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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一九一九那年,我那時正在湖南邊境一個小市鎮上住身。那裡去貴州不很遠。那地方名字是榆市,通常又多喊作榆樹灣。那地方的一切情形,風景同生活,我是在我寫的許多小說里都提到過的。就是近來一篇取名叫做「我的教育」那樣回想的文字,那背景,也就是與那榆樹灣相距約四十里一個比鄰的市鎮的。我在兩個鎮上皆住了一些日子,學到許多人事的乖巧。所不同的是我在槐化時節,我的名分是一個正兵,編在補充營,每日的事情提要記錄出來,是擦槍,看殺人,燉狗肉吃;這三件事。但住到榆樹灣,我高陞了。我已經從值六塊錢一個月的兵士名位上,被那個就只會拷取口供的軍法長,拔擢我到司令部做司書生,薪水加到九塊三毛錢一月,名冊上寫得是上士,名義上我已經是師爺了。感謝這大人,把我從擦槍過閑日子的生活中,換到與副官處幾個吃閑飯的副官一處坐到方桌旁邊吃飯,又給了我許多機會讓我寫字作畫,且使我養成了呆坐在桌子旁永不厭倦的脾氣。若詳細的追究我這生活的轉變機緣,怎麼樣我就成為今日的我,那一段作司書生的生活是值得作一度深沉的回想的。就是那個軍法長,那個不缺少可愛敬處的無賴,那個只知道用苦刑拷取無罪的平民招供,劊子手的夥伴,對於我的幫助,也是應當永遠刻在我的心上的。我會從一個兵士被人青眼擢升為書記,一面自然是我那時太歡喜寫字,為他知道了,一面還是另外有一個原因。把這原因提及,使我自己也常常對於那軍法長失去了感謝的私心了。
老年人看了我們幾個同伴一眼,很憂愁的樣子,把我們讓進大門,進了大門又走在我們前面引路。那小狗項上掛了一個鈴鐺,在我們腳邊嗅聞一會,好像明白了我們是好人,也跟了它的主人跑著引路去了。我們進了大門又走過一個大而寬的土坪,我心裏還有點不甚高興,因為看那老東西似乎對於我們的來很有不歡喜的神氣。我一面仍然不忘記人肉包子迷魂湯一類故事上的危險事情,獨自走在最後一點,以為若果是前面的人一落了陷阱,我即刻就向後轉。我沒有進門以前一切虛實也看過了,在退路上我已經留下一種記號,默數著腳步,自以為謹慎到可誇獎的程度了。但是,進了屋,還有出人意料的事!這目睹的種種使我慚愧,我所擔心到的老者家中,原來就只是一棟三開間的房子,正中一間掛字畫,點了一盞燈,一個桌子上擺了一本大書,一個茶壺。左邊像是卧房了,有一扇門半掩著,右邊是灶屋,有一個大水缸,放到門邊,正屋的那盞青油燈的暗淡的黃色燈光,照到那廚房水缸上,映出凄涼的微弱的光線。老人家中的簡單同乾淨,忽然又使我疑心我們今晚上所遇到的是神仙了。因為聽到窗外遺在地下的火把殘餘的爆聲,我趕忙走出去看,想用腳踹熄,我走出時一個兵士也同我一塊出來,我們兩個人就走到那好像卧房的一邊窗下望了一下,只望見裏面像是有一個床鋪,又像是有一個人睡在床上,聽到什長在那裡喊我們,我們才匆忙踹熄了火把的餘燼,返到屋裡來了。老年人把燈拿到灶屋,引我們到燒火間,告我們可以自己燒火熱水。
我只有到那種情形中才能有異常清醒的頭腦。我好像能在那一分一秒上看盡了世界一切。我手捏著冷而潮濕的槍,蹲在一株桐油樹的後面,眼睛望著什長的火把。我聽到離我很遠的幾個同伴兵士的出氣。
問到了這裏地方,我們才知我們今晚上所走的路已去正路十里,再有兩三里且到另外一個名叫金狗寨地方了。他就告我們且住到一夜,到明天再走,因為夜裡縱有火把同引路人也是常常容易走到一個岔路上去的。他問我們是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吃得晚飯,知道我們這時還需要吃一點東西時,就拿了燈,引我們到灶屋裡去,指點我們那個灶屋靠後一點地上,可以燒一點乾柴根取暖,且告我們若是要睡覺,就到正屋後面倉上拉下一點稻草來墊到地上。他又回到房裡去取了兩升米同十幾個雞蛋來,要我們自己辦一點飯吃,因為他自己有點不便。又指點了油罐鹽罐,且用木叉把掛到堂屋外邊廊檐下的兩尾乾魚取下來,同一些辣子,要我們自己照到所歡喜的口味做好。因為取乾魚我為他掌燈,回到堂屋時我就把燈放下,察看了一下這人所看的是種什麼書,我這行為完全只是出於好奇,不知為什麼我當時總覺得在他臉上看出一種非凡的光彩。我明白他的書是一本《莊子》,知道了神仙決不去看《莊子》,但我總仍然以為這個人是一個稀奇古怪的人物。我當時也不把這個話去同他談及,也不把這心事同我那幾個夥伴說明,只是在那老人面前,表示出很懂得他很尊敬他的意思,一句話都不說,以為他一定在這個時候會像黃石公向張良說的「孺子可教」一類話來。我把英雄的夢轉到神仙的夢,這夢是始終不曾為四個同伴知道的。
他一點不失卻見時態度,用他那憂鬱的眼色對我望著,口中只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第四是什長了,什長說的故事只是最近遇到的一件事情。他告我們一個荒唐的冒險,因為上兩月他被人捉到洞里去,到后仍然想法離開那地方了。他說他所靠的只是一點自信。這人是非常能夠自信,又能穩重的處置一切的。
第三,是家在地地村漁船上長的人,他學了一個打魚的故事。故事是一條大蛇,在他網裡,這蛇大到嚇人,當得到這蛇時是在夜間,所以眾人還以為是大魚。到后見到是蛇,大家皆想棄網,但這時的說故事人就拿了砍魚刀在那東西頭上連砍三下,蛇就死了。
老人雖說一切要我們自己動手,但他仍然是拿這樣取那樣幫助我們做這一餐夜飯的。我們把飯辦好,坐在灶間那火堆邊小板凳上吃飯時,老人就坐在火邊低頭像是想心事。什長問了他許多話,可是老人所答的在我聽來,總似乎明白他read•99csw•com是另外有一種隱秘。我的觀察人的趣味,是從更小一個時節就養成習慣了的,看得出也聽得出這人說話時的閃爍恍惚,我猜他不是一個神仙也一定是一個隱者。我因此對他更顯得誠實一點,這誠實只是使我不能多向他說一句話,探聽他究竟為什麼住在這窮鄉里。最可氣的是什長,在路上一切布置,似乎都是一個有作為的聰明人,到這時,卻對於這窮鄉中隱士一點不生出一種合理的疑心,一點不想在那老人神情上,以及家中情調上,加以一種無害於事的探究,問明白為什麼在此住家的理由。可是我自己為什麼又不問問呢?我自己為什麼不來同這有年紀的人談一點學問呢?我為什麼不自炫于這偉人怪人前面,讓他看出我是一個可救度的孩子呢?我是在那一頓很舒暢的晚飯上,也就在心上起了許多爭持的。大概我的性格,對於一個人格的傾心,像戀愛中的情人一樣;使我聰明的是心竅的明朗,使我愚蠢的是口齒的胡塗。正因為這性格的生成,我不知吃了多少女人的虧,以及失去多少好朋友。可是,在當時,我是又常常為這性格不惜加以自贊,因為我又覺得我所敬仰的神,是只有用我的愚訥才能與他接近,用我這沉默才能同他握手的。這一個謬誤的主張另一時用到戀愛一件事情上時,我就作成了許多做獃子的機會。
因為照路的火把所余有限,幾個人對於路的惡劣,感到詛咒罵出野話了。幾個人皆抱怨自己的主張錯誤,有點後悔任性的失策了。但在最前面引路的什長,卻一句話不說,他只沉默的揚起火把向溪的上流走去,間或前面有了麻煩,才說一聲「弟兄小心。」什麼事使這什長勇敢向前呢?因為我們要知道的那聲音更近了。
我的故事說過了,因為那是引子,不算數,第一個又輪到我,我就又說了一個鬼怪的事情,一個我所見到鬧假妖的故事,把它修正成為真的故事那樣說了一陣。大家是全不見到過鬼也不怕鬼的一些人,但一聽到我說在客店中遇到的殭屍,仍然像是為故事造成幻影在心上擴大,故事一畢大家縱聲的笑了。
一切完了,一切預期的危險完全沒有,我們反而似乎失望了。因為聽到拍門,就明白是可以不必開槍的生意,到后又聽到小狗的吠聲,更明白是平安無事了。一個匪巢是不會把大門嚴閉一直讓人到他的門外拍打的,一個匪窩更不會餵養一隻小小的無用處的狗,這就是我們對於從經驗得來的知識。我們用了這知識,證明了先前戒備的多餘,各人皆在一種又羞愧又歡喜的情形下把身體站直,同時什長在那裡喊我們了。
我注意到在火旁的老人的神氣,老年人聽到我說這個時,也微微的笑了一下,我以為這是這隱者同我要好的一種證據,又以為是這隱士了解了我的假處,所以使我稍稍感到一點羞愧。我作為全不注意到他的神氣!就催促在我下手的一個兵士快說。
「這是我的故事,這是我的一個妻,一個老同伴,我們因為一種願心一同搬到這孤村中來,住了十六年,如今我這個人,恰恰在昨天將近晚飯的時候死去了。若不是你們來我就得伴他睡一夜。……我自己也快死了,我故事是沒有,我就有這些事情,天亮了,你們自己燒火熱水去,我要到後面去挖一個坑,既然是不高興再到這世界上多吃一粒飯做一件事,我還得挖一個長坑,使她安安靜靜的睡到地下等我。……」
我說:「這是怎麼,你家死了人!」
還是什長可愛(這什長到近來是早已腐爛了的,願他安靜,不要為我這個故事擾亂了他的被世界遺忘的靈魂!),什長見到我們的同伴想用槍托去築那水車的基礎,大聲的制止了這愚蠢孩氣的行為的繼續。他告我們,誰同他爬到山頂上去看看,或者看得出一個村落的方位。他說這是我們唯一的一種希望,若是沒有結果,我們就準備在這河邊過夜了。什長的話使我們生了新的勇氣,五個人皆願意到山頂上去看。五個年青人,只有我們年青人才做得出這種事情!我們要爬的山是一個紅石的荒山,我們既決定了到山頂上去看看,就開始從那水車所灌引的田塍上爬過去。那山田裡已灌滿水,水且從低處溢出仍流到河中去了,我們明白這水車若不是因為漲水的原故,也不至於使我們受騙的,因為水車接水的梘還沒有擱上,水道也沒有理好所以水就溢出了。
榆市也有場,逢四九是熱鬧日子。雖然作了司書,我是仍然在逢場時節,被提拔我那個同鄉法官,用一種鼓勵,要我拿了錢到場頭上去買狗肉回來燉的。當時我沒有明白他那鼓勵的背面是含有自私的意義,我總是仍然極其高興的把狗肉買來,拿到大廚房去把狗肉的皮燒焦,再拿到小溪里去刮,又拿到廚房裡砍,加作料為那法官燉好,供這個上等人的貪腹。我的趣味在別的習慣上也仍然保留了許多,就是說我的壞處並不因為作了司書就完全去掉。我還是常常到連上去吃飯,間或同兵士到鄉下人家喝一杯酒,或者到溪邊看女人捶衣。除非正在寫一件頂要緊的公文,我總得抽空去看看,看到底有人割心肝沒有。割心肝的事我是一共看到過十一次的,還看到一個人把膽取出用細碎的銀子從小管子里灌進去,據說銀末到膽內以後就化了,這膽比熊膽有用,它的用處是治心氣痛一類婦人闊人的怪病。不過,我看割心膽是要看那些火夫把心肝怎麼樣下鍋炒吃的。全只是聽到另外人說過一句說,說是心子在鍋里還是活的東西,跳得很高很利害,其實看到后才知道這話一點不可靠。這些蠢東西,活到世界上時,如果心子是一種活動東西,就不至於盡人把大刀在頸脖上儘力的砍了,既然全是那樣容易死去,從不曾設法去砍別的人,心子不會在鍋里跳躍,也是自然的事了。但年紀很小的當時的我,所有幻夢以及研究興味,是總不能離開我生活的周圍另有發展的,我https://read.99csw•com曾聽到一個傳達先生說他吃過一個婦人炒舌頭的故事,他說到這個時完全不是兒戲。他告我一個朋友怎麼樣同他相好的婦人反了目,這婦人怎麼樣先同他要好后又同一個錫匠要好,婦人想那錫匠把朋友謀害,錫匠不答應,到后這話從錫匠方面漏出了,朋友就走到婦人處去,如何把婦人的舌頭勾出,割下攜回來下酒,正當那個時候傳達走到了那裡,朋友就說:請吃一杯。但這傳達不喝酒卻吃了一筷子菜。到後來才知道那是一個婦人的舌頭,嘔了半個月還覺得心裏不爽快。吃人並不算是稀奇事,雖然這些事到現在一同到城市中人說及時,總好像很容易生出一種野蠻民族的聯想,城市中人就那樣容易感動,而且那樣可憐的淺陋,以及對中國情形的疏忽。其實那不過是吃的方法不同罷了。我是到了現在,還是不缺少機會看到某一種人被吃的,所以我能夠毫無興奮的神氣,來同到一些人說及關於我所見到的一切野蠻荒唐故事。
天已經亮了。
這情景,若果先前我所讚美的不是虛詞,則在這時節我也應當找到一種最恰當的惡罵機會了。因為我們用盡了方法,想找尋一點可以當作火把照路的都沒有得到。那水車,看那樣子在平時溪水乾涸時節,一定是已經不再轉動,懸在空中,那一半竹桿編排成就的身體,是可以拉下來當作最好的引路火把的。只要拉下那東西一根肋條,照三里路也是很平常的事。但這個時候,這東西在溪流中慢慢的轉動,全身已為溪水所濕透,發出大而可惡的聲音,似乎把我們騙了還在那水中嘲笑我們這一群年青人是獃子。
我的故事不消說是隨隨便便說的,是不完全而又不可靠的,我只依稀把父親在我很小時節學到的故事,無頭無尾的說了一陣。因為說到的是我祖父如何同一個高身材長毛殺仗,祖父敵不過,從水裡逃了去,那長毛看到祖父踹水腳,水只齊腰深,就撲到水中去擒祖父,但是這長毛一點不明水性,一下水就陷滅到水裡去了,祖父看到,回身來把長毛頭髮揪著不放,將長毛淹到水裡十來次,長毛吃水已夠,到后就把人拖上岸來,割了頭,懸挂在馬鞍上,回營報功,因此就得了雲南昭通鎮。我所說的故事,一面是在幾個兵士面前使他們明白我祖父的英雄,一面是注意使這隱者知道我是將門之後,不把我看成像兵士一類的平常人物。小小的虛榮還使我在另外一些事上像一個獃子,是我到如今還免不了的。
老年人因為大家的催促,就想了一會,搖搖頭,說:故事沒有,快天亮了,我們多加一點火,可以放一點到灶肚裏去預備熱水洗臉。我對於這話是反對的,我特別熱心聽他的故事,我要他無論如何說一個給我們見識見識。他望了我一會,就要我再說一個。我那時真胡塗可笑極了,我以為這是這神仙奇人的試驗的第一次所以毫不躇躕答應了。我接著就學了一個本地方在大街上拿刀互砍的故事。老年人聽到這個時,似乎很有趣味,就笑了一笑,說:故事不壞,再來一個。我不消說就又來了一個。因為越看那人越是有根基的人,所以待到後來,我說的故事也彷彿更有精彩了。我還相信他試我的最後,他縱不開口,雖一定對世界抱一種悲觀,而對我總可以獨把親切的友誼建設到一個無言的啟示中。
我們就沿了溪旁的小路走去。從上游直溯,我們究竟將走到一個什麼地方,是誰也不很明白的。我們都不是本地生長的人,其中最熟悉地理的還只有什長一人,但他也是只來回走過十次左右的正路,其他路徑全然是茫然的。可是我們全是年青人,全都相信這地方不會有土匪三十五十來搶槍的事,全都不怕鬼怪或猛獸,所以大家一任性,就毫不想到恐怕那類事情了。從溪的上遊走去時,我相信是我們曾經有過很多的機會,可以從溪的南端越過到北岸的,倘若我們必須這樣作時,至多我們只會把水濕到大腿的。但我們好像覺得越走越與我們所聽到的那種聲音距離較近,我們已經走了兩個鐘頭或三個鐘頭不遇到一個活人以及一間有燈光的房子,夜行的空洞寥闊心情,太需要一點溫暖以及一個休息的地方,同需要一個生人說兩句話了,就都沒有下水的意思,那什長也不說一句話,獨自在前面把一個火明在黑暗的空間里搖著盡火星爆著,像煙火中的李逵發瘋,走了又走,我們的不可免的恐慌忽然為一個同伴發現了,我們所有的火把,所剩的已經不能再走三里路了。我們五個人在這樣壞天氣下,是決不能靠一盞提燈走路的。我們因為先前太不知道節制照路的火把,到這時候困難可發生了。沒有火,在XX時,像這樣夜裡摸十里八里黑路,是尋常的事,可是那道路可不比這地方。這時我們所走的是我生活經驗中最坷坎的路,一面是溪流,一面是荒山,路既高低不平,最難防備的還是那路旁的空陷處,多到不可思議。這空陷是陡然而來的,是一不小心就把人吃了的。小的較淺的或者尚無妨礙,有些大而深的裏面全是積水,在我前面一個兵士有一次若非得我的援手,跌到那窟窿去是不是還爬得出來我可不知道了。
天氣是一個陰鬱沉悶的南方二月天氣。我們五個人走出街口時,已經就看到有人吃晚飯了。可是天氣壞到出人意料,我們先還以為走十五里才會斷黑,就點了火把走黑路,但是還剛走到距離榆市十里的十里橋,天就全黑了。我們到那橋旁一個賣糍粑的人家裡烤了一會火,吃了點茶,吃了點東西,把火把同馬燈點燃,仍然走路。
既然這件事輪到了我,當天即刻就得動身。我仍然是穿的那件棉布長大軍服上路的。我什麼也不必攜帶,實在說我什麼也沒有可以攜帶的東西。我只把一條洗臉用的毛巾扎到皮帶上。我把那在XX營里領來的洋磁碗帶走,這碗是每一個兵士皆有一個的,用一根紅繩子穿起來掛在腰邊,吃飯喝九九藏書水全就是它。
我們聽到什長在同人說話以及一隻小狗的吠聲了。
當時我們把飯吃過,大約已經是半夜的時候了,因為缺少鋪蓋,新稻草使人身體發燒,我們即或相信這老年人所說的話語,告我們這地方如何荒僻,決不會發生意外事情,但按照我們規矩,他們四個是不能同時把子彈帶解下躺放在席子上睡覺的。什長是一個受過嚴格練訓的軍人,就提議說大家應當莫想到做夢一類事情,應當一同圍到火堆邊過一個夜。我是沒有反對理由的,自然答應了。其餘三人也答應了。老人見到我們說要在火邊過夜了,就又走到他卧房去取了一棕口袋風乾栗子同一籮紅薯,他像是也願意同我們坐一會兒的樣子並不去睡。什長說,老人家可以睡去,我們不應當吵鬧你。老年人就搖頭,慘慘的笑,說是你們不來我也不睡的,你們到了這裏,我倒很好過,好像不是我陪你們,是你們陪我!這話是什麼意思,無一個人懂到的。
到後來,輪到主人了。我們都願意主人說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好故事。尤其是我,先相信了這老年人心上有一種秘密,先相信他是一個不平凡的人物,我真亟願從他口中,探聽出一點真相。我只要明白一點點,必定就能從這一點點線索上知道全體。我當時一面是這樣見老尊賢,一面又是那麼自己相信聰敏識人,全是太年青了。
我說:「這究竟是什麼要緊事,我不明白!」
隨了這有毅力的什長又走了約一里路樣子。溪流向左轉,使我們更失望的是轉出了左邊山角,我們明白這聲音是一個水車的聲音,而聲音所在的地方毫無燈光。若果水車處有碾房在,既然水車還在轉動,則碾房中決不會全無燈光的。我們既已轉了山角,水車聲音距離我們已經不到半里路,我們趕到了那水車處一看才看出是一個接水灌山田的龐大竹子水車,完全不是碾房推動石碾的木葉水車。這打擊使我們五個人皆罵了一句娘。我們是被這東西所騙了。看情形使我們明白附近不會有一個人家。我們先前能夠前進,完全是為得有希望的聲音所鼓勵,我們各人皆懸揣到在那聲音下面的各樣趣味。我們的同伴,一個在任何時節總不忘記談到女人的小黑臉青年,先還做著無涯的好夢,同我們談及他在某一個碾房裡所經過的一種奇遇。但是,到了這裏,一切都完了。再想前進誰都缺少這種勇氣了。退回原路則又彷彿不是幾個年青人想到的事。我是雖想到也不好意思說出的。我們的火把恐怕向後轉走到原地方也不能夠支持的。我們除了一種神跡發現,簡直幾個人非在這溪邊過夜不行。
我作了司書的第三天,司令官忽然要駐槐化部隊同榆市部隊換防,清鄉公署也移過榆市。這突然的變故是大約與下游派來的點驗委員有關係的。榆市的一切完全與槐化同樣,所不同的是鎮上多了一個郵政代辦局同一個小福音堂。我們仍然駐到一個祠堂的戲樓上,把床靠牆接連的鋪好,把辦公桌皆放到戲樓窗邊。
我們看到什長走近那人家了。
在XX的山路,我不明白是用何種方法計算那長度的。我們這二十五里好像走了一個上半夜還沒有得到。我把我們要到的目的地問過了那個什長,他沒有說明究竟還有多遠,他就只把應走過的地方名字一一數給我聽。從他那語氣上我才明白我們走了半夜還沒有走過三分之二的路程,所以慢慢的也就不免有點疲倦了。
我驚訝得說話不得,想到老年人昨天的神氣,以及把門倒鎖的種種類乎慳吝的行為,這時才明白這一家發生了這樣大事,老年人卻一點不聲張的陪我們談了一夜閑話,為了老年人的冷靜我有點害怕了。
我那時寫字是一點不高明的,當然不會比一個做了多年的書記師爺在行,但說到造表冊,對於這新的表上填上檢驗的結果,把種種名稱填到表上去,我的確是比那些長了鬍子的師爺多懂一些的。當時我還能用我在小學校認到的英文字母以及拼音方法,在表上填明白那些槍的出產地廠名與名稱。
初作司書是不寂寞的。每天坐到白木桌子旁邊,用桂花紙印紅格的公文紙臨靈飛經,有命令時寫命令,把事作完,就又拿了司令官畫有虎字的原稿上草字臨摹一通。不高興時把筆拋了,我就看上司們下棋。秘書處是同參副各處在一個樓上的,因此我又得了聽這些上司說話的方便。他們都不吝惜對我的誇獎,一個成天到傳達處烤火的我,得到這些人的獎勵,不消說我在職務上,到后就成為一個最能盡職的好司書了。
山頂是好像並不很低的,不過因為我們幾個人完全為這唯一的新的希望所支配,也顧不得什麼,四個還各背上一支槍,到后仍然爬到頂上了。到了山頂以後各處一望,望了許久,山後的灌木林後面遠處,被我看出一點火光了。我們大家注意到這相去一里以外的小小火光。我們看了一會,證明了這決不是磷火一類騙人東西后,取上山時相反的路徑,不顧一切向火光處走去。前面一點小小光明使我們忘了一切危險,我們隨從什長越過了許多阻礙,越過了許多有水的濕地,又從一些灌木林里奔過去,居然下了那山到一個小坡阜上,把火光認清楚了。這時什長忽然機警起來,恐怕前面等候我們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危險,變更了我們前進的計劃,他要我們在後面二十密達距離,莫用火把,只把提燈的火捻得很小,能夠照路,跟在他的後面,他獨自上前去作一個尋路的人。他且把槍支同子彈帶給了我,要我背上。又走了一陣,已經走近那火光,看得出是一棟孤孤單單的房子了,我們各把槍實了彈,各取十密達距離蹲伏守在各處,什長拿了火把高高的舉著,使火把散開,加強了燃力,一直向那小屋裡跑去。
我們自然再也用不著什麼惑疑,就向那燈光處跑去。走近了一點,我們看見什長正同一個老年憔悴的男子站在那大門前,我們歡喜得要罵娘了。
我們看到什長在拍門了。九*九*藏*書
六個人圍到火邊坐下,一面吃栗子一面說話,說了一陣,我忽然想出了一個計策了,我提議每一個人講一個本身所經過的故事,輪流講下去,消磨這長夜。我這提議是為老年人而發的,我想這樣一來他必定就能明白不是肉眼,我又能明白他是怎麼樣一種人物了,所以我且聲明若果是大家高興作時,我可以起頭說我家中人一個奇異故事當作引子,以後再大家依秩序繼續說去。幾個兵士當然沒有什麼不答應,我見到老年人也笑了一下,我就開始說了我祖父年青時殺長毛的一個故事。
可是我失望極了。房中除了一些大小乾果壇罐,就只是一鋪大床。這裏床上分分明明的是躺著一個死婦人。一個黃得黃臉像蠟,又瘦又小,乾癟如一個烤白薯在風中吹過一個月的樣子的死人。
我們在任何情形下本來皆缺少嚇怕的情緒,經過了許多的危險,且常常像這樣子在深夜包圍一個匪巢,這種情形並不是第一次了。但到了這時,各人的心仍然好像是繃緊了,若果我們看到什長的火把一滅,或者聽到一聲喊,或者一種突起的呼聲,最先開槍的必定是我。因為我在那時節忽然想起了施公案一類故事,以為在那裡一定是一群強悍兇狠的人物,且想起我們營里不久日子才捉到那匪頭被鎮上人破腹取心的事,以為這屋裡若是一群土匪開會決議報仇方法,我們什長這一去,不到一會就應當破腔取心作醒酒湯了。我這樣思想時並不是怎麼害怕的,我的同伴當然也不怎麼害怕,我們各人有一支單筒蓋板槍,有一百六十粒子彈,在任何情形下都很有把握可以憑這點東西換他們二十條性命。不過時間與空間放到那地方那種情形下面,使我們各人皆有理由為這寂靜的沉悶攻襲,心上感到冰冷,几几乎要放聲長嗥。
在那地方山道中走夜路,手中熊熊的火把畢畢剝剝爆著大的聲音,從大而危險的石旁搽身過去,從深澗石樑上過去,從流水潺湲的溪澗里過去,因為人多,一路上我是毫不寂寞的。我把我自己放到這四個年青人中間,前面兩個後面也是兩個。我感覺到一種美,使我忘了長途的疲倦。這美的感覺是到如今還不完全消失的。那山路是常常變化的,有時爬上了嶺脊,兩面皆下陷無底,忽然又蜿蜒下降,入一個夾谷,在前面十丈彷彿即已到了盡頭。隨處是高聳的石壁同大而幽僻的樹林。從一些廢油坊同廢院落外面繞過時,望到這些工程偉大的長圍牆,使人想起數年前這主人的光榮,總不能不把火把向那黑暗的冷落的空地照照。一切皆是這樣不可形容的怕人的出奇的情景,但在這些情景下,幾個在軍營中滾著日子的年青人,心粗氣壯,平時大量的吃酒吃肉,這時沉默的或大聲歌唱的走路,從這些人行為上使我心上的畏懼毫無長成機會,我就反而為那動人的美所醉了。
看看待到什長要走近那人家時,同伴之一,低聲說,師爺,你預備,不要心慌!我也就說,我是從不心慌的,我有過四次的經驗了。
兵士這故事說得極其動人,其次是輪到一個臉上有一點不雅觀記號的兵士說了。這人是大岡寨的人,那裡為四川貴州湖北湖南四省交界的地方,高山四合,常常出虎。他就說了一個關於虎的故事。那故事就同他臉上的記號有一點關係。他說他十八歲時一個大冷天,在一家族長處剝桐子,到了半夜要回家睡覺,得走一個長壠過身,壠旁是溪澗。時間是冬天落雪過後,溪中水是早幹了。那天有朦朧月亮,所以一個人洒洒脫脫的沿了那小溪澗旁的窄路回家。出門時,因為月亮,景緻很美,心中想到的不免是一些年青人快樂的事情,譬如在白天打斑鳩同山雞一類合乎天氣的行為。一面走路一面想到明天的種種,忽然一個花尾在溪澗草里一動,他的心也就一動。溪澗兩旁是長滿了茅草,草旁又壓得有雪,所以本來很窄的溪澗顯得更窄了。因為正想到山雞,就心想莫非當真這山雞見到月亮,被走路的聲音一驚,想逃走么?年青人歡喜生事,對這起花的曳在雪裡的尾巴生了大趣味,不知不覺也跳下了溪澗進去了。那尾越走越快,追的也几几乎忘了形跟著上前,但一到前面,溪澗一放寬,看看手可伸及時,忽然聽到一聲短吼,那東西躍上了坎,一個小牛一樣大的老虎呈現在面前。人嚇得向後一仰,臉便為一個水楊樹枯樁所刮傷了。老虎是很大量的走去了,回到家裡一臉的血。問及是什麼事,才曉得遇了老虎。
當我把水燒熱,嗾醒那幾個倒在火堆邊睡覺的同伴兵士洗臉時,我聽到一個鋤頭在屋左邊空地掘土的聲音,無力的,遲鈍的,一下兩下的用鐵鍬咬著濕的地面。
可是,說來說去天已亮了,荒雞在遠處喊了,我把故事說完時,幾個聽故事的同伴已無心再談故事,大家皆需要打盹了。我獨顯得精神十足,極懇切的要求老人家的話語。我要多知道他是怎麼就成了他的過去。這老年人望了火堆一會,望到四個兵士皆低頭無語,就說:「我到我房裡去看看,你若一定要故事,你隨了我來。」我當真跟到他走去,他開了鎖,我歡喜極了。我以為他一定是有許多寶物在房中,並且一定還得傳授我什麼秘法同到兵書,因為我從他的神氣上看得出他那種不高興人間世的樣子,我就覺得這真正隱者的態度可以原諒,恭恭敬敬的跟到他後面,進到那小房裡。
不過我還有另外一點頑皮的合乎身分的對於這老人的厭惡,因為他把我們款待到廚房時,他是儼然對於我們存一種戒心,好好把他自己那個房間扣了一把銅鎖的。
我的司書作了二十天以後,有一個營里因為所造的表冊不對,還得派一個人去那裡另外抄寫一份。因為那個營部設立在距鎮上約有二十五山裡遠近的一個冷僻岩上,第一次去過的那書記,為那討厭的山路嚇怕了,很聰明的同我打了商量要我替他做這件不討好事情。他知道那營長是我一個親戚,我沒有不願意去玩玩的道理,九九藏書就在參謀長面前舉薦了我。他對上司說出我應當去做這件事的好幾種理由,且在那理由中說出只有我才能夠勝任的荒唐話語。這似乎又像實在的話。因為他說只有我懂槍,才不至於再把那些應有的註解忘掉,此外還有就是我應當在這時候出一兩趟差,做點事,才不至於為其他書記處同事看輕。這真又是一個會說話的騙子,他的話中煽起了我許多虛榮和慾望,直到後來我還為這同事用言語相激,做了許多對於目下性格有關係的獃事。
那原因是正當那個時候,我們的軍隊扎駐到那小鄉鎮上,大家都把「看殺人」同「殺人」當成生活中的一種至上的懌悅,忽然在XX的民政長兼靖國聯二軍總司令的張某,用二軍名義命令我們的隊伍,限定日期把槍械表同名冊造去,以便在辰州的軍事會議時提出,不然將來便不能為政府承認這是正式軍隊。隨了命令來的是許多張用桂花紙畫成的極大極複雜的表式,完全是我們清鄉署秘書長書記官所不見到過的東西。似乎把所有部中有知識人物聚在一處,對於這上級官署新頒的表式也感到束手了,束手的事情不是部中缺少明白這表用處的人物(雖然是那樣稀糟的部隊,裏面從高級軍事學校出身的人物是並不缺少的),為難的只是麻煩。似乎從民五討袁成軍以來,就從沒有遇到過那種講究認真的上司。名冊雖是每月皆得造就一份,連同領結齎去,才能把應得的餉項領到,但上面的人數與槍數,照例就是極其敷衍不落實際的。這次可真出奇了,槍支表上的舉例,是連式樣號碼出產地與子彈一切詳數皆得登載的。命令到時去下游軍事會議的日期只兩個月,所以無論如何一切表冊皆得在四十天造齊送去,將來才不至於剿匪的軍隊本身變成土匪。我們部隊平時報告上去雖是三團,實際上恐怕人數不會到一千六百,而槍支實數又不會過一千。一千支槍的數目並不多,可是這表冊將怎麼見人?並且既然一切都那麼詳細,若不是把部隊一一抽調來點驗,就是派人到防地周圍近百里內檢察。調防是做不到的事,到后就決定派人到各防地去填造這表冊,困難就發生了。造表的事是屬於參謀與司書合作,參謀是很不少的,因為各處得同時派人,書記的人材可不夠了。把所有部中書記分派出去后,部中還得要人辦事,我忽然被軍法長想起,所以我就成為那清鄉司令部的師爺了。
走到一個溪邊,溪水漲過了跳石,洶洶的流,加之因為是夜間,不知道這水究竟有多深,為難了。若是在白天,就是再大的水,我們也可以想法渡過這橫斷的溪河。凡是鎮筸人很少不會泅水的兵士。可是現在是有四支槍在身邊的,還有四百塊洋錢,同各人身上的子彈帶,天氣又是不適於同水抖氣的天氣,所以就不得不想另外一種辦法了。這地方照例是缺少船隻的,另外的辦法當然不是從渡船著想。我們經過了一種商議,就沿河走。那熟習道路一點的班長主張向下游,因為從下游可以有機會找到一隻小船。有三個兵士皆主張從溪上遊走去,以為或者可以發現一個窄一點的地方有一個橋,縱缺少這種好氣運,上游一點必定還有那類日夜碾米的水碾子,可以從碾壩上走過去。並且到了實在無辦法的情形中時,我們還可以到碾坊里去過一夜,不至於彷徨到這河邊讓風吹,不消說這意思是就先有了在這鄉下住一夜的意思了。說到水碾子,使我想起了八九歲時在碾房過夜的情形,同時我們又正聽到一種彷彿距離很近至多不過在半里以內的奇怪聲音,這聲音是只有水碾子同油坊兩種地方才會有的,所以我也傾向了多數,說是大家從上遊走去是好辦法了。那班長見到堅持自己主張沒有效果,所以就用著「盡你們干」那种放棄責任的神氣,答應了這提議,大家一起向上遊走去了。
我的同伴,就是那個最愛談到女人的黑小胖子,坐在我的下手,就說了一個關於他自己同一個苗女戀愛的故事。這故事是一個喜劇的起始,而得到一個悲慘的結局的。他說他在沙羅寨曾認識一個黑而美麗的婦人,每夜總邀了一個同伴去那家人的屋後山上樹林里相會,婦人有一個丈夫作巫師。這樣事自然得瞞到那成天頭纏紅布手執牛角的丈夫,因為那地方規矩,是作丈夫的若不能用酒肉款待妻子的情人,他就一定預備了一把刀或一根矛子,作為款待他仇人的東西。有一天晚上,又照了約定的時間去會這婦人,因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事又非辦不可,又怕那婦人盼望,就請求那同伴先去告給婦人一下,這一面把事情一作過即刻就跑去,到了那裡,憑藉月光,看到婦人同朋友在一株大樹下摟在一處,像沒有知道他會來,心中非常氣忿。走攏去一看,才嚇慌了,原來兩個人皆為一個矛子扎透了胸脯,矛尖深深的固定在樹上,兩人皆死了。他不由得驚喊了一聲。那個兇手,那個頭纏紅布同鬼魔常在一塊的怪物,藏在林里陰慘的笑了。像一個鴟梟,用那詛人的口,向他說:「狗,回到你的營里去,告給他們,你那懂風情的夥伴,我給他一矛子永遠把他同婦人連在一塊了。這是他應當得的一種待遇。」他先是為那奇突的事情所恐怖,到后是為這暗中的嘲弄所憤怒,且明白那夥計是在一種誤會中代替了自己遭了這苗人的毒手,他就想跑進深樹林去找尋這個東西。但是,進去時,已經不知那鬼在什麼地方去了。他走回營去報告時,這人家已起了火,火焰燭天,這火就是那巫師放的,他完全明白!
時間是燒夜火的時候,鎮上到別一個地趕場的人都回來了,因為有同伴正要過XX去,我不得不即刻同到他們動身。同伴是四個人,四個有槍的兵士。因為這四個人正是今天來到這裏領餉回去的兵士,有了四個人上路,使我放心了許多,雖聽說去XX的路上有一個高山,有豹子常常在山中石洞里發吼,也毫不放在心上了。四個人中有一個是班長,這人是很可佩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