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它們晚上的時候有經過燒烤的坑旁邊——還撞翻了兩個椅子。」
她把電子書的數據線插到電腦上的時候,手不可遏止的微微顫抖。她點下了「發送」鍵,屋外汽車引擎的聲音突然安靜了,她緊張起來。
「我喜歡他,行了嗎。我是喜歡邁倫。他是我最親愛的朋友,他……」她的眼中情不自禁溢滿了淚水。她停下來,轉眼看向別處整理自己的情緒。等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這位老先生用力摩挲了一下花白的鬍子。「額,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邁倫的兒子?」
柯爾瞠目結舌地盯著她的背影。風從松樹的樹梢間穿過,就好像死神在耳邊喃喃低語,輕訴著過去的回憶。他把手指深深地插|進頭髮里。她至少說對了一件事,就是這整件事就是一個錯誤。
「我正在把拖車掛到車後面,我們很快就可以出發了。」
「鱒魚咬鉤了嗎?」柯爾走近他們。
她下車猛地甩上了車門,氣沖沖地朝著那輛停在營房門口的灰色福特車走去。
她關上電腦,抓起自己的電子書,只穿著襪子輕手輕腳地跑出書房,回到走廊里彎下腰朝著扶梯下大喊。「我馬上就下來,爸爸。」
他伸手牽起船頭的繩子,開始把船拖上斜坡,柯爾伸出手去幫他。
而現在他面前是一個想要隱瞞自己過去的女人。他的腦中浮現出了許多疑問。為什麼要躲起來?八年前她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她是自殺未遂嗎?為什麼?又是在什麼時候?她和他父親究竟是什麼關係,在牧場里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當他的父親去世,這個地方被出售之後,她又會做什麼?
奧莉薇亞往前開了一百多米,停在了一片整潔的林間空地上。空地在兩間掛著告示牌的木質戶外廁所之間,旁邊各有一個垃圾箱,不遠處還有一個水龍頭。她走下車,貼了一張新的注意熊出沒的警告在告示牌上,然後填滿了裝著指導手冊的箱子。她回到車上戴上手套,從第一個垃圾箱開始清理,把裝滿的垃圾袋扔到卡車的後車廂里。柯爾下車跟在她的身後,在她把最後一個垃圾袋提出來的時候從她手上接過了袋子。
她聳了聳肩。「他的圖書室里有你的每一本書,《野性追蹤》的電影海報還一直掛在他辦公室里。」
「這裏真的全是老式帳篷,還有靜謐的森林。」他說著走進面前的景緻。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在非洲,古巴,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這些四季分明地方的經歷讓他對季節變遷有了清晰的認識。他向來很喜歡每年的這個時節,大馬哈魚回溯到母親河裡產卵,紅色和銀色相間的魚卵順著水流閃爍著光芒;樹葉都變成了金色,枯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音,藍莓樹的枝頭也掛上了白霜;木頭燃燒的氣味混合著松樹的香氣飄散在空中。柯爾抿著咖啡,一系列酸甜的記憶湧上心頭。
有一個穿著水靴的男人站在斜坡道上補船,他抬起頭來朝這邊揮手。奧莉薇亞停下卡車,猶豫了一下,然後對克爾道:「他是這裏的常客,我要下去打個招呼。」
「他不想讓我待在他的房子里。」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看著她說。
她的名字居然是進入她媽媽隱私世界的密碼,她的眼睛被洶湧的情緒刺痛了。愛,一個巨大的缺失在她的胸口生生作痛。突然間,父親卡車的柴油發動機的聲音突然把她驚醒了,他現在已經把露營車準備好了。她的心怦怦作響,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她匆匆在母親電腦里的手稿中搜索標題:誓言。
「我很抱歉。」她輕輕地說。
那位老先生從嘎吱作響的椅子上站起身,手裡捧著旅行水杯緩慢地朝卡車走來。那位老婦人抬手遮在眼睛上方看著她們。
樓下的大門被敲響了。
「托莉!你準備好了嗎?」
他對上她探究的目光,一言未發。
她憤怒地瞪著他,臉氣得發紅。「好吧,我也去你媽的。」她小聲地說。「我已經說完了我該說的,打電話叫你回來也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我現在做完手上的事立馬就把你送回旅館,然後你就能想做什麼做什麼,可以馬上肆無忌憚地把這裏搬空了。」
「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想失去它。」
奧莉薇亞把手肘架在車窗上說,「早上好
九_九_藏_書。」
「電影拍得確實不錯,那部《野性追蹤》。」
柯爾飛快地沖向了小路,腎上腺素在身體里激蕩。他撥開灌木叢,只看到她面色慘白地跌坐在野餐桌旁,有鮮血從太陽穴滲出來。而她的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滿臉鬍鬚,手裡還提著一把大斧子。
柯爾十分驚訝。「你看過?」
「這兩年比以前還多。」她打開駕駛室的門坐了上去,他也爬上了副駕駛室。「我們以前有一頭一年能產兩胎的母豬,現在已經進到它們的肚子里了,一群慣犯。上周還有一隻跑進了雞舍里。」
她獃獃地停下來盯著他。
「你真的和你父親一樣口無遮攔,你知道嗎?」她一字一句地說。「難怪你們合不來。」
溫哥華 周六清晨
感恩節前兩天
感恩節前兩天
「工作真多,牧場的事務之類的。應該還是最好把它賣了吧。」
柯爾直視著她的目光,一股怒意從腹中升起。雖然他已經簽下了文件,簡也有所行動了,但是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的時候已經打好了腹稿怎麼處理簡和那些文件。「所以,那你為什麼要違背他的旨意?為什麼你還是打電話給我了?」
他披上夾克,拿起馬克杯,走到屋外小小的門廊。他嘬了一口咖啡,側耳傾聽林中潛鳥的叫聲。站在這裏他可以從樹林間隱隱約約看到其他小木屋的影子。
「你不是說我固執嗎?」
「你在這之前的家在哪?你是在哪裡長大的?」
她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這裡是她的地盤,但是現在他也想要插一手進來。
「今天早上一無所獲,」這位老先生說著站了起來。「它們現在不在淺灘找吃的了——天氣越來越冷,它們都潛到深水去了,我敢說它們現在只吃矢蟲,想用別的東西把它們釣上來簡直不可能,這些魚兒狡猾的很。」他咧了下嘴,露出了缺失的門牙。「但是我昨天在水深二十多英尺的地方捕到了兩隻。」
「獸醫說它可能有退化性脊髓神經病的前兆,這種病是慢性病,沒有治療方法。我要先進去辦公室拿東西。」
她給廁所換了新的廁紙,然後從後車廂拿出一把耙子,動作很快地平整起空地來。柯爾換了新的垃圾袋,艾斯在車上靜靜看著他們兩個。
文件傳送完成,托莉心跳加速,彈出了自己的電子書。
「從北方的生活。」她拿起自己的寫字夾板、裝現金的小包和POS機。「這份工作招聘的時候寫的是釣魚指導,但是隨著牧場的員工被解僱,一些日常事務也交到了我的手上,我之前是在湖上做嚮導,還負責騎馬觀光的路線,這條線路去年大部分馬被賣了之後就關掉了。理所當然的,與之相關的人員也都走了。」
「什麼?」
「不是什麼樣的人?」
把船拉上拖車之後,這個男人在水靴上擦了擦手道。「我打算下周一去森林湖試試,也許在那裡能有好運氣呢。」他笑了起來,但很快被冷風嗆得從胸腔里發出悶悶的咳嗽聲。「趁第一場雪來臨之前,湖面還沒結冰。」
她走到後車廂,抬下來一塊很大的立式告示牌,上面黃底黑字的寫著注意熊出沒。
「我會去給你幫忙的。」
奧莉薇亞打開辦公室的大門的時候,柯爾爬上車坐在了艾斯身邊。她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抱著一箱小冊子,箱子頂上還放了一本書和一個POS機。她把這些東西放在她和艾斯之間,然後把車鑰匙插|進了點火器。
她被拉得轉過身來,眼中是滿溢的憤怒,他們之間似乎有電流閃過。兩旁的樹被風吹得一陣搖擺,乾枯的松針像雨一樣落下來。
她打開卡車的門,彎下腰揉了揉艾斯的肚子,把它抱上了車。「不知道什麼?」
柯爾沉默了,轉頭看向窗外。他之前以為回來一趟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來看一眼,然後就走,他父親的怒氣和他們之間的隔閡必然會導致這樣的結果。但是這種溫情?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我在尋找轉變。」
「他覺得你們倆都……」她頓了一下。「他不想你和簡沒完沒了地爭奪遺產,然後在他還沒死的時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這個地方賣掉。他只希望你們在他死後再糟蹋這個地方,這樣他就不用眼看著這裏
九-九-藏-書敗落了。」
「你最一開始是為什麼來到老柵欄牧場的?」柯爾隨口問道。
他下巴一僵,想到了麥克唐納家族世代耕耘這片土地的過去。「你很喜歡這個地方吧。」
「基本上都是最近才購入的,尤其是到了這個時節,晚上幾乎是零度以下,這些人會想辦法用包括煤油爐在內的各種方法來取暖。這裏大多數是退休的老夫妻,或者是某些像巴尼一樣沉迷打獵和垂釣的單身漢,在這裏一直消磨到秋天的最後一秒。」她快步走上前去拿起記錄夾板,對照著自己手中的清單檢查汽車登記情況。一對坐在篝火邊的夫婦朝這邊揮手,他們的貴賓犬想衝過來卻被繩子牽住了,徒勞地吠叫著。它只能虛張聲勢地叫,可憐的小傢伙。
托莉的嘴唇很乾,手心裏卻全是汗。她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然後打開自己的電子書。它就在裏面——媽媽生前最後的一部作品就靜靜地躺在她的手中,她終於能把屬於媽媽的東西帶在自己身邊了。托莉合上了雙眼,把電子書緊緊抱在胸前,嘴裏無聲的吐出兩個字——謝謝。
「自從發生那場意外。我聽說過。但是有時候人們無法修補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因為他們沒辦法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真正需要和渴求的是什麼。有時候,就在生活中的某個瞬間,你會感受到你之前犯下的是多麼嚴重的錯誤,然後無比希望能補救,可是隔閡已經根深蒂固,深到你不知道怎樣著手去修復了。」
就是它,找到了。
「天氣預報說不會,但是如果有新的消息的話,我會告訴你的。你們依然計劃在這裏留到周二嗎?」
「我昨天還沒有巡查過營地的客人,還得清理垃圾箱,換上新的垃圾袋,大概就是這些事情吧。」
「你究竟是從哪裡得出這種結論的?」
還有,他也有一件事說錯了——這個女人並不是那種為了遺產不擇手段的女人,她對他父親的感情看起來很真誠,他那個難相處的鐵塊一般的父親似乎也幫過她。而他現在確信這個女人正在隱瞞這什麼巨大的秘密,她甚至還因為這個秘密試圖自殺過。
他看著她走下斜坡,艾斯又搖著尾巴舔了舔他的臉。他第一次注意到這條狗眼睛里的渾濁,他湊近了一點仔細看了看。「嘿,夥計,你快失明了是嗎?你想看看她在做什麼嗎?」
她爭辯道:「我更想一個人去。」
「沒錯,我們會隨時注意著天氣的動向的。」
他往後仰靠在頭枕上。
柯爾看向奧莉薇亞,她也在認真地看他。
他聳聳肩膀,「我早就知道這不會是件容易的事。」
她一邊走向卡車一邊脫下手套,馬尾在風中輕輕搖擺。
而現在呢?他正清醒地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得不面對那些他一直以來都在迴避的事情——找到一個前進的方向,重新提起自己的筆,寫下一個新的故事,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她的嘴唇就在他面前,低頭就能碰到,他幾乎能想象她豐|滿的嘴唇覆在自己嘴上的感覺。她眼睛里致命的誘惑力讓他心跳加速。
他加快了腳步,跟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釣魚釣得怎麼樣?」
他上車拍了拍艾斯,對她露出一個微笑。「接下來去哪?」
柯爾是一個敏銳的觀察者,善於從細小的跡象中挖掘出事情的真相,這也是他多年來在調查報告中引以為豪的技能。有人說他有著異於常人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這也確實讓他在工作中受益頗多,他往往能在別人都暈頭轉向的時候從一片迷霧中直取事件的核心。
「什麼?你不想被這間牧場的繼承人打擾?還是感覺我們接手得太快了?」
「不管你怎麼說,我沒有過,」他看著她輕輕地說,「我們現在是在做什麼,牧場心理治療嗎?是不是待會兒我們還要在他死前一起舉起雙手高歌一曲《到這來》?」
她的眼睛中滿是戒備,他幾乎能看到她的周圍升起了一層保護罩。
她抿了抿嘴,轉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然後發動了車子。「巡視一下九*九*藏*書有沒有新的入住者,看看是否有人需要柴火,還要通知那些有幾天沒有出過門的營地的客人暴風雪就要來了。」
「營地的客人現在還是從湖那邊的伐木路過來嗎?」
「你自找的。」
「我自己能行。」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生存……
她發動車子,開向混凝土製的船用斜坡道。
「聽說它們很喜歡矢蟲,」她說。「有注意到熊出沒的蹤跡嗎?」
「需要幫忙嗎?」他說。她費力地將告示牌在地上拖了幾英尺。伴隨著河流奔涌的聲音,風把搖擺的松樹吹得沙沙作響。
「沒錯。有時候他們會從各種各樣的方向過來登記,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我每天巡視一兩圈,在營地里就給他們登記入住了。小木屋的客人還是必須到旅館的辦公室來一趟的。」
他們離開這裏繼續往前行駛。
她在營地的入口停下了車,俯身打開他面前放著手套的儲物箱。他聞到她身上一股乾淨清新的肥皂味,這味道讓他想起一款不記得是叫雨水還是森林之春的沐浴液。她從儲物箱里取出一雙手套戴到手上,然後走下了卡車。他跟了下去。
她瞟了他一眼。「對,沒錯。看起來也沒人能勝任這個職位,是時候結束這個地方,還有這一切了。」
柯爾幫艾斯跳下卡車,他們跟著奧利維亞走下斜坡,她正站在那裡和一位年近七十的滿臉皺紋、皮膚黝黑的男人說話。
「既然你都把我帶過來了,」他平靜地說,「至少可以讓我幫幫你。」
「我相信他需要彌補……那些發生在你們之間無論是什麼的過去,他得讓自己的內心得到救贖。」她咽了一下口水。「能夠有機會說抱歉,我覺得這樣對他來說可能會更好,可能對你們兩個人都好。」
「別煩我。」
「無論如何,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孩子。」巴尼走過來真誠地和柯爾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又爆出一陣吸煙的人常有的咳嗽。「有時間就過來喝一杯,聽到了嗎?邁倫在沒有被輪椅困住之前就經常來,我們會一起釣魚,一起喝酒。」他又咳嗽了幾聲。「這該死的天氣越來越冷了,搞得我這裏生疼。」他拍了拍胸口道。「我的卡車停在27號,就在水邊。還是之前說的那樣,如果暴風雪沒有來的話,我會一直在這裏呆到周一。」他抬起頭望向天空,有一朵黑壓壓的烏雲在南邊的地平線上壓得很低。
「我能行。」她把告示牌放在分叉路口。這條路的一邊通向一個小型的沙灘和野餐區,另一邊則通向碼頭和野營區。柯爾斜倚在卡車上看著她,重新感受著這個曾經對他來說也是重要的一部分的地方。
「他表現得很明顯了。」
她與他四目相對——氣氛中搖曳著一種微妙的潛在不安因素。她吐了一口氣,轉過身踏上林間的小道。他隨在她身後穿過山楊林,頭頂金黃色的葉子打著旋兒像雨一樣飄落,他們呼出的氣息在冷風中形成一團霧氣。
托莉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腦。
「這裏秋天還是會有熊出沒嗎?」他朝警示牌抬了抬下巴問。
她注視著他,似乎想從他的雙眼中看出他的問題里有什麼陰謀。「聽著,你可以問問你父親想讓這個牧場怎樣,或者是想從我這個小小的員工身上得到什麼,但是除此之外,我不覺得我會在你掌管的牧場有所作為。」她下車之前猶豫了一下,又道,「我就說一句,柯爾,邁倫一直都不想讓我告訴你和簡他病得很重。」
她仰起頭來看他。今天早上她的眼睛是和湖水一樣的顏色——因為水下的大理石淺灘而泛著冷光的幽綠色,而臉頰和鼻子都因為冷空氣而泛出粉紅。她看起來在重新評估他,想要把他看透。
「是他給了我工作,也是他在我和艾斯最需要的時候給了我們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我欠他的。現在他病重了,我卻無能為力,只想幫上一點忙,而打電話給你是我所能做的最後一點點事情了。現在既然我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了,你就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九_九_藏_書情吧。」她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才又轉回來面對著他,像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一樣。「我之前居然會蠢到認為你不是這樣的人,你知道嗎?」偷偷看了他一眼,她把耙子丟回車廂,回到駕駛室等他。
他們走到她停在旅館旁的卡車邊,她幫艾斯跳上了車座。
他吸了吸鼻子。「好問題。不過等我冷靜下來想要改變主意的時候人已經在飛機上了。所以,今天早上需要做什麼?」
「是有一段時間了。」他說。
「你也早安。我感覺壞天氣就要來了,」老先生說著朝南方的地平面點了點頭。「你覺得暴風雪會在周末之前降臨嗎?」
輸入密碼的提示框又跳了出來,她小聲地罵了一句,絞盡腦汁地想著可能的密碼。她抱著試試運氣的想法把自己的名字輸了進去,維克多利亞。
「哈哈,當然了,哪個住在柯林頓鎮的有誰沒看過呢?邁倫把DVD帶到卡裡布的旅館,給看的人免費買單啤酒和鹿肉漢堡,他還帶過去好多書的複印版。開門獎,他是這麼叫它們的。我們在酒吧里巨大的投影儀上看電影,就像是聚會一樣。」他搖了搖頭,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牙。
她拿起自己的電子書和數據線,悄悄遛進媽媽的書房,快速地打開了她的電腦。
他下車追在她後面。「奧莉薇亞——」
另一間小木屋的門打開的時候他愣住了,艾斯和奧莉薇亞從屋裡走出來,邁著輕快而堅定地步伐穿過草地。修長的雙腿,貼身的牛仔褲,長袖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厚背心,她的馬尾辮在腦後快活地左搖右晃。
「鱒魚現在變得很警覺,我們在第一絲晨光出來的時候就出船——還是什麼都釣不到。今天中午我會再出去試一趟。」
柯爾在日出之前就醒了。前一天晚上他洗了澡、颳了鬍子,然後就一頭扎進了夢鄉。今天早上他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他了——六個月來第一次沒有從宿醉中醒來,甚至還感覺有些不習慣。他在能縱覽湖面景色的小廚房裡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這間員工木屋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壁爐讓房間里十分溫暖,阿黛爾也來檢查過碗櫃和壁櫥里都有基本的必需品,浴室和廚房裡都有丙烷加熱的熱水,唯一的缺憾是沒有通電。不過從房頂上的信號接收器來看網路是可以聯通的,如果有靈感的話,他可以在旅館里給筆記本電腦充電,然後在這裏工作。
他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密碼正確。
「好了,就按我說的來吧。帶我四處看看這片土地,還有牧場是怎麼運營的。有我在旁邊不會很糟糕的。」他把馬克杯放在圍欄上,反手關上自己的房門,然後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拉上了夾克的拉鏈。
她微微眯起了雙眼,隔著脖子上的方巾他都能看出她加速起伏的脈搏。這條方巾和她昨天戴的那一條顏色不一樣。
她爬上駕駛室,發動了車子。「兩部你的書改編的電影他都看過。你有打電話告訴過他電影上映了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種奇怪的情感充斥在胸膛。但是正當他打算回到卡車上和艾斯一起等著的時候,一聲尖叫劃破了空氣。
「不知道我父親居然看過那部電影。他從來沒有寫信或者是打電話提起過這件事。」
「我還以為你的心胸足夠開闊,能夠學會主動道歉,和平解決……在他去世之前。」
走回卡車的路上,柯爾忍不住說,「我不知道。」
「很顯然我更喜歡私人空間。」
她把車開到土路上,很快的轉過頭瞥了他一眼。他又看向她手腕上的傷疤,想從裏面看出她從哪裡來,又有著怎樣的過往。她在電話里的話又一次在耳邊迴響。
它的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奧莉薇亞從草地的另一頭走過來。「你在員工木屋裡做什麼?」
柯爾看著巴尼,感覺像有人攥住了自己的心臟。
她順著湖邊開到一片更寬闊的空地,四周停滿了房車和卡車,雨篷蓋著防水布從野餐桌上伸出來,其中一張桌子上還有一瓶漂亮的假花。發電機在一旁轟轟作響,空氣中充斥著木柴燃燒的煙味以及培根和咖啡的香氣。營地的椅子大多都在湖邊風景很好的地方,其他的則在營火邊圍繞成一圈。角落裡的一輛房車車頂上有一個衛星接收器。九九藏書
艾斯嬉鬧著跑過來,衝上他的門廊。柯爾彎下身子揉了揉這隻大狗的毛。
「不用了。」
「估計是順著烤肉的味道來的吧。你們需要柴火嗎?」
太陽剛剛從山脊后露出頭,第一道金色的光線照射在大理石山的雪線上。一條緞帶般的黃色落葉林把山腳下濃密的綠色一分為二,迎面吹來的空氣中帶著一絲寒意。他能聽到冬天正在不遠處竊竊私語,邁著步伐從遠處的高原一點點接近。
「邁倫讓你住這的?」
她確確實實在步態中透露出一絲不便——他想知道是為什麼。她的手上沒有戒指,看起來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和男人有關的標識,但她卻是他壞脾氣的父親親密的朋友。
「我和你一起去。」
「奧莉薇亞,我們家老頭子根本就不打算彌補什麼,他根本不想接觸任何和我有關的事,他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的了,自從——」
她長吐了一口氣道,「好吧,我就直說了吧。雖然邁倫堅持反對,但是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邁倫需要見見他的孩子們,尤其是你。」
「我們沒談成。他見到我的第一眼就把我趕出去了,然後定了個正式的會面,就在今天早上十一點,約在圖書室。」
柯爾禮貌的一笑。「很久沒被人這麼叫過了。」這位老先生還是搔著自己的絡腮胡,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柯爾。「你的確繼承了他的基因。你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十幾年了吧,應該是十二年?從我認識邁倫,開始到這裏來就沒有見過你,這是肯定的。」
她的爸爸已經把列印出來的手稿鎖起來了,但是這裏一定還有電子稿。
她背過身去,跺著腳走到福特車的車尾,然後消失在了一片密集的灌木叢中。
整片野營區就安詳地藏在湖邊一片高大的萬年青中和柳樹叢中,隱約可以瞥見水面。奧莉薇亞又對照著手中的清單核查了三輛登記在冊的車子,但是走到下一個營地的時候,她似乎緊張了起來。
他揚起了眉毛。「這是什麼意思?」
一輛灰色的福特卡車停在入口前。她放慢腳步,咬緊了下唇。
她的表情放鬆了下來,任由他接過了手上沉重的垃圾袋。
「從你寫的書,從你的字裡行間,我以為你明白……我以為你對這個世界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有著對生存意義的追求。」她的眼睛里閃爍著光芒。「但是我錯了,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先不說你被趕到員工木屋去住,你昨天和邁倫談得怎麼樣?」她問著發動了車子,往後倒車。
他媽的。
那條貴賓犬又往前沖,徒勞無功地大叫著想讓他們離開。
「它的後腿有問題嗎?」柯爾問。
「看起來今年的冬天回來的比往年更早,」奧莉薇亞說。「氣象台已經發布了下周一的天氣預警,或許你應該考慮在它來臨之前回家。這位是巴尼,」她對柯爾道。「他是我們的常客之一。」她微微一笑,左頰浮現出一個酒窩,苔蘚一樣幽綠色的眼睛溫柔而明亮,看得他腹部發緊。他看著這雙眼睛,一瞬間陶醉其中。她發現了他的反應,眼睛里的光亮消失了,面容上的光彩也黯淡下來,眼神瞟向了別處。當她再一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變調了,變得有些沙啞。「巴尼,這位是柯爾·麥克唐納,邁倫的兒子。」
他們的手臂碰到了,眼神在空中交匯。
「早上好!」他朝那邊打了個招呼。
他讓她收拾自己的包裹,而現在她的行李已經整裝待發了。她估計他至少還要二十分鐘才能把野營車在卡車的車廂後面固定好。
奧莉薇亞?
「從什麼轉變?」
黎明破曉,天色從灰暗中蘇醒過來,薄霧中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托莉從自己卧室的窗戶看著樓下車道上父親的身影。他正在把露營車升上去,開出停在裏面的道奇公羊。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生病了,她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回憶一幕幕從她的腦海中劃過——他溫暖的熊抱,還有他因為媽媽的話開懷大笑的樣子。一種奇怪的感情在她的胸膛里蔓延開來,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生出了同情。這個男人是如此的想念自己的妻子,她昨天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傷痛。而現在,他在這個昏暗、潮濕的清晨里看起來是那麼的孤獨,和她一樣的孤獨。她抓在窗沿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