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02
她閉上了眼睛。「她沒有名字。」
新來的女孩過了很久才恢復意識。利昂奈特等得不耐煩了,吵著要把她送到洛蘭那兒去。我勸止了,才沒送去。就算那女孩快死了,送到護士那裡也起不了作用。如果換做我的話,我也根本不想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她擺出的那張臭臉。利昂奈特聽了我的話,順勢把我推到女孩跟前,讓她一睜眼就看到我。
「快五年了。」她喃喃地說。如果我那個時候知道……但是也沒用了。我又不知道。知道了也無法改變。
「留心你的希望,」我警告她,「你可以抱點希望,太大了就麻煩了。」
最後她攢足了力氣,把額頭上的濕布拽了下來。她想坐起來,但一陣噁心讓她整個身體都晃得厲害。
「你就是那些喜歡讀書的其中之一。」
「第一個問題——因為損耗。他不會在花園的承受能力之外再添東西,所以一般都是有女孩死了他才會出去『採購』。當然也不總是這樣,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就是這樣。第二個嘛……」她聳聳肩,把手掌平攤在桌子上,打量著手背上灼燒的傷痕。「進新人的時候也是大家最緊張的時候。因為每個人都會想起自己被綁架的經歷,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這裏醒來的情景,大家都在崩潰的邊緣,止不住的淚水只能加速崩潰。一旦新人適應了,大家就會好一段時間,直到下個女孩死掉,新的蝶翅上架,新的女孩來到。花匠總是——通常都是——很留意花園裡的主流情緒的。」
「你說他跟你是在一個新來的女孩床邊談話的,也就是在喬安娜之後的那個女孩旁邊嗎?」她笑了一下,這笑不像微笑,更像是苦笑。「是的。」
跟他俘獲來的女孩談這些事,他覺得很舒服……也有可能他只是跟我聊這些事很舒服。
「瑪雅!」
「嗯,有啊。他想讓我們開心點兒,也就是讓我們有點兒事做。」
利昂奈特病得不輕。面色慘白,流汗不止,蜜棕色的頭髮貼在脖子和臉上,抽水馬桶成了比我更親密的好友。福佑和我都讓她待在床上,讓花匠自己處理自己的爛攤子,可是只要牆升起來,她就披上了衣服,跌跌絆絆地趕到走廊里去了。
「他為什麼一年要抓好幾個?而且為什麼他要等前一個做好了?」
「是我自己選的話就不無聊,」她附和著說,「但是那是在進花園之前。」
「你還有走廊的照片嗎?」她突然開口問,探員們聽到這話都搖了搖頭。埃迪森把手裡一沓照片遞給她,
https://read.99csw.com雙手握拳緊緊貼在自己的大腿上,看著她翻看照片。她抽出一張,盯著看了一會兒,放在了桌上,然後直視著探員們。「一隻奇利卡瓦白蝴蝶。」手指描著對比鮮明的黑白輪廓。「他給她取名叫喬安娜。」
一開始我都不知道她到底聽沒聽到,因為她啜泣的聲音接連不斷。聽了我的話,她轉過身來,用手攔腰抱住我,把臉埋進我的膝頭。這回是哭得又傷心又驚訝,再次放開了嗓子哭。我沒拍她也沒摸她,手一動不動——等她接觸了花匠,她會恨這種動作的——但是我一直把手貼在她溫暖的皮膚上,讓她知道我在她身邊。
「時機。有很多事最後都是敗在時機上。」
「右邊耳朵還有軟骨環呢。」
「自殺是不可饒恕的罪惡。」她默默地說。
聽完女孩的述說,維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擺脫那些離奇的畫面,而這些畫面對他們來說是再正常不過了。他抓到的那些人,大部分人精神上都有問題,但看起來都很正常。「他又綁架其他女孩了嗎?」
看著利昂奈特奄奄一息的樣子,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到她房間的時候,她人不在,我就隨便抓了件衣服回去了,像往常一樣,其他蝴蝶都會刻意迴避這間房間。她見到黑色布料做了個鬼臉——不過我也要承認她穿黑色確實不適合——但是在花園裡,其他顏色的衣服都是可怕的。
「瑪雅!」
維克多眨了眨眼。「喬安娜?」
新來的女孩還在我剛來的時候醒來的那個房間里,身上一|絲|不|掛。我是慢慢醒過來的,當時還有人在旁邊,而她當時只有一張淡灰色的床單陪著,其他什麼都沒有。她膚色較深,再加上她的長相,大概是混血。後來才知道她是墨西哥和非裔混血。她比福佑高不了多少,可是胸圍實在令人嘆為觀止,是絕佳的成人禮禮物,可她又那麼虛弱,像一根纖細的蘆葦。一邊耳朵上打了一圈的耳洞,另一邊也差不多。鼻孔邊和肚臍上也有穿洞。
女孩看著我,眨了眨眼,然後乖乖地接過我手中的藥片和杯子。
「為什麼?」
「好,那就是說你不太可能自我了結了。」
「啊,不是,讀坡是有目的的:用來分心。我喜歡讀童話。不是那種摻水的迪士尼類的破爛,也不是兒童版本的佩羅童話。我真正喜歡的,是每個人都遭受厄運的那種,那種童話故事孩子們絕對接受不了。」
「天啊,瑪雅,你直接給她一根繩九-九-藏-書子算了。」
「那裡還有圖書館?」埃迪森驚訝極了。
她揮了下手,就閉上了眼睛。
新來的手開始發顫,我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到我的手心裏捂著。花園裡除了瀑布後面的山洞里有時候會冷,其他地方都很暖和,但我明白,她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震驚和害怕。「現在要是跟你講明白的話,很嚇人,你會受不了,這事本身也不可理喻,但事情就是這樣:我們都不是自願來的,都是被一個男人『請』過來的,他有時候會來找你,可能是做|愛,也可能不是。有時候他兒子也會來找你。你現在是他們的人了,他們想對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包括在你身上做標記,把你標成他們的所有物,只有死才是唯一逃出這個地方的方法。是我們現在這樣好還是死了的好,這你可以自己決定。」
「講什麼?」
我幫的第一個女孩不是在我後面進來的那個,而是她後面的那個,因為當時艾弗里把流感帶到花園裡來了,傳染了一大批姑娘。
「是,因為確實有效。」
「他給你們看什麼書?」
「我不知道他按什麼標準來給我們取名字。我覺得他就是看一遍,覺得哪個合意就隨便選。她明顯看著就不像是什麼會叫喬安娜的人,隨便吧。」
維克多逼著自己去觀察照片里的那對翅膀。她說的沒錯,雖然從她的姿勢無法準確猜出身高,但女孩確實看起來個子小小的。「她怎麼了?」
「你沒有名字,」我立刻打斷了她的話,提醒她,「等他給你取名字吧,別沒事找事了。」
「對。」維克多說,她又嘻嘻地笑起來。
奇怪的是,她這麼一說,我就立馬不再說話。我不說話不只是因為同情她的悲慘狀況,我同時察覺到她情緒不好。想弄明白花匠為什麼做這檔子事根本就是白搭,而且也實在沒有必要。我們只要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就可以了,沒必要知道為什麼。
「因為總要有人來做,福佑太容易生氣,其他人又太容易緊張。」
「花匠要給新來的女孩文身,就把牆降下來了,可是她想辦法留在了花園外面。牆升上去的時候,我們就看到她在池塘里了。」她突然情緒失控,一把抓起照片,把照片的正面翻過去扣在金屬桌子上。「這是致命的過錯,下場不可饒恕。」
下午過了一大半,女孩終於醒了,我把《霧都孤兒》合上,過去看看她是否真的醒過來了。我又讀了兩個小時的書,她才能跟我對上話,即真正醒過來了。我遵照利昂奈
九*九*藏*書特的指示,倒了杯水放在她旁邊,又用幾塊濕布蓋在她頭上,緩解頭痛。在我給她脖子下面墊布的時候,她揮手用力打掉我的手,然後用西班牙語罵我。「你們還活著,媽媽總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還是抱有希望的。」
「因為必須得有人去啊。」她小聲說,一邊忍著不讓自己嘔吐,緊接著又一次讓自己憋住。在前面十八個小時里,她差不多一直跪在馬桶旁嘔吐,現在還是。
「你帶裙子來了嗎?」我衝著利昂奈特問道,利昂奈特蒼白的臉透出了一層紅暈。「我也不能讓她借你的穿;估計你身前的那層都被吐濕了。」
「你等著,」我嘆口氣,「我去福佑那裡拿。」
她又朝利昂奈特看。
「好了,你被一個名叫花匠的人劫持了,他會給所有被劫持的人起個新名字,所以你也不用告訴我們你的名字。你要記住,但不必說出來。他們叫我瑪雅,那位得了流感的是可愛的利昂奈特。」
也許,我永遠不願做接待。
「離我遠點兒,你這個變態!」
「不是我綁架你的,你就省點力吧。你要麼喝水,把阿司匹林吃了;要麼去吃屎,去死,自己選吧。」
「他一年要抓好幾個,前面一個的記號完全做好了,差不多適應了,再抓下一個。」
「為什麼——」
他見她沒說話,清了清嗓子,問道:「她後來怎麼了?」只聽到英納拉嘆了口氣。
「那時花匠注意到你躲在樹上。」
女孩強忍著情緒,但——上帝就因此才愛她——還是輕輕地捏住我的雙手,「你在這裏多久了?」
「瑪雅,別招人煩行嗎?我已經夠難受的了」
「我還光著身子。」
她沒有,但她穿的是曳地黑色長裙。那個小個子女孩怎麼可能穿她的。要是可以的話,我也能把我的借給她。
但還不是現在。再等一會兒。
我叫她不要看走廊,她答應了——即便是我這種麻煩精,也不想讓她立刻見到那個場景。她住的方向跟我正好相反,在花園的另一頭,順著利昂奈特房間往下走的方向,緊挨著無人地帶,即靠近那些不准我們進去的房間,那扇門通往外面,我們都該裝作不知道有「外面」存在才是。從她住的房間,可以橫看整座花園:所有那些蓬勃生長著的植物,那些爭奇鬥豔的花朵,還有白色的沙徑、瀑布、水流,以及池塘、懸崖、小叢的樹木、植物周圍逡巡的蝴蝶,以及高不可及的透明玻璃天花九*九*藏*書板。
「那你又是怎麼成了這種角色了?」
「他可能覺得你這種檔次比較高。」
她突然間哭起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那這個女孩最後取了個什麼名字?」
利昂奈特閉上眼睛,默默地祈禱說「耐心點吧」之類的話,可是她話還沒說完,就又趴到馬桶邊去吐了。
利昂奈特沖我咕噥:「瑪雅。」
一旦你拿到的衣服顏色不是黑色的話,就意味著你得死了,因為那是花匠想讓誰去死時才給穿的衣服。
「大概有四個月了。」
餐廳旁邊的廚房裡有兩個冰箱,一個冰箱里裝著食材,因此一直上著鎖,鑰匙在洛蘭身上。另一個冰箱里裝著飲料和零食什麼的,是我們兩餐之間的點心。我給利昂奈特拿了兩瓶水,給我自己拿了一瓶果汁,然後又從圖書館拿了一本書。我一邊讀書給她聽,一起等著新來的姑娘蘇醒。
「只要是我們想看的書,那裡都有。」她聳聳肩,躺在椅子靠背上,雙手隨意交叉著抱在胸前。「剛開始都是些名著之類的,但是有些真心喜歡讀書的在門洞邊貼了心愿書單,然後他就會時不時地拿過來十幾本新書什麼的。還有一些人有自己的私人藏書,是他送的禮物,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間里。」
「我猜你最喜歡的是坡?」
「沒幻想的那種童話故事?」維克多問道,她點點頭。
「我來的時候兩邊耳朵上都打了洞,現在還有。」
他不知是在為她著想,還是在為自己著想。
「好了,新來的,想要轉一圈嗎?」
「你現在哪兒都去不了,還是待在這兒吧。」
我趕快也系好裙子,一路小跑著跟上她,一邊責備她,一邊把她的胳膊搭到我肩上,攙扶著她。她暈得厲害,不扶著牆根本走不了路。那次,她也不像平時那樣見到玻璃櫃就害怕,五年來,她一直怕玻璃櫃。「為什麼一定要你去?」
「他大概覺得俗氣吧。」利昂奈特呻|吟著說,順著馬桶邊沿倒在了地上。
花匠對猜年齡一事很有一套,真的很有一套,比我耳聞過的那些在集市上占卜什麼的人強多了。一些女孩進來時是17歲,但是大多數進來時是16歲。他不會綁架那些小於16歲的女孩子——只要他認為女孩子大概只有15歲或15歲不到,他就說另選吧——但是如果女孩子年齡再大一點的話,他也不要。我估摸著,他是想盡量讓女孩子們在這裏待上五整年。
我當時不願意去,根本不願意去做接待。
「他為什麼把環都拿掉了?」
「她……太喜怒無常了。read.99csw.com一般情況下,她看上去都挺適應的,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突然鬧起情緒來,然後攪得整個花園裡的人都不安生。後來利昂奈特也死了,再然後花匠又帶來一個新女孩。」
他低聲說:「那裡還無聊,肯定是你的打開方式有問題。」她聽了卻大笑起來。
利昂奈特伸出手想將身體向前傾過去,可突然又收回了手,並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流感可不是歡迎剛到蔥鬱鳥籠里的新人的好方式。我……嗯,我只不過是沒什麼母性而已。很明顯吧,我就看著女孩倒在地上,縮蜷成一個球,雙手緊緊地摟抱著自己,也只覺得這一切似乎不過是一場大風,擋過去就好了。
我看了一眼利昂奈特,她臉上的表情既悲哀又惱怒,還有種被騙后的情緒。你—他—媽—對—我—做—甚的表情,這表情是她專門對付艾薇塔的。「那你來啊,你又不是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哈哈哈!要是你不喜歡我這樣子的接待方式,那你現在接著來吧。」
「瑪雅……」
我把索菲婭對待小孩的態度當作母性榜樣。可是新來人已經不是小孩,而我也不是索菲婭。
「怎麼了?」
「小心點啊,」我輕輕地說,「給你水,喝了會好點兒。」
「因為這樣所以他才叫利昂奈特扮演引導的角色?」
「我是——」
「沒錯。」
痛快!
她回了他一個厭惡的表情,然後想了想:「哦,對了,剛剛講的時候你不在。」
維克多默默翻看著另一堆照片和文件,他翻到了要找的那張,挑了出來。一個年輕男人,外表看上去可能比實際年齡稍大一些,頭髮是深棕近黑色,髮型凌亂,但有文藝范,淺綠色的眼睛在瘦削蒼白的臉上特別突出。他長得很好看,就算是相機的像素很低也無法掩蓋其臉上的風采。這種男孩——僅就外表來說——他不會介意霍莉帶回家來見父母。他該把話題引回到男孩身上了。
「講在花園裡待著有時候無聊到死。」
「在這裏算不了什麼,你會適應的。」
維克多清楚,他這時應該把話題拉回到剛開始的問題上,可看到這倆人好不容易同頻了,還挺有喜劇效果的,他就不再堅持,也刻意忽視了女孩撒謊的神情。
她一開始哭得喘不上氣、連心都哭碎了,最終變成慢慢地低聲抽泣。看她這樣子,我蹲下身來,跪在她旁邊,把手放在她還沒被標記的後背,盡量溫柔地跟她說:「這還不是最痛苦的,但這大概是最讓人驚訝的。從這裏開始,你可以稍微有一點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