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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一

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一

「是的。」唐·何塞臉色陰鬱地答道。
他把曼陀林放在地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獃獃地盯著快熄滅的火,臉上有一種異樣的憂鬱的表情。經小桌上的燈一照,他的臉顯得既高貴又兇猛,使人想起彌爾頓詩中的撒旦。也許,我這位旅伴也像撒旦一樣,在想著自己離別的家園,想著自己一失足而不得不流亡漂泊的生活。我想再挑引他打開話匣子,他卻緘默不語,完全沉浸在自己沉鬱的默想之中。這時,老婆子已經在屋裡一角睡下,那個角落拉了一條繩子,上面掛著一條破破爛爛的毯子,聊作為遮掩婦女卧榻的幕幔。隨後,小姑娘也鑽進了破毯子的後邊。我的嚮導站起身來,要我陪他到馬房去,一聽這話,唐·何塞突然警覺起來,厲聲問他要上哪裡去。
「這是誰告訴您的?」
但是,慧眼識佳境的並不只有我。在我來到之前,便已有人捷足先登了。顯而易見,我進入峽谷時,那人還在呼呼大睡,他被馬嘶聲驚醒了,就站起身來,向自己的馬匹走去,那畜牲趁主人熟睡之際,正在周邊的草地上大啃大嚼。這漢子年輕力壯,中等身材,體格結實,目光陰沉,神情桀驁不馴。他的膚色本來可能很好看,可惜被驕陽曬得黝黑,比頭髮還要黑。他一手抓著坐騎的韁繩,一手握著一管銅製的短銃。說老實話,他那管短銃與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頗使我嚇了一跳,但我不相信是碰上了土匪,因為我老聽說有強盜卻從來沒有遇見過。何況,老實本分的庄稼人全副武裝去趕集的事,我也見得多了,總不能一見到槍就神經過敏,懷疑對方定有歹意吧。再說,我那幾件襯衣和那本埃爾才維版本的《高盧戰紀》,他拿去有什麼用呢?這麼一想,我便朝那拿槍的傢伙,親切地點了點頭,笑著問他,我是否打擾了他的好夢。他未作回答,只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感到放心后,他又仔細打量那個隨後來到的嚮導。不料那嚮導突然臉色煞白,驚慌失措,呆立不動。我心想:壞了,碰上了強盜!但為謹慎起見,我決定不動聲色,不流露出任何驚恐不安。我下了馬,吩咐嚮導卸下馬轡,然後來到泉邊跪下,把頭和雙手浸在水裡,再喝上一口涼水,肚皮朝下往草地上一趴,就像基甸手下那些沒出息的兵丁。
「他在哪兒?」安東尼奧低聲問我。
「咳,你的那個嚮導,那個嚮導,我早就對他起了疑心……可是……這個賬我是要跟他算的……先生,後會有期。您幫了我一個大忙,上帝會保佑您的。我並不全像您所想的那麼壞……是的,我天良未泯,還有些地方值得仁人義士的同情憐憫……再見啦,先生,我感到很遺憾,未能報答您的恩情。」
「是不是土匪,不關我的事。」我答道,「他又沒有搶我們,我敢打賭,他絕無害我的心思。」
「你見鬼去吧!他有什麼對不起你的?這可憐的傢伙,你竟要告發他,再說,你能肯定他就是那個大盜?」
「看上帝的份上,您小聲點!」安東尼奧對我說,「您還不知道這傢伙是誰嗎?他就是何塞·納瓦羅,安達盧西亞鼎鼎有名的土匪。今天一天,我向您作了好些暗示,您卻不願意理會。」
我對這嚮導固然很惱火,但心裏著實有些不安。先思索了一會兒,我打定了主意,就回到屋裡。唐·何塞仍在呼呼大睡,顯然是因為最近幾天顛沛流離而已疲憊不堪,好https://read.99csw.com不容易補償補償。我只得用力把他搖醒。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那兇狠的眼神與撲向短銃的動作,幸好我防了他一手,先把他的武器放在離卧榻稍遠一點的地方。
「我怕先生的馬病了,希望他自己去瞧瞧,也許他知道該怎麼辦。」
既有綠蔭,又有清泉,真是不亦樂乎,我情不自禁想起蒙第拉的友人們送別我時,塞了幾片上等火腿在我嚮導的褡褳里,便要他取出來,請那漢子隨便吃點。剛才他說很久沒有抽煙,我看他至少有四十八小時沒有進食了。果然,狼吞虎咽,像個餓鬼。我想,這可憐的傢伙那天遇上了我,真可謂天公賜福。但我的嚮導吃得不多,喝得更少,一聲不吭,雖然一上路我就發現他是個無與倫比的話匣子。這陌生客人在場,似乎使得他感到不舒服,他們兩個各懷戒心,互相迴避,其原因何在,我不得而知。
他猛地一躍而起,厲聲喝道:
他一聲不吭地握了握我的手,拿起短銃與褡褳,用我聽不懂的土話跟老婆子說了幾句,然後就去了馬房。不一會兒,就聽見他在平原上飛奔了。
說著說著,我們離開那個客店已經有了一大段距離,不會有人聽得見馬蹄的聲音了,於是,安東尼奧扯掉馬蹄上裹著的破毯,準備上馬出發。我再作最後的努力,連央求帶威脅想要讓他止步。
我對他說:「先生,很抱歉把您叫醒,但我想冒昧地問一句,如果有五六個官兵來到這裏,您是不是會不樂意?」
我想自己實在是太累了,居然還能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睡得著,可是,個把鐘頭之後,我渾身奇癢難忍,便醒了過來,我弄清楚了是臭蟲在作祟,心想與其宿在這麼一間令人難受的房子里,還不如去露天下打發下半夜。我踮著腳尖走到門口,從呼呼大睡的唐·何塞身上跨過,我的動作極其小心,居然沒有驚醒他就出了屋子。屋外有一條寬寬的長凳,我在上面躺下,準備就這麼度過下半夜。正當即將再次進入夢鄉的時候,我似乎感到有一個人影、一匹馬影先後從我跟前走過,悄無聲息。我趕緊坐起,認出是安東尼奧。見他半夜三更跑出馬房,我大感驚奇,便站起來向他走過去。他先看見了我,就立即站住了。
這時,我才發覺,他為了走出馬房時無聲無息,已用毯子的破片小心翼翼地將馬蹄裹上。
我想慢慢套出那漢子的真心話,所以根本不去理睬嚮導頻頻向我使出的眼色,而故意把話題引到攔路翦徑的強人身上,當然用的是很有敬意的語氣。當時在安達盧西亞出了個赫赫有名的大盜,名叫何塞·馬利亞,他作下的案件,真可謂家喻戶曉,膾炙人口。說不定我身邊的這個主兒就是何塞·馬利亞,我這麼思忖著。於是,我大談特談這位好漢的傳聞故事,專揀讚賞頌揚的話來講,表示對他的勇敢大胆、仗義行俠佩服得五體投地。
唐·何塞皺起眉頭,威嚴地擺了擺手,老婆子就乖乖地不吭聲了。我轉過頭去偷偷向嚮導遞了個眼色,讓他明白,對於這位將與我同榻而眠的旅伴,我已經了如指掌了,用不著他再向我道明什麼。出乎我的意料,晚飯倒還比較豐盛。飯菜擺在一張一尺高的小桌上,先是雞丁炒飯,辣椒放得很多,然後是油炒辣椒,最後是「加斯巴丘」,即一種辣椒拌的沙拉。三道菜都很辣,我們不得不頻頻打開酒囊靠美味的蒙第拉葡萄酒解辣。酒足飯飽之後,見牆上掛著一把曼陀林,這是西班牙到處可見的一種樂器,我便問侍候我們的小姑娘會不會彈奏。
歷來的地理學家都如是說,芒達一役古戰場位於巴斯菊里人與迦太基人聚居的地區之內,靠近馬爾貝拉以北七八公里之處,即當今的蒙達鎮附近,敝人一直懷疑他們言之無據,信口開河。根據佚名氏所著的《西班牙之戰》一書以及在奧舒納公爵豐富的藏書樓里所獲得的某些史料,細加研究之後,竊以為當年愷撒破釜沉舟與共和國元老們一決生死的古戰場,應該到蒙第拉附近去探尋才是。時值1830年初秋,敝人正好來到安達盧西亞地區,為了弄清楚心中尚存疑點的一些問題,便在整個地區考察了一大圈,寄希望于自己即將發表的地理考古論文,將使得那些有執著追求的考古學家腦子裡的疑團都一掃而光。但在該文最終將全歐洲學術界這一懸而未決的地理學難題徹底加以解決之前,敝人且先給諸位講一個小故事,此故事絕不會對芒達古戰場究竟位於何處這個有趣的問題,造成先入為主的成見。九九藏書
「您的嚮導把我出賣了,我饒不了他!他在哪兒?」
老婆子一見我那位旅伴,不禁驚叫了一聲,脫口喊道:「啊,唐·何塞大爺!」
嚮導安東尼奧神秘的暗號、不安的表情,陌生人說漏了嘴的某些話,特別是他一天趕了一百二十里路的故事以及對此的牽強解釋,已經使我對這位旅伴的身份心裡有數了。我毫不懷疑自己是碰上了一個走私犯,或者是個強盜,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對西班牙人的性格已經了解得入木三分,對於一個跟你在一塊抽過煙、吃過飯的人,你是大可以放心的。有這條漢子同路,反倒是一種安全保證,不會被別的壞人所害。再說,我也很想見識見識土匪強盜究竟是怎樣一種人,這類好漢可不是經常能夠碰得見的。與危險人物在一起也不無某種妙趣,尤其是在這個主兒和善而斯文的時候。
「先生您是一位仁人君子,用這麼名貴的雪茄款待我,您什麼事情我都不該拒絕。」唐·何塞興高采烈地喊道,說著,他要過曼陀林,自彈自唱起來。聲音粗獷,但悅耳動聽,曲調凄涼而古怪,至於歌詞,我一個字也沒有聽懂。
「在屋子裡睡覺,他倒是不怕臭蟲。你為什麼把馬牽走?」
她回答說:「我不會,可是唐·何塞彈得好極啦!」
我便邀請他賞臉彈唱一曲,說:「敝人對貴國的音樂愛得入迷。」
「絕對可以肯定,剛才,他跟著我進了馬房,對我說:『你好像認得我,如果你同那位好心的先生說出我是誰,我就要https://read.99csw.com把你的腦袋打開花』,先生,今夜您別走,就留在他身邊,您不用害怕,只要他見您在這裏,他就不會疑心。」
在西班牙,一支雪茄的一遞一接,就足以建立起友誼,正如在近東,朋友之間分享麵包和鹽一樣。出乎我的意料,那漢子倒是挺愛說話。他自稱是蒙第拉地區的居民,但對該地區的情況並不太熟悉。我們當時歇腳的那個清幽的峽谷叫什麼名字,他也不知道;附近有哪些村落,他也舉不出來。最後,我問他是否在周圍見過什麼斷壁殘垣、卷邊瓦當、石頭雕塑,他回答說從來沒有注意過這類東西。但另一方面,他對坐騎馬術這一道卻很是在行。他把我那匹馬大大評論了一番,當然,這並非難事;但接下來,其行道之精就畢現無餘了,他向我大談特談他那匹馬的家族世系,說它出自赫赫有名的哥爾多巴養馬場,據說,其血統高貴,耐力極佳,曾經有一天跑了一百二十多里,而且不是飛奔就是疾走。正說到興頭上,他突然停住,彷彿有了警覺,感到後悔:怎麼自己口無遮攔,竟說了這麼多話。他有點局促不安,彌補了一句,說:「那是因為我急著要趕到哥爾多巴去,有一樁官司要求求法官。」他一邊這麼說,一邊盯著我與嚮導,而那嚮導,一聽此話,就低下眼睛朝地上看。
「我不知道……也許在馬房裡……是別人告訴我的……」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我發覺他念S這個音不像安達盧西亞人,由此,我斷定他和我一樣,也是一個外鄉的過路人,只不過不是從事考古職業的。
「先生,那客店太糟,對您這樣的人不合適……我也要到那邊去,如果允許我奉陪,咱們可以結伴同行。」
我回到長凳上躺下,但再也難以入眠。我捫心自問,把一個強盜,甚至是一個殺人犯從絞刑架下救出來,僅僅因為我跟他在一起吃火腿與瓦倫西亞式炒飯,這樣做是否恰當?那個嚮導倒是在維護法律,我不是把他出賣了嗎?不是會給他招來惡人的報復嗎?可是,朋友之間總該講義氣呀!對此,我又想,此乃野蠻人的偏見陋習也;難道強盜以後犯了罪,也得要我負責……但是,種種冠冕堂皇的道理都難以容忍的這種內心良知,難道果真就是偏見?也許,在我當時所處的那種尷尬境況下,不論我怎麼做,事後都難免會感到後悔。正當我在為自己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規範而在反覆思量時,忽見來了六個持槍騎兵,安東尼奧則小心翼翼地走在後面。我迎將上去,告訴他們,強盜逃跑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老婆子在班長的盤問下,回答說,她的確認識納瓦羅,但她一個人勢單力薄,不敢冒生命危險去告發,還說,那傢伙每次來,照例在半夜就離去。至於我這個證人,則必須走上十幾公里,將護照交給區里的法官檢驗檢驗,再簽署一份證詞,然後才獲得允許,可以繼續我的考古勘察。安東尼奧對我頗有怨恨,疑心是我斷了他二百金幣的財路。但回到哥爾多巴后,我與他還是客客氣氣地分手了,因為我在自己財力所容許的條件下,大大地給了他一筆厚重的報酬。
嚮導替我扶著腳蹬,又向我使了個眼色,我聳了聳肩作為回答,好讓他明白我是泰然處之,滿不在乎的,於是,一行三人就上路了。
「先生,我是個窮光蛋,」他九*九*藏*書回答我說,「不能輕易放棄二百個金幣,何況,還能為本地除掉一個大害。不過,您自己要當心,如果那傢伙醒過來,他必定會操起短銃,那您就得留神了!我嘛,我已經走到這一步,沒法後退了,您自己想辦法去對付吧!」
「太好了,太好了。」我一邊上馬,一邊回答。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剛才唱的並不是西班牙歌曲,倒像我在外省地區聽見過的《佐爾齊科》,歌詞大概是巴斯克語。」
我在哥爾多巴雇了一名嚮導,租了兩匹馬,行囊里只裝一本愷撒的《高盧戰紀》和幾件襯衣,就這麼輕裝上路了。有一天,在加希納平原的高地上巡察,驕陽似火,肌膚灼痛,疲憊不堪,幾近癱倒,口渴難耐,如受煎熬,我正恨不得將愷撒和他的對手統統咒進地獄,忽見小路遠處有一小塊青綠的草地,其間稀稀疏疏長了些燈芯草與蘆葦,使我預感到附近定有水泉。果然,繼續前行,就見草地原來是一片沼澤,正有一道泉水暗涌潛淌于其中。那道泉水似乎是出自加布拉山脈中兩面峭壁之間一個狹窄的峽谷。我斷定,沿此泉流而上,水質當更為清洌純凈,螞蟥與青蛙當更為稀少,或許在山崖岩石之間,還能找到若干綠蔭涼爽之處。剛一進峽谷,我的馬就昂首嘶叫,引得另一匹我尚未看見的馬也回應了一聲。我又往前走了百餘步,峽谷口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了一大塊天然形成的圓狀空地,四面皆有高崖峭壁拱立,恰把這空地籠罩在陰影之中。旅人不是想坐下來歇息歇息嗎?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美妙的處所了。峭壁之下,泉水突涌飛濺,直瀉一小潭之中,水潭細砂鋪底,潔白如雪。潭邊有橡樹五六株,雄偉挺拔,濃蔭如蓋,掩映于小潭之上,生態如此繁茂,皆因經年累月受群峰遮擋,免遭勁風驟雨之害,又近水樓台,幸得清泉滋潤所致也。更有妙者,水潭四周,細嫩的青草鋪陳于地,如綠茵卧席,你休想在方圓幾十里之內任何上佳客店裡找到如此美妙的床榻。
他向我稍微點了點頭,用我的雪茄點燃了他自己的那一支,又點點頭表示謝謝,然後高高興興地抽將起來。
「我抽,先生。」他回答說。
「啊!我好久沒有抽煙了!」他說著,慢吞吞地把第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嘴腔里吐放出來。
這是他的自我鑒定還是過謙之詞呢?我心裏這樣想。因為一經仔細打量,我發現這位旅伴的相貌,與那張貼在安達盧西亞許多城門口的告示上說的十分相像。對!一定是他……金色頭髮,藍色眼睛,大嘴巴,牙齒整齊,雙手細巧,穿優質布料襯衣,披條絨外衣,上綴有銀色紐扣,腳蹬白皮套靴,騎一匹紅棕色馬……一點也不假,准就是他!不過,他既然要隱匿自己的真實身份,那麼我們就不必去點破吧。
「這一支您一定會覺得不錯。」說著,我遞給他一支正牌的哈瓦那上等雪茄。
「誰告訴的?……不可能是老婆子……」
「上馬房去。」嚮導答道。
最後一些麵包渣、火腿屑也都一掃而光,我們每人又抽了一支雪茄。我吩咐嚮導把馬套上,準備向我這位新朋友告別,這時,他突然問我打算在哪兒過夜。
我覺得不應該因為對方沒有太答read.99csw.com理自己而動氣,便往草地上一躺,態度挺隨和地問那持槍漢子身上可有火石,同時就掏出了我的雪茄煙盒子。那漢子一言不發,在衣袋裡搜了搜,取出火石,主動替我打火。顯而易見,他的態度緩和了一些,竟在我的面前坐下,不過,短銃仍不離手。我點著了雪茄,又在盒子里挑了一支最好的,問他抽不抽。
「好吧,不過把他舉報出來,便可得到二百個金幣的獎賞。我知道離這兒五六里路,有一個槍騎兵的駐紮所。天亮以前,我可以帶幾個精壯的漢子回來。我本想把他那匹馬騎走,但那畜牲很厲害,除了納瓦羅,誰都沒法靠近它。」
「何塞·馬利亞只不過是無賴的小人一個。」那漢子冷冷地說。
「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別多說啦,您要不要等那些大兵來,如果不要,那就別耽誤時間,不然的話,但願您今晚平安無事,我把您吵醒了,抱歉抱歉。」
嚮導趕緊對我做了個暗號,我沒有來得及注意便脫口告訴那漢子,我打算去庫埃爾沃客店。
顯而易見,安東尼奧是想私下跟我說幾句話,但我並不願意由此引起唐·何塞的疑心,我覺得當時的情況下,最好是對他表示深信不疑,因此,回答嚮導說,我對馬的事一竅不通,再說,我也很想睡覺了。於是,唐·何塞跟著嚮導去了馬房,不一會兒,他自己就單獨回來了,告訴我說,那馬明明是好端端的,但那嚮導卻把它當寶貝,硬要用自己的上衣去給它擦身,引它發汗,居然自得其樂,準備幹上一通宵。我已經倒卧在騾皮上,用斗篷將身體裹得嚴嚴實實,唯恐臟毯子貼著皮膚。唐·何塞說了聲對不起,就在我身旁躺下,正對著門口,而且沒有忘記將短銃的雷管重新頂上,放置在當枕頭用的褡褳下面。我們互道了晚安,五分鐘后,兩人都沉沉入睡。
一行三人到了小客店。我的旅伴說得沒有錯,這小店簡陋到了極點,實為我從未遇見過的。只有一間大屋子,既是廚房,也兼作飯廳與卧室。房中間有一大塊石板,那就是生火煮飯的地方,屋頂上有一個窟窿,炊煙就從那裡出去,有時煙只停滯在離地面幾尺的空間,像聚成了一團雲霧。靠牆壁的地上,鋪著五六張舊騾皮,就算是客鋪了。整個屋子,就這麼一大間,屋外二十步,有一個棚子,權作為馬廄使用。這家美妙的賓館,當時只有兩個人,一個老婆子和一個約摸十到十二歲的小姑娘,她們的皮膚又黑又臟,像是煙煤,衣服破爛不堪。我心想:古代蒙達·波蒂卡居民的後裔竟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唉,愷撒呀,塞斯土斯·龐貝呀!假如你們死而復生,見此情景,定會驚訝不已!
那混蛋翻身上馬,兩腿一夾,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仍留神觀察我的嚮導和那個陌生漢子。嚮導很不樂意地走了過來,那漢子似乎對我們並無惡意,因為,他把自己的坐騎放走,本來他是平端著短銃,現在也槍口朝下了。
「只要消息準確,別管它是哪兒來。」
「你要幹什麼?馬不是都餵飽了嗎。你在這裏睡下吧!先生會同意的。」
「如果您想報答我,那就請您答應我,不要懷疑任何人,也不要老想報復,喏,我還有幾支雪茄,您拿去在路上抽。祝您一路平安!」說罷,我向他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