他的臉上掛著汗珠,在睡夢中看起來脆弱不堪。
他又伸手去拿那些稿子,就在他快要碰到序言頁的一角的時候,她猛地把手稿又往後一拽。那張紙被扯開了,參差不齊的裂口像是刀割在兩個人的心口上。他們相顧無言,機械地注視著對方。這張隱喻著他們生活的紙就在兩個人手中斷裂了,他們小小的家庭,也是被兩個同樣深愛著美樂蒂的人親手毀了。
他饒有興緻地揚起眉毛,她又別過頭去看一旁的飛機。
奧莉薇亞把擋在眼前的頭髮撥開的時候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一架黃色的小型單螺旋槳飛機的機翼正攜卷著風以一個奇異的角度向地面撞來。
她也知道警方會派出搜尋犬,還有大批的志願者和地面搜救小組。她想知道他們會不會找到她扔在河邊打翻的一籃子藍莓,看到他把麻袋套在她頭上時地面上扭打的痕迹。很難說他們能不能發現這些,因為她那天中午出門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那晚還下了一場暴雪,之後的幾天也一直沒有停,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很有可能被這個季節的第一場厚厚的雪毯蓋住。
「快上車,奧莉薇亞。我現在很累。」
他轉過身看向這個縈繞他整個童年的熟悉的聲音的來源。「卡里克太太,」他笑著道。「你還在這裏,而且看起來一點都沒變。」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胃裡像是有蛾子的翅膀在微微顫動。她緊張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裏回想著自己之前對他的所有負面情緒,還有他在電話里粗魯的表現。更近了,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遠比照片里看到的更具衝擊力。他幾乎是他父親晒黑的、更立體的翻版,一個像山一樣的男人。
「什麼?我和你父親有染,你就是這麼想的?」
「媽的。」他撇開了目光,又罵罵咧咧地擰著手上的藥瓶。
「那我去叫他起來吧。」
他們離旅館越來越近了,它看起來也一副需要修繕的樣子,百葉窗都得全部重新上漆。奧莉薇亞把車開到大大的門廊前的時候他突然有點緊張,她猛踩了一腳油門,他被慣性沖的向前一傾。
後來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柯爾轉身走向樓梯間。
「你他媽怎麼會在這裏?」
「我看過成年讀物,我從圖書館里借回來看過媽媽寫的其他書,我也讀過有關性的描寫。」她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但是心裏卻在發抖。「你覺得呢?我已經十二歲了,我知道學校里有十三四歲的人已經沒有初夜了。朱麗婭·博薩斯和哈倫就做過,你知道嗎?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扇了她一巴掌,還把她的書給燒了嗎?因為我打從心底里恨她,因為哈倫是我的男朋友。就是她那個騷|貨把他從我身邊搶走的,因為她會和他做|愛,而我不會。你還認為我不懂性是怎麼回事嗎?還有死亡——媽媽死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她就是在我的手裡慢慢沒了呼吸。我……是我沒能把她拉出來。我能感覺到她在那裡掙扎……這……都是我的錯。」她目光灼灼,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直到後來有一天,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了——他們已經不再找她了。這是她所需面對的又一個冰冷的現實,寂靜、嚴寒的冬天降臨了,她的希望覆滅了。如果她之前還認為聽到他們正在尋找她的聲音是最糟糕的話,那她錯了,這才是最糟的,他們放棄她了。孤獨無助幾乎讓她窒息。read.99csw•com
奧莉薇亞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我當然還在這裏了,而且你現在可以叫我阿黛爾,小夥子。」她也笑著,胸前抱著著一籃子疊好的衣物。「怎麼回事?看看你。」她走近了一點,像是想要把籃子放下來給他一個擁抱,但是走到她面前又猶豫了。卡里克太太不是一個會擁抱的人——從來不是。
她感到身體里的什麼東西本能地繃緊了。
邁倫猛地睜開了眼睛,又怒氣沖沖地用拳頭狠狠敲了一下床邊的召喚鈴,然後又是一下。他的眼中滿是失望和傷痛。
「我想也是。」
他到底是來這裏幹什麼的?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從各種角度來說都是自討沒趣。
柯爾把自己的粗呢背包拋到肩膀上,轉身走進了旅館。一座熊的雕像依然像從前一樣守衛著樓梯口,那架舊鞦韆也還在門廊里,只是換上了新的墊子。回憶一絲一絲地侵蝕著他。他已經三十九歲了,但如今回到這個小時候的家裡,依然能感受到來自童年戰慄的劇痛。
他穿起一顆紅色的小珠子,把它繼續纏到剛剛正在製作的鉤子上,然後又往上加了兩顆珠子。每次把珠子纏緊之後,他就會在上面刷上一層透明的指甲油,這瓶指甲油是他從床墊旁邊的儲物箱里找出來的。他嘴裏哼著的曲調變成了莫扎特的《唐璜》,用手把青綠色的勘測膠帶一點點撕成碎片。
她一瞬間僵住了。
托莉的內心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更希望你能先從客人那裡拿到小費。」
「這是……給成年人看的,」他說。「裏面有很多暴力情節。」
媽媽的書房門被推開了,父親出現在走廊里。看到托莉手中和散落在地上的手稿時,他的臉上閃現過一系列複雜的表情。
「一個叫老柵欄牧場的地方。」他把臉埋在她的頭髮里低聲說。
「謝謝你出來接我,」他說著向四周看去。「能請你把我捎到旅館去嗎?」他的聲線低沉,像是沙礫上鋪上了華美的天鵝絨一般。她小腹一緊,這聲音太像那個導致她所有悲劇的人了。
「誰在那裡?是誰!」他的父親努力眨著眼睛想要聚焦。「柯爾?」
他抬腳奔上門廊的樓梯,進了大廳,及時收回了腳步,迎面就見到那副巨大的鹿角,依然掛在大廳里當衣架,他祖父過去從蘇馬斯沼澤獵殺回來的麋鹿製成的頭部標本還掛在向客廳的拱門上,自上而下凝視著門口經過的所有人。客廳的壁爐里木柴噼啪作響,他甚至能聞到空氣里地板剛上過蠟的味道。
他用年老而粗糙變形的手顫抖著打開藥瓶,目光又一次變得犀利起來,清亮的灰色眼眸潮濕而充血。
「今晚不會來。我現在要去把卡車停到車庫,然後回我自己的小木屋。」她偏過頭不看他。
從裏面走出來一個高大的男人。他舉起手向她致意,走到了駕駛艙的後面,然後從裏面提出一個軍用樣式的粗呢背包。輕輕關上艙門,他從機翼下面跳下來,把行李甩到了寬厚有力的肩膀上。
「上帝啊……對不起,托莉,求你了,快把那疊手稿給我吧,你沒有權利呆在這裏,呆在她的書房。」
「你他媽給我出去,我不需要別人幫忙。」
他關上副駕駛室的門,她絕塵而去,只留給他一陣揚起的塵土。
「不用急。先把他弄出去。」
「我需要收拾一間客房出來給柯爾嗎?」
「我會帶你離開這裏的,好嗎?」他輕輕地說。「就只是我和你,我們倆一起出去過感恩節。我們可以去別人家吃火雞晚餐,一起製造一些新的節日回憶。如果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待久一點,在感恩節之後再回來,你不用擔心學校那邊的事。讓我們再一起共度一段時光,遠離城市和這場惱人的大雨。我們明天就出發,一大早就走,可以嗎?我今晚把卡車和露營車都準備好。」他清了清嗓子道。「來吧,我給你弄點吃的,然後就上床睡覺。明天我們天一亮就出發,我會把這裏收拾乾淨的。」
她的生命絕不會結束在那個肉鉤上……
他現在太疲憊了,沒有精力繼續往下深想,只想吃點東西,洗個熱水澡,然後美美的睡上一覺,醒來之後再去見他那自從斷絕關係之後再也沒有見過的父親。
不管你在哪裡沉浸在自己愚蠢的過去里,每個晚上喝得爛醉如泥,都不能讓你的家人回來。你不是那個倖存者,知道嗎?
駕駛艙的門砰的一聲打開了。
「叫我柯爾就行了,你這麼叫我,會讓我覺得你是在叫我父親。沒關係的——就這樣叫就好。」
「快點吧,我們先去把你那些工作處理完。」他繞到副駕駛室打開門坐了上去。
她眼睛的顏色讓他想起了以前荷莉給國家地理雜誌拍過的一張貝都因男子的照片。想到荷莉的攝影新聞,想到他自己的工作,還有蘇丹和那些惱人的政治,他的心情又低沉了起來。
她的腹部有一顆小心臟在跳動著。一個孩子——他們的孩子,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讓她要繼續活下去。她現在甘願付出自己的一切,無論是向上帝祈求還是和魔鬼交換,她都要活下去。她會殺了那個混球。她會在他強|奸她、傷害她的時候克制住自己——因為每次她反抗和尖叫得越厲害,他就越是樂在其中,然後會傷害她更多。她會一直忍到真正機會到來的那一刻。read.99csw.com
「要我幫你打開它嗎?」柯爾朝藥瓶點了點下巴。
在那個初冬,她有時候會聽到低壓的雲層後面傳來咚咚咚的轟鳴聲。但其實聽說他們正在找她,知道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在擔心自己,才是對她來說最具毀滅性的。
她縮回去背抵著窗戶。「求你了……別打我,爸爸!」
他的父親眨了眨眼睛,然後慢慢地深呼吸了一口。阿黛爾·卡里克走進了房間。
她看起來有些不安。「他今天有點不舒服,下午很晚才打了個盹兒。我正要去叫他起來吃午飯。」
她驚訝得合不攏嘴,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艾斯湊過來想舔她的臉頰。「你說不知道我和你父親的關係是什麼意思?」
「我更想直接回旅館。」
他把她的額發撥開,深深望進她的眼睛。
托莉全神貫注地看著,完全沉浸在她媽媽筆下的情節中,以至於沒有聽到門外車子開進來的聲音。樓下的大門被打開了,父親的靴子踢踏踏響著正走上樓來。
「額……也許你應該在這等著他穿好衣服下來。我敢說他一定更想全副武裝地見到你。」
「我很想她,」她厲聲道,「我想和她的東西呆在一起!」
他看著她遠去的身影,好奇心快要衝出喉嚨了。
「奧莉薇亞,」他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輕輕叫她。他的聲線像一陣勾人的輕煙縈繞著她,但這正是她最討厭他的一點。這樣致命的吸引力和自己對他的反應讓她害怕。他佔據了太多的存在感——佔據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她的父親哽咽了。
「托莉!」父親的聲音在走廊里迴響。「你在哪裡?」
而且他還病了。
柯爾一步衝到床邊接住了掉下來的藥瓶。他把瓶子遞給父親,想扶他坐起身來。
柯爾朝門外走去,腎上腺素在血液中激蕩。在走廊里他還能聽到父親的牢騷,「都他媽過了十三年了,他就這麼在我睡著的時候突然出現站在我的床邊。浪子居然肯回家來了,沒有一點預兆,一點也沒有……」
「沒關係,我會處理好所有事情的。」
「他生病以後一直很痛苦,現在思維不太清楚。他問你能不能在明天十一點到圖書室來見他。」
艾斯在他走近的時候在車裡狂吠起來。
「謝天謝地,你這個女人終於來了,」他的父親低聲發著牢騷。「請把衣服遞給我,然後讓我兒子從我的卧室滾出去,讓我在這裡能有點自己的空間和尊嚴。」
她看向一旁的飛機,飛機寬大的輪胎讓她更受打擊了:從剛才他輕鬆的降落來看,柯爾·麥克唐納可以遊刃有餘地把這架飛機降落在牧場的任何一個角落。「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我在地面幫你看周圍的視野對嗎?你打電話給我只是想要一個專職司機。」他輕輕挑起嘴角。她強壓下心底的怒火,這是她自己的安全保護機制,築起一道牆比起處理對這個男人產生的生理反應要容易得多。
他輕輕地把它們從她手裡拿過來,她沒有再反抗。她不得不放手,因為她害怕再一次激怒他。剛剛那個可怕的瞬間她真的以為他的巴掌會落到自己身上,她從他臉上瞥見了與她發現茱莉婭和哈倫出軌時候同樣的緊張,同樣炙熱而黑暗的怒火,這種可怕的暴力情緒曾一度讓她陷入野獸一樣的狀況,無法自控。
他們都盯著對方,有雨點被風從漆黑的窗外吹進來,樹影在房檐下搖擺。
邁倫的眼睛還是閉著,額頭上凝結出汗珠。「簡也在這裏嗎?你們倆是已經敲定了一筆生意,打算在我屍體還沒涼透的時候就把這個地方賣出去嗎?」
柯爾悄悄走到窗邊,眺望遠處的湖泊和山川,雙手深深插在自己的口袋裡。他突然覺得疲憊極了。他看到奧莉薇亞穿過草坪走向赤楊林,步伐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便,輕輕的一瘸一拐。
這幾個月里,有時她會聽到小型的叢林飛機起飛的聲音,每次聽到的時候她都會在心裏尖叫著求救,祈禱著奇迹發生。
「這又是什麼?」他猛的撲向她藏在身後剩下的稿子。
在這些寂靜的日子里,她身體里的光逐漸熄滅了。她對他的虐待變得麻木,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熱衷於從她被鎖起來的棚屋的牆上裂縫中窺探外面的動靜。從那一堆發出惡臭的熊皮和麻袋來看,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個被他關在這裏的人,至少還有另外一個人。她曾經見到過那個女人支離破碎的屍體掛在隔壁屋子外面的鉤子上,一頭紅髮十分耀眼。他在一場大雪后把凍僵的屍體取下來,然後屋外就響起了斧子劈砍的聲音,緊接著還有電鋸的聲音。她不知道那具屍體是不是就是去年秋天失蹤的紅髮女林業員。
「我也很想她,寶貝。天啊,我真的想她。」
「柯爾·麥克唐納!我的老天啊!」
他的父親掙扎著想把自己調整到背靠在床頭上的姿勢,但是他一扯動身子,就痛得急促地深吸了兩口氣。他伸手在床頭柜上胡亂摸索著,打翻了裝葯的容器。
她不知道下一個秋天還會不會有別的女人被抓到這個地方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抓到別人之後就把她也掛在那個鉤子上。九_九_藏_書
「快讓卡里克夫人上來,」他衝著話筒吼道,「告訴奧莉薇亞我要見她,就現在!她在哪裡?」
「是奧莉薇亞。」
她注意到他的視線的時候縮了縮手,轉頭看向了窗外。
薩拉會喜歡這個禮物的。
但是托莉往後縮得更深了,把自己緊緊縮在牆角和窗檯之間。她把稿子抱在前面,身子蜷成一個球。「這是我的,」她說,「媽媽專門寫了是給我的,就在第一頁上寫著。『給我親愛的托莉,一個為你準備好的那天所寫的故事。』我……我……」她念到下一句的時候哽咽了。「我會永遠愛你。」
他感到一整眩暈,想要一醉方休的念頭又像海浪一樣翻湧而來。
他咽了口唾沫,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車裡的緊張氣氛變得更加濃重了。他打開自己一側的車門,下車走到後面車廂去拿自己的行李。
「佛羅里達——我是在佛羅里達群島。她和我說你快要死了。」
「他可以去住隨便一間空著的員工小屋,你把鑰匙給他就行了。」他看向自己的兒子。「你會喜歡更私人一點的地方的,我敢肯定。」
她的臉突然變紅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到了,」她冷漠地說。「看來你剛好在午飯時間回家了。」她沒有熄火等著他自己下車,手還握在方向盤上。
柯爾沒有鬆開握著她的手。「我父親怎麼樣了?」
他一步兩級台階地跨上樓梯。
他把窗子搖下來看著一路起伏的景色,任寒風吹進來拍打在臉上。這一片空曠的土地上只有幾棵斑駁的白楊樹如幽靈般孤獨地佇立著,一陣風吹過,不少金黃色的葉子就從樹上飄落。路旁的柵欄年久失修,老舊的牧馬人的小屋的房頂也傾斜向了一邊,燕子從腐壞的房檐下猛地沖向天空。
「你他媽以為自己在這裏幹什麼!?」他瞪著她,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稿子扔到地上。
但是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朝門口走去的時候,一塊不堪重負的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柯爾立即頓住了腳步,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父親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他用雙臂環抱著她的肩膀,想要像小時候那樣安慰她。她試圖推開他的手,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著,但是他卻把她抱得愈發緊了。他強制性地把她納入了一個大大的熊抱里,不讓她掙脫。他身上熟悉的屬於父親的味道逐漸包裹住她,喚起了年幼時溫暖的記憶。沒過多久她的身體就放鬆下來,然後在他懷裡輕輕啜泣。
柯爾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滿是罪惡感。「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我從來就不想要這個地方,我一直都不在乎你會怎麼處置這裏。」
「不是的——」
這位老人臉上一瞬間閃過無數種表情,從震驚轉為喜悅,然後是疑惑,最後定格在了緊繃的憤怒上。他的手緊緊攥住被單,拚命想要坐起來。
阿黛爾也走出了房間,輕輕關上身後的房門。她追上了他的腳步,「真是很抱歉,麥克唐納先生。」
柯爾偷偷轉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她確實十分易怒,但是眼睛里卻透露出平易近人的一面。她長得很漂亮,豐|滿的嘴唇線條緊緻,濃密的秀髮披撒在肩膀上。她和老柵欄牧場官網上的照片里一樣穿著牛仔風格的磨白的牛仔褲,白色T恤外面是一件法蘭絨的襯衫,靴子上有馬房裡工作過的痕迹。他幾乎是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被牛仔褲完美包裹的挺翹臀部和修長、纖細的雙腿,又有哪個熱血方剛的男人會注意不到這個呢?她的身材健美,毫無贅肉,微微晒黑的皮膚將那雙綠色美眸襯托得更加讓人難以忘懷。
「你要去哪裡?」他又把頭伸回車裡問。「你會回旅館吃晚飯嗎?」
「你就當是我路過來看看你怎麼樣吧。」
他的臉上有一瞬間露出了震驚的神情,但是很快就被擔心和堅決的冷酷所取代了。「她是這麼說的,托莉。某一天——但不是現在,那一天還沒到。」
他的心中的不滿和好奇都快溢出來了。她知道關於他的事情,她知道荷莉和泰,還知道他在哈瓦那的酒吧里「爛醉如泥」。這些事情應該只有可能是他父親告訴她的,這意味著他們兩個關係很親近,至少到了會交流這麼隱秘的信息的地步。他幾乎能想象一個自信、有能力,當然了——還這麼有吸引力的女人一步步計劃著吸引一個年老的靈魂。但是他會被吸引嗎?她說得沒錯,父親心裏幾乎是把母親放在了不容褻瀆的神位上。不過話又說回來,柯爾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家,沒有見到過自己的父親了,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改變。
白晝一天天的變短,奧莉薇亞試圖從每天的日照長度中分辨出是不是快要到聖誕節了。她有時會想象,伊森在她不在的時候會怎麼處理事情,而她的父母和朋友們又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他們會走進她的小店,用一種溫柔而哀傷的語氣提起她嗎?
他突然注意到她手腕內側的傷疤。這條傷疤褶皺著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傷痕意味著非同一般的過往。
他的臉色煞白。窗外風又颳起一陣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
他打量著她,有一種沉默的力量如潮水般從他身上湧出來。他游移著目光,從頭到腳地仔細觀察她。她在他注視下渾身不自在,這目光讓她不自覺想起了自己藏起來的傷疤,她隱蔽的弱點,她過去的恥辱,以及她想要遠離人群的願望。
「天啊,」她上車時小https://read.99csw.com聲嘀咕著,然後關上車門點燃了發動機。「我會先把你送回旅館。」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他輕輕地道,「我不知道你對這個牧場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又或者是你和我父親究竟是什麼關係,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我有這麼清楚的了解,還對我印象很差,但是當初是你先打電話給我的,記得嗎?是你在電話里說我父親病危了,事態緊急,然後我才從酒吧直接出門去了機場,在機場大廳的塑料座椅上睡覺,就為了等他們通知我有可以搭乘的航班。我飛到了溫哥華,又馬不停蹄地開車去彭波頓取我的飛機,最後才開著飛機到這裏來。我已經幾乎奔波二十四小時沒有合過眼了,非常的累。還有,你可能已經注意到我現在很需要洗個澡,但是我會先將就你。」他把自己的背包扔到了她卡車的車廂里,背包和她之前堆在裏面的木柴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行。」她用力拉開駕駛室的門,把艾斯趕到中間的位置上。「只要你不介意我先去一趟野營區——那邊還有客人需要登記入住,今天早上我沒遇上他們。」
「他正飽受折磨,」她輕輕地道。「但是他很能忍,你知道他一向如此……」她頓了頓。「還有,可能你沒法。」
她停下了動作,手還搭在車門上。「都十三年了,你就等不及這半個小時?」這句話到了嘴邊,她忍不住脫口而出。她像個跳樑小丑一樣接到他的召喚就匆忙趕來,而他卻是來把邁倫送進醫院,把牧場拆開零售,讓她不得不找一個新家的。她是在守護自己最後的底線。
托莉畏畏縮縮往後退了幾步靠在長椅上,用身體擋住剩下的手稿。他的臉變得通紅,眼睛里像是著了火一樣。他看起來不太對勁,脖子上青筋暴起,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她突然人生中第一次開始害怕自己的父親。
「要幫你準備好晚餐嗎,麥克唐納先生?」
「把你的手從我身上拿開。」他一把拍開柯爾,自己掙扎著坐了起來。「你是回來檢查自己的遺產的吧?你已經和福布斯談過賣掉牧場的事情了?」
柯爾悄悄把房門推開,走進了父親的卧室。一進門,他的視線就黏在了床邊放著的輪椅上,心中震驚不已。他不知道父親已經需要坐輪椅了,這種不能自己行走的恥辱一定幾乎要了像他父親這樣要強的男人的命,畢竟他曾在森林間遊獵、溪流中垂釣,自由馳騁在這片土地上。
尤金注意到了空氣中天氣細微的變化,他已經能從風中嘗到第一片雪花的味道了。滴答,滴答,自然的時鐘正在轉動。他忍不住輕輕哼唱起來——貝多芬歌劇《費德里奧》的副歌部分——一邊哼一邊把閃著光的紫色魚線一圈圈纏到固定在左邊的台鉗上的鉤子上。他的母親以前很喜歡貝多芬,巴赫,莫扎特,漢爾德,還有瓦格納,她會用一台老舊的留聲機放他們的唱片和歌劇,那台留聲機是太陽能和水力發電的,他們那時沒有電線,完全是靠自給自足。
她猶豫了地看向柯爾,然後忙亂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取衣服。
他邁著矯健輕快的步伐大步流星向站在車邊的奧莉薇亞走來,臂膀的線條優美有力。他身上深棕色的皮夾克帶著十六世紀流行的二戰飛行員樣式的輪狀皺領和里襯,看起來應該已經有些年頭了。他的牛仔褲有些地方已經磨白褪色,靴子也磨損得很厲害,但是看起來卻充滿了男子氣概。
「還不知道。他在哪裡?」
「你——」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她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她想把稿子奪回來。「不!」
「謝謝你。」
柯爾的心在肋骨下怦怦直跳,腸胃一陣扭曲。他沒有動,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父親和那個藥瓶作鬥爭。
她重重咬住自己的嘴唇。
寬厚的輪胎最終重重地落到了土路上,激起一陣細密的塵土。一路上的灌木叢都被壓的東倒西歪,沿路也一片泥濘。飛機急急停住,漫天瀰漫的灰塵幾乎覆蓋了整架飛機,她在一片飛揚的灰塵里努力眨著眼睛往裡面看,支架緩緩降下,最終停了下來。
她的話像是突然拔掉了他身體某處的塞子,他的嘴微微張開,表情也平緩下來。他慢慢放下自己的手,沉默地盯了她一會兒,像是在找回焦距。慢慢地,他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她身旁的長椅上,身子像蝦米一樣向前弓著,把臉深深埋在手掌里。
「是的,還在三樓盡頭的那一間。」
他揮開她的手,面容扭曲,臉色紅得發黑,眼睛中泛著水光。
他握上她的手的那一刻她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他的手掌溫暖有力,手心的老繭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和他的目光接觸的時候,她像是被電擊了一下。他的眼睛深藏在隆起的眉毛下面,被濃密的睫毛所覆蓋,目光中所透露出的熾熱幾乎灼傷了她。他的顴骨很高,臉頰兩側還留著泛青的胡茬,腦袋上棕色的頭髮亂蓬蓬的。這個男人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散發著野性的侵略性和力量,即使他的眼中已經流露出些許一路上長途跋涉的疲憊。
托莉翻到了下一頁,帶著一種偷窺者的隱秘的慾望,心跳加速地繼續看媽媽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