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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二

第六章

那個老頭打了赤膊坐在石橋頭的一塊陰涼下面。他老得幾乎看不出歲數了,臉上的皺紋如古董瓷器綻開了網狀裂痕。他的眉毛和鬍子一樣灰白,秋草一樣長長地掛在那兒。他望著小金寶,茸毛一樣綿軟慈愛地笑起來了,嘴裏沒有一顆牙。小金寶走上去,靜立了一會兒,也笑起來,伸出手就去捋他的白鬍鬚。小金寶說:「你多大了?」老頭伸出一隻巴掌,說:「還差五年一百歲。」這時候走過來一個五十開外的老頭,他的短褲上打了許多補釘,正端了一隻碗向這邊走來。那隻碗又破又舊又臟,裡頭盛了乾淨的開水。白鬍子老頭興緻極好,似乎意猶未盡,指了端水的老頭笑眯眯地說:「他是我孫子。」孫子同樣一臉寧和,他走上來,用一隻銅調羹給爺爺慢悠悠地喂水。兩個老頭動作默契、幽然恬靜,在舊石塊與舊木板之間互映出一種人生極致,瀰漫出時間芬芳,餘暉一樣飄滿小巷。小金寶一邊望著這幅喂水的畫面,她很突然地背過了身去,她的目光向北越過了小閣樓的樓頂,樓頂上是一座小山,被夕陽照得鬱鬱蔥蔥。草叢裡藏著許多墳,時間一樣冥然無息。
「高,可在我們老爺眼裡,它們都是孫子。——下雨的時候上半截是潮的,下半截是乾的。」
小金寶的臉上霎那間下滿了一層霜,颳起了冥世陰風。我從沒有見過小金寶受過這樣的靈魂打擊。小金寶回過頭望了我一眼,我的心裏一下子就吃了十塊冰淇淋。小金寶操起桂香家門檻旁的一隻掃帚,瘋貓那樣向我撲過來。我老鼠一樣機敏,竄過堂屋,身體劃了一條漂亮弧線,從南門檻上一頭扎進了小河。桂香立即就猜到了小金寶的心思,小跑過去雙手抱緊了小金寶。我從水下冒出腦袋,用手抹一把臉,笑得又壞又毒。小金寶氣急敗壞了,但又無奈,眼裡沁出一層淚。「你敢作賤我!」小金寶氣瘋了,嗓子打了顫。小金寶掙開桂香轉過身,一掃帚就反砸了過來,她把所有的委屈仇恨與惱羞成怒全部潑向了桂香,「喪門星!夾不住腿根的貨!」
我躺在閣樓的梯口,大腿上兩道傷痕火辣辣地鑽心。我沒有去做晚飯,就那樣躺在閣樓的梯口,黑夜開始降臨了。
桂香一上樓立即看見一個活人。臉上為難了。但她的表情讓小金寶忽視了,桂香站住腳,說:「我裁的可不是這種衣裳,我專門裁……」小金寶沒聽懂她的意思,只是看著她的肚子,小金寶打斷她的話,說:「我知道你不會裁這樣的衣裳,隨你怎麼弄,把東西蓋上就行了。」桂香看了一眼我,我卻望著地板,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小金寶下了床,桂香只得走上來,給小金寶量尺寸。桂香給小金寶量身體時從脖子上取下的卻是一根細麻繩,這個至關要緊的細節讓小金寶忽略了,她正吸著水煙,望著我自鳴得意。
桂香把這位水鄉村姑領到了大水缸旁邊,掀開了水缸蓋。小金寶從一汪清水下面看到了自己正經八百的村姑形象。兩個看守正在吸煙,他們用了很大氣力與很長時間才識出了那個風騷臭娘們。他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相互看了一眼沒能弄清發生了什麼。「他媽的,我總算看見妖怪了,」阿牛晃了晃腦袋自語說,「一眨眼她就換了一個人。」小金寶沒理他,小金寶在水鏡子面前左右擺弄自己的腰肢。她的臉色極蒼白,有一種病態疲乏。但她對這身行頭顯然十分滿意。桂香正用一種驚異的目光盯著她,小金寶沉在水底一眼瞟見了桂香的這種目光,有點張狂得意,她用一隻巴掌攪亂水面,結束了這次意外對視。
小金寶站起身時像一隻母獅子,她掄起了巴掌就舉過了頭頂,但沒有抽下來。小金寶放下胳膊後由一隻母獅子變成了一隻落水狗。她的眼直了,是嚇破了膽才會出現的直眼,她用這雙直眼對著我劇烈起伏的潮濕腹部視而不見,卻沒敢看我的眼睛。小金寶失神地掛下了下巴。她https://read.99csw•com轉身上樓去了,有一腳竟踩空了,她的上樓模樣是丟了魂的模樣。阿牛望著阿貴說:「上海有意思。」
槐根要還活著,今年也是快七十的人了。槐根這孩子,命薄,在這個世上總共才活了十五年。小金寶要是不到斷橋鎮上去,槐根今年也是快七十歲的人了。小金寶一去槐根什麼也不是了,成了夭命鬼了。小金寶的命真是太硬,走到哪裡克到哪裡。走到哪裡大上海的禍水淌到哪裡。你說十五歲的槐根能犯什麼事?就是賠進去了。他的瘸子阿爸金山和他的阿媽桂香現在肯定下世了,不知道他們在九泉之下是不是還經常提起小金寶,我倒是說句公道話,槐根的死真的不能怨小金寶。好在我也七十歲的人了,到那個世界上也沒幾天了,我要是能見到槐根,我會對他說,真正殺你的人其實誰也不是,是你槐根從來沒見過的大上海。你沒有惹過大上海,但大上海撞上你了,它要你的命,你說你還能不信么?
我帶領桂香上樓時小金寶正在床上吸煙,她的酒碗放在馬桶蓋上。屋子裡全是煙靄。小金寶反反覆復地練習吹火技術。她學得不錯,火捻已吹得極好了,煙吸得也流暢,呼嚕呼嚕的,像老人得了哮喘。
「你當然聽不懂,」我說,「我說的事情自己也沒有弄明白。」
桂香站起來,順手拿起一件上衣,對金山說:「澡都洗了,你怎麼衣裳也不換!」
我沒有料到槐根會問這個,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有些茫然。我想了想,城府很深地說:「上海的飯碗太燙手。」
不遠處傳來了鐵匠鋪的錘打聲。金屬的悠揚尾音昭示了水鄉小鎮的日常幽靜。午後的陽光照在石板上,一半是陰影一半是陽光。桂香坐在南門水邊為小金寶縫衣,針線在藍色粗布上飛速穿梭。她的手指精巧靈動,針線充滿了女性彈力。
「你怎麼叫這個名字?」
小金寶走到我的面前,臉沉了下來。小金寶冷笑一聲說:「才跟我幾天,就學得這麼賤?」
我醒過來,不屑一顧地說:「我怎麼不是上海人?我那一句說的不是大上海的話?」
「這可不一樣。在上海,就算你是只老鼠,只要姓了唐,貓見了你也要喊聲叔。」
小金寶即刻調整了說話的對象,轉過身對金山說:「大哥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一看就是個面善的人。一天到晚忙,累不累?」
桂香又扔過來一件短褲,關照說:「把褲子也換了!」
槐根聽著我的話有些摸不著頭緒。說:「我一點也沒聽懂你說的是什麼?」
「有錢就行了,有了錢大樓自己一天天長高了。」
我有些瞧不起地看了他一眼,臉上掛上了走過碼頭的世故老到。「你不懂,」我憂鬱地說,「這個你還不懂,你是不會懂得上海的。」我這麼說著傷起了神來,嘆了口氣,愣在那裡追憶起上海。「等我有了錢,我就回家,開個豆腐店。」
我這一回買回來的只有煙。是水煙絲和水煙壺。我把東西放到桌上,看著小金寶的臉鐵青下去。阿貴吃著燒餅說:「這回可真是最好的。」我不等小金寶發作拿起錫殼水煙壺往裡頭灌水,再捻好小煙球,塞好,把水煙壺遞到小金寶的手上去。小金寶望了望兩個看守,到底熬不過煙癮,就接了過來。小金寶接過水煙坐了下去,急切地等我給她點火。可我不急。我到灶后抽出一張草紙,捻成小紙棍,而後放在手上極認真極仔細地搓。我搓得極慢。我瞟了一眼小金寶,煙癮從她的嘴角都快爬出來了。我搓得越發認真仔細。成了,我划著了洋火,小金寶迫不及待地伸過了腦袋。我故意沒看見,點著了紙捻,卻把點著的洋火棍丟了。我迅速吹滅明火,紙捻飄出了一股青煙,我給小金寶示範一遍,吹出火,再吹滅,恭敬地把冒著青煙的紙捻遞了過去。小金寶接過紙捻噘了嘴唇就吹,暗火一愣一愣順了紙捻往上爬,就是不見火苗。九*九*藏*書小金寶咽了一口,又惱怒又無奈地望著我。我就又示範了一遍,吹滅后再遞過去。小金寶突然記起了遙遠的打火機,放下了煙壺。「好,」小金寶說,「好你個小赤佬。」小金寶用力摁住心中的怒火,重複說,「好你個小赤佬。」我強忍住內心喜悅,只傻站著不動。「給我點上。」小金寶說。我從小金寶的語氣里第一次聽出了命令與祈求的矛盾音調,她的口氣再不那麼囂張蠻橫。我吹出明火,給她點煙。
正午時分小鎮上安靜了,不少老人與馬桶一起坐在屋檐下打瞌睡。桂香坐在石門檻旁扎花圈的內框。她的手腳極利索。她的最小的兒子翹著一對光屁股蛋專心地啃大拇指頭。小金寶伸出頭看見她們母子,回頭拿了兩隻燒餅,從矮腳的腿上跨過去,蹲到了小男孩的身旁。小金寶把燒餅塞到小男孩的嘴邊,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偷看過桂香,她的臉還繃著。小金寶有節奏地輕拍著小男孩的屁股,說:「姨娘讓小畜牲氣糊塗了,得罪了你阿媽,你恨不恨姨娘?你恨不恨姨娘?」小男孩張開嘴,天真爛漫只會呆笑。小金寶回過身,說:「喂!還生我氣哪?」桂香依舊低了頭,但小金寶敏銳地發現桂香的眼角嘴角全鬆動了,桂香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小金寶呼地就站起身,說:「人家給你賠了這麼多笑臉,怎麼盡挨上你的冷屁股?」桂香抬起頭,小金寶卻淚汪汪了。桂香的心窩軟了,熱乎了,「——你才是冷屁股!」臉上雖說沒開花,意思卻全有了。兩個女人側過臉,極不好意思地笑開了。小金寶重又蹲下來,撫了桂香的胸脯,「沒傷著你吧?」桂香斜了小金寶一眼,說:「我又不是人家,像兩塊嫩豆腐,哪能就傷著了?」小金寶一把抱過了小男孩,把他放到腿上,咬了牙又輕打了一頓小屁股,「你瞧你媽的嘴,你瞧你媽的嘴。」
「你喜歡錢,錢就喜歡你,只要你聽上海的話,錢就聽你的話。」
「大上海的樓高不高?」
「那麼多錢,哪裡來?」
我點點頭。我把大上海弄得又平靜又體面。
「你喜不喜歡大上海?」
我望著桂香的眼睛內心升起一股內疚。傷心往上涌。我拿起桂香的那把尺子從石街上繞回自己的家門,小金寶正坐在樓梯口,雙手託了下巴生悶氣。我衝到小金寶面前,用尺子在自己的大腿上猛抽一把,隨即扔起尺,在另一條大腿上又抽了一把。我只想罵人,可又不知道罵什麼,我學著小金寶剛才罵人的話大聲說:「喪門星,你才是夾不住腿根的貨!你就是夾不住腿根的貨!別以為我不知道!」
小金寶一定是吸得太猛了。小金寶吸到嘴裏的不是渴望已久的煙,而是水。這個突如其來給了小金寶極其致命的感受。她猝不及防,一口噴了出來,在我的頭頂布滿一層水霧。
小金寶望著槐根的背影,立即找到了話題:「相公今年多大了。」
我這麼說著側過了腦袋,我和桂香不期而然地看了一眼。桂香停下手裡的活,一直在和我對視,好在金山對我沒興趣,他拖了一條瘸腿只是專心地摺紙錢。他沒有讓槐根摺紙錢而讓他做紙馬,一眼就能看出金山的心思——他想讓槐根子承父業呢。
「我是臭蛋。」
「是怎麼弄那麼高的?」
小金寶這時想起了桂香。這個天才想法讓她產生了絕處適生的感覺。小金寶這一回正經八百地走到小偏房門口,敲響了門,阿貴走了出來。阿貴嘟噥說:「幹什麼,你又要幹什麼?」小金寶在漆黑裡頭正色道:「下午我打了人家,我要去賠個不是。」阿貴鼻頭裡哼了一聲,說:「你可別耍花招。」小金寶說,「這麼黑,我還能到哪裡去?」阿貴又想了想,從腰間拿下鑰匙,說:「你總算有了點人樣。」
小金寶從北窗里伸出頭,這個垂直的木板牆面幾乎沒有任何落腳地。南牆更陡絕,有一半是伸到半空的,下面就是河水。小金寶摸了黑read.99csw.com往樓下摸去,她躡手躡腳伸頭伸腦,像一隻雞。南門鎖上了,掛了一隻鐵鎖,北門同樣鎖上了,掛了另一隻鐵鎖。堆柴火的小偏房突然傳出一聲咳嗽,是警告性的一聲咳嗽。小金寶立住腳,小偏房裡頭沒聲音了,過了一刻卻又傳出了半哼半唱的歌聲:「姑娘長得漂漂的,兩個奶頭翹翹的,有心上去摸一摸,心口裡頭跳跳的!」小金寶知道看守已經發現她了,走上去,咚地就一腳,裡頭和外頭全死寂了,只聽見隔壁人家的紡紗聲。
小金寶堆上笑,大度地說:「今天實在得罪了,我明天再來。」
「十五了……」金山老老實實地說。
門外響起了火柴的擦划聲。小金寶聽得出那是阿貴在外門抽煙。
桂香沒好氣地說:「臉皮厚,誰能看出他多大。」
小金寶從屋裡出來了。
燭光極黯淡。小金寶坐在床上吸了兩口水煙,又放下了。她顯得孤獨煩悶又神不守舍。「你就是腿根夾不住,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是一個晴空霹靂。她開始盤算老爺安排她到鄉下的真正目的。小金寶望著我,我橫在那兒,幾乎沒有靠近的可能。燭光下面小金寶看到了命運,它橫在樓梯口,時刻都有可能站起毛聳聳的黑色身影。她決定逃。這個念頭來勢生猛,在黑夜裡頭洶湧澎湃。
小金寶在石板路上的款款步態引起了小鎮的八方好奇。正是落午時分,西天的晚霞分外晴朗。高處的牆垛抹了不規則的餘暉。路面的石板和兩邊的舊木板相映出一種極和諧的灰褐色,陳舊衰敗又自得其樂。石頭與木板構成了水鄉歷史,有一種永垂不朽的麻木。石頭與木板過於乾燥,和小鎮人一樣顯得營養不良、勞累過度,缺少應有的滋潤。小金寶的步態又安閑又風騷,在小鎮的石街上有一種無限醒目的都市遺韻。小鎮提前安靜了,如夜一樣安靜,如街兩邊的好奇目光那樣默默無語。我跟在小金寶的身邊,甚至能聽見鞋底下面最細微的腳步聲。街兩邊的目光讓我不自在,但小金寶極從容。她目空一切,視而不見,她對眾目睽睽眾星捧月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心安理得。我極其不安,抓耳撓腮,東張西望,我注意到阿牛正在不遠處注視我們的行蹤。路上的行人都停下腳步了,他們站到了屋檐下面,目送陌生女人。鋪子里的手藝人都保持了他們的職業靜態,接受小金寶檢閱。小金寶不大的腳步聲震撼了整個水鄉世界,在多年之後人們還記得這個精彩一幕。
槐根放下紙馬,有些失望地說:「你不是大上海人?」
槐根釋然一笑,說:「你冷一冷再吃嘛。」
金山不明白桂香想幹什麼,想說話,可又不敢。金山扒了上衣,不明不白地換了件衣裳。
小金寶裝著沒聽懂桂香的話,卻把頭轉向金山了。
小河裡駛過來一條船,這條尖頭小舢板是從西面駛來的。划船的是一個女人,三十四五歲了。她的小舢板的尾部拖了長長的一排茅竹,扁擔一樣長,上下都有碗口那樣粗。女人的小船還沒靠岸,船上的女人一眼就看見我們這個屋子裡住人了。她從船上站起了身子,一邊捋頭髮一邊茫然地朝這邊打量。她的劉海被早晨的大霧洇濕了,綴著幾顆透亮的水珠。她半張著嘴,流露出一絲不安。她把小舢板靠在隔壁西側的石碼頭,把茅竹一根一根從水裡撈上來,水淋淋地豎好,碼在沿河的窗口。隔壁傳來開門聲,聽得出有人正在和女人說些什麼。女人一面小聲說話一面用眼睛往這邊瞄。小金寶就在這時走進了她的視線,小金寶的眼睛狠狠瞪了一回,「看什麼?你自己沒有?」女人顯然被小金寶嚇壞了,一時沒有明白過來小金寶到底說了什麼。女人的手一松,茅竹便一根一根倒在石碼頭上,發出空洞清脆的響聲。那些竹子掉進了河裡,橫七豎八浮得到處都是。小河對岸的女人笑得彎起腰,她們零亂地議論起這邊的事。一刻兒用嘴,一刻兒用眼神。
「要看什麼人。https://read.99csw.com有錢人每天都吃二斤豆腐,吃完了就上床。」
金山望了望桂香,桂香把手裡的絲線拉得綳綳直響。
風塵女人時常都有優秀直覺。依照直覺小金寶認定這裡是她逃出虎口的最佳處所。她的眼睛朝四周緊張地偵察,牆上掛著花圈壽衣和哭喪服。
「你是誰呀?」槐根終於這樣說。
槐根在這個午後坐在石門檻上扎紙馬,他的紙馬用竹篾做成了筋骨,槐根的手藝不錯。他扎的紙馬有點模樣,白色,是在陰世里馳騁的那種樣子,鬼里鬼氣的。小金寶中午喝足了酒,又吸了好久的水煙,正在床上安安穩穩地午眠。我一直陪阿牛坐在北門的門口,無聊孤寂而又無精打采。槐根在扎紙馬的過程中不時地瞟我幾眼,對我很不放心的模樣。我移到他的面前,等待機會和他說話。
我替小金寶買好藍底子白花粗布,走到裁縫店的門前。我站在街心並沒有留意注視我的人們。我望了望手裡的布顯得有點猶豫。只站了一會兒我回頭離開了。我決定讓壽衣店的桂香為小金寶做一身喪衣,這是一個重大的決定,我站到了壽衣店門口,桂香正拿了一隻大篾刀破茅竹。桂香在茅竹的端頭對稱地砍下裂口,然後把篾刀插|進縫隙,提起來,用力砸上了石門檻。茅竹斷節和開裂的聲音痛快淋漓又喪心病狂。滿街頓時炸開了喪竹的一串脆響。
那時候我真是太小了,總是弄不清楚隔壁這戶人家的門面怎麼老是開得這麼晚。長大了才明白,他們是吃陰飯的,為了街坊鄰居的吉利,開門總是拖晚,打烊則又是搶早,這樣一來生意好像就少做了,別人在這個世上也就能多活幾天了。老實人總是有一些好願望,這些願望其實一點用處都沒有,但他們就是不肯放棄,一年又一年守著這些沒用的願望。這是老實人的可愛處,也是老實人的可憐處。
其實我這樣罵只不過是小兒學舌,僅僅是罵人罷了。但在後來的歲月里,我追記起了這段話,我才知道這幾句話對小金寶實在是致命的,這句話里隱藏了小金寶的短處和疼處。是小金寶最為脆弱、最容易遭到毀壞的敏感區。小金寶第二天的逃跑我覺得正是由我的這句話引發開來的。我這樣說她不是無中生有。我在後來的歲月里一直沒有忘記她當時的表情,她在受到我的大罵之後是反常的,對這個我歷歷在目。
小金寶站在桂香家門口,身後頭站了阿貴,桂香屋裡頭的燈還沒有熄。小金寶想了想,開始敲門。裡頭問,「誰?」小金寶說:「我。」桂香端了小油燈過來開門,剛開了門小金寶的手就插在了門縫裡,桂香想掩門也來不及了。就在桂香愣神的工夫小金寶早就擠進來了。桂香說:「有什麼事,我手裡忙著呢。」小金寶說:「你在做什麼?我幫你。」桂香便不吱聲,小金寶一把捂住桂香的手,說:「我都上床了,可怎麼也睡不著,我光顧了出氣,有沒有傷著你的身子?」金山坐在木蹲子上仰著頭望著小金寶,還沒等桂香發話心裡頭早軟下去了。金山挪過一張小竹椅,碰了碰小金寶的腿,讓她坐。
桂香避開我的目光低了腦袋縫製衣裳了,但她立即抬起頭,順手拿起手邊的篾尺,在凳子上敲了一下,槐根聽到尺子的告誡聲,立即把手裡的紙馬人揀起來了。
「你是大上海的人?」
阿牛在一邊抽著煙,不急不慢地說:「一會兒工夫,碰上了兩個夾不住的貨,不錯。話裡頭有意思。」
小金寶時刻對了桂香虎視耽耽。桂香現在是小金寶內心中最為重要的部分。這個本份的女人現在是她的一道坎。小金寶坐在門前,望著忙出忙進的桂香,她必須跨過這道坎。
桂香拉了一張臉,坐下來接過了槐根手裡的活,撣了撣槐根,讓他去睡。
我出門給小金寶買布時槐根正在開門。他的手腳看上去很熟練。他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再在兩條長凳子上把門板一塊一塊鋪好。他的阿爸金山坐在內口的木蹲子上面,是個瘸子,九-九-藏-書低了頭用篾刀劈竹篾。槐根從屋裡把一些東西往木板上搬,一會兒就鋪滿了柱香、紙花、白蠟、哭喪棒。槐根的阿媽桂香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拿了一面白幌,桂香的身邊跟出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桂香伸手插白幌時我吃驚地發現,桂香的肚子腆出來了,早就懷了好幾個月的身孕。槐根放好東西之後兩隻眼不停地打量我,可我只看了他一眼,他家裡的一切太招眼了,牆上掛滿了壽衣、花圈、麻帶、喪服、白紙馬、新紙公雞,成串的錫箔元寶。門前的白幌子上也有一個黑色的圈,裡頭端端正正一個黑楷字:壽。那個字太呆板了,像一具屍。這些喪葬用品把槐根的家弄得既色彩繽紛又充滿陰氣。槐根站在這些東西的前面,顯得極為浮動,很不結實,有一種夢一樣的不祥氛圍。槐根的瘦削身體被那種氣氛托起來了,凸了出來,呈現出走屍性質。我一清早就從他的身上聞到了一股濃郁的喪紙與香火氣,這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好兆頭。
「我可是唐臭蛋!」
「上海人都吃什麼?」
金山提了褲子,依然沒有明白桂香的意思,為難地望著小金寶,只是不動。
「不還是臭蛋?」
槐根也沒睡,在一盞小油燈下面織網。桂香的臉被那盞油燈照出一層浮光,不像是有身孕的人臉上應有的光彩,反而類似於寡婦們最常見的倦怠顏色。這層青光渲染了槐根,使他的臉上同樣籠罩了濃郁隱晦,與他的少年身份極不相稱。金山一直盤在地上,在角落裡黑古隆冬,張了嘴,如一隻破水缸。
我站在一邊,頓時就把她手裡的竹子與花圈聯想在一起。我走到她的面前,把布料遞過去,桂香用衣袖擦汗時開始打量面前的陌生男孩。她在身上擦完手習慣性地接過了布料,「——是誰?」桂香問,我側過臉望一眼小金寶的小閣樓。桂香忙說:「我就來。」
我是從桂香家的石碼頭上岸的。桂香正對著她的男人金山流淚。「我給人欺侮,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金山坐在木蹲子上,手裡機械地弄著竹篾。金山嘟噥說:「也罵不死人。」桂香低了頭說:「我還不如做個寡婦。」金山停下手裡的活,好半天不動,金山突然歪了脖子大聲說:「我死,讓你做個寡婦好了!」桂香再也不敢抱怨,只是不住地抹淚。槐根站在一邊,他的大而秀氣的雙眼閃耀著女孩子才有的悲傷光彩。他站在角落,和他的幾個弟妹一起望著他的爸媽吵架。我流了一身的水,站在桂香的身後不知所措。這樣的結局我意料不及。惡女人總是這樣,你對她凶,她總能順理成章地把災難引向別人。金山看見了我,用滯鈍的目光打量我。桂香轉過身後用一種嚴重的神情和我對視。桂香走到我的面前,盯著我,只一會兒淚水無聲地涌了上來。「我怎麼惹你了?」桂香說:「你這樣捉弄我,我到底怎麼惹你了,你們合起伙來這樣捉弄我!」
桂香從小閣樓上領下一位水鄉村姑。一身粗布衣褲,紅鞋。褲管和袖管都短,露出小半條小腿與小半截胳膊。袖管呈喇叭狀,遮住了腋下的布質鈕扣,是上鍋下櫥的模樣,長髮辮掛在後腦勺,利索爽凈,卻又充滿倦態。
「臭蛋。」小金寶大聲說,「臭蛋!」我從門外慌忙沖了進來,我的雙手撐在門框上,望著面目全非的小金寶臉上布上了片刻疑惑。我對四周迅速打量了一遍,說:「老爺來了?」
回到家門口桂香正坐在石門檻上扎花圈。她的小兒趴著她的後背,沒有目的地亂啃。桂香抬頭看見了小金寶,桂香很客氣地笑起來,說:「到屋裡坐坐吧?」小金寶沒有答腔。小金寶以為她家死了什麼人,但看桂香的臉上又不像。小金寶極不放心地往前走幾步。小金寶往前走動時我預感到了危險,十分警惕地蹩到了屋檐下面,咬緊一隻指頭盯住小金寶的背影。小金寶站在桂香的門口,只看了一眼心裏就全明白了,我找來的裁縫竟然是給死人做壽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