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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輯 談人生 現代人的幸福觀和財富觀

第三輯 談人生

現代人的幸福觀和財富觀

這樣沒頭腦地忙碌,盲目地忙碌,我覺得的確很可悲。一個人首先還得是自己,怎麼才能是自己呢?得有自己的內在生活。所以,我認為獨處是非常重要的,獨處就是培養過內在生活的習慣。一個人不能老是活動在外部世界上,得有自己的內在世界。我打個比方,如果說世界萬象是食物的話,你在外部世界里的活動就是在吃食物,但是你是需要消化的,你安靜下來獨處就是在消化。你在外部世界里得到了那麼多的印象,眼花繚亂,如果沒有一個消化的過程的話,那些東西全是白費的,都不能變成你的營養,在精神上你是消化不良的。同時,獨處也是你的自我的一個生存空間。獨處的時候,你是在和自己談心,在和自己的靈魂進行交談,或者用我的話說,是在和自己的上帝進行交談。獨處是一個人面對自己的靈魂的時候,或者說是你的靈魂面對上帝的時候,這正是一個人的精神升華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你回到自己,整理自己,你就會感覺充實得多,你再到外部世界里活動的時候,你就有自己的眼光了,有自己的角度了,你的眼光不是散的,是凝聚起來的,我想這個很重要。
主持人:各位讀者朋友,下午好!請大家安靜一下,咱們論壇的報告就要開始了,因為今天我們的周國平先生的忠實讀者特別多,所以今天的論壇也是空前的熱烈。可能座位比較緊張,大大超出我們的預料,那麼現在,我們從六樓已經拿了一些凳子過來,大家能坐就坐,如果實在解決不了的話,那我們就只好委屈大家席地而坐,拿一些報紙墊著克服一下。非常感謝大家配合一下。沒有票的同志,可以先站起來,讓有票的同志坐下。我們按遊戲規則進行。沒票的同志請大家自覺配合一下。遵守現場紀律!
問:尊敬的周老師,非常感謝您給我們上了一堂豐富的精神生活方面的課程。您講的幸福的這些內容,客觀上的一些因素,財富,事業的成功,家庭,等等,還有內在的一些東西,我覺得在我的生活中都擁有了,做到了。但是,在生活中,我又有很多苦惱,還比較浮躁,也有一些迷茫,如果是這樣一種狀態的話,我怎麼去重新面對生活?
下面講一下財富觀的問題。從人生觀角度談財富觀,實際上它是幸福觀的一個方面,但是,我在開頭說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特點是崇尚財富,無論是國家安排它的政治生活和經濟生活,還是每一個人安排自己的人生,財富都成了一個最重要的目標,成了這個時代的中心。所以,我把財富觀獨立出來講。
答:你是要我從理論上談還是要我「交代」?(笑聲)這個問題太大了,婚姻和幸福的問題,我覺得是一個特別複雜的問題。婚姻在人的幸福中處的地位很重要,可能女人會感覺更重要一點。現在很多人在婚姻上確實有困惑,有曲折。我想這裏面有時代的原因,就是我們這個時代應該說是誘惑和變數比較多的一個時代。另外一個原因,我認為是婚姻本身的問題,婚姻本身是一個很矛盾的東西,但大多數人又不能沒有婚姻。婚姻它的矛盾在什麼地方呢?婚姻是要把三個不同的東西統一起來,一個是性,一個是愛情,一個就是婚姻。性遵循快樂的原則,從性作為一個生理需要來說,它就是追求快樂的,愛情遵循的是理想原則,它很理想主義,要完美,而婚姻遵循的是現實原則,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就必須面對許多實際問題,要有理智的態度。在婚姻內部其實裝著這三個不同的東西,它們常常互相衝突,使婚姻發生問題。有些人也許處理得很好,婚姻就比較完美,更多人是雖然有欠缺,但是知道不能求全,也就不求全了,這樣婚姻也比較穩固。現在我只能講這麼多,至於我的「交代」,我的書裏面都有了,你們自己去看。
問:周教授我想請問一下,剛才您談到內在生活指標第一條是創造,而且說把一個內在的稟賦實現出來就是創造,我想問一下您,一個人的內在稟賦在哪一個階段表現得比較明顯或者自己能夠感覺到,或者被社會認可?社會的承認和人的內在稟賦是什麼關係?
問:就您剛剛談到幸福的能力,我想知道是不是心靈極大豐富的人就一定能形成這個能力,另外,你認為你的幸福的能力是否已經達到極致了嗎?
應該怎麼看財富呢?毫無疑問,財富是衡量生活質量的指標之一。為了生存,你總是需要一定的生活資料的,在這個貨幣社會裡,沒有錢是絕對不行的,在沒有錢的時候,錢是最重要的。讓我們記住,對於窮人來說,錢是第一重要的,因為它意味著活命,能夠過最基本的人的生活。對於社會來說,讓窮人至少有活命錢也是第一重要的,否則這個社會就不可能安定,不可能長期存在下去。一定的物質保障是幸福的不可缺少的條件,如果一個人要把全部精力用來為生存操心操勞,當然就談不上幸福。
主持人:因為時間的關係,待會兒還有一個記者見面會,還有很多讀者朋友準備了書,想請周老師簽名,最後再提一個問題。有很多讀者站了一個下午,咱們請沒有座位的朋友提一個問題。
財富對生活質量的作用不但是有限的,它還可能有副作用,有壞的作用。一個人如果把很多的財富都用在自己的消費上,在消費上很奢侈,我想結果會是生活質量的降低,而不是提高。奢侈的生活強求服務,其實是奴役,你會活得很複雜,並不自由。希臘哲學家特彆強調一點,就是人活得簡單才能活得自由。蘇格拉底說過一句話:「一無所需最像神。」一個人把對物質的需要降到最低的程度,這樣的人最像神。我確實覺得一個有神性的人真是這樣的,有神性的人就是最重視靈魂生活的人,一方面,在物質生活這個層面上,他的需要量極小,最少的物質就能讓他滿足,另一方面,再多的物質也不能讓他滿足,物質生活無論怎樣奢侈,都不能滿足他的需要,因為他的需要是在精神上,他的精神慾望只能用精神事物來滿足。一個人活得太複雜,物質的東西太多,我覺得真是一個累贅,其實許多東西你是不需要的。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說過一句話,他說有許多東西,我們之所以覺得需要它們,只是因為我們擁有它們。你擁有了這些東西,你就覺得它們不能缺少了,其實呢,你在沒有它們的時候並沒有覺得需要它們。我曾經去了一次南極,在那裡住了兩個多月。離開北京時,行李重量規定是40公斤,那我們就盡量簡單了。到了聖地亞哥,在那裡轉機,那裡的機場只允許帶20公斤行李,所以我們又減,但我們在南極也活得挺好啊。回想起在家裡的時候,覺得許多東西都需要,不能扔掉,東西越積越多。其實很多東西真的是不需要的,東西越多,你往往成為它們的奴隸,要去伺候它們,而不是它們來為你服務。所以我認為,這是財富的一個壞處,就是使人不自由。
對於幸福問題,西方哲學史上有兩派觀點。一派叫做快樂主義,伊壁鳩魯開創的一派,一直到英國的經驗論者,像約翰.穆勒、邊沁,他們是快樂主義流派,認為幸福就是快樂。另一個流派叫做完善主義、完善論,或者叫自我實現論,認為幸福在於自我實現,在於人格上的完善。但是,這兩派在有一點上是共同的,就是認為精神的快樂要遠遠超過肉體的快樂,這個高層次的快樂是幸福的源泉和主要因素。在西方哲學史上,找不到一個哲學家,他主張幸福就是純粹的肉體快樂,這種幸福觀不存在。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他是快樂主義的祖師爺,他所提倡的快樂是肉體的無痛苦和靈魂的無紛擾。什麼意思呢?肉體不痛苦就是快樂,實際上你身體的這個要求是很低的,你不要有更高的要求,那樣會對靈魂造成紛擾,會破壞靈魂的快樂。
實際上在一個人的生活中,物質性的需要是很有限的,物質帶來的快樂也是很有限的,只有精神的需要、精神的快樂才可能是無限的。精神的世界,你可以不斷地往裡走,越往裡走它越寬闊,你會有越來越多的收穫,越來越強烈的快樂,精神的這種享受真是無限的。精神的享受也並不需要多少物質條件,比如讀書、思考、寫作,當然前提是你能夠養活自己,在這個前提下,這些事本身不需要花什麼錢。聽音樂、畫畫可能要花些錢,但也有限。所以,如果你有一個豐富的內心,精神的快樂基本上是自足的。這樣,你實際上在自己的身上就有了一個最大的快樂源泉,幸福的一個可靠源泉。你看,在同樣物質條件比較差的情況下,有的人可以自得其樂,有的人就感到無法忍受,原因就在於他們有不同的內心世界。由此可見,人和人的真正的區別並不在於外部生活的不同,而在於內心世界的不同。內心世界不同的人,表面上看起來,可能外部條件差不多,但實際上他們過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他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上。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一直說,幸福其實是一種能力,並不是誰都能夠幸福的,你自己必須具備幸福的能力,才可能真正體驗到幸福。那些總也不快樂的人,那些總是怨天尤人的人,太應該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缺少了一點什麼內在的東西。
答:我回答不了,因為我不知道你迷茫的是什麼。(笑聲)不過我想,幸福絕對不是一種沒有痛苦的狀態,最大的不幸是麻木或空虛,既沒有快樂,也沒有痛苦。我相信你是一位成功的女士,你仍然有苦惱和迷茫,這證明你有一顆活潑的心,我要祝賀你。我說不出更具體的,因為我不知道你的具體問題是什麼。
答:我覺得現在的中國社會對哲學是非常需求的。實際上,在任何時代,哲學都不是熱門,不是大眾的事情,但也不是個別專家的事情,我想可能都是靈魂追求比較強烈的這一部分人的事情。那麼,在我們這個時代,正是因為這樣一個物質主義的環境,很多真正有靈魂追求的人就感到壓抑,感到孤獨,我想這些人是最需要哲學的。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沒有信仰的時代,我們以前有一種意識形態,現在這個東西也不能指導我們的生活了,在這樣一個時代,可能哲學能夠提供一種方式。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有一句話說得好,大意是說哲學能夠為尋求信仰而又沒有找到的人提供了一種有信仰的生活。哲學實際上就是尋求信仰的一個過程,你始終走在路上。如果你真正深入到哲學裏面去,你總是在思考世界和人生的根本問題,儘管沒有也不可能得出一個最後結論,但是,你總是在這樣一個狀態中,這本身就給了你人生一種格調,思考這些問題的人和不思考這些問題的人,他們的生活是不一樣的。那麼,中國在未來短時間里會不會出現創建自己體系的哲學家呢?我本人認為不會,我看不到這樣的前景。因為我覺得,中國真正要出哲學大家的話,不是有沒有一兩個天才的問題,而且天才的產生也不是個人天賦的問題,這是一個土壤的問題,我們的這種土壤,我覺得產生不了這樣的大師,不光是哲學大師,文學大師也產生不了。為什麼?因為我們這個文化是一種實用性的文化,無論什麼精神活動,如果它不能產生出物質的成果,我們就不承認它有價值,一切價值都要把它歸結為、轉化成物質價值九-九-藏-書,我們才承認它是價值,這是一個很要命的問題。所以,首先必須改變實用性,然後我們才可以談出大師的問題。
還有一點,你看所有這些外在方面,實際上都必須有靈魂的參与,使這些外在條件轉化成你內心的體驗,同時是內在生活,才能成為幸福。你真的感到幸福的話,你肯定是有靈魂參与的,你的靈魂是在場的。所以,我就說,體會幸福是需要一個器官的,這個器官就是靈魂。比如說成功,成功僅僅從外在的指標來看的話,無非是名利,官有多大,錢有多少,名有多盛,僅僅是這些東西。但是,如果你做的事情並不是你真正喜歡的,那麼這種外在的成功並不能給你多少快樂。而且,如果你完全依賴外在條件的話,這種幸福我覺得是很靠不住的。官再大,你丟了官就什麼也沒有了,錢再多,你丟了錢就什麼也沒有了。所以,從成功來說,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自己做自己最喜歡做的事,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有你自己真正喜歡的事,然後你把它做得盡善盡美,讓自己滿意,我覺得這就已經是成功了。至於別人是不是承認,最後是不是能給你帶來外在的利益,我覺得那只是副產品,有最好,沒有也沒關係。
一個人處境很不好的時候,會覺得稍微改變一下就一定很幸福。比如,我大學畢業以後,分到廣西一個山溝里,屬於桂林地區的一個縣城,我在縣委機關裏面當小公務員。有時候去桂林開會,一看桂林這麼好,就想什麼時候能調到桂林,那我可就太幸福了。我自己在那個山溝裏面,生活太單調了,時間是停止的,今天你就知道明天會怎樣,每天都是重複,那種日子很難熬。相比之下,我就覺得桂林人的生活要比我豐富得多。所以那時候,我真覺得如果哪一天把我調到桂林,我會特別幸福,當時就是這樣想的。現在我到了北京,如果再把我調到桂林,我就不幹了,一點都不願意去了。當然,去桂林玩玩還可以,在那裡工作、生活,我就不願意。所以,一個人對幸福的感覺是會變化的,因為人的願望在變。
第一點是創造。我講的創造不一定是指藝術家畫畫、作曲,不光是藝術的創造,實際上每一個人,他都是有一種潛力的,有一種潛在的能量的。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上帝造人的時候,沒有兩個人是造得完全一樣的,從基因上來說,他也是獨特的。那麼,對於每一個人來說,他能夠真正把他潛在的能力、他的稟賦發展出來,讓他的獨特價值得到實現,這就是創造。怎麼知道你的稟賦、你的獨特價值在哪裡,是否得到了實現呢?我覺得有一個可靠的標誌,就是你真是感覺你在做你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在這個世界上,當然可能有許多事是吸引你的,有的是因為時尚,有的是因為利益,但是你仍覺得最重要的是你在做的這個事,你是打心眼裡喜歡,是你的最大快樂,相比之下,別的都算不了什麼了。最不幸的是你在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我覺得那是最不幸的,因為那實際上是你還沒有發現自己。應該有你真正喜歡做的事,並且把它做好,我認為這就已經是創造了。
閱讀最重要的意義並不是給你一些知識,當然我們通過讀書可以得到一些知識,我們也可以去讀一些知識類的書,一些實用的書,因為我們用得著,但是這個不算真正的閱讀,這個只能算是你在做事情,這是你做事情的一部分,你的生存的一部分,你為了生存需要這些知識。真正作為精神生活的閱讀,是讀那些有精神含量的書,你讀的時候確實感到了精神的啟迪,或者得到了精神的愉快,你在閱讀的同時就是在過一種精神生活,這樣的閱讀才是嚴格意義上的閱讀。我想閱讀的真正意義是在這裏,這才使得閱讀成為靈魂生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第三點我想是家庭,家庭也是很重要的,愛情、婚姻、家庭方面的遭遇也是構成一個人的幸福感的重要方面。如果你事業很成功,你也很有錢,但是你在愛情方面的遭遇很不幸,總是找不到自己真正合適的、相愛的伴侶,或者很好的愛情破裂了,對人生的總體感覺就會很不幸福。在幸福問題上,情感占的比重很大,也許女性更加看重,我認為其實對男人也一樣重要。據我所知,許多偉大的男人都很重視家庭這種普通生活在人的幸福中的地位。法國哲學家蒙田就說過:和自己的親人和睦相處,這是比攻城治國更加了不起的成就。我們只要想想,事實上有這樣成就的人並不太多,就知道他的話的確有道理。比爾.蓋茨有一張照片,是他跟他兩歲的女兒的合影,在媒體上發表過,他在下面題詞說:「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感到幸福。」他是全球首富,但他感到親情比他的財富、成功重要得多。其實我的體會也是這樣,我真的覺得,父女之情、家人和睦之情是非常美好的,的確是人生中非常寶貴的財富。
答:網路上的話,姑妄聽之,不必認真。世上哪有「不可不讀」之理。我希望的是,男生女生都喜歡讀我的書。我不知道我的創作態勢算不算好。我感到滿意的是,迄今為止,總有想寫的東西。在寫完一個東西之後,我就不再去管它,因為下一個東西把我吸引住了。
在哲學中,幸福觀問題是一個很重要的領域,很多哲學家都討論過這個問題。幸福好像是一種人人嚮往的東西,沒有人會拒絕,誰都願意自己一輩子過得幸福。但是,幸福又是最難定義的。什麼是幸福,自己是否幸福,都很難說清楚。每個人都可能想象他自己最願意得到的東西,如果得到了就一定很幸福。這是把自己最迫切的願望、最強烈的願望的實現看成是幸福。可是,每個人的願望是不一樣的,同一個人的願望也是會因環境而變化的。而且,願望實現了以後,你也不一定真的感到幸福。所以,如果用願望來判斷幸福的話,幸福實際上就沒有標準了。
這六個條件裏面,我覺得,我們一般比較容易看重前面兩個,容易忽略後面四個,就是看重財富、成功,把我們的精力都投在這上面,但是往往忽略了家庭,或者忽略了健康、閑暇,或者忽略了平安。應該把這六個條件綜合地考慮,為了前二項而犧牲掉后四項,哪怕犧牲掉后四項中的某一項,也不能算真正幸福。
答:我相信的不是童話里的愛情,那些王子公主、海枯石爛之類,而是現實生活中的愛情。現實生活中的愛情是這樣的:一、它可能發生變化,在變化之前是美好的,發生了變化也不可抹殺曾經的美好;二、要使它不發生變化,雙方就必須努力,而這種努力多半是值得的。我當然還有幸福感,其實,曲折未必會削弱、常常倒是加強了幸福感,因為有了比較,懂得了珍惜。至於我的具體經歷,我在書中寫得夠多的了,不想再說。我一直想強調的是,對於讀者來說,我的經歷毫無意義,可能有意義的是我對經歷的態度。

二、幸福的外在方面

第四點是獨處。我特別看重獨處,想多說幾句。我們這個時代,太浮躁,太喧囂了,人們為了物質生活更好一些,都在那裡奔波忙碌,很少有時間關注自己的內心,我覺得這很可悲。我是研究尼採的,尼采是十九世紀後半期的人,離我們現在一百多年了,那個時候他已經受不了當時那個社會的熱鬧,其實你到現在的德國看看,現在的德國還是很安靜的,比我們安靜多了,但是尼采那個時候已經受不了了。他說,現代人活得太匆忙了,吃飯的時候也在看報紙,思考的時候手裡拿著表,掐著時間思考,我思考幾分鐘。他還說,現代生活像一條急流滾滾向前,人們都停不下來,不再有沉思的時間,不再有寧靜的內心生活。如果你靜下來了,就會受良心的責備,人家都在忙,我怎麼這樣無所事事,好像覺得不對頭了。他又說:我經常站在鬧市口,看人們行色匆匆地走過,好像個個都是大忙人,都有要緊的事情要辦,這時候我腦子裡就會冒出一個愚蠢的問題——他們上哪裡去?到底想幹什麼?
第三點是愛,我覺得對於靈魂的幸福來說,愛是特別重要的。愛的形式很多,包括愛情、親情、友情,也包括更廣大的愛,博愛,對一切生命的同情。在我看來,不管是哪一種形式,愛的共同本質是給予,愛就是一種給予的快樂。這一點在對孩子的愛里表現得最典型。事實上,許多普通人就是在對孩子的愛之中感受到了人生最強烈的幸福。當然,境界更高一些,就是博愛,從幫助受苦者中感受人生的意義。世界上有許多人道主義者、宗教家、慈善家,包括西方許多大富豪,就是在這種對窮苦人民的給予中品嘗到了真正的精神快樂。
一個人最好的朋友還是自己,要善於做自己的朋友。古希臘有一個哲學家叫芝諾,人家問他:誰是你的朋友?他回答:另一個我。我覺得這是很深刻的。在外面活動的時候,你是一個生活在世俗中的我,但是你必須還有另一個我,一個更高的自我,這個更高的自我實際上就是一個理性的自我,一個靈魂的自我,他是你的最忠實的朋友,他會隨時隨地聽你的調遣,你有了苦惱,你有了想不通的事情,你就跟他談。要學會自己跟自己談心,與自己的靈魂交朋友。
問:經歷了這麼多曲折的情感生活,您還堅信愛情嗎?還有幸福感嗎?為什麼?
答:我對錢的看法是:錢是好東西,但永遠不是最好的東西。比如對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東西是創作的快樂,寫出了自己認可和喜歡的作品,其次好的東西是高水平讀者的認可和喜歡,在這之後才輪得上錢。所以,錢永遠不是目的,而是副產品。由此可見,所謂熱銷與我的財富觀並無衝突。只要我堅持了我的目標,我不拒絕副產品。
問:您的個人財富觀是什麼樣的?書的熱銷與您的財富觀有某種程度上的衝突嗎?
問:周老師,你好,很高興見到你,我這裡有一些問題。剛才周老師說,西方哲學比中國哲學優秀,對此我不是很苟同。我覺得雖然西方哲學的體系非常完備,但是中國哲學也是源遠流長,而且中國的哲學不僅以儒家學問為代表,就儒家來說,官方利用了儒學裏面一些觀念所形成的哲學也並不是中國哲學的精髓,對這個觀點不知道周老師怎麼看?第二,我覺得周老師很博學,引用了很多哲學家的觀點,我就想問一下,周老師您在研究尼採的時候,你自己有什麼創造呢?第三個問題是,我覺得周老師剛才講的那些東西,好像給人一種小富即安的感覺,不知道您怎麼看?
再比如說閑暇。現在大家好像都挺看重閑暇的,生活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工作和賺錢,另一個是閑暇和花錢。但是,我覺得,怎麼過閑暇是很不一樣的,這特別能反映一個人的精神素質。同樣有了空閑,不同的人度過的方式是非常不一樣的。現在很多人消磨閑暇的方式,只有感官的刺|激,沒有精神的愉悅,我覺得並不是在真正享受生命。有的人很有錢,就去旅遊,去週遊世界,這當然很好,但是如果是一個內心比較貧乏的人,他去週遊世界的時候,他去幹什麼呢?我知道尤其是改革開放初期,有一批暴發戶,他們出國,他們幹什麼呢?無非是兩件事情:一個是逛紅燈區,一個是瘋九-九-藏-書狂購物。其實歐洲有那麼厚的文化積淀,那麼好的自然環境,但是他們都感受不到,享受不了,他們對這些也不感興趣。到國外逛紅燈區,現在當然用不著了,國內半地下的色情業很昌盛,還有包|二|奶之類。但是,有一點是不變的,就是你再有錢,可以買到性|服|務,但永遠買不到愛情。
問:周老師,您好,我可以提一個無聊的話題嗎?我希望您談談現在婚姻和幸福的問題,離婚的話題。
我覺得,我們在幸福問題上經常想不清楚的一個原因,是往往從願望出發,而願望往往又是人比人,和人家比,並不是把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想清楚。看人家手裡面有什麼,自己沒有,就想如果自己也有就很幸福。別人有豪宅,我沒有,如果我也有錢買一套,就一定很幸福。都是這種思路,跟人比,沒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什麼東西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值得自己追求的。所以,在幸福觀這個問題上,我覺得關鍵是把自己到底要什麼想清楚,把哪些東西對於幸福才是真正重要的這個問題想清楚。

四、財富觀

問:您覺得中國現在的社會對哲學是不是有真正的需求?另外,中國未來會不會產生能夠影響我們這個社會的新的哲學體系和哲學思想家?
當然,嚴格地說,這些壞處不是財富本身的,是由對財富的態度造成的,最後一點則是由社會環境造成的。所以,關鍵還是對財富要有一個正確的態度,你再有錢,也要做財富的主人,不要做財富的奴隸。自己或者讓孩子過奢侈的生活,實際上就是做了財富的奴隸。至於社會環境,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貧富懸殊,這是造成富人不安全的主要原因,富人應該承擔起改變這種狀況的一份責任。
問:周教授我想問您,您對西方哲學研究得很深刻,但是我更想知道,在您眼中,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它的相通、相一致之處,因為我覺得,現在東方文化、西方文化有很多非常大的不同,而且影響到了社會的發展,影響到了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和道德觀,所以我就很想聽聽你的看法。我相信,在北大哲學系就讀期間,您對中國哲學應該有一些比較深的接觸吧?謝謝!
答:第一個問題,我不否認中國哲學里有精華的部分,就儒家來說,我覺得最好的還是孔子,很大氣,不像後來一些人那麼迂腐或功利。我強調中國文化傳統的兩個缺點,是因為我認為它們在今天還有嚴重影響,阻礙了中國的現代化,必須解決。和西方比較,我們有沒有這兩個缺點,這個問題可以討論,如果你能反駁我,我願意聽。我們當然也應該發掘中國傳統的優點,但是要這樣做,必須先學西方,用新的眼光來重新審查中國哲學、中國文化。從西學東漸開始,當時的國學大家們,像梁啟超、康有為、嚴復、王國維等,都是這樣認為的,真正能夠發展中國哲學的一定是懂西方哲學的人。第二個問題,我不認為自己在哲學上有什麼創造,包括在研究尼採的時候。第三個問題,如果「小富即安」指滿足於小康生活,我承認我是這樣。我不是企業家,如果我是企業家,我對財富就會有高要求。
問:請問周教授,一個人怎麼做到與自己獨處,在獨處的時候,應該與自己進行什麼樣的對話?
問:您對創作持什麼樣的態度?對文壇現狀有什麼看法?
答:其實一個人是最難認識自己的,你到底有些什麼樣的稟賦,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自己很難認識,所以古希臘人要把「認識你自己」當作神的箴言,放在它最重要的德爾菲神廟上。我自己的體會是,如果你知道什麼事情是你不喜歡做的,你一做就煩,什麼事情是你喜歡做的,做起來很愉快,你就大致知道自己的稟賦在哪裡了。你剛才提出時間的問題,我想這可能是因人而異的,從我自己來說,我覺得我比較清楚地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的能力在哪裡,大約是在我三十來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讀書和寫作是我最愉快的事情。可能我還有別的稟賦沒有被我發現,可能就浪費掉了,這種可能性也有,但是我想到現在為止我做的是我很喜歡做的事,能夠到這個地步也就很可以了。不過,稟賦的實現和社會的承認是兩回事,後者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社會的環境。在一個良好的社會環境里,兩者可以最大限度地趨於一致。情況應該是這樣,你做合乎你的稟賦的事情當然能夠做得最好,也就容易得到社會的承認。
譬如說我,我現在似乎是得到了一點小小的成功,寫了一些書,許多人知道我,喜歡讀我的書。可是,我大學畢業以後,分配在廣西一個山溝裏面,那個時候,我肯定是一點都不成功的,當一個小公務員,我根本沒有想到後來「四人幫」會倒台,我還會考回北京,還能寫書,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前景。在那個時代,在當時的環境里,如果要談成功,最好的出路也許就是想辦法當官。當時我是分配在縣委機關里,那一年分配到我們縣裡的大學生有六十多個,只有我一個人是分配到縣機關的,按理說我是有條件走當官這條路的。但是,我發現我完全不適合當官,我沒有辦法讓我的上司喜歡我,他們的很多要求,對我的命令,我覺得我無法執行,就跟他們頂起來。另外,我喜歡讀書,當時在縣裡面,他們就說你到現在還在讀書啊,你這是清高,脫離群眾,你有時間為什麼不跟大家一起打牌。我很快就看明白了,我是不可能走當官這麼一條路的。但是,我又沒有別的出路,我就乾脆不想出路的事情了,也就自得其樂地看看書,寫點東西。在那個山溝里寫那些東西,包括學術的、文學的,和當時的意識形態完全不合拍,毫無發表的希望,而且我當時覺得是永遠不可能發表的。但是,我這樣做對於我的人生來說是必要的,能夠使我覺得我過得還算是有一點意義,否則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如果沒有後來的粉碎「四人幫」,我從那個縣城走了出來,就不會有我後來的一切。這種情況完全可能發生,當時我確實認為我不可能出來了,一輩子就這樣過了,但是我還是願意這樣過,我不願意走別的路。舉這個例子,我是想說明,實際上成功這個東西,外在的成功,是需要有機遇的,這個機遇是你自己沒法控制的。正因為如此,我想我們就不應該把外在的成功看得太重要,而應該更看重自己可以掌握的幸福。從成功來說,就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且做得讓自己滿意,當然,像我現在這樣,如果能夠靠這個來養活自己就更好,我覺得這是人生的一大幸福。人生的另一大幸福是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並且能夠讓他(她)們快樂。歷盡滄桑,我的幸福觀歸於平淡,就是這兩大幸福。
答:兩次婚變,這影響還不大嗎?如果我喜歡得不認真,就用不著離婚、結婚,在一起玩玩就行了。現在許多人就是這樣做的。
答:首先聲明一下,那句話是開玩笑的。(笑聲)那個時候我還是研究生,參加一次哲學會,當時有男生也有女生,我開玩笑奚落那個女生,說了這句話,旁邊那個男生聽了特喜歡,說這句話太好了,可以入書。後來我出隨感集《人與永恆》時,就真的編了進去。(笑聲)不過,看有的女孩子學哲學,我確實有點兒心疼,因為我覺得哲學你真的學進去了,會有兩種結果,一種是變得越來越深刻了也就越來越痛苦了,還有一種是變得越來越枯燥也就是不美了,反正都不好。至於我的太太,我跟她談戀愛的時候,對她的最高評價就是:你不像一個學哲學的。
從外在的指標來說,第五個是閑暇。我覺得閑暇也很重要,閑暇也是現代生活的一個很重要的幸福指標。一個人如果光是在那裡忙碌、工作,哪怕這個工作是自己喜歡的工作,但是光工作,沒有閑暇的時間來享受生活,這也絕不是一種幸福的狀態。比如說,我很喜歡寫作,但是如果我天天埋頭在那裡寫,根本沒有工夫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相處,也沒有工夫去旅遊,那我回過頭去看,我就覺得這一段生活應該說是低質量的。我很贊成泰戈爾的一段話,他說,富人的富並不表現在他的堆滿貨物的倉庫,而是表現在他有大量的空間來安排他的庭院、居室。的確,如果一個富人帶你到他家裡去看,他家裡全是他生產的那些貨物,你就會覺得他實際上是一個為錢而忙碌的窮人。我們應該為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心靈留下充足的空間,來享受生命,來享受心靈的快樂,如果這樣,即使錢不算很多,我們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富人。如果你總是在忙碌的話,實際上你就僅僅是在使用自己的生命,卻沒有享受自己的生命。
在哲學和宗教中,靈和肉的關係是一個根本問題。我們有一個肉體,有一個身體,這個身體是必須要生存的,為了生存,我們就要去掙錢,要到這個社會上去活動。這構成了我們的肉體生活、外在生活,當然這一部分生活很重要,是一切生活的前提。但是,我們的生活還有另一個部分,就是內在的生活,靈魂的生活。問題就在於,二者的位置怎麼擺。
所以,金錢對於一個人的生活質量的作用是有限的,隨著金錢的增加,它對生活質量的作用是遞減的,而到了一定限度就完全不起作用了。這個原因很清楚,因為實際上每個人所需要的物質條件是有限的。為什麼是有限的呢?這是由我們的生理構造決定的,我們的生理構造決定了我們的肉體需要是有限的,無非是食宿溫飽之類,並決定了這種肉體需要獲得滿足以後的快|感也是有限的。在我們國家過去很窮的時候,每人一個月只有半斤肉票,那個時候可能吃上紅燒肉就覺得很快樂了,但是現在有些人天天山珍海味,快樂未必超過那時候吃紅燒肉,原因就在於食慾能給你帶來的快|感是有限的。無論食還是性,還有居住,反正人的肉體需要都以適度為最佳,太多就麻木了,都是過猶不及的。物質條件超過身體需要以上的部分,並不是身體真正感覺到快樂,那可能是一種虛榮心的滿足。當然,虛榮心的滿足也可以算一種精神的快樂,不是肉體的快樂,但虛榮心的滿足是一種比較低級的精神快樂,世界上還有更高級的精神快樂。所以,錢再多,你不能從物質方面去提高生活質量了,只能從別的方面去提高了。從什麼方面?當然是精神方面。如果你的精神方面沒有提高,你的生活質量也就到此為止了。
問:繼《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之後,您的又一部紀實力作《歲月與性情》上市了,並取得不俗成績。大學里曾流傳一句話:「男生不可不讀王小波,女生不可不讀周國平。」您怎麼看待這句話的?您又是如何保持這種良好的創作態勢的?
第五點是閱讀。這次是讀書節,我不妨也多說幾句。我覺得閱讀是使自己的靈魂豐富起來的最重要途徑之一,也是人生最大的精神快樂之一。據我觀察,許多人在大學上學的時候是有閱讀習慣的,出來工作,一忙,慢慢地就把這個習慣丟了,我覺得是很可惜的。我說的閱讀,指的是讀那些真正的好書。我建議一定要讀那些最好的書,人生有限啊,你能夠用來讀書的時間其實是非常有限的,世界上的書是汪洋大海,你不管怎麼努力地去讀,也只能勺大海里的一瓢水,所以你一定要去read.99csw.com勺那瓢最好的水。可是哪一瓢水是最好的呢?我想這個對每個人都不一樣的,你要自己去發現對你好的那一瓢水。被時間檢驗出來的好書,時間所承認的好書,那些經典名著,那些大師的作品,我想那些作品你讀了一般不會覺得上當。現代人讀有的書比如說《荷馬史詩》也許很難讀下去,往往是硬著頭皮讀的,但是經典名著中的大部分還是很好讀的。讀書一定要讀好書,不要讀那些平庸的書。
答:這也許只能自己慢慢體會了。在沒有這個習慣的時候,硬是自己一個人獃著,什麼事都不做,當然挺難受的。你可以讀書,聽音樂,寫日記,做這些事情實際上都是在獨處,都是在培養獨處的習慣。關鍵是心要靜,當你心靜的時候,其實正是你的心處在最佳的狀態,這時候,你會聽見心中一切原先被塵囂掩蓋的聲音,你與自己的對話就自然而然地展開了。(掌聲)
為了養成獨處的習慣,我建議年輕人寫日記,寫自己的精神日記,靈魂日記,不要記流水賬,而且日記不要給別人看,最親愛的人也不讓看。只有這樣,才能寫得很誠實,才真正是與自己的靈魂交談。我常常想起托爾斯泰的事情,托爾斯泰非常看重寫純粹私人的日記,把這看作過靈魂生活的重要方式。但是,他在這方面的遭遇頗為不幸。他跟索菲亞訂婚以後,他特別激動,在日記里說,我現在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很愛索菲亞,索菲亞比他小十多歲,她那時真是非常漂亮,他們倆戀愛了很長時間,終於訂婚了,他感到非常幸福。但是,他說,同時我想到,我以後不能為自己寫日記了,我想到我寫日記她可能會看,我就感到很不安。後來果然,他們結婚以後,他一寫日記,他的夫人就要看。有一天,他在日記里說,我現在非常討厭我自己,因為我寫的時候,我就想到另外一雙眼睛會看,我就不可能做到完全誠實。並不是想有意隱瞞什麼,而是因為完全寫給自己的東西,和寫可能別人會看到的東西,狀態是不一樣的。他把日記看成他的完全私人的靈魂生活,這個時候,這種感覺沒有了,被破壞了。從此以後,夫婦倆為日記的事情經常打架,他不想給她看,但是她一定要看。最後沒有辦法了,怎麼辦?最後他寫了兩份日記,一份是太太能看到的,一份是不讓太太看到的。可是都在一個家裡住,沒有地方藏,藏到哪裡呢?他藏到了自己的靴子里,但還是被他太太翻出來了,又大打了一架。那次打架以後不久,托爾斯泰出走,離開了家,到附近一個小車站就感冒了,得了肺炎,死在了那個車站上。所以,我說,他是為了捍衛寫私人日記的權利、捍衛靈魂生活的私密性而犧牲的烈士。我講這個故事是想說明,我們一是要寫自己的私人日記,另外對最親愛的人也要尊重他的這種自由,不要去干擾他的靈魂生活。如果你們互相同意的話,可以互相看部分內容,但一定不要全部敞開。全部敞開,表面上看來,好像你們倆感情非常好,實際上我覺得比較膚淺。寫完全屬於自己的日記,那是一個完全誠實面對自己靈魂的空間,這個空間應該保留。現在,我跟我的太太就是這樣的,我從來不看她的日記,她也從來不看我的日記。我覺得這樣非常好,絲毫不影響交流,而且這樣的交流更有質量,因為是在對自己完全誠實的基礎上的交流。
好了,我列舉了關於幸福的這些外在的條件,那麼我們現在來分析一下。
第二個是事業的成功,這肯定是幸福的一個重要方面。一個人懷才不遇,或者事業受到挫折,肯定也是一種不幸。在這個時代,我們都很希望成功,所謂的成功是指得到社會的承認。譬如說,你掙了很多錢,你成了一個富豪,或者是很有地位,當了大官,或者寫作,名氣很大,這些都象徵了社會的承認。標準低一點,你在單位里、公司里得到肯定,得到提拔,也可以算是成功。但是,我想強調一點,成功不完全是外在的東西,衡量事業是否成功不能光看名、利、位之類的外在指標,這種外在的承認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內在標準,就是你的人生價值的實現。也就是說,不但要讓社會承認你,你首先必須得到你自己的承認。你真正感到自己是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從中獲得了精神上的充實和愉快,這樣的事情才稱得上是你的事業。如果是被迫去做,在做的過程中很難受,儘管做了以後得到了利益,賺到了錢,或者爭得了一個職位,這不能算真正的事業,只能算是職業。
答:簡單地說,我的創作態度是:為自己寫,讓朋友讀。所有對我的作品發生共鳴的人都是我的朋友。我是一個比較封閉的人,只顧寫自己的東西,讀書也多是古人洋人的,對文壇現狀沒有什麼看法。
問:您這次來深圳,對深圳的印象如何?您對舉辦讀書月活動有什麼看法?

三、幸福的內在方面

一、幸福喜歡捉迷藏

主持人:今天下午周國平先生給咱們做了非常深刻也非常豐富的報告,集中談了對幸福和財富的理解。讓我們再次以熱烈的掌聲向周國平先生表示感謝!(掌聲)咱們今天也應該非常感謝在座的各位讀者朋友,因為條件有限,咱們在這個有限的條件下追求高尚的精神生活,很多的讀者只能坐在地上,在此表示歉意,也非常感謝大家的配合,謝謝大家!接下來咱們有很多是周國平老師的忠實的讀者,他們也準備了很多的問題,讓我們今天就這個機會,請周國平先生與大家交流。有兩種方式,通過話筒現場提問,還有就是遞紙條來交流。
問:你剛才談到幸福的六個外在條件,其中之一是財富,那麼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在中國農村的大多數地區,是不存在幸福的?

現場互動

問:性|愛很美好,也很純凈。正如您在書中寫道:「男人喜歡女人,這實在是天地間最正常的一件事,沒有什麼可羞慚的。我和某些男人的區別也許在於,我喜歡得比較認真,因而我和女人的關係對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影響」。您能進一步闡述嗎?
所以你真正愛讀書的話,起點就要對,起點就要高,一開始就應該去讀那些好書。如果說你不知道哪些是好書,那麼你應該知道哪些是名著吧,這個大家都是知道的,這個是有據可查的,你就先去讀那些書,從那裡面去找你的知己,找你真正愛讀的書。在這方面,我感觸特別深。我從小就特別喜歡讀書,初中的時候,家裡給我的錢很少,就是去學校的車費,幾分錢,我把那幾分錢省下來,每天都是走路上學和回家,把省下的錢拿去買書。但是,直到高中的時候,我一直不知道該讀什麼書,沒有讀幾本真正的好書。那時候沒有媒體的炒作,沒有人誤導我,但也沒有人指導我,我自己摸索,讀那些知識類的東西,什麼文學、歷史、哲學都是讀那些知識性的小冊子。這些東西當然也有一定用處,但是,我後來讀了那些西方名著,就感覺那個時間是浪費了。進大學后,我開始讀西方的名著,比如說俄羅斯的文學,西方的文學,我讀了之後就感覺這真是一個寶庫啊。我是哲學系的學生,當時的哲學課都是那些教條的東西,我用大量時間來讀世界文學名著,收穫極大。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呢?我覺得我內心中形成了一個標準,一種辨別的能力,我知道什麼是好東西了,從此一接觸到那些平庸的東西,更不用說那些垃圾,就碰也不願碰了。
從外在生活來說,我們可以列出一些指標,對於現代人來說,可能這些指標是大家都想要的,認為得到了這些東西是有利於增進幸福的。這些也可以說是幸福生活的硬體。我歸納了一下,大概有六個方面。
我們知道,美國有一個心理學家叫馬斯洛,他有一個著名的需要金字塔理論。他說,人的需要是有層次之分的,像個金字塔一樣,底部是生物性的需要,包括生理需要和對安全的需要,中間是社會性的需要,包括交往的需要和受尊重的需要,頂端是精神性的需要,就是自我實現的需要。在這樣一個結構中,如果較低層次的需要還沒有得到滿足,較高層次的需要就不會顯現出來。比如說一個民工,他的生物性需要還不能滿足,吃不飽,在為生存而掙扎,所謂自我實現的需要就根本談不上,那太奢侈了。一個還在為生存掙扎的人,你無權要求他有多麼高的精神追求。不過,實際上有些人即使生存的需要都不能滿足,仍有很高的精神追求,比如梵谷,還有別的一些生前沒有被社會承認的大藝術家,窮困潦倒,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但是他們就是喜歡精神的創造。當然,這些人是天才,不能用這個標準去要求一般人。對一般人來說,我們至少可以要求你低層次的需要得到滿足以後,高層次的需要會顯現出來,這一點表明了你的潛在的精神素質究竟怎樣。可是,我們確實看到有一些人,他們那種低層次的需要、生存的需要、生理的需要已經大大地滿足了,但是高層次的需要、精神的需要始終沒有顯現出來,沉湎在低層次的需要中不能自拔,這就是素質問題了。從這一點來說,人還是有素質的區別的。當人的物質需要、生存需要得到基本滿足以後,精神性的需要是不是顯現出來,精神慾望是否覺醒,有沒有精神上的追求,這一點是對人的素質的檢驗。
周國平:今天這個場面讓我很感動。剛才我看見一些有票的同志沒有位置,我感到很抱歉,我向你們道歉!(掌聲)

答記者問

所以,很清楚,和外在條件相比,人的內在狀況、靈魂狀況對於幸福是更重要,這方面的狀況差,外在條件再好,也不能真正體驗到幸福。
在基本生活有了保障以後,錢的增多也許仍然能夠提高生活質量,但是這種作用會越來越小,基本上是遞減的。我們這個時代過分強調財富,好像錢越多就越幸福,其實不是這樣的。當你錢比較少的時候,可能你的錢在增加,對提高你的生活質量還很有用。對於一個錢少的人來說,增加一點就是已經是很多了。一個月我只有五百塊錢,變成一千塊就翻了一倍,不妨說我的生活質量就可以提高一倍。從一千塊到兩千塊,也許又能提高一倍,我能買更多的生活必需品。反正隨著錢的增多,居住條件、飲食都會改善。在一定的限度內,錢越增加,生活質量肯定會越提高,我覺得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誰都願意自己的物質條件會好一些。但是,超過了一定的限度,金錢對於生活質量的作用是遞減的,還有作用,但這個作用越來越小。有了很多錢以後,再增加的錢,當然你還可以把房子弄得更大一點,還可以多買一套房子,但是你的生活質量就因此提高了?不見得。當我沒有住房的時候,有一間房子,我的生活質量就大大地提高了。如果我的空間很小,只有五十平米,變成兩百平米了,那我的生活質量當然也大大提高了。從兩百平米變成一千平米的時候,生活質量就提高了五倍?然後再去買幾套豪宅,生活質量又提高了多少倍?絕對不是,因為大部分的空間是用不著的,對你的生活是沒有任何作用的。你最多是很奢侈,但很奢侈不等於你的生活質量提高了。錢就是這樣,越多就和個人生活越沒有關係。你有read•99csw.com幾千萬還是幾個億,所謂身價有所不同,但是你的個人生活不會因此有任何不同,它們只是一個數字而已。
幸福的內在方面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信仰,但是這是一個大題目,有機會再談,今天就不說了。
財富的另一個壞處是,我們中國人喜歡為子孫積累財富,這樣往往是害了孩子,造就紈絝子弟,什麼都不會,就知道享受。現在富人家庭有不少這樣的情況,把孩子養在國外,可是這些孩子完全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也不想獨立,一切都靠父母,前景堪憂。
問:周老師,我想問我們小學生功課那麼重,作業那麼多,怎麼做到享受生活?(笑聲、掌聲)
第二是體驗,就是你的靈魂對於世界上的美的體驗,比如欣賞大自然,欣賞藝術。這種體驗當然也是非常大的愉快,你會覺得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真是幸福。
關於這個問題,哲學家們有各種說法,但是基本上有這樣一點比較共同的,認為幸福應該是主觀和客觀的統一,外部條件和內在狀態的統一。不能純粹是一些硬體,一些客觀條件。外部條件列出再多,得到再多,也不等於是幸福。主觀上對你這個生活比較滿意,這樣一種滿意的狀態肯定要有的。當然,也不能光是一種主觀的狀態,自己覺得幸福,就算是幸福。還應該有一些客觀的標準,用這些標準判斷這個生活確實是值得嚮往和追求的。這些標準包括外在方面和內在方面,我想根據現代人的情況來談談這兩個方面。我事先說明一下,其實我講的外在方面,最後都離不開內在的東西,光有外在條件是不成其為幸福的。
財富對生活質量的作用是有限的,不但表現在它帶來的身體快樂有一個限度,更表現在它在提供積極享受方面的作用極其有限。關於這一點,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人生一切積極的享受都需要有靈魂的參与,都依賴於心靈的能力,是錢買不來的。我聽一個富豪說這樣一句話:錢能買到的東西都不值錢。我相信這是他的真實體會。
問:周老師,我記得十年前第一次看您的作品的時候,有一句話讓我非常震撼,就是:「女人搞哲學對女人和哲學兩方面都是損害」。您還說過:「看著一個可愛的女子登上形而上學的懸崖落淚,我不禁心疼。」但是有趣的是,您現在的太太就是一位哲學系的博士生。我想問一下,您是不是以行動顛覆了您的理論呢?
第四點我想是健康,健康是幸福的一個很重要的條件。什麼都有了,但是沒有一個好的身體,就仍然不可能幸福。我想這很簡單,你有很多錢,可是你沒有一個好的身體,很多錢就沒有意義。當然,既沒有錢,又沒有健康,貧病交加,那是最悲慘的了。現在有些人的全部生活內容是掙錢和花錢,掙錢時勞累過度,花錢時又縱慾過度,生活方式極不健康,最後也就真的毀掉了健康。我有個同事,也是研究哲學的,八十年代下海了,做得很成功,最後好像有幾個億,但是他實在太累了,生活又毫無節制,花天酒地,前兩年得癌症去世了。這樣的情況很多,所謂過勞死,太辛苦了,太勞累了,落得一個英年早逝,我看不值得。托爾斯泰講過一句話,我非常欣賞,他說最高的物質幸福不是金錢,那麼是什麼呢,對於個人來說是健康,對於人類來說是和平。對於個人來說,有很多錢,但是沒有健康,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呢?你仍然不能享受生命的樂趣。對於人類來說,對於社會來說,財富積累得很多,很富裕,像美國,但是恐怖主義橫行,沒有安全感,當然也不幸福。所以,套用托爾斯泰的話,我給自己在物質幸福上定的標準是,在一個和平的世界上,有一個健康的身體,過一種小康的生活。我覺得這樣的確很不錯了,身體一定要健康,錢達到小康水平足矣。如果人人都能過這樣的生活,大多數人都能過這樣的生活,這就是一個好社會、好世界。
另外,我們看到,在我們現在的社會環境里,財富很容易遭妒,會帶來不安全。我看到去年有一個統計數字,全國富豪排行榜里有四個人是不正常死亡,其中三人是被殺的,我們深圳不是也有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就是周一男全家被殺。
問:「現代人的幸福觀和財富觀」這樣的題目有點大,回到小的方面,比如作家本人,讀者更加感興趣。您能否說說您自己的幸福觀?
經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你現在寫的書挺暢銷的,你不是說你是為自己寫作的嗎,可是你那麼暢銷,你不是也很看重經濟收益嗎,這和你的人生觀是不是有矛盾?我就說,實際上我在寫作的時候,我不會考慮市場是不是接受,能不能暢銷,這個我真的不考慮。我確實感到,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最大的快樂是在寫作當中,你真的寫出你自己喜歡的東西,這個快樂是什麼東西都不能取代的,是用錢買不來的。然後,我在得到了這個快樂以後,這個書有比較好的銷路,這當然也讓我愉快,但這是一個副產品,有最好,沒有也沒關係,因為我已經得到了最好的東西,我沒有為了次好的東西放棄最好的東西。
答:你提出了一個特別重要的問題,也是我現在感到特別憤慨的一個問題,就是我們中國的小學生太苦了,負擔太重了。但是怎麼解決呢?我現在不能給你說一些安慰的話,比如說你去玩吧,你有那麼多作業要做,不做完你會挨罵。所以這個問題要去跟老師討論,更要去跟教育部討論,要改變我們現在的整個教育體制,只有這個辦法。
答:人在年輕時容易把幸福想得太玄妙,多麼與眾不同。經歷了一些滄桑之後,就會明白,現實的幸福其實是很平凡的。其實我在講座中已經說了,按照我現在的想法,幸福就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做得讓自己滿意;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相處得讓她(他)們愉快。前者是我所理解的事業的成功,後者是我所理解的愛情、親情、友情。
一個人是不是能獨處,我覺得這是一個檢驗,檢驗他有沒有靈魂生活。沒有靈魂生活的人,他是不能獨處的,他自己獃著受不了,他必須到別人那裡去,或者必須有一件事情要做,他如果沒有事情要做,旁邊又沒有別人,那個時候他是最難受的。對於這樣的人,尼采說過一句話,他說這樣的人如果到別人那裡去,對別人是一種打擾。為什麼呢?因為這樣的人是很空虛的,自己都不愛自己,自己都受不了自己,這樣的人別人怎麼受得了啊?他和自己在一起都覺得無聊,他到別人那裡去,也只能把無聊帶給別人。一個人對別人要有價值,首先自己必須是有價值的。你對別人有價值,是因為你豐富,你能給別人東西,你的豐富從哪兒來?你的豐富就是通過你的精神生活,你閱讀,你思考,從這裏得來的。當然,你也需要活動,你可以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但你要善於把這些東西變成你的內心財富,變成了內心財富,才可能對別人有用。所以,要有自己的內心生活,這一點很重要,尤其是年輕人,要養成一段時間就回到自己這樣的習慣,能夠靜下來想一想自己的事情,想一想自己生活的意義問題,要有這樣的時候。
我講到現在,就想說明一個意思,就是對一個人的幸福來說,外在條件雖然也需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內在條件,就是靈魂的豐富,內在生活是幸福的主要方面,是幸福的源泉。那麼,內在生活有哪些方面對於幸福是重要的呢?我想像列舉外在生活指標一樣來列舉一下內在生活的指標,我們可以把它們看作幸福生活的軟體。當然這些指標只是相對的區分,它們實際上是不可分的。
問:周老師我想問你一下,你覺得你自己幸福嗎?
另外一點,我們可以看出來,這些外在的條件,其實並不是自己完全能支配的,在很多情況下是要靠運氣,靠機遇。比如說愛情,機遇就非常重要,我就見到一些很出色的女子,總也遇不上匹配的男人,只好湊付或者獨身。更不用說健康、平安了,「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這是古話了,至於健康,在很大程度上也不是自己能支配的,你天天鍛煉身體,吃補藥,也許能防備一些常見病,但是還有基因啊,瘟疫啊,豈是防備得了的,該倒霉還得倒霉。其實成功、財富也是如此,環境和機遇都很重要,不完全是靠才能。所以,如果太強調外在條件的話,一個人對自己的幸福就沒有多少主動權。
第一個就是財富,尤其在現代社會,沒有錢是肯定不行的,貧窮肯定是不幸。關於這一點,因為我下面還要講財富觀,現在不多講。
我很高興有機會在深圳舉辦讀書月的時候和深圳的讀者進行交流,我今天講的題目是「現代人的幸福觀和財富觀」。這個題目定下來以後,有深圳的記者問我為什麼要講這個題目,我是這樣想的: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財富這個東西已經成了一個大家追求的目標,可以說人心所向,可能當代最響亮的關鍵詞就是財富,在媒體上、在各種論壇上出現率最高,一個人在社會上成功不成功,恐怕主要的標誌就看他財富多不多,錢多不多。但是我覺得,在大家都追求財富的過程中,真正覺得自己幸福的人有多少?其實並不多。沒有錢或錢少的人當然覺得自己不幸福,爭取財富的過程中也充滿著焦慮。財富多的人就愉快了嗎?就幸福了嗎?據我了解,一些身價很高的人其實也很苦惱。還有的人為了財富進監獄,甚至送了命。我們這個時代可能是最強調財富而實際上覺得自己幸福的人最少的一個時代,這就出了問題了,我們確實應該好好地反省一下。所以,我想重點講講幸福觀,然後講講我對財富的看法。不一定對,可能我的看法都比較保守。你們可以批判我,我可能比較落伍。
如果說獨處是和自己的靈魂相處的話,那麼閱讀就是和世界上、歷史上那些偉大的靈魂相處,和他們進行交流。一個人的靈魂的成長是需要養料的,那些大師們寫的東西就是最好的養料。如果你真能夠深入進去,感覺到自己是在和那些大師們進行對話,那種快樂真是太強烈、太美好了。人類積累了很多物質的財富,我們都很在乎享受這些物質的財富,最新的技術發明,比如各種各樣、越來越新款的手機,我們都要享受這些物質性的東西。但是人類還積累了大量精神財富,這些財富主要是通過藝術作品和書本來體現的,那是更寶貴的財富,你不去消費它們?你用什麼方法去消費它們?就是去讀它們、欣賞它們嘛!你如果不去讀那些書,不去欣賞那些作品,實際上人類的精神財富和你是無關的。德國哲學家奧伊肯說過,實際上這些精神的財富,人類的精神傳統、精神財富,是外在於每一個個人的,需要每一個人自己去佔有它。如果你不去閱讀和欣賞的話,你就是沒有去佔有,它們就不屬於你。本來它們是屬於任何人的,沒有一個人在精神財富面前有特權,但是很多人自動放棄了自己的權利。我曾經想,如果我沒有突然開悟,發現了這個寶庫,看了很多好書,而是一直在蒙昧中,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我是遭受了多大的損失啊,而我自己竟然還不知道,這有多麼可惜。
幸福的外在條件要靠機遇,靠運氣,而實際上一個人的運氣不可能總是很好,總可能有運氣不好的時候,對於這一點,除了要求我們不把外在條件看得太重九-九-藏-書要之外,很多哲學家還強調,其實運氣特別好,外在方面的條件都非常輕易地得到了,這對一個人未必是好事。因為往往是特別走運的人,一帆風順的人,這種人容易變得淺薄。從人生來說,他缺了很多課,因為對人生的很多方面,是要通過像逆境、挫折、苦難等否定性的經歷,才可能有深刻的體驗。沒有經歷人生的磨難,你可能就會喪失人生中一些最重要的體驗,你人性中一些很重要的方面可能就得不到發展。沒有經歷過苦難的人,其實對幸福也不會有真切的感受,因為他缺乏對比,這就真會弄成「生在福中不知福」了,就像那些紈絝子弟。所以,這些哲學家認為,最好的狀態是什麼?並不是幸運兒,這種人比較淺薄。當然,也不是倒霉蛋,誰也不願意做倒霉蛋。最好的狀態是幸運和不幸的適當的結合,一生中有走運的時候,也有不走運的時候,這樣體驗更豐富,實際上通過自己的努力也就能夠得到幸福。事實上,絕大部分人都是這種狀態,絕對的倒霉蛋和絕對的幸運兒是很少見的,大部分人的一生是幸運和不幸的一種結合。那麼,誰也別抱怨自己的運氣不好了,因為與運氣太好相比,其實你現在的生活是離幸福更近,而不是更遠。
答:您對我在北大這些年的學習情況估價過高。(笑聲)我那個時候只看了一些基本的書,比如說《孔子》、《孟子》、《老子》、《莊子》,沒有深入的研究。總的來說,我對中國哲學的評價要比對西方哲學的低。中國哲學當然也有很多好的東西,尤其是我很喜歡的老莊哲學,但是就中國哲學的主流來講,也就是儒家哲學,就這個主流來講,和西方哲學相比較,我覺得有兩個大的欠缺。一個欠缺是缺乏那種超越的精神,就是形而上學,追問有形世界背後的無形的本質,追問終極的意義。這個東西在西方哲學里是一個主流,中國哲學在這一點上就比較欠缺,尤其是儒家。儒家基本上是社會哲學,倫理哲學,政治哲學,它缺少這種追問。這是一個缺點。另外一個大的缺點,就是我覺得在中國哲學裏面沒有個人的地位。西方哲學強調個人,個人主義是西方倫理的核心,它講的個人主義並不是自私自利,它強調的是每一個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不可重複的個體,都有不可取代的價值,你要尊重他的價值。如果說人性是利己的話,這一點也是無可非議的,因為人作為一個生物體來說,他就是要生存、要發展,在這個意義上你可以說他是利己的。問題在於每一個人都可以利己,但是要尊重他人同樣的本性,也就是不能損人,由這裏面就發展出了一套規則,就是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但是你不能侵犯別人同樣的自由,這是西方政治思想的一個基本內核。但是,我們中國從來不強調個人的價值,我們強調的是社會的穩定,社會的秩序,就是孔子說的「禮」,「克己復禮」,為了社會的穩定把個人克服掉。我覺得中國儒家哲學有這兩個很大的弱點,而這兩個弱點直到現在還影響到我們的社會,現在的很多問題,如果你追到根源的話,並不是市場經濟造成的,是中國傳統的這種弱點造成的。
快樂主義哲學家、英國經驗論者約翰.穆勒,他對這個問題講得最清楚,他說幸福、快樂是有層次的,有質的不同,有的是比較低級的快樂,有的是比較高級的快樂,但是一個人只有同時享受過兩種快樂,有了比較才會知道。一個人如果沉溺在肉體的快樂中,從來沒有品嘗過靈魂的快樂,他就永遠不會知道靈魂的快樂是一種多麼強烈而美好的快樂。他有一句名言,他說,不滿足的人比滿足的豬快樂,不滿足的蘇格拉底比滿足的傻瓜快樂。如果你是一頭滿足的豬,那你就永遠不會知道那種精神的快樂有多麼快樂。但是,實際上每一個人,從人性來說,他不會只是動物,他一定還有比動物更高的那一面。所以我說,每個人心裏面都藏著一個不滿足的蘇格拉底。但是,有的人的不滿足的蘇格拉底,也就是他的精神層面沒有覺醒,所以他始終還不知道精神的快樂遠遠超過物質的快樂。
周國平先生的作品在讀者中產生了強烈反響,咱們今天來這麼多的讀者朋友們,就反映了周國平先生的號召力,尤其《歲月與性情》從今年七月份出版以來產生了非常大的反響。今天周國平先生給大家演講的題目是「現代人的幸福觀和財富觀」,演講的時間大約是90分鐘,然後會有半個小時的讀者提問時間。還要特別跟在座的新聞界的朋友說明一下,在讀者提問完之後,在我們的六樓會議室,有周國平先生和新聞界朋友的較短的一個見面會,有問題的話可以再進一步交流。好,現在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周國平先生報告!
答:我覺得我現在挺幸福的。我覺得我現在對幸福的看法已經比較樸實,我對幸福的理解可以歸結為兩條,一條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且靠做這個事能夠養活自己,另一條是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並且讓她們快樂,我覺得我這兩條都基本做到了。
現在的圖書市場,說實話,泥沙俱下,現在書的數量太大了,每年出那麼多的書,但是其中大部分都不值得一讀,尤其對於媒體所炒作的書,大家要提高警惕。我們這個時代的特點是媒體成為文化的主宰了,媒體在引導人們什麼叫文化,要讀哪些書,這種情況我覺得是很可怕的。對於一個真正愛讀書的人來說,他是有自己的選擇的,他不會聽別人說哪本書好他就去讀,他養成了讀書的習慣的話,他知道哪些書好,他有他自己的高趣味,自己的判斷力。對於這些人來說,媒體的宣傳不起作用,不成為問題,讓他們去宣傳好了。但是,有很多人還沒有形成自己的趣味,他不知道什麼書是好書,恰恰媒體對他們的影響是最大的,而正是這個文化素質較低的人群最需要通過閱讀來提高素質,可是媒體卻把他們的閱讀品位引導到和維持在了一個低水平上,所以他們是最大的受害者。我們對出版沒有一個嚴肅的評論機制,風氣很不好,出版社選中了一本書,想把它變成暢銷書,就找一些人捧場,那些人往往是商業出演,或者是友情出演。我希望大家在讀書的問題上不要聽媒體的,我可以斷定,暢銷書裏面大部分是過眼煙雲,熱一陣就過去了,沒有再讀的價值。其中好一些的是所謂「文化快餐」,你偶爾吃一頓未嘗不可,老吃就必定營養不良。更糟的是暢銷的垃圾,你不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垃圾箱。
而且,願望實現了,本來特彆強烈的願望實現了,是不是真感到幸福,那還很難說。往往是這樣的,沒有到手的時候,你覺得那個東西太重要了,真的到手了,你就會覺得不過如此。西方有一句諺語叫做「生活在別處」,意思是說:人往往覺得自己這裏的生活很平常,不是真正的生活,別人過的才是真正的生活,都羡慕別人。我們中國也有一句俗語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意思與這相近,是說雖然旁人覺得你很幸福,你自己對自己正在過的生活總是不會滿意的。我看過了一篇小說,義大利作家莫拉維亞寫的,他寫一位先生,家庭挺和睦的,但就是生活天天這樣重複,他感到厭煩,心裏盼望生活有些變化。有一天,他在外面看見一個女子的背影,覺得她特別漂亮,完全被迷住了,就不由自主地跟蹤她,走了很多路,拐了很多彎,最後到了一座樓房,那位女子走進去了,他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家,而那個女子就是他的妻子。這篇小說說明什麼問題呢?說明人對於自己已經得到的東西往往評價偏低,放到一個沒有得到的情形下,又會發現許多優點。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里有一句話,叫做「人情固重難而輕易,喜新而厭舊」,就是說人之常情是看重不易到手的東西,一旦到了手,就又不在乎了。錢鍾書的《圍城》也講得很生動,沒有結婚的人想結婚,覺得結了婚會很幸福,想進婚姻這座城,進了這個城,在城裡呆久了,又想出來了,覺得還是在城外自由,不受婚姻束縛的人更幸福。自己的願望在沒有實現的時候,想象里是很美好、幸福的,一旦實現,往往大打折扣。所以,世界上很難找到真正認為自己幸福的人。
又比如說家庭,當然,家庭和睦是很重要的人生價值,但是我想,最幸福的家庭生活應該是兩個靈魂豐富的人在一起,這樣家庭生活的內容也才會豐富。如果光是和睦,沒有兩個靈魂之間的交流,這種和睦就有點單調。所以,如果要在家庭生活中有更強烈的幸福感,我想也是需要靈魂的參与的。
因為周國平老師來了很久了,咱們就先開始報告。好不好?有票的同志對不起了,我們將尊重大家的意見,我們明天將按照有票先進場的規則進行,今天先對不起大家了!我們先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今天的演講嘉賓周國平先生!(掌聲)
我就講到這裏,下面我們交流。
答:我強調幸福是一種能力,主要是強調個人的精神素質在幸福問題上的作用至關重要。所以,我們不應該怨天尤人,埋怨條件不好等等,你可以去爭取種種外在的條件,但是外在的條件再齊全,內在素質不好,還是不會幸福。我當然相信,心靈極大豐富的人一定能夠靠自己的心靈來使自己快樂,這樣的人身上有一個幸福的源泉。至於我自己,我知道我有這樣的能力,當然沒有達到極致,我還要努力。
答:深圳讀書月期間,我做了兩次講座,除了在讀書月講壇上的這一次,還在何香凝美術館講了一次尼采美學。兩次給我同樣的印象是,深圳不愧是一個年輕的城市,一個年輕人的城市,充滿著朝氣和求知的渴望。我在許多城市做過講座,深圳很讓我感動,聽眾的熱烈和交流的活躍非別的許多地方可比。因此,在深圳舉辦諸如讀書月這樣的活動就有很好的群眾基礎。就當前圖書市場的現狀而言,垃圾書泛濫,媒體炒作,也有必要通過適當的方式對大眾閱讀作一些引導。當然,讀書畢竟是一件個人的事情,不能只靠舉辦大型活動來進行。我希望加強平時的引導工作,例如各媒體辦好讀書版面,辦得很有質量,爭取在這方面也走在全國城市的前列。
答:當然是這樣的。當然,我不否認,人在窮苦中也可以有某些幸福的時刻。但是,從總體上來說,在中國大量農村地區,許多農民還在為基本的生存而掙扎,土地被侵吞,流落到城市又受到歧視,生了大病看不起醫生,孩子上不起學,談什麼幸福?說他們幸福,就是昧著良心。
第六點是平安,就是一生中沒有大的災禍,這可能是幸福的一個指標。當然了,有些災禍是我們無法控制的,是天災人禍,那是沒有辦法的,落到你頭上,你只能承受。但是,我們應該盡量避免那些自己可以避免的災禍。古希臘的哲人,像伊壁鳩魯,他強調幸福就是快樂,人應該去追求快樂,但是他非常強調一點,就是要理性地去追求快樂,快樂應該是長遠的,是可靠的。為了眼前的一種強烈的快樂,不計後果,埋下禍根,總有一天會爆發,這樣還是不幸福。我看現在很多人就是這樣,貪財,禁不住誘惑,做了某些事情,自己給自己造成不平安,像坐在火山上一樣,不知道哪天會爆發,總是提心弔膽,這樣的人,你說他幸福嗎?真正幸福的人,必定是理性地去追求快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