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03
他鬆開我的手,把我頭上編髮的發卡都取了下來,頭髮蜷曲著落到我的腰間,蓋住了翅膀。他從沒做過這樣的事,不過他給我們梳頭的時候不算。可之後,他任憑我的頭髮就那麼散開著,把我的發卡子塞進了他襯衫胸前的口袋。
他這才好了。雖然還不是徹底放鬆,但是他體內的那分緊張大部分都消失了。除了精蟲上腦的時候,他稱得上是個很自製的人。
「沒跟你提過,也沒跟其他人提過。」就算是利昂奈特和福佑也沒有,雖然我想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沒說。也許把他想成我們的捕獲者更容易吧,加上個家庭就……呃,就好像錯得更離譜了。光是錯上加錯這點已經夠煩人的了。
「我交代他們任務,又不是請他們幫忙。」他咬牙切齒地回答道。
他低沉的笑聲回蕩在洞穴里,然後消失在瀑布中。「我不是想聽你的秘密,瑪雅;你之前的生活只屬於你自己。」
「不是,不過你已經知道後文了。」
「你要對沒做完翅膀的女孩怎麼樣?」我靜靜地問。
「你們就談了那麼多,是嗎?」
福佑不是自己過來——完全反過來——她把艾薇塔送過來。我很希望自己能在很多方面變好點兒,變成艾薇塔那樣又甜又真誠的人。
「我忙著照顧花園和生意,她忙著慈善項目和籌劃,我們經常不在一塊兒。只要在市裡,我們就會騰出下午的時間一起散步,這對她的心臟也有好處。」
埃迪森咆哮出來,抓過筆記本問道:「他說沒說在哪裡?」
她做完第三套文身之後那天,我陪了她整整一夜,一直等到飯里的安眠藥起了作用。平時,我會直接走掉的,但是那天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兒,我想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查驗一下。所以聽到她發出沉穩的呼吸聲,看到她身體完全放鬆時,我並沒動作,等藥效再發揮一會兒,我要確保她睡熟了。
可我只剩下麻木。
「沒錯。」他低頭看了眼腿上的女孩,又回頭看我。「她得了心臟病,有好幾年了,目前還沒嚴重到要做心臟移植的地步,但是生活質量大大下降了。」
可是我已經沒機會問她了。
「不要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三天後,花匠帶來一個新的女孩,再沒有人像利昂奈特那樣和藹與優雅地給她作介紹,其他女孩看她還不適應,也不想搭理read.99csw•com她,我不知道利昂奈特做這件其他人想都沒想過要做的事有多久了。
他媽的旋轉木馬。
「你可以說『請』嗎。」
他一邊往房間里走,一邊開始解袖扣,然後把墨綠色的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淺綠的眼睛在墨綠的映襯下散發著寶石般的光芒。他溫柔地用手按了按女孩的後背,發現了背後的水泡,臉上的表情慢慢由關心變成了深深的悲傷。「每個人的文身反應都不同。」
我唯一真正特殊的地方是,我從未哭過。
他立刻給了我一個體貼的表情,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人。「她們都被好好地葬在房子下面。」
我以為他要把我帶回房間,但是他轉了個彎,帶我進了瀑布後面的洞穴里。除了玻璃頂上透過的月光,和水落下時折射的點滴光芒,洞穴里一片漆黑。
「你觀察了我們在溫室里散步,然後就得出了那麼多結論。」
那個時候,我腦子裡只剩下「感謝上帝」這幾個詞。
她的皮膚散發著烏木的光澤,經淺灰色的床單一映襯,極像是藍黑色,頭髮剃光后,臉型像是活生生從埃及金字塔的牆壁上拓下來的。利昂奈特去世后的那幾天,我發狂一樣地想要找點事來做,不管什麼事都行,但是我和福佑和利昂奈特不同,我不想也不會做什麼東西。我讀書,讀很多書,但是我自己寫不出東西。福佑埋頭做軟陶,爐子里都是她塞進去的小雕像,後來有一半兒都在她發脾氣的時候毀了,可我連這種發泄渠道都沒有,不管是做東西還是毀東西。
她聳聳肩。「吉利安干任何事都會說請,瑞貝卡也是,就算是給我們分派工作區域。不過,那大概就是我喜歡給吉利安打工的原因。他讓整個工作環境都變得很舒服而且受人尊重。」
喬安娜去世之後的幾天里,我在想我要——如果有的話——對她的選擇負多大責任。如果我給她介紹現狀的時候再婉轉溫和一些,如果我同情心強一點,再多安慰她一下,或許她可能會繼續守著她媽媽說的那種希望。也許不會。也許第一眼看到花園,第一次意識到無法改變事實,就已經意味著她生命的結束。
「從那幾棵樹上就得到了這些結論?」謝天謝地,我覺得他看起來像是覺得好笑,沒別的意思九_九_藏_書。他換了個坐姿,讓靠著床頭櫃的背更舒服些,一隻手墊在腦後當墊子。
「其二。」
我指了指女孩的後背。「她恢復得不好,好像無法愈合了。」
我把腳拿到座椅上來,在小小的高腳凳上盤著腿,把書攤開放在膝蓋上,靠讀書填補這空蕩蕩的空間,等他伸過手來慢慢合上我的書,我才拿正眼瞧著他。
我想不出好辦法,只能回到女孩身邊,想看看各個部位的反應到底有多嚴重。我才仔細查看了橙色部分和白色部分的一半,然後我就覺得有點不對。
「我覺得你妻子病了。」我幾乎沒跟花匠說過謊;我也只會說真話。「我覺得她怕艾弗里,但是又不想表現出來,我還覺得她更偏愛你們的小兒子。我覺得她很珍惜你們一起散步的時間,只有那時候她才會得到你的全部關注。」
「嗯。」他小聲說。「有些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思緒也似乎中斷了。「我永遠不會傷害埃莉諾。」
不過那個時候,他不是來看新女孩的,而是找我談話。
「瑪雅,你對所有事都如此細心觀察嗎?不管是對人、對圖案、還是對事情。你能比其他人解讀到更多的涵義。」
他抬起女孩的頭,從床上下來,向我伸出一隻手:「我想請你幫個忙,可以嗎。」
「那你兒子呢?」
我本應該感到悲傷,憤怒,或者困惑。
身體語言也告訴我,雖然他當時極力想表現出放鬆的樣子,但是他沒做到。
「我們不知道他們……那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是嗎?」
花匠來了。
「我沒想著有什麼涵義,不過是注意了一下身體語言而已。」
「沒錯,不過我還是想聽你說下去。」他的回答跟對女兒們的手段如出一轍。
「你觀察我家人多久了?」
「我說錯了?」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個理由總是最難的,哪個父母都不願承認這一點。
但我永遠都不想知道。
在這裏,我跟女孩們面對面,膝碰膝,更容易想象我們沒遇上蝴蝶這些事。那些巴結的人,眼睛旁會文上像狂歡節面具一樣的翅膀圖案,不過她們到了潮濕幽暗的洞穴里,也會覺得這一切無非是夢幻泡影。我們會把頭髮放下來,背靠著岩石,不去想什麼鬼蝴蝶的事。就這麼靜靜地待著。
「我的秘密已經是我的老朋友了;如果現在出賣它們,我會覺得自己https://read•99csw•com是個很差勁的朋友。」
「你看起來很擔心啊。」他沒打招呼,直接來了這麼一句。
「你只在單子上寫你要的書,從沒過分要求其他東西。你幫助其他女孩,聽她們傾訴,安慰她們。你替她們保守秘密,也答應保守我的秘密,但你自己沒有什麼讓人保密的事。」
「其三。」
我在洗手池裡把耳釘洗乾淨,再把耳朵上的另一隻耳釘也取下來,我想這該怎麼辦。我不確定她這是對墨水起反應,還是對針頭起反應,但這肯定是過敏反應。當然這不像花生過敏那種即刻要人命,但文身部分好像也不會自己愈合,繼續感染下去可能也會像組織胺反應那樣導致死亡,反正洛蘭心情好的時候是這麼跟我們說過。
所以我一直跟著新來的女孩,用我最大的耐心陪著她,收起所有尖刻的冷言冷語,可是她哭的次數太多了,我的耐心也都用完了,有時候福佑會在我撐不住的時候過來幫幫我。
「不是。如果她們意外死了,翅膀也毀了,他就不會展示翅膀,屍體也就進不了玻璃櫃,艾弗里會把她們埋了,那之前還會用鞭子抽,抽到傷疤把文身蓋住了才罷休。」她輕輕地摸了摸脖子。「吉賽爾。」
她還不如直接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維克多看到埃迪森的怒火從領口一路燒上臉,便扭開頭去,免得笑出聲來,或者說免得讓他看到自己在笑。「光是那些沒做完翅膀就死了的姑娘嗎?」他很快問。
畢竟,只有做了,她們才是他的。
「差不多從翅膀做好的時候開始吧。」
大概在她睡著一小時以後,我把書放在了一邊,把她的身體翻過來。她喜歡仰躺著睡,但是文身的時候她會側卧,以免剛受傷的地方被壓到。圖書館里的那本蝴蝶書——上面有利昂奈特在書的邊角空白處留下的筆跡,有蝴蝶名稱的目錄,以及各個蝴蝶在大廳里的具體|位置——讓我知道了花匠給她選了鐮刀橘尖蝶。這種蝴蝶的翅膀大部分是白色的,兩個前翅的尖端是橙色。不知道為什麼,他喜歡給膚色較深的女孩子選白色或淺黃色的蝴蝶,我猜想大概是擔心深色不顯色吧。女孩文身的橙色部分已經完成,現在在做白色的部分,但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所以這裏也是有幻想的,不過是我們自己的幻想空間,而不是他創造出的幻想牢籠。
他斜
https://read.99csw.com倚在門洞旁,拇指搭在壓紋卡其褲的口袋上。女孩們睡覺的時候,花園裡的燈就全關了,大家都不知道晚上會不會被捕蝶人臨幸。利昂奈特安慰新來的女孩的時候,他從沒動過她,不過,我不是她。
「沒說,但是我猜想,那地方挨著河。有幾次他來花園的時候,鞋子上有泥,臉上掛著哀怨的表情,他還會給福佑帶河邊的石頭過來,給她的雕塑做底基。不過我從樹上看不到。」
跟利昂奈特一樣,我常從醫務室借個高腳凳過來守在女孩旁邊。坐在床邊大概也可以,不過這樣能給她多騰點空間,給她留一點自己的領地。花匠從不能理解什麼領地問題。他會坐在床頭,背靠著床頭板,把女孩的頭放在大腿上,然後用手摸她剃光了的頭。就我所知,在女孩文身完全做好之前,在女孩沒有被他先強|奸之前,他從不去她的房間。
這話不全對。我的脾氣跟福佑一樣,只是我忍著,不發作而已。我跟利昂奈特一樣沒耐心,但是我儘力不表現出來。我讀書的時候像扎拉,跑步的時候像格萊妮絲,跳舞的時候像拉文納,編出的頭髮像海莉。每個人身上都有我的一點點影子,只有艾薇塔的天真和單純在我身上沒有。
最後他說道:「你跟別人都不一樣。」
「只是注意了而已,」這我承認,「但我沒讀出什麼更多涵義。」
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現在知道他妻子的名字了。
「戴斯蒙德?」他好像一瞬間愣住了,然後搖了搖頭。「戴斯蒙德跟艾弗里不一樣。」
當然了,她心情好時,就肯定是我們受苦的時候,那次她是在給福佑拔腳上的碎片,福佑那個疼啊,她當時肯定爽。
他把鋁箔紙團成一團,扔向單向鏡。「找人到河岸邊去搜,看看有沒有墳墓。」
「你看到我們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揚起了一條眉毛。
但是他想要的是我個人的東西,想要找到他所謂的我賦予涵義之類的東西。我想了大概一兩分鐘,差不多還是實話實說,我說:「這裏沒什麼隱含的意思,沒有鬱鬱蔥蔥生機盎然,也沒有朝不保夕萎靡不振。只有石頭和水而已。」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很好奇什麼東西吸引你來這裏,去崖頂我還能理解。開闊、自由、高度給你帶來的安全感。不過這個地方……這個洞能給你什麼?」
所以她妻子也是某種蝴蝶了
九_九_藏_書。「這是其一。」
所以他也沒有。他沒說,也就是用沉默證明了事實。
哦,還有攝像機一閃一閃的紅眼睛。
在這裏,我完全可以信口開河,他媽的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根本不用擔心報復的事,因為瀑布的水聲能掩蓋裏面的聲音,外面的麥克風捕捉不到。
沒有人能做到這點。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問我話還要移動身體,但是我老老實實地站在那兒,牽住了他的手,把書留在高腳凳上。女孩到明天早上才會醒,我其實沒必要一直守在她床邊。他帶我走過走廊,隨意地摸著路過的每個展櫥。如果我有心想問,可以讓他說出每個女孩的名字,每一個名字,每一隻蝴蝶,他都熟悉,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現在不用驚動她,就能好好地低著頭仔細看。她的背上有很多地方腫起來了,像是文身底下長了鱗片一樣,白色的部分有很多可怕的大水泡,橙色的翅尖部分也一樣可怕。我發現,她的脊椎骨旁邊,連著黑色的邊框和脈絡的部分也起了泡。我取下一個耳釘——花匠沒收走——然後小心地戳破了一個小水泡,流出來的大多是無色液體,但是我再按了一下,一種奶白色的東西就流了出來。
「她確實偏愛小兒子。她特別喜歡他,他成績很好,對人和善禮貌,鋼琴和小提琴也演奏得很好聽。」
他看起來也並不著急。
靠著身體語言,我才在鄰居還沒有動手動腳的時候就發現他是個戀童癖,才早在他摸我或是讓我摸他之前就知道了。我觀察他看我和周圍小孩的方式,觀察到跟他住一起的那個領養的孩子臉上的淤青。我對他要下手這件事早有準備,因為我知道自己躲不過的。身體語言也告訴我要警惕給外婆除草的那個人,警惕我學校里那些想打人就會上來打人的孩子。身體語言比警燈好用多了。
「可是你什麼都沒說過。」
我們在黑暗和寂靜中待著,只聽到瀑布、水流撞擊在裝飾的岩石上發出的聲音。根據早我一年過去的皮婭的猜測,池塘下面有管道,一邊抽水一邊注水,讓水平面一直保持同樣的高度,同時又把水輸送到懸崖上的小池塘去,然後形成瀑布。她的話是對的。我不會游泳,所以也沒去池塘底下查看過究竟。皮婭喜歡搗鼓東西,研究裏面的原理。牆升起來露出玻璃櫃里的喬安娜的時候了,皮婭去了池底,回來說邊上現在也有感應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