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二

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二

「啊!老兄,原來是您!」我笑著對他說,儘可能笑得自然點,「小姐正在給我算命,正好被你打斷了。」
「本地人叫他何塞·納瓦羅。但他還有另一個巴斯克語的名字,發音彆扭,你我休想念得出來。真的,此人倒值得一看,既然您喜歡探勝獵奇,飽覽本地風光,那就該乘此機會去見識見識在西班牙是怎麼打發壞蛋離開人世的。他目前關在小教堂,馬丁內斯神甫可以領您去。」
我問他是不是花點錢,或者靠我跟有關人士的交情,能替他減減刑。他先是聳聳肩膀,苦笑了一下,然後又轉了念頭,托我找人為他做一台彌撒,超度他的靈魂。
「是純金做的嗎?」她專註地端詳著那隻表,問道。
「不是的。」
「我想您該是耶穌國人氏,離天堂僅兩步之遙。」
早在十五年前,我就是一個不信邪不怕鬼的主兒,即使巫婆就站在我身邊,我也不會被嚇跑。這時一聽卡爾曼的自白,我心裏就這麼想:好哇,上星期才跟攔路搶劫的大盜共進過晚餐,而今何妨帶上一個魔鬼的女徒去飲冰納涼。行走江湖,什麼事都該見識見識。除此以外,還有另一個動機促使我進一步跟她結交。說來慚愧,我中學畢業后還曾浪費過不少時光研究巫術,甚至還玩過幾回召神喚鬼的把戲。雖然這種怪癖早已戒掉,但我對一切迷信活動仍興趣不減。若能見識見識波希米亞人的魔術修鍊到了幾層,真乃一大樂事也。
「您一直往前走,就到大橋了。」
「得了吧!天堂!……本地的人都說,這天堂屬於他們,而不是給我們準備的。」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我有點驚訝,問道。
「感謝上帝!歡迎歡迎,老朋友,我們都以為您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告訴您吧,為了超度您的亡靈,我已經念了好些天的禱詞。您能平安歸來,我白念了一場也不後悔。這麼說來,您沒有被人謀害啰,因為您遭人搶劫的事,我們是知道的。」
(即指安達盧西亞也,這一隱喻的說法,我是從好友、著名的鬥牛士弗朗西斯科·塞維利亞那裡學來的)。
我懷疑卡爾曼小姐並非純粹的波希米亞人,至少她比我遇見過的同族婦女不知要美麗多少倍。據西班牙人說,一個美女必須具備三十個條件,換句話說,必須當得起十個形容詞,而每個形容詞還要適用於她身上的三個部位。例如,必須有三黑:眼睛黑、眼皮黑、睫毛黑;有三細:手指細、嘴唇細、頭髮細,等等。詳見布朗托姆的論述。我面前這位波希米亞姑娘當然不是如此十全十美。她的皮膚雖然很是光潔柔美,但膚色近若黃銅。她的大眼睛狂野靈動,但有點斜視;她的嘴唇略厚,不過線條極美,露出一口比杏仁還白的牙齒。她的頭髮也許有點粗,但又黑又長又亮,像烏鴉的翅膀閃映出藍光。為了避免描寫流於瑣細冗長,招惹看官生煩生厭,我可以總括一句,她身上每一個缺點都伴隨著一個優點,兩相對照,反倒更襯托出美。那是一種別具一格的野性的美,她那張臉,初見之際使你感到驚訝,繼而就永遠難忘了。尤其是她的眼神,既妖媚又兇狠,我從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的眼神。西班牙人有諺語曰,波希米亞人的眼是狼眼,此語觀察入微,準確傳神。如果列位看官無暇去植物園研究狼眼,只需觀察您府上的貓兒捕麻雀時的眼神就行了。顯然,在咖啡館里算命不免叫人笑話。因此,我要求到這位美麗的女巫的家裡去進行,她立即滿口答應了,但要知道是幾點鐘,要求我把彈簧表再打開一次。read.99csw.com
「搶表的那個壞蛋已經被關進牢里了,誰都知道,他這種惡人,哪怕只為了搶一枚小錢,也會朝一個基督徒開槍的。我們都擔心他把您殺了。回頭我就陪您到市長那裡去,把您那塊漂亮的表領回來。這樣,您回去后就別說西班牙的司法當局效率不高!」
我仔細端詳,認出了這男子就是唐·何塞,我那位朋友。這時,我真有些後悔上次沒讓大兵把他抓去弔死。
這位多明我會的修士一再要我去看看「挺有意思的絞刑」是如何按部就班進行read.99csw.com的。他的盛情難卻,我便隨人去看那個死囚,但請他原諒我去探監要帶一盒雪茄。
我又到多明我修道院去了,有位對我研究芒達古戰場一直很關心的神甫,立刻張開雙臂迎了上來,大聲說道:
「算了!算了!您明明知道我是波希米亞人。怎麼,要不要我給您算個命?您可聽見過人稱卡爾曼小姐的?那就是我。」
唐·何塞抓著我的胳膊,打開門,把我帶到街上。我們兩人誰也不吭聲,走出二百來米,他用手一指,對我說:
「噢,您大可放心,那傢伙罪有應得,只弔死他一次,他不虧。說弔死不夠準確,搶您懷錶的那人是個貴族,所以後天他是受絞刑,當然,絕不赦免。您瞧,多搶一次少搶一次,根本就不影響他的判決。如果他只搶劫,那還得多感謝上帝!但是他呀,血債累累,一樁比一樁殘酷。」
「她的老毛病,非得要她改一改。」他咬牙切齒,目露凶光,直瞪著那姑娘。
「實不相瞞,」我對他說,「我寧願丟了那塊表,也不願意出庭指證一個窮光蛋,讓他被弔死,尤其是因為……因為……」
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波希米亞姑娘從柜子里取出一副已玩得很舊的紙牌,一塊磁石,一條枯乾的四腳蛇和其他幾樣法器,吩咐我手拿一枚錢幣畫個十字,接著,她便開始作法行術。她口裡念念有詞且不細表,僅從她的架勢動作來看,顯然絕非一個半吊子女巫。
「他叫什麼名字?」
「哦!先生,原來是您!」
可惜法事未行多久,就受到了打擾。突然,房門猛地一下打開,一個身裹棕色斗篷、只露出兩隻眼睛的男子走了進來,很不客氣地對那姑娘大聲呵責。我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但他的音調表明他很惱火。吉卜賽姑娘見了他,既不驚訝,也不生氣,只迎了上去,用她剛才在我面前講過的神秘土話,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我只聽出她重複了好幾次「外國佬」這個詞,知道那是波希米亞人對一切異族人的稱呼。我猜想大概是在談論我,看樣子,來者不善,我會碰上麻煩,於是,我抄起一張凳子的腿,準備找準時機朝那男人頭上扔去。他把波希米亞姑娘粗暴地推開,向我走近,九*九*藏*書接著又後退一步,嚷嚷道:
「這就是說,」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急不可待地發問,「我丟了的那隻表是……」
「可不是嗎,您知道,您有一隻報時表,從前您在敝院圖書館工作期間,每當我們告訴您該去聽唱聖詩,您便按機關報時,好啦,那隻表要物歸原主了,待一會兒就還給您。」
一天傍晚,夜幕已經降下,我正在堤岸憑欄抽煙,忽然,沿著從河邊延伸上來的石階,過來了一個女人,在我身邊坐下。她鬢間插著一大束素馨花,在夜色里發出一股醉人的香氣。穿著樸素,甚至有點寒酸,一身黑衣服,就像大多數女工晚間所穿的那樣。如果是大家閨秀,那就是早晨穿黑色衣服,而晚上則一身法國裝束了。那剛出浴的女子來到我身邊時,故意讓披在頭上的紗巾輕輕滑落在肩上,我藉著朦朧的星光,看出來她很年輕,身材嬌巧勻稱,有一雙大眼睛。我立刻將雪茄扔掉。她明白這是典型的法蘭西禮貌,便趕緊對我說,其實她很喜歡聞煙草的味道,如果遇上味道醇和的捲煙,她還能抽上幾口呢。正巧,我煙盒裡有幾支這種煙,便趕緊遞了過去。她果然取出一支,花了一枚小錢向一個小孩取了個火,把煙點上。我跟這漂亮的浴女一邊抽煙一邊聊天,不覺時間過了許久,堤岸上幾乎只剩下我們兩個。這時我想,如果邀請她到冷飲店吃點冰激凌,大概不至於有唐突冒昧之嫌。她略微謙讓了一下也就接受了,但先問了問我是幾點鐘了。我把彈簧表一按,表就發出了鈴聲,她對此大感驚奇,說:
「你們外國人發明的玩意兒真有意思!先生,您是哪國人?一定是英國人吧!」
我被領到唐·何塞的跟前時,他正在吃飯。他冷冷地向我點了點頭,很有禮貌地謝謝我送他的雪茄,挑出了幾支后,把其餘的還給我,說這麼多他抽不完。
「您能再替我辦一件事嗎?……您回國的途中,也許會經過納瓦拉。至少會經過維多利亞,這兩地相距不遠。」
出於種種考慮,我第二天沒有去索回我的表,也沒有要求本地當局去替我找回。我在多明我修道院結束了對那份手稿的研究,便動身去塞維利亞。在安達盧西亞漫遊了好幾個月之後,我就準備返回馬德里了,而哥爾多巴正在必經的路上。這次我並不想在那裡久留,因https://read.99csw.com為這座美麗的城市與瓜達基維爾河岸的出水芙蓉,都已經使我心存反感。但是,我有幾個朋友要拜訪,有幾件別人委託的事要辦,我不得不在這個回教的歷代古都至少還逗留三四天。
說完,他轉過身去,很快走了。我回到客店,頗感尷尬,悶悶不樂。更糟的是,脫衣時發現懷錶已不翼而飛。
我和她離開咖啡館時,夜幕已經完全垂下,大部分店鋪已經關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了。我們走過瓜達基維爾大橋,一直走到城關的盡頭,在一所毫無奢華體面可言的房子前停了下來。一個孩子出來開門。波希米亞姑娘跟他講了幾句話,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後來才知道他們講的是「羅曼尼」或「奇波里卡」,即波希米亞人的土話。那孩子聽了后立刻就走了,將我們留在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里,房裡有一張小桌,兩把小凳和一個柜子,我不該忘了,還有一罐水、一堆橘子和一捆洋蔥。
「當然可以啦,朋友,可是,我實在想不出本地有誰得罪過我。」
「是的,」我對他說,「我肯定得經過維多利亞。繞道去一趟班布羅那,也不是辦不到的事,為了您,我樂意繞這個彎。」
我在哥爾多巴停留了幾天,有人告訴我,多明我教派的圖書館里,藏有一部手稿,可能給我提供關於芒達地區的重要資料。和善的神甫熱情地接待了我,白天我便待在修道院里查閱資料,傍晚則到城裡去閑逛。在這個城市,夕陽西下時,很多閑人都擠在瓜達基維爾河的右岸上。那兒有一股濃烈的皮革味,自古以來,當地就以製革業而聞名遐邇。在這河岸邊,你還可以觀賞到以下這麼一道別有風味的景色,晚禱的鐘聲敲響前幾分鐘,就有一大批婦女聚集在河邊高高的堤岸上,只等晚鍾一響,大家以為天黑了,所有的女人在最後一響鐘聲落定之際,就紛紛脫掉衣服,跳進水中。於是,叫喊聲嬉笑聲匯成一片,鬧得不亦樂乎。河岸上,男人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從高處盯著浴女戲水,可惜什麼都看不清。深藍的河水上,有影影綽綽的乳白色出水芙蓉,這就足以使有詩意的人悠然神往,浮想聯翩,你只要略加想象,就不難將當前的情景當作黛安娜與仙女們的天浴,而用不著害怕自己碰上阿克泰翁那樣的命運。據說,有一天,幾個輕薄無賴湊了些錢,買通寺院的敲鐘人,將晚禱的鐘聲提前二十分鐘敲響。雖然當時天色尚甚為明亮,但瓜達基維爾河岸上的仙女們對晚禱鐘聲比對太陽更為信任,便毫不遲疑,泰然自若換為「浴裝」,而她們的「浴裝」自古以來就是最最自然簡單的。那一次我沒有在場。我在哥爾多巴期間,敲鐘人從來不收賄賂,況且,暮色朦朧,只有貓的眼睛才能在一大群浴女中分辨出哪是年紀最大的賣橘子女人,哪是哥爾多巴城中最漂亮的女工。九九藏書
我答應他一切照辦。第二天,我又去探監,和他度過了大半天,下面這個悲慘的經歷就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您能否,」他又怯生生地追加一個要求,「您能否為一個得罪過您的人,另外再做一台?」
交談之間,我們走進了冷飲店,找了一張小桌子坐下。桌上有一個玻璃罩,裏面點著一支蠟燭。這時,我才有工夫仔細打量這個吉卜賽姑娘,屋裡有幾個正在喝冷飲的顧客,見我有如此一個美人做伴,臉上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對這姑娘滔滔不絕的一大堆話,唐·何塞只斬釘截鐵回答兩三個字。姑娘非常輕蔑地盯了他一眼,然後就走到房間一個角落裡盤腿而坐,揀了一個橘子,剝了皮,吃了起來。
「好極啦!如果您去班布羅那,一定可以看到不少您感興趣的東西……那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我把這枚徽章交給您,」說著,他用手指著掛在他脖子的一枚銀質徽章,「請您用紙包好……」他又停了一下,努力調控自己激動的情緒,「請把它交給一位老媽媽,她的地址我待一會兒給您,您只告訴她,我死了,別說是怎麼死的。」
他握起我的手,神情嚴肅地握著,沉默一小會兒,又說道:
「在下是法國人。您呢?是小姐還是夫人?大概是哥爾多巴本地人吧?」
波希米亞姑娘繼續用土語跟他說話,而且越來越激動,兩眼充血,凶光畢露,臉色陡變,還不停地跺腳,看樣子似乎是在逼唐·何塞干一件事情,而他卻猶豫不決,裹足不前。究竟是什麼事情,我也心知肚明,因為她一再用她的纖纖小手在脖子上抹來抹去。我斷定這手勢是指要割斷一個人的脖子,而這個人就是我。
「那麼,您是摩爾人啰,要不然就是……」我打住了,不敢說猶太人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