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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輯 談人生 信仰和人生的意義

第三輯 談人生

信仰和人生的意義

但是,事實上死是無法真正迴避的。那麼,哲學就是要你去思考這種人們一般不敢想不願想的問題,通過思考,你多半仍然不能克服對死的恐懼,但是可以克服對死的恐懼的恐懼,也就是說,你敢於直面這個讓你恐懼的事情了。哲學不是在經驗層面上討論死亡問題,比如臨終關懷之類,而是在形而上層面上討論,比如人死後是歸於虛無,還是靈魂不死,如果歸於虛無,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對於這類問題,哲學家們有種種不同的回答。多數哲學家的思路是,死是自然規律,應該坦然接受它。依我看,這個思路水平不太高,因為它迴避了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死後的虛無對人生意義提出的嚴重挑戰。但是,我發現,那些不迴避的哲學家,他們的思路實際上就非常接近宗教。比如說,柏拉圖要我們相信,只有肉體會死,靈魂是不死的,他的觀點就接近基督教,事實上西方基督教在形成過程中也吸收了他的思想。又比如說,叔本華要我們看透人生在本質上是虛無的,他的觀點就接近佛教,事實上他的哲學思想受了佛教很大影響。我個人認為,佛教對生死問題的理解可能是最透徹的,當然佛教比較悲觀,比較消極,但是,對於死亡這樣一件讓人無法樂觀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自欺,正確的做法是解脫自己,而佛教傳授的正是解脫的智慧和具體方法。
關於現代人的信仰問題,美國哲學家蒂利希有一個很好的說法。他說,以前都是用信仰來證明勇氣,其實應該用勇氣來證明信仰。他的意思是說,一個人有了某種信仰還不能證明他有精神追求的勇氣,但是如果他有精神追求的勇氣,就證明他是有信仰的。信仰不是一種觀念,比如說上帝的觀念,信仰實際上是靈魂的一種狀態,是被一種最高的力量支配著的狀態,蒂利希把這種最高力量稱作存在本身。當你的靈魂被這種最高力量支配著的時候,你就進入了信仰狀態,不管你有沒有意識到這種力量,你都被它支配了,你就是有信仰的。比如說,一個人尋找生命的神聖意義,他總也找不到,於是他絕望、焦慮,但他不顧尋求的徒勞仍然堅持尋求,他的靈魂渴望並沒有因為失去宗教信仰的支持而平息,反而更加強烈了,這就說明有一種力量比關於上帝的神學觀念更強大,這種力量不會因為上帝神學觀念的解體而動搖,是這種力量支配了這個人,所以他才會堅持不懈地尋求。也就是說,不管現有的宗教怎樣衰落,人的靈魂里的渴望仍是根深蒂固的,它必定是有一個來源的。人的渴望證明了人是有一種重視精神價值超過重視物質價值的存在,一個人不管是否找到了這種精神價值,只要他始終有內在的渴望,就可以說他是一個有信仰的人。我很贊同這個思路,它確實觸及了信仰的實質。
關於死亡問題,我就簡單地說幾句。死亡是對人生意義的嚴重威脅、根本威脅,所以成為人生哲學要討論的大問題。我相信很多人在小時候,一定經歷過對死亡的突然發現,就是有一天突然知道,死亡不只是別人的事,那些老人、病人的事,而是把死亡和自己聯繫起來了,確鑿無疑地知道自己也會死的。實際上死亡意識的覺醒也就是自我意識的覺醒,你意識到了你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個體,而這個個體在宇宙間的存在是極其短暫的。這是一種非常痛苦絕望的體驗。在人的一生中,這種對死的恐懼、對獨一無二的「自我」必將消失的恐懼會經常浮現在你的意識里,當然有時候會忘記,但它始終在那裡。隨著年齡增長,人們也許會對它麻木起來,由於你對死這件事毫無辦法,往往還會迴避。
問:經歷了苦難以後,你曾感到哲學觀念的無力,這對你以後的哲學研究產生了怎樣的影響?你對你的追問仍然自信么?
答:我思考人生的問題並不是因為我的專業,如果我沒有從事哲學專業,我仍然會想這些問題。同樣,我知道許多不是這個專業的人在思考這種問題,而一些從事哲學研究的人卻未必思考這種問題。真正說來,思考人生問題和職業沒有什麼關係,只要靈魂中有困惑,就會情不自禁地去思考。而且,這並不佔用你特定的時間,一個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可能作這種思考。當然,為了想明白這個問題,我也許要去看很多有關的書,這是要佔用一定時間的,這是另一回事了,思考本身是自發的,是不由自主的,不是由職業決定的。至於忙忙碌碌的人思考這種問題有沒有用,這要看你怎麼理解有用或沒用了。哲學的確是最沒有實用價值的。如果你從來沒有被這種問題困擾,那你當然不用去思考read.99csw.com,這樣你也許生活得更加簡單和輕鬆。如果是相反的情況,你就欲罷不能,不讓你思考也難。所以,這不是一個選擇的問題,而很可能和一個人的氣質有關。我的體會是,雖然經常思考這樣的問題可能使人沉重,但其中也有很大的樂趣,這種樂趣是別的事情不能代替的。
那麼,人的靈魂是從哪兒來的呢?人的靈魂在宇宙中到底有沒有根據?我們也許可以說人的大腦是進化來的,是人在不斷的生存鬥爭中逐步形成和發展的,是為了更好地適應和改造環境,更好地生存,這些可以用科學來解釋。但是,人的內在渴望、精神追求卻不能用科學來解釋,不能用進化論來解釋。我們只能假定,人的大腦和靈魂有不同的來源,大腦來自自然界,靈魂則來自某種神聖的力量,來自一個更高的本質世界,柏拉圖稱之為理念世界,基督教稱之為上帝。
那麼,在現代條件下,人到底怎樣才算有信仰呢?在現代社會中,無信仰的確是一種普遍的狀態。表現之一是冷漠,許多人對於有沒有信仰好像完全無所謂,只要物質生活過得好就行了。尤其是一些以後現代自我標榜的人,他們公開拒絕和嘲笑信仰,認為信仰是一種過時的、可笑的東西。其實,真正的後現代是指在原有統一信仰解體的情況下提倡信仰的個人化和多元化,並非全盤否定信仰。另一種表現是沒有信仰而裝作有信仰,例如很多人信教或假裝信仰某種主義,完全是出於功利目的,並不是出於精神渴求。現在寺廟裡的香火很旺盛,我相信如果去問那些燒香拜佛的人許的什麼願,肯定多半是一些很具體的事。真正的佛教信仰當然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按照本義來講,佛不是神而是覺悟的意思,而現在人們卻把佛當作法力無邊的神,向他下拜、燒香,求他保佑,賜給自己一些很實際的福分,這就把佛教功利化了,失去了佛教的本義了。比較起來,現在有些人信基督教可能要真誠一些,真實信仰的成分可能要稍微多一些。
答:當然,不過在年輕時,對死亡的突然意識的出現比現在要多,這說明年齡越大越麻木。也許這是大自然的一種安排吧,在讓你一步步走近死亡的同時,也一點點適應死亡,越來越不那麼敏感,等到死亡來臨時,也就不那麼痛苦了。
其實,到底有沒有一個作為靈魂生活的根據的更高的本質世界,科學雖然不能證明,但也不能證偽。因為科學只是研究經驗範圍之內的現象,而靈魂所追求的東西超出了經驗的範圍,對於形而上的東西、超驗的東西,科學既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那不是科學的事兒。按照柏拉圖的說法,我們相信靈魂來自理念世界,相信有一個理念世界存在,但我們無法證實,因此這是一個冒險,信仰本身是一個冒險。我們寧可冒這個險,因為相信它存在比不相信它存在要好得多。對於這一點,說得更清楚的是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他說這就好像賭博一樣,上帝到底存在不存在,我們無法證實,但我們把賭注押在上帝存在這一邊,贏了就贏得了一切,輸了卻什麼也沒有失去,因為結果無非就跟押在上帝不存在那一邊一樣。我相信,信仰總是帶有這種賭博和冒險的性質的。我認為,關鍵在於,把賭注押在上帝或最高本質存在這一邊,相信我們的精神生活有某種終極價值,這樣來安排我們的人生,與那種否認精神具有最高價值的人生,兩者的品位是完全不同的,這本身已經是信仰冒險的巨大收穫了。
問:你認為作為一個哲學研究者,對當前現實問題是應該面對還是應該背對?面對又該如何面對?
問:當你在遇到一些重大困難或無法解決的難題時,你是否想到宗教,希望一些超自然的力量去幫助你?
可是,隨著近代自然科學的飛速發展,基督教信仰體系逐漸崩潰,用尼採的話說,上帝死了。在這之後,上面這個假定就成問題了。按照近代自然科學的描繪,人類只是宇宙過程中一個偶然的產物,與別的動物的區別只是進化程度更高,頭腦更發達而已,宇宙過程中根本沒有靈魂的位置。這樣一來,人的靈魂生活就失去了根據,對於人的靈魂生活就只能有兩種解釋,一是根本沒有靈魂生活,所謂的靈魂生活只是人的自欺和幻覺,二是人雖然是有靈魂生活的,但這個靈魂生活沒有來源,在自然界里找不到根據,只是一種孤立的現象,所以人的一切精神追求必然是絕望的。我們看到,現代人確實處於這樣一種狀態之中,在世俗潮流的衝擊下,一些人確實把靈魂生活當作虛幻的東西拋棄了,read.99csw.com不再有精神上的追求,而那些仍然重視靈魂生活的人則陷入了空前的苦悶之中。這就是所謂的信仰危機,其實質是靈魂生活失去了根據。
答:這是很多人關心的問題,原來大家認同的價值體系崩潰了,那麼一個新的價值體系能不能建立起來?時下很多人在提倡新儒學,想要以之作為中華民族的新信仰。我本人認為,在今後五十年內,不太會形成一種新的統一的價值體系。尼採在十九世紀末曾經預言,一個虛無主義時代即將到來,它將統治兩百年的時間。我不知道他的預言有何根據,但是我認為,至少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一種新的信仰體系形成的前景還很渺茫。而且,我覺得其實人類不應該有一種統一的信仰,信仰是每個人自己的事情,我比較欣賞現在的狀況,就是沒有一元化的信仰,你真正需要信仰就自己去尋找去選擇。
問:你用大量篇幅闡述了人生超越價值的問題,對我們年輕學子來說,應該具有什麼樣的信仰?請列舉幾種。
答:想到的。因為那個時候你沒有別的方法,只好相信奇迹,確切地說是盼望奇迹。常常有人勸我信教,有很多基督徒向我傳教,但是現在神還沒有找到我。

一、關於信仰

很多讀者看到我的文章寫得還算好,就以為我的講話肯定也精彩,其實不然。我的口才很差,偏偏你們學校是專門培養口才好的人的,所以今晚我是用我的弱項碰你們的強項,肯定會被碰得頭破血流。
關於死亡問題,我就說這麼多。我覺得,重要的不是你最後是否想明白了,而是要去想,要面對,不要迴避。也許你最後還是想不明白,但是,想本身是會有收穫的,可以使你對人生中各種具體的遭遇看開一些,以死為背景,你就不會太在乎,也可以使你在一定程度上對死做好準備,就像蒙田所說的,想得多了,就對死亡這件事好像很熟悉了,一旦來臨,就不會感到太突然了。
關於人生意義的兩個疑點,實際上分別是信仰問題和死亡問題,今天我著重講信仰問題,然後簡要地講一講死亡問題。
問:你認為近代以前的中國有過自成體系的哲學么?
答:你這個時間的限定很有意思,「近代以前」,說明你也認為中國近代以後沒有自成體系的哲學。近代以前,當然包括古代。我最近在研究王國維,我發現他是最早懂得西方哲學的人,尤其是第一個讀懂康德的中國人。王國維在讀懂康德后就深深感到,中國沒有形而上學,沒有純粹的哲學,只有道德哲學、政治哲學,像孔子、孟子、荀子這些人,都是有政治抱負的人,而不是真正的哲學家。在他看來,中國是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哲學的。我想,比較而言,老子可以說是中國到現在為止曾經有過的最自成體系的哲學。
問:人類社會正面臨著一種深沉的虛無,舊有的宗教價值體系崩潰了,可不可能建立一個新的價值體系來?在現在的社會又可以以何種形式出現,該向哪條路走?
答:我想我們每個人既是當局者又是旁觀者。我自己盡量做到兩種角色能夠時常調換。當你身為當局者無法忍受時,就要儘可能跳出來做一個旁觀者,這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化解身為當局者的痛苦。
問:你認為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信仰佛教會不會導致消極作用?
人生的目的是什麼?人為什麼活著?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人生不同階段有不同的具體的目的即理想。比如你們未考上大學之前拚命奮鬥是為了考上大學,大學畢業后要找一份好工作,又比如我現在研究哲學,準備出一本書,這些都可以說是目的,但都不是人生的最終目的。從整個一生來說,人生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這才是哲學要問的問題。有人可能說我活著是為了賺大錢,當個大富翁,有人可能說要搞政治,當總統,有的人可能在文學上很有雄心,要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然而,這些都還不是最終的答案。事實上,人生目的的問題要問的恰恰是一個為什麼,你為什麼要當大富翁,你為什麼要當總統,你為什麼要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如果你當大富翁只是為了滿足你的物質欲,當總統只是為了滿足權力欲,得諾貝爾獎只是為了滿足名譽欲,那麼,只能說明你的個人慾望很強烈而已,你還是沒有弄清楚人生目的這個問題。
我講到這裏,下面我們來交流。
我認為所有的哲學問題都是無解的,沒有標準答案的。比如信仰問題,也就是人生目的問題,人為什麼活著,生命有沒有一種超越生命的神聖價值,這個問題放在宗教里是有標準答案的,放在哲學里就沒有,哲學只是讓我們自己去read.99csw•com思考,去探索可能的答案。
答:沒有什麼感想,其實哲學家是一個很普通的詞。在西方,哲學家也只是一種職業,只要你是研究哲學的,就可以稱你為哲學家。當然,哲學史上的偉人、哲人,像蘇格拉底這樣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問:有人當面稱你為哲學家時,你心中作何感想?

現場互動

總的來說,我認為真正的信仰不在於你是否信教,信什麼教,做一個教徒並不等於有信仰。衡量一個人有沒有信仰,主要是看他在精神追求上是否真誠和執著。有信仰的表現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你可以是一個無神論者,像蘇格拉底就是一個無神論者,但他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他說未經思考的人生不值得一過,他自己是這樣做的,並且教導當時年輕人要這樣活著,因此遭到指控,說他擾亂民心,被處死了,可以說他是為信仰而死的。你也可以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像尼采那樣,他對歐洲的傳統形而上學和基督教進行了全面批判,自稱是歐洲第一個虛無主義者,但我認為他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他一直在真誠地思考人生意義問題,最後發現人生根本沒有意義,但他決心把這個沒有意義的人生承擔下來,不逃避,也不撒謊。你也可以是一個宗教徒,比如奧地利神學家、社會活動家史懷澤,三十歲的時候,他已經是有名的神學家、音樂家,研究巴赫的權威,德國斯特拉斯堡神學院院長,這時他卻改行去做醫生,學了六年醫,然後到非洲一個小地方行醫,一直到死。他後來還創立了敬畏生命的倫理學,認為生命的來源是神秘的,人對一切生命都應懷有敬畏之心。所以,一個人到底有沒有信仰,並不在於外在的身份和外表的信仰,最重要的是相信人生有一種超越世俗利益的精神目標,這個目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因而執著地去追求,為之而獻身。在我看來,上面這幾位只有外在的、次要的區別,他們都是精神上的聖徒,都在尋找和守護人世間高尚、偉大、神聖的東西,正是這些人的尋找和守護證明了這種東西是存在的,上帝就存在於聖徒們的尋找和守護之中。
其實,獲得諾貝爾獎不算什麼,好幾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比如海明威、川端康成,都是獲獎后自殺的,可知他們絕對不會認為獲得諾貝爾獎是他們的人生目標,否則他們就應該很滿足,決不會自殺。這說明他們認為人生應該有一種更高的目的,但那個目的他們永遠無法達到,所以在絕望中自殺了。
答:我希望神存在,但到現在為止我還不能確信這一點,我還沒有得到神的啟示。同樣,我希望靈魂不死,但是我無法確定。至於我是唯物主義者還是唯心主義者,我想說我都不是,中國以前的教科書灌輸的這種截然的劃分,我認為是與哲學無關的。簡單地把哲學家劃分為兩大陣營,這對於研究他們的學說和評價他們的哲學貢獻沒有任何意義。

二、關於死亡

經常有大學生問我,說他們在大學里有很多理想抱負,但一到了社會上總要碰壁,那麼理想究竟有什麼用?我認為,如果理想只是對現實的不切實際的幻想,那麼它已經背離了理想的本義,在現實面前碰壁是必然的事情。所謂理想應該是指對精神價值的追求,比如說追求正義,追求真、善、美,事實上這類理想是不可能完全變成現實的,否則就不成其為理想了。同時,這種理想的實現形式同某種社會理想比如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實現形式是不一樣的,它不可能變成一種直接的社會現實,而是成為一種心靈現實,也就是轉化成豐富的內心世界和正確的人生態度。如果你擁有豐富的內心世界和正確的人生態度,就證明你的人生理想是在實現。
答:哲學觀念上的東西對現實的苦難不起作用,當你在身陷苦難時,確實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忍受,忍也不是一個好辦法,但只好如此。哲學帶給我的一樣東西還是起了作用的,不是某一個哲學觀念,而是跳出來看自己的遭遇的那種習慣,這是一種整體性的東西,有點像第二本能。至於說我在這以後對我的追問是否仍然有信心,我覺得我一向就不自信,而且我追問的不是觀念上的東西,我的問題不是來自書本,而是來自我的內心。事實上,思考這些問題,然後再把它們表達為語言,已經離內心中的根源很遠了,彼此已經有很大的出入,不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想,無論我的表達看起來多麼明白,內心中那些原始的困惑是不能根本解決的,所以我很不自信。
答:這是尼采和叔本華的區別。叔本華認為人生是虛無的,應九_九_藏_書該解脫出來,滅絕生命的慾望,沒有必要拼搏。尼采不一樣,他其實也認為人生是虛無的,本質上沒有什麼意義,但是我們並不因此就不熱愛生命了,而因為熱愛生命,我們就要為本無意義的生命創造出一種意義來。他有一個比喻,說生命就好像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我們已經懷疑她了,不相信她了,但是我們仍然會愛她。我們即使看透了生死,仍然不能抵禦生命所具有的魅力,對生命的熱愛是出自生命的本能,這種本能是任何悲觀的理論都壓制不了的。其實,我覺得,看透生死不一定會使人變得消極,如果把握得好,可以使人更積極,但同時又更超脫。所謂更積極,是指你能夠更清醒地分清主次,你可以在正確的方向上去拼搏,去爭取你真正想要、對於你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同時,當你在拼搏中遭受挫折時,你又能用一種超脫的眼光看待。在人生中,積極和超脫都需要,困難在於把握好分寸,二者之間有一個平衡,偏於哪一面都不好。
我今晚講座的主題是人生意義的問題。對於有些人來說,人生的意義始終是值得懷疑的,哲學家尤其如此,他們總是不斷地追問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有沒有根據。當然,許多人會覺得這樣去追問沒有必要,這種人活得很快活,我特別羡慕,可惜我自己是屬於情不自禁要追問的那種人。我從事的職業是哲學研究,雖然我研究哲學已經有許多年,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也已經有許多年,但至今仍想不明白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今天我就把這個我想了多年仍想不明白的問題和大家討論討論。這個問題老實說我們也許永遠也想不明白,但我的體會是,想不明白而仍然去想對一個人還是有好處的。
問:你今天所談的這些問題,你說都是永遠不能解決的問題,既然你已經看清了它們沒有答案,為什麼還要去尋找答案呢?你對答案的探究還有意義嗎?你在乎的僅僅是過程么?
答:這個問題比較難回答。每個人應該有什麼樣的信仰,這是因人而異的。我當然可以給你列舉出世界上現有的幾種信仰形式,幾種宗教,但這毫無意義。真正的問題也許在於,如果你對它們都不信,在信仰問題上該怎麼辦。如果是這樣,我就向你推薦哲學。用雅斯貝爾斯的話來說,對於失去了統一信仰的現代人來說,哲學是最好的避難所。他的意思是說,在你還沒有尋找到一種確定的信仰之前,哲學一方面可以幫助你去尋找,另一方面它本身又是一種不確定的東西,是對信仰的一種探索過程,因而可能正好是最適合於你的東西。
答:這個將了我一軍。這麼說吧,探究這些問題是靈魂的要求,理性的確不能解出答案,但是靈魂才不管理性能不能呢,所以這是身不由己。另外,你可以說我在乎的是過程,因為我確實感到,這個過程是有樂趣也有收穫的。
答:我說過,我對我的哲學探索是很不自信的,但原因不是因為理想與現實之間有矛盾。這不成其為懷疑哲學的價值的理由,恰恰相反,如果理想與現實之間沒有矛盾,要哲學幹什麼?哲學的價值正在於用理想來為現實引路。我的不自信是基於哲學的本性,哲學始終是一種尋找終極根據的工作,終極根據不可證明,實際上永遠處於不確定之中。因此,我常常產生一種懷疑,就是我也許是在尋找自我安慰,找到的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不過,自我安慰也未必沒有價值,人是需要自我安慰,人類是需要自我安慰。
問:你是否還和十歲時有同樣的心理?對死亡的恐懼感是否還存在?
問:尼採的自殺是否是因為徹悟了人生的意義?尼采對你的思想有哪些影響?
問:你認為上帝或神存在嗎?靈魂會死嗎?你是唯物主義者還是唯心主義者?
問:當我的理想與現實發生矛盾時,我總是對哲學家的說法產生懷疑。你是否懷疑過你工作的價值?你遇到你的哲學難題時怎麼辦?
人生意義的問題是人生哲學的核心,它涉及對人生的總體評價,即人活著到底有沒有根據,有沒有意義,這就是哈姆雷特常問的問題:「活還是不活,這是個問題。」事實上,許多人內心深處都有這個疑問。我有一個經商的朋友,生意做得很大,有一天他打電話來要找我聊聊,他跟我說,他整天忙忙碌碌的,閑下來時突然覺得人活著沒有什麼意思,他問我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就跟他說,人活著可能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意義都是自己找的,準確地說,都是自己造的。追問人生有沒有意義,是因為人生有兩個疑點。第一點就是人的生命過程是一個自然過程,人和別的動物一樣經歷著出生、生長、衰老、死亡的過程九*九*藏*書,從這個過程中似乎看不出任何更高的意義來。但是人好像又不甘心自己像別的動物一樣,他總希望人生有超出動物性生存以上的價值。第二個疑點是,生命是短暫的,人終有一死,從死後的眼光來看,這短暫的一生等於沒有活過,這時就會對人生意義產生懷疑,人生到底有沒有一種超越死亡的不朽的價值,所謂終極的價值。關於這兩個疑點,有三種不同的回答。第一種回答是,人生根本沒有什麼意義,應該解脫出來。這方面的代表是佛家思想,佛家認為,人生只不過是一個幻象,因此要從生命慾望的支配下解脫出來,其最高境界是涅槃。第二種回答是,人生有終極根據、終極價值,代表是基督教,認為靈魂是不死的,因此生命是永恆的。第三種回答大約是多數人的回答,也是我的回答,那就是對人生的終極意義不能肯定,但也不能接受人生根本無意義的觀點,寧可相信人生還是有意義的,我們應該去尋找或創造,哲學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所以,談論人生目的就不能停留在世俗慾望的水平上,它應該是對高於世俗生活、高於生命過程的一種價值的追求。現在要問,人追求這樣一種價值的衝動是從哪裡來的呢?生命過程本身只是一個自然過程,自然本身並沒有給人提供一種高於生命過程的目標。對這個問題的一種回答是,人是有理性的動物,有抽象思維的能力,能對自己的生活狀態進行分析和評價。但是,理性是為生存服務的,而實際上人的精神追求與理性的這個功能是相悖的,它並不利於生存,我們只要看看,在現實生活中執著追求精神價值的人總是倒霉蛋,就可以知道了。由此可見,人有精神追求並不是因為人有理性,只能說是因為人有靈魂。理性與靈魂是兩回事,理性是為了對付生存環境,實現的是一種工具價值,而靈魂是人的一種內在渴望,追求的是目的價值,真、善、美之類的精神價值。這些價值之為價值不是因為它們能為生存服務,而是因為它們本身是值得追求的。因此,人和動物的不同不僅僅是頭腦發達,最根本的是人有精神追求這個意義上的靈魂,而動物沒有。
大家可能聽說過這個故事。亞歷山大大帝在征服了歐亞大陸以後,到各個城邦去視察,有一次來到一個城邦,遇見哲學家第歐根尼,第歐根尼是那時候最著名的哲學家,他提倡過簡樸的生活,當時正躺在一個木桶里曬太陽。亞歷山大大帝對他慕名已久,見了他就問:請問我能為你效什麼勞?第歐根尼回答:只有一件事,就是請你不要擋住我的陽光。亞歷山大後來感慨地說,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我就要做第歐根尼。作為歐亞大陸的征服者,亞歷山大大帝權力大如天,但他仍然這樣敬佩第歐根尼,他覺得第歐根尼正是在最重要的一點上比他高明,就是第歐根尼弄明白人為什麼活著了,而他還沒有弄明白。
問:周老師,你是個哲學研究員,可以經常思考人生意義問題,可是在世界上忙忙碌碌的我們,能在什麼樣的場合、什麼樣的心情下去思考人生問題呢?這種思考會有明顯的現實意義么?
答:尼采沒有自殺,是發瘋了。他發瘋恐怕不是因為徹悟了人生的意義或無意義,而是因為大腦的病變。局勢和他年輕時得的梅毒有關,可見他也不是一個脫離紅塵的人。尼采對我的影響是一言難盡的,但我自己認為,我的思想更多的是由我的氣質和經歷造成的,因此在他那裡找到了一種共鳴。我和尼採的最大區別是,他是很極端的,是真正的天才,而我則要中庸平和得多,這可能和我是一個中國人有關係吧。
問:在生活中你是一個當局者還是一個旁觀者?當局者清還是旁觀者清?
答:我認為會的,我一點兒也不主張年輕人信佛。雖然我認為佛教是一種最深刻的人生哲學,西方沒有一種宗教、一種哲學在這方面能夠超過它,但是,它畢竟把人生看得太透了,徹底的佛教徒是不能在世俗中生活的,他只有出家,到深山老林中去。當然,對佛教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我自己理解得還很淺,今後會好好學,也許會找到一種把出世與入世結合起來的方式。
問:你主張要看透生死,那麼我必然要死,還苦苦拼搏幹什麼?我是否就應該充分滿足自我,享受人生?
答:我覺得應該面對。背對這個姿勢本身就很傻。你可以面對,但應該遠一點,就是不要過於投入。哲學家可以關心現實,也可以不關心現實,但從來不是非常投入現實的人。哲學是立足於根本,立足於永恆,去看一切暫時性的東西,現實當然屬於暫時性的東西,所以距離是必要的,哲學應該和現實保持一定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