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三
「乘船去或者走陸路經過聖洛克去,隨你的便。到了直布羅陀,往碼頭上打聽一個名叫羅約娜的巧克力小販住在哪裡,找到她后,你能知道那邊的情況了。」
先生,閑話少說,言歸正傳。卡爾曼給我弄來一身便裝,我穿上便溜出了塞維利亞城,神不知鬼不覺。我帶著帕斯提亞的一封介紹信,去到傑萊茲找一個賣茴香酒的商人,此人的家就是走私販子碰頭聯絡的地點。我和那一幫人相見了,其首領名叫唐加伊爾,他讓我入了伙。我們這一幫就動身去哥山,跟早先約好的卡爾曼會合。每次我們出動幹活,她總是先行去探路摸底,在這方面,她幹得最為出色不過。這次從直布羅陀回來,已經跟一個船長講定,只等我們在海邊收下一批英國來的走私貨,就裝船運走。我們都到埃斯特普納附近去等,貨到之後,一部分藏在山裡,一部分帶往龍達。還是由卡爾曼打前站,通知我們什麼時候進城。這一趟買賣以及後來的幾趟都很順利。由此,我覺得走私販的生活比當兵的要滋潤得多。我常買禮物送給卡爾曼。我有了錢,也有了情婦。我心裏毫不悔恨愧疚,正如波希米亞人所說,日子過得舒心,身上長了癬也不癢。我們到處受到盛情款待,同夥的弟兄們對我很好,甚至還懷有敬意。因為我殺過一個人,而他們都沒有這等的業績,儘管它使人在良心上難以釋懷。但我在自己的新生涯中,最為得意的則是經常能見到卡爾曼。她對我的情意從來沒有這麼熾熱過,可是,在同夥弟兄們面前,她卻不承認是我的女人,還要我指天發誓不跟他們談論關於她的事。只要一到這女人面前,我就六神無主,俯首帖耳,任其隨意擺布。況且,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示出她有良家婦女的羞澀之情,我便非常天真地以為,她已洗心革面,一改過去的浪蕩行為。
第二天,我如約去了油燈街。卡爾曼讓我等了好一陣子才來,而且滿臉不高興。
我抬頭一看,卡爾曼正站在我跟前。
「你再想想,我的耐心與勇氣都快到頭了。你作決定吧,否則我可要下決心了。」
我抬頭一看,見卡爾曼肘靠在一個陽台上,旁邊站著一個穿紅色制服的軍官,他佩戴金色肩章,一頭捲髮,像個大貴人。卡爾曼也穿著得很華貴,大披肩,金梳子,渾身綾羅綢緞。那婆娘一如既往,輕狂依舊,正在那裡笑得前仰後合。那個英國人憋出了兩句西班牙語,叫我上去,說太太要買橘子。而卡爾曼則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沒有。」我回答說。
她說完就不見了,很快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件帶條格的斗篷,她要我脫下制服,把斗篷套在襯衣上。這麼一打扮,再加上頭上那條扎傷口的手巾,我就活像一個到塞維利亞來販賣楚法糖漿的華朗西亞鄉巴佬。她帶我走進小巷深處的一所房子,其外觀跟老婆子住的那所很相像。她和另一個波希米亞女人替我清洗了傷口,進行了包紮,醫技比軍營里大夫還高明,她又給我喝了一種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把我安置在一條褥子上,我便沉沉睡去。
她一見我,就向老闆告辭:
「你裝作一句西班牙語也不懂,跟我也不認識。」
我把一塊銀幣放在他的凳子上,問他:「您什麼時候做彌撒呢?」
「不行,我不能放。這是上級的命令。」
「聖尼古拉給咱們送來兩匹騾子兩個女人,我倒寧可只要騾子,不要女人,管他媽的,我照單收下就是。」
「咱們必須有一個人去直布羅陀走一趟,打聽打聽消息,她一定是策劃好什麼買賣了。我倒想去,可是直布羅陀認識我的人太多。」
完事後,我翻身上馬,直奔哥爾多巴城,向最先碰上的一個兵站自首。我供認自己殺了卡爾曼,但我不願說出把她埋在何處。那位隱修的神甫真是個聖人,居然為卡爾曼作了祈禱,還為她的靈魂做了一次彌撒……可憐的孩子!把她教養成這個樣子,完全是加萊的罪過。
定睛一看,原來是卡爾曼。她化裝得實在太好,如果用另外一種語言來講話,我簡直就會認不出她。她跳下騾子,跟丹卡伊爾與加西亞低聲講了幾句話,然後對我說:
說實話,她花樣太多,我已經見怪不怪。與她異地重逢,我說不上心裏是喜是憂。把門的是一個英國僕人,高高大大,頭上撲著粉,他將我引進一個豪華的客廳。卡爾曼立刻用巴斯克語命令我:
「是的,我是跟你去死,但絕不跟你再生活在一起。」
她又用巴斯克語對我說:「老鄉,如果我一推您,您只要往地上一倒,那兩個卡斯提爾傻小子就休想抓得住我……」
「不,我不幹。」我拚命憋著股勁,幾乎把自己弄得透不過氣來。
我們這一幫共有十來條好漢,只在關鍵時刻才聚集碰頭,而平時,則三三兩兩一組,分散在城裡或村裡。我們每個人表面上都有正式職業,這個是制鍋匠,那個是馬販子,而我則是賣針線雜物的,但因為在塞維利亞犯有血案,所以絕不輕易在大地方露面。一天,確切地說,是在一天夜裡,我們定在維日山下集合。丹卡伊爾與我倆人先到,他顯得很興高采烈。
「卡爾曼,」我對她說,「請跟我走。」
「別這麼橫吧。」她邊顯身露像,邊對我說。
「男歡女愛,去他媽的!」他大聲嚷道,「如果你要他把卡爾曼讓給你,本來只需向他付一個銀幣就行啦。現在只剩下咱們兩個人,明天咱們怎麼辦?」
我心一軟,叫她回來,說只要能得到我所想要的報答,即便是給整個波希米亞民族放行,我也願意。她發誓第二天就兌現承諾,立即就跑去通知她那一幫等在近處的同夥。卡爾曼替他們望風,只待有巡夜的走近,就擊響板為號,其實,根本就無此必要。那伙走私犯一共五個人,其中包括炸魚販子帕斯提亞,人人身上都背著英國走私貨,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把事情辦完了,無需卡爾曼望風。
「你永遠是個傻瓜!獨眼龍本可以把你殺死,你那種納瓦拉的防守招式,只不過是花架子,比你強的人死在他手下的多著呢。這一回是他的死期到了。你的死期也快來了。」
她穿一條紅色的超短裙,露出一雙破了好幾個窟窿的長筒絲|襪,腳上是一雙漂亮的紅皮鞋,上面系著火紅的絲帶。她撩開了頭巾,露出她的肩膀與插在襯衣上的一束金合歡花。她嘴角上也叼著一朵小花,柳腰款擺,招搖而行,活像哥爾多巴養馬場里一匹小牝馬。若在我的家鄉,大家看見一個如此裝束的女人,都會驚駭得畫十字,但在塞維利亞,她的體態風情卻博得了每個人帶輕薄意味的奉承。而她,則一唱一和,還兩手叉著腰,向眾人大拋媚眼,那种放浪淫|盪的勁頭,真不愧為地道的波希米亞妞。我起先並不喜歡她,便又埋頭做我的活計。但是她呀,像所有的女人,像所有的貓兒,你叫她們,她們不來,你不叫她們,她們偏要來,她竟然在我跟前停下,跟我搭訕:
「我對付那個英國佬,你去嚇唬其他人,他們都沒有武器。」
「你聽著,」我回答說,「我跟他勢不兩立。我愛卡爾曼,不願意她有另外的男人。再說,獨眼龍是條惡棍,他用什麼手段打死可憐的雷曼達多,我至今還記得。現在只剩咱們倆人了,但咱們都是好漢。咱們說說,你願不願意跟我結為生死之交?」
他說得可准啦。夜裡,我被派往城牆缺口處站崗。班長下班一走,我便見一個女人向我走來。我心裏知道這一定是卡爾曼,但仍然大喝一聲:
我讓她去了。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想了想這個節慶,想了想卡爾曼何以心情突然大變,認定她一定是先對我狠狠出了一口氣,才跑來遷就我的。正好一個老鄉告訴我,哥爾多巴城裡有鬥牛,我一聽就血液沸騰,立即像瘋了似的趕到現場。有人把盧加斯指給我看,我從靠邊牆的觀眾席上,看見了卡爾曼。只需要看上一眼,便知我的判斷不錯。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盧加斯斗第一頭牛時,便當眾獻殷勤,把牛身上的綢結扯下來獻給卡爾曼,卡爾曼立即戴在頭上。但那頭牛卻替我報了仇。盧加斯連人帶馬被公牛當胸一撞,翻倒在地,還被牛從身上踩過。我再去看卡爾曼,她已經離位而去。人群擁擠,我走不出去,只好等到比賽散場。我跑到您所認識的那所房子里,從傍晚直到深夜,我一直待在那裡。清晨兩點鐘左右,卡爾曼回來了,看見我覺得有點意外。
這個女妖精就是用這種教唆強迫的方式給我指點了出路。既已犯下了死罪,我確實只有此路可走了。先生,我還用得著跟您明說嗎?她沒費多大的勁就把我說服了。我預感這種冒險與叛逆的生涯,會使得我跟她的關係更緊密,還認為從此以後我就能夠拴住她的心。我常聽說過,有些走私好漢身騎駿馬,手握短銃,背後坐著情婦,馳騁于安達盧西亞省區,我彷彿也看到自己馬上帶著這位艷麗的波希米亞女人,策馬揚鞭,翻山越嶺。每當我向她描繪這一願景時,她就捧腹大笑,告訴我說,其實最美不過的生活,就是天黑之後,用三個桶箍搭建起一個支架,上面蓋上一塊遮布,每個羅姆帶著自己的羅米往裡面一鑽,共度良宵。
「你乾的什麼好事!」丹卡伊爾對我說。
憑經驗,我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便到處去找卡爾曼,凡是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尤其是油燈街,一天要去好多趟。我不時請老婆子喝幾杯茴香酒,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天晚上,我正在老婆子家,不料卡爾曼進來了,帶來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是我們團里的一個中尉。
我懇求她說:
「上來吧,別大驚小怪!」
革職程式舉行之後,我自認為不會再受什麼羞辱了,沒有想到還有一樁丟臉的事要我去硬扛,出了監獄后重新上班,卻是被派去和小兵一樣站崗。你很難想象,這對於一個要臉面的男人來說,是多麼難堪的事。我甚至覺得還不如被槍斃拉倒。至少你在行刑之時,可以昂首走在前頭,一排士兵跟在屁股後面,圍觀的人都瞧著你,你覺得自己頗像個人物。
「哎喲!你是我的羅姆嗎?敢這麼來命令我!獨眼龍覺得我這種辦法很好,我這麼干與你無關,你已經成為了我的獨家明哥羅,難道你還不滿足嗎?」
說著,我們正經過一條小巷,在塞維利亞,這樣的小巷遍布全城。說時遲,那時快,卡爾曼霍地一轉身,給我當胸一拳。我立即故意仰面一倒。她則乘勢一蹦,從我身上躍過,拚命就跑,只容得我們看見她飛奔的兩條腿……俗話說得好,巴斯克人有飛毛腿,果九九藏書然不假,她那兩條腿堪當此稱,無半點遜色……不但跑得飛快,而且姿勢優美。我當即趕快爬了起來,卻故意將長槍一橫,擋住了去路,兩位兄弟正想去追,卻被耽誤了一下。然後,我才開始在後頭追去,而他倆則尾隨我后。我們三個追捕者,腳穿帶馬刺的軍靴,腰挎軍刀,手持長槍,要追上她?休想!不到我跟你講這句話的功夫,那女犯就逃得無影無蹤了。況且,附近街坊的婦女瞎起鬨,也大大有助於她逃之夭夭,那些女人要麼在旁邊大肆嘲笑追捕者,要麼故意給指錯方向。害得我們來來回回搜索了好幾趟,最後完全落空,只好返回原單位警衛室,不言而喻,未能帶回監獄長收押女犯的收條。
我們巴斯克人說話有口音,一聽就知道不是西班牙人。相反,西班牙人也沒有一個能把「巴伊,姚納」這句話說得清清楚楚。所以,卡爾曼很容易就能猜出我是個外省人。先生,您知道,波希米亞人沒有自己的祖國,四海為家,到處流浪,能講各地的語言,他們大部分人定居在葡萄牙、法國、外省和加塔羅尼亞。他們甚至和摩爾人、和英國人也能對話。卡爾曼的巴斯克語講得相當好。她突然操這種語言對我說:
我朝她嚷道:
卡爾曼認出了我。我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怎的,這時我真恨不得躲進地底下去。
她告訴我們在哪個地方可以暫躲幾天之後,就離去了。這小妞真是我們的救星,使大夥得以脫離了困境。此後不久,我們便收到她派人送來的一筆錢,還有一個更有價值的消息:某一天,將有兩個英國爵爺從直布羅陀到格瑞那達去,會從某一條道路經過。俗話說得好,消息靈通,生意火紅。那兩個英國人有的是亮晃晃的金幣。加西亞要殺掉他們的,我與丹卡伊爾都反對。最後,只取了他們的錢財與手錶,還剝掉他們的襯衣,這才是我們所急需的。
「神甫,您願意為一個命在旦夕的人作祈禱嗎?」
我在直布羅陀又住了兩天。卡爾曼曾大著膽子,化了裝到小客棧來會我。我終於離開了直布羅陀,心裏也打定了自己的主意。我得到了英國佬與卡爾曼將在什麼時間途經什麼地點的確切消息后,便返回約定的地方跟丹卡伊爾與獨眼龍會合。我們在一個樹林里過夜,用松實燒起一堆旺火。我向獨眼龍提議打牌賭錢,他同意了。玩到第二局,我說他作弊,他就嘻嘻哈哈笑。我把牌扔在他臉上。他想掏槍動武,被我一腳踩住。我對他說:「聽說你的刀法和馬拉迦最棒的小夥子一樣厲害,想跟我比試比試嗎?」丹卡伊爾趕緊勸架。我揍了獨眼龍幾拳,他一怒之下壯起了膽,便拔出了刀,我也操刀在手。兩人都叫丹卡伊爾站開,讓我們公平交手,見個勝負。他眼見無法制止一場惡鬥,只好閃開。獨眼龍弓著身子,作出貓撲老鼠的姿勢,右手持刀前挺,左手以帽作為遮鋒,這是他們安達盧西亞人常用的一招。我則使出納瓦拉的架勢,筆直地挺立在他的面前,左手上舉,左腿向前,快刀則緊貼右腿,自己覺得威猛勝過巨人。獨眼龍像箭一般撲過來,我把左腿一轉,他撲了個空,而我的快刀已直插他的咽喉,戳刺得那麼深,以致我的手竟觸及他的下巴。我把刀猛然一轉,用力過大,刀刃戛然而斷。決鬥告終,勝負已定。一股像手臂一樣粗的血流,把斷刃從傷口裡沖了出來。獨眼龍像一根柱子似的撲倒在地。
「怎麼回事?」我問道。
「怎麼!卡爾曼,原來是你!」
說罷,她倒在長條沙發上,因自己的翻譯大笑不止。
分別的時候,她對我說:
過了兩三個小時,我還沉浸在對這件事的回味中,突然,一個看門人氣喘吁吁、面無人色地跑進警衛室來,報告說卷雪茄的大廳里,有一個女人被殺,必須趕快派警衛去管。排長命令我帶兩個弟兄進去。我領著人上樓,先生,您能想象嗎,我一進大廳,首先看到的是,三百個只穿著襯衣或幾乎只有襯衣蔽體的婦女,正在又叫又嚷、指手畫腳、鬧成一片,聲響震耳,即使天上打雷,大廳里也聽不見。有個女人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渾身是血,臉上被人用刀劃了個大十字,幾個心腸好的女工正在忙著救護。靠近傷者的另一旁,卡爾曼已被五六個同事逮著。受傷倒地的那個女人嚷道:「快叫神甫來,我快死了!我要懺悔!」卡爾曼則一聲不吭,咬緊牙關,眼睛滴溜溜亂轉,活像四腳蛇一樣。
她笑了笑,答道:
我撲倒在她腳下,抓住她的手,淚如雨下,淚珠落在她的手上。我向她重提過去我倆在一起的幸福時光,答應她為了討她喜歡我願意繼續當強盜。先生,一切,所有的一切我都答應她,但求她仍然愛我!
說完,她便輕捷得像一隻小山羊,鑽進了車子。車夫給騾子抽上一鞭,就把這班嘻嘻哈哈的藝人不知送回哪裡去了。
她答道:「好呀,我已經不止一次從咖啡渣里觀測出,咱倆註定會同歸於盡的,管他媽的!聽天由命吧。」
「這是我系銃針用的。」我回答說。
「里拉斯,今天我什麼也不幹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老鄉,咱倆出去溜達溜達吧。」
來尋歡作樂的人都聚在院子里,雖然人多,我仍隔著鐵柵欄把裏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我聽見鼓聲,響板聲,笑聲,喝彩聲,偶爾當卡爾曼擊著巴斯克鼓往上蹦的時候,我還能看見她的腦袋。我還聽見有幾個軍官跟她在講一些不堪入耳的淫詞穢語。她作何回答,我就不得而知了。從那一天起,我便迷上了她,因為我有那麼三四次,真想衝進院子里去,拔出軍刀朝那幾個調戲她的輕薄小子捅上幾下。我受煎熬足有好一個時辰,之後,那一班吉卜賽人才辦完差事出來,仍由馬車把他們送走。卡爾曼從我面前走過時,用您知道的她那雙大眼睛瞅了瞅我,悄聲對我說:
「瑪基拉么,」卡爾曼大笑不止地說,「就是橘子呀。把橘子叫做瑪基拉不是太可笑嗎,這小子說要讓您吃吃橘子。」
「我為一切受苦難的人祈禱。」他答道。
她用面紗遮住自己的臉,我倆就到了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
「我的姘夫!」她反駁我說,「你真聰明,虧你想得出來!你是在跟這個傻瓜吃醋嗎?自從咱倆在油燈街過了幾夜以後,你就變得愈來愈蠢了。你這笨蛋,難道沒有看出我正在做埃及買賣,而且手段更加高明了嗎?這幢房子是我的,這隻龍蝦的金幣也將歸我所有。我正在牽著他的鼻子走,我要把他帶到有去無回的境地。」
我接過麵包,心裏很是納悶,在塞維利亞我並沒有什麼表妹呀。我看著那塊麵包,心想這也許是有人給弄錯了。但是,那塊麵包美味誘人,令人垂涎欲滴,我也顧不上是哪兒來的,是誰送的,決定吃了再說。我用刀一切,卻碰上了一塊硬硬的東西。我發現原來是一片小小的英國銼刀,那是在和面時塞進去的。另外,還有一枚值兩元錢的金幣。顯而易見,是卡爾曼送進來的。對於她那個種族的人來說,人身自由比什麼都重要,為了少坐一天牢,他們寧可把整個一座城市都燒得一乾二淨,那鬼婆娘她真狡詐,用這麼一個麵包就把獄卒騙過去了。要不了一個鐘頭,我就可以用這小銼刀把鐵窗上最粗的那根鐵條鋸開,揣著那塊金幣,到最鄰近的一家舊衣店,用身上的軍大衣換上一套便服。您不難想象,一個常在自己家鄉懸崖峭壁上掏鷹巢的小夥子,要從不到三丈高的窗口下到街道上,那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我不願意逃,我還有軍人的榮譽感,認為當逃兵是罪大惡極的行為。不過,卡爾曼這種講義氣之舉使我著實感動。要知道,一個人被關在牢房裡,想到外面有人在念想你,總是很高興的。只有那塊金幣使我不快,真想把它退回去,但談何容易!到哪裡去找這個塞錢給我的主兒呢?
「長官,您要帶我去哪兒?」
我被派到上校門外站崗。他是個有錢的年輕人,脾性隨和,喜愛玩樂。營里所有的年輕軍人常聚在他家裡,還有許多平民百姓,也有一些女人,據說都是女戲子。我覺得似乎是全城的人都不約而同到他家門口來觀賞我。喏,上校的馬車來了。馬車夫的旁邊坐著上校的貼身男僕。您猜,從車上下來的是誰?就是那個吉卜賽女人。這一回,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濃妝艷抹,衣裙上金光閃閃,彩飾飄飄,整個人包裝得就像一個聖人遺骸盒。裙子上裝點著亮晶晶的綴片,藍色的鞋子上也飾有閃亮的晶片,全身上下,不是彩綉便是花帶。她手裡拿著巴斯克鼓,與她一道的還有兩個吉卜賽女人,一老一少。按慣例,領頭的是一個老婆子,還有一個吉卜賽老頭抱著一把吉他,是專門負責給她們的舞蹈伴奏的。您知道,有錢人聚會時常把波希米亞姑娘召來,要她們跳她們所特有的羅馬利斯舞,此外,往往還要她們提供其他的樂子。
她卻對我說: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
「如果把你帶到山裡去,」我對她說,「我對你就放心啦,在那裡,就不會有軍官來跟我分享。」
跟隨我的那兩個弟兄,為了脫離干係,免受處分,供出了卡爾曼曾用巴斯克語和我交談,而且,那麼嬌小的女子一拳就輕而易舉將我這樣的壯漢撂倒,看來其中也有詐。所有這一切,都十分可疑,明眼人一看便心裡有數。我下了崗,被撤了職,送去蹲一個月監獄。這是我入伍后第一次受罰,本以為十拿九穩的排長一職,從此以後就徹底告吹。
「在這兒廢話少說,要把你關進監獄,這是命令,絕無通融。」
「是的,」頭頭答道,「嫁給了獨眼龍加西亞,一個跟她同樣機靈詭怪的波希米亞人。那倒霉的傢伙被判了苦役,卡爾曼給監獄的外科醫生灌了迷魂湯,竟然使得她的羅姆獲得了自由。啊,這小妞真有本事,她曾經花了兩年的功夫想救獨眼龍出來,一直沒有成功。最近獄醫換了人,她顯然很快就得手了。」
「哥爾多巴正在舉行節慶活動,我要去趕集,很快就會弄清哪些人身上帶著錢,我會通知你的。」
「拉古納,埃內,比霍察雷那,我的心上人,您跟我是同鄉嗎?」先生,我們的巴斯克語實在是太美了,客居異鄉,一聽到自己的家鄉話,便不由得全身激動……(說到這裏,那唐·何塞壓低聲音加了一句:「我希望有一個外省神甫來聽我的臨終懺悔。」接著,他又說下去)
「小姐,」我對她說,「我該謝謝你送進監獄的那件禮物。麵包我已經吃掉了
九-九-藏-書,銼刀我可以用來磨磨槍頭,還可以留作紀念,可是那錢,我得還給你。」
「是的,老鄉,廢話少說,先談正事。你想不想掙一塊銀幣?待會兒有人要帶一批貨打這裏過,你就放行好啦。」
「金絲鳥,在你沒有上絞刑架以前,咱們還會見面的。我現在要去直布羅陀去辦埃及的事,很快就會有消息通知你們。」
我接著說:
「就在這兒?」她問道。
她一聲不吭,只是盤腿坐在席子上,用手指在地上亂畫。
「現在看誰還有本領能把他認出來。」他看著那張被十二發子彈打得稀爛的臉這麼說。
我沒有搭腔,走到街上時,那英國佬還朝著我喊道:「明天帶點瑪基拉來!」接著,我又聽見卡爾曼的大笑聲。
「老鄉,你想吃美味的炸魚,就到特里亞那去找里拉斯·帕斯提亞。」
「卡爾曼,咱們換一種生活吧,住到一個咱倆永不分離的地方去。你知道,離這兒不遠的一棵橡樹下埋著一百二十盎司黃金……另外,咱倆在猶太人本·約翰夫那裡還存有錢。」
(那強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點起一支雪茄,繼續往下說)
您瞧,先生,這便是我所過的美好生活。晚上,我們逃到一個荊棘叢生的小林子里歇下,精疲力盡,沒吃沒喝,騾子全都丟了,血本無歸。您猜那個像魔鬼一樣兇殘的加西亞怎麼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藉著一堆篝火的微光,與丹卡伊爾賭起錢來。這時,我躺在地上,仰望星空,思念著雷曼達多,心想,倒不如像他那樣也乾脆。卡爾曼則盤著腿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不時敲起響板,哼哼唱唱。稍後,又走過來,像是要湊到我耳邊說悄悄話似的,不由分說地親了我兩三下。
我寸步難移,彷彿得了癱瘓症。那軍官見我不走,甚至沒有脫帽敬禮,勃然大怒,便揪住我的衣領,狠狠搖晃我。我不知道說了什麼冒犯了他,他竟拔出劍來,我不甘示弱,也持劍相抗。老婆子拽了我胳膊一下,軍官便一劍刺中了我的腦門,落下的傷痕至今猶在。我往後一退,胳膊一甩,將老婆子摔個仰面朝天。中尉追了上來,我用劍對準他的身體刺過去,戮了個通透。卡爾曼趕緊滅了燈,用波希米亞話叫老婆子快溜。我也逃到街上,不辨方向,拔腿就跑,只是覺得背後老有人跟著。等我定了定神,才發現卡爾曼始終沒有離開我。
「賣橘子的!……」
先生,一個人變壞是不知不覺的。一個漂亮的女人害得你神魂顛倒,你為她決鬥,闖了大禍,不得不上山落草,根本沒來得及考慮就從走私販變成了強盜。我們犯下英國爵爺這一樁案子后,自知在直布羅陀一帶不宜久留,便躲進龍達山中。先生,您不是跟我說起過何塞·馬利亞嗎,巧得很,我就是在龍達山認識了他。他每次出行都帶著自己的情婦。那個姑娘美麗、溫順、謙和、舉止文雅,從不說粗話,對他忠心耿耿!……相反,何塞·馬利亞卻使她受盡了折磨。他見一個女人就追一個,還經常虐待這個姑娘,有時則醋勁大發。一次,他扎了這姑娘一刀。這倒好!她反而更愛他了。女人天生就是如此。那姑娘對自己胳膊上的刀痕感到自豪,把它當作世界上最美的東西展示給大家看。除此以外,何塞·馬利亞還是個最不講義氣的傢伙!……在一次大家合夥乾的買賣中,他耍了個手段,使收益全歸他自己,而損失與麻煩則由我們其他人承擔。好啦,我不扯遠了,還是言歸正傳吧,從卡爾曼走後,我們再也沒有得到她的消息,丹卡伊爾出主意說:
「好吧!」她答道,「咱們走吧!」
「阿居,拉居納。」她跟我打招呼道:「長官,你怎麼像小兵一樣站崗守門啦!」
「你聽著,我得跟你講清楚這一單埃及買賣。我要他陪我上龍達,那裡有我一個做修女的姐姐……(說到這裏,她又噗噗笑出聲來。)我和他要經過什麼地點,我會提前派人通知你。到時候,你們一擁而上,把他搶得精光。最好將他宰掉。」她說完,臉上露出一個獰笑,這笑誰見了都不會陪她去笑的,「你知道該怎麼辦嗎?你讓獨眼龍先上,你們幾個靠後一點,這隻英國龍蝦勇猛矯健,還有幾把好槍,你們幾個往後靠一點,讓獨眼龍先上……你明白嗎?」
「是的,我愛過他,就像愛過你一樣,但只是愛過一陣子。如今,我誰都不愛了,我恨我自己曾經愛過你。」
「你看見他手上的那顆戒指了嗎?如果你想要,將來我把它給你。」
於是,大夥商定先一道去高辛山裡,然後,我把他們撇下,自己裝扮成一個水果販子獨自上直布羅陀。在龍達,我們的一個內應替我弄了一張護照。在高辛,又有內應給我弄來一頭驢,我裝滿了橘子和甜瓜就上路了。到了直布羅陀,我發現許多人都認識羅約娜,不過,她已經死了,要不就是去了「天涯海角」。她的失蹤,據我看,便是我們與卡爾曼失去了聯繫的原因。我把驢子寄放在一個牲口棚里,自己背著橘子上街假裝叫賣,其實是想試試能否碰見熟人。直布羅陀是世界各國的流氓盜匪聚集之地,簡直就是一座巴別塔,在街上走上十步就能聽見十種語言。我看見不少埃及人,但不敢貿然相信。我試探他們,他們也試探我。雙方都猜出彼此是一路貨色,重要的只是要搞清楚是否同屬一個幫派。我就這麼白跑了兩天,有關羅約娜與卡爾曼的消息一點也沒有打聽到。於是,我採購了一些什物,打算回到兩個同夥那裡去,沒想到,傍晚我在街上溜達時,忽聽見有個女人在窗口叫我:
「什麼!她的丈夫!難道她結過婚?」我向我們這一夥的頭頭髮問。
「嘿,你們這些笨蛋,把老娘當貴婦人啦!」
「反正先是我死,然後是你死。我知道結果一定如此。」
「是的。」她答道。
他們對我說:
「何塞,」她回答說,「你的要求,我辦不到。我已經不愛你了,可你還在愛我,因此要殺我。我完全可以對你撒個謊,哄哄你,可我不想再費這個事了。我們之間的緣分已經完啦,你是我的羅姆,有權殺死你的羅米,但卡爾曼永遠是自由的,她生來是加里,死也是加里。」
丹卡伊爾把我倆勸和了。但兩人彼此傷害的一些話使我們都耿耿於懷,情愛大不如前了。不久,又來了一件倒霉的事。我們碰上軍警,丹卡伊爾和兩位弟兄丟了性命,另外兩個被抓去,我則受了重傷,要不是我的坐騎跑得快,也一定會落在軍警的手裡。我精疲力盡,有顆子彈還留在體內,跟唯一尚存的一個弟兄躲進了一個樹林。一下馬,我便暈倒過去,心想自己一定會像中了槍的野兔那樣死在灌木叢里。那位弟兄先把我背到一個我們熟悉的山洞,然後就去找卡爾曼。那時,卡爾曼在格瑞那達,聞訊后立即趕來。整整有半個月之久,她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她難得合眼入睡,對我悉心照料,無微不至,即使是一個女人對自己最最心愛的男人也莫過如此。待我稍有康復,剛能站起來的時候,她便極為保密地帶我到了格瑞那達。要知道,波希米亞女人到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藏身之處。就這樣一連六個星期,我都藏在一所房子里,與下令通緝我的市長的府第僅有兩個門面之隔。好幾次,我就在百葉窗後面看見他走過。後來,我把傷養好了,但在養傷過程中,我經過反覆的考慮,打算改一個活法。我對卡爾曼說,我們不如離開西班牙,到新大陸去安安分分過日子。她對我的想法不屑一顧地說:
入獄后的頭幾天,我情緒低沉,心境悲涼。當初兩個同鄉,龍加與米納,他們早已經是將軍了。還有夏巴朗加拉,他和米納一樣,也是個造反派,後來也逃亡到貴國去了,居然也當上了上校,他有個兄弟,跟我一樣是個窮光蛋,我們在一起玩網球不下二十次之多。一進監獄,我就對自己說,你過去那些奉公守法的日子,全都付諸東流啦。現在,你的檔案上有了污點,你要恢復你在長官們心目里的良好形象,就必須比你剛入伍時多花十倍的苦功!為什麼我會受此處罰?僅僅是為了一個對我冷嘲熱諷的波希米亞小婊子。說不定這臭娘們正在城裡某個地方偷東西呢。偏偏我沒有出息,還在念想著她。先生,您能相信嗎?她逃走時腿上那雙有窟窿的絲|襪,仍然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從監獄的鐵窗向街上望去,見那些來來往往的婦女,竟無一人比得上這個鬼婆娘。我不由自主地還在聞著她扔給我的那朵金百合花的香氣,花雖已經乾癟,但芳香仍在……如果世界上真有妖女巫婆的話,她準是其中的一個。
「你知道嗎,」她對我說,「自從你成為我真正的羅姆以後,我就不如你當情郎的時候那麼愛你了。我膩煩別人的干預,我更不能忍受別人的發號施令。我要的是自由自在,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小心別把我逼急了。如果你使我煩了,我會去找一個棒小夥子,用你對付獨眼龍的法子來對付你。」
接著,我倆巫山雲雨,百般溫存!歡笑不止!而後,她又是跳起舞來,又是把衣服上的飾物扯下,還翻筋斗、做鬼臉,淘氣胡鬧,花樣層出不窮,比猴子更頑皮。恢復了正經嚴肅后,她對我說:
他拿起短銃,借灌木叢作掩護,沿著一條小路逼近。我與丹卡伊爾緊跟在他後面。等我們一靠近那一行人。便一齊跳了出來,喝令騾夫停步。我們的裝扮本來是夠嚇人的,但那女人看見我們不僅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我的老家是艾里狄多。」我聽她講我的家鄉話,心裏特別感動,便用巴斯克語回答說。
我們掉轉頭又返回塞維利亞城。在蛇街的街口,她買了一打橘子,叫我用手巾包著。再往前走,她又買了麵包、香腸和一瓶曼薩尼拉酒,最後,走進一家糖果鋪,把我還給她的那枚金幣加上她口袋裡的另一枚以及若干零星銀角子,全都往那櫃檯上一扔,這還不夠,她又要我把身上的錢統統拿出來,我傾囊而出,不過是一枚銀幣、幾個小錢而已,囊中如此羞澀,我頗感無地自容。我覺得她大有將整個鋪子都要買走之勢。她專挑美味可口的,價格較貴的,蛋黃醬、杏仁糖、蜜餞果脯等等,直到把我們的錢全都花光。這些東西統統裝進了一個紙袋,歸我提著。您也許還記得油燈街吧,那兒有一座唐·佩德羅國王的頭像,此王有無私執法者之稱40,他的頭像頗值得我反思。卡爾曼與我在這條街的一所房子前停下,她走進過道,敲了敲底層的門,出來開門的是一個波希米亞女人,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撒旦女僕。卡爾曼用波希米亞語跟她說了幾句話。那老婆子先是咕咕嚕嚕。卡爾曼為了安撫她,給了她幾個橘子和一https://read•99csw.com把糖果,還讓她嘗了幾口酒,然後,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把她送出門口,用木栓將門插上。一待房間里只剩我們兩人的時候,她又是跳,又是笑,像瘋了似的,還這麼唱道:
「你是個魔鬼。」我對她說。
「哧,你還好吃醋呢!真是活該。你怎麼這樣傻呀?你難道沒有看出來我是愛你嗎?我從來沒有向你要過錢呀。」
卡爾曼對我說:「我的心肝,我真想把這房子砸個稀巴爛,放一把火燒掉,然後逃到山裡去。」
「你聽著,我對你既往不咎,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但你一定要對我發誓,跟我到美洲去。在那邊過安分守己的日子。」
有一天,獄卒走進來,遞給我一塊阿爾加拉麵包,對我說:
「我該回營報到了。」我對她說。
「咱們這種人生來就不是耕田種地的,註定要靠走江湖行騙為生。告訴你吧,我已經和直布羅陀的納當·本·約瑟夫講定了一樁買賣。他有一批棉織品,只待你去運過來。他知道你還活著,一心一意倚靠你來做。你如果失信撒手,咱們對直布羅陀的那些合伙人該怎麼交代?」
那英國佬頗為厲害,要不是卡爾曼推了他的胳膊一下,他肯定會把我打死。總而言之,那一天,我又把卡爾曼奪回來了。我劈頭第一句話,就是告訴她她已經成了寡婦。當她弄清楚事情的經過後,對我說:
我走出那幢房子,不知幹什麼好。夜裡,我睡不著,第二天早晨,我對這壞婆娘恨得咬牙切齒,真不想去找她,準備徑直回直布羅陀去。但是,聽見第一通閱兵鼓敲響,我的意志就徹底瓦解了,立即背著橘子簍直奔卡爾曼的住所。她的百葉窗半開著,她正睜著大黑眼睛在東張西望。頭上撲了粉的僕人把我領進去。卡爾曼打發他上街辦事。一等房間里只有我們倆,她就像鱷魚般張開嘴大笑起來,一把摟著我的脖子。我從未見過她這麼漂亮,打扮得像仙女,芳香撲鼻……傢具配有綢緞的面料,窗口掛著繡花的帷簾……唉!而我卻像一個盜賊。
然後她轉身對那英國人說:
說完,她便敲起響板,每當她想驅走某個煩人的念頭時,總是這麼做的。
「喂,老鄉,還在恨我嗎?」她對我說,「不論怎麼樣,我倒真是愛上了你,剛才你一走,我就六神無主了。你瞧,現在是我來問你願不願意上油燈街去。」
「何塞,你聽著,我可還清了欠你的情,按照我們的規矩,我再也不欠你什麼了,因為我倆不是一路人,但你長得很帥,招我喜歡。現在你我兩清了,再見啦。」
我立即回了她一句:「如果你不規規矩矩做我的老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這妞撒謊,先生,她撒謊成性,真不知道這妞一輩子是否講過一句真話。但只要她一開口,我就信以為真,一物降一物,我自己也無能為力,雖然她的巴斯克語說得很蹩腳,我卻真相信她是納瓦拉人。其實,光看她的眼睛,還有她的嘴巴與膚色,就知道她是波希米亞人,當時,我真是鬼迷心竅,對所有這些都視而不見。我心想,如果西班牙人敢說我家鄉的壞話,我也會像她剛才對付同伴那樣,用刀子劃破他的臉。總而言之,當時,我在她面前如痴如醉,說起話來傻裡傻氣,眼看就要干蠢事了。
「我求你了,」我對她說,「你要放理智些,聽我說,過去的一切都一筆勾銷,不過你知道,是你斷送了我,我是為了你才變成土匪和殺人犯的。卡爾曼!我的卡爾曼!讓我來拯救你吧!讓我在拯救你的同時把我自己也拯救出來吧!」
幸虧那個鬥牛士去了馬拉加,而我也忙著準備把猶太人的棉織品偷運進來。這一趟買賣要做的事很多很多,卡爾曼也忙得很。於是我忘掉了鬥牛士,也許卡爾曼也把他忘了,至少暫時如此。正是在這段時間,先生,我遇見了您,先是在蒙第拉,然後是在哥爾多巴,最近一次見面就不用我說了。您也許比我知道的更加詳細。卡爾曼偷了您的表,還想要您的錢,尤其是您手上戴的這隻戒指,據她說,這是一個神奇的指環,對她的巫術很有用,一定要把它弄到手,我倆大吵一架,我動手打了她。她臉色煞白,哭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哭,這使得我當時頗為震驚。我請求她原諒,但她一整天都不搭理我。我動身返回蒙第拉時,她甚至不願跟我吻別。我心裏很難受。但三天之後,她來找我,滿面春風,歡聲笑語,快活得像一隻燕雀。所有的不愉快都拋到腦後去了,我們又親親熱熱,像一對熱戀的情人。
我們到了一個偏僻的山口,我勒住馬。
我名叫唐·何塞·里薩拉哥亞,出生於巴茲坦盆地的艾里仲多。先生,您對西班牙的情況很熟,一聽我的名字就能知道我是巴斯克人,而且,祖祖輩輩都是基督徒。我姓氏前面的「唐」字並非我冒充的,而是我的本分,如果是在艾里仲多我的老家,我可以向您出示羊皮紙的家譜為證。我的家庭想讓我進教會當神甫,送我上學,但我一點也不上心。我玩心太重,特愛打網球,這就斷送了我的前程。我們這些納瓦拉人,一打起網球來,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有一天,我贏了球,一個阿拉瓦省的小夥子向我尋釁,兩人都動了鐵棍,在這場惡鬥里我又是贏家,但是傷了人、闖了禍,就不得不逃離家鄉躲風。路上碰到了龍騎兵,我便入伍進了阿爾曼薩騎兵營。我們這些山民習武打仗一學就會。我不久便當上了下士,上級正要提升我為中士時,倒霉的事情來了。我被派往塞維利亞煙草廠當警衛。如果您去塞維利亞,一定會看到城外瓜達其維爾河邊那座大建築,時至今日,我覺得那煙草廠大門與旁邊的警衛室,彷彿仍歷歷在目。西班牙大兵值班時,不是打牌便是打瞌睡,我這個老實巴交的納瓦拉人,卻總想找點正事做做。有一天,我正在用黃銅絲編織一根鏈子,以用來拴住我槍上的銃針,忽聽見弟兄們在嚷嚷:「敲鐘了,敲鐘了,姑娘們快回來幹活啦。」先生,您知道,煙廠里足足有四五百女工,都在一個大廳里卷雪茄。任何男性若無「二十道條紋」的批准,皆不得入內,因為天熱的時候,女工們都衣衫不整,尤其是年輕的。女工們吃過午飯回廠時,很多年輕小夥子都會觀看她們招展而過,還油嘴滑舌地跟她們搭訕打諢。姑娘們對塔夫綢頭巾之類的禮物,從來都不拒收。風流浪子只需以此為誘餌,上鉤的魚兒即可俯身而拾。大夥爭相觀賞之際,我正坐在大門旁邊的板凳上。那時我還年輕,總思念自己的家鄉,總認為不|穿藍裙子、肩上不搭著兩條長辮子的姑娘,絕對算不上漂亮。況且,安達盧西亞的女孩子也叫我害怕,她們尖酸刻薄,沒有一句正經話,這種作風使我很不適應。所以,當時我仍埋著頭編我的鏈子,忽然,聽見圍觀的人嚷嚷起來:「瞧呀!那個吉卜賽妞來啦!」我抬起眼睛,一下就看見了她,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是一個星期五。我瞧見的那個妞,便是您所認識的卡爾曼,幾個月前,我就是在她家裡遇見了您。
我立即扎了她兩刀。那是我從獨眼龍那兒搶來的刀子,我自己的那一把早已弄斷了。扎到第二刀,她一聲不出地倒下。她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直瞪著我,至今我仍歷歷在目。她的眼光逐漸暗淡模糊,接著雙目閉上。我失魂落魄,在她屍體前待了好一個時辰。我想起了卡爾曼常對我說她喜歡死後被葬在一個樹林里,便用刀挖了一個坑,把她安放下去。我又去找她那隻戒指,找了好半天終於才找到。我把那戒指也放進坑裡,就在她的身邊,還在坑外插上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也許,我這麼做有違波希米亞人的習俗。
她說得不錯,我應該放聰明一點,對她斷了念想。但是,自從在油燈街過了那一天後,我日思夜想,心裏只有她。我整天整天東遊西盪,希望能碰見她。我不止一次向那個老婦人與賣炸魚的打聽,他們都說她上紅土國去了,他們把葡萄牙叫做紅土國。也許,是卡爾曼囑咐他們這麼說的。但不久我就發現他們在撒謊。油燈街那天的幾個星期之後,一天,我正在一個城門口站崗,離城門不遠處,城牆有一個缺口,白天那裡有人在幹活,夜裡有士兵放哨以提防走私。那天,我看見炸魚販子里拉斯·帕斯提亞在崗哨附近來回溜達,還跟我的幾個弟兄搭訕,他跟大家混熟了,他的炸魚與炸麵糰就混得更熟。他走近我身旁,問我是否有卡爾曼的消息。
「走開,這兒不準通行!」
「命令,命令,那天在油燈街,你怎麼不想有什麼命令?」
她回答我說:「那小子,咱們可以打打他的主意。只要河裡有聲響,不是水在流,就是掉進了石子。他鬥牛掙了一千二百塊錢。要麼把這筆錢弄過來,要麼招他入夥,兩個辦法,任選其一。他騎馬的身手很好,膽子又大,咱們的弟兄一個個都死了,你得補充人手,就把他招進來吧。」
「回營去?」她帶著輕蔑神情對我說,「難道你是個黑奴,非得跟著別人的指揮棒轉?從衣著到骨子裡,你就是一隻徹頭徹尾的金絲鳥,去你的吧,膽小如鼠傢伙。」
她笑著回答說:「等到你不這麼傻的時候。」然後又用略為正經的口吻說:「小乖乖,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有點愛上你了。不過,這長不了。狗跟狼在一起,是過不了幾天的。如果你肯入我們的籍,我也許會願意做你羅米。但這些全是廢話,根本不可能兌現。唔,小夥子,相信我說的,你走了桃花運,你碰上了妖精,是的,就是妖精。但妖精並非都是一身黑,這妖精也沒有弄斷你的脖子。我身上披著羊皮,可我不是綿羊。去給你的馬哈里上一支燭吧,她應該受到你的供奉。得啦,再說一聲,再見。別再痴想卡爾曼姑娘了。否則她會害得你娶上一個木腿寡婦為妻的。」read.99csw.com
我回答說:
「這麼說你是愛盧加斯啰?」我問道。
「這麼說,該我去啰?」輪到我說,一想到能見到卡爾曼,我就不禁心花怒放,「說吧,咱們該怎麼進行?」
「瑪基拉,是什麼意思?」傻乎乎的英國人問。
「不!」她以賭氣的腔調回絕說,「我不願意去美洲。我在這裏覺得很好。」
「仍然愛你,不可能。和你生活下去,我堅決不幹。」
丹卡伊爾向我伸出了手。他比我年長,有五十歲了。
我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捧著一大堆食品,不知往哪兒放為好。她把這些東西都扔在地上,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說:「我要把欠你的債還清!把欠你的債還清!這是加萊的規矩!」
「我們這一夥又要新添一個弟兄啦!」他這樣對我說,「卡爾曼前不久使出了她的一個絕招,讓她的羅姆從塔里法監獄里成功逃出。」因為整天聽弟兄們說波希米亞話,我已經能多少聽懂一點,「羅姆」這個字當時就使得我心裏一震。
「我嘛,」我對她說,「如果你還用這種手段做埃及買賣,我會叫你永遠再也幹不了這一行。」
英國人問道:「他在說些什麼?」
她縱身跳到地上,摘下頭巾,把它扔在腳下,一手叉腰,傲然挺立,兩眼直瞪著我,說道:
她沒有把話講完,就哈哈大笑起來,這使得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看得很清楚,您想殺我,這是註定了的,但要我讓步,你辦不到!」
她們在我喝的飲料里大概放了秘制的麻|醉|葯,因為我第二天很晚才醒。醒後頭痛得很厲害,還有點發燒,好不容易才回想起前一天闖下的大禍。卡爾曼和她的女友替我換了繃帶,一同盤著腿坐在我的褥子旁,用土話交談了幾句,好像是談我的病情。然後兩人都安慰我說,傷口不久就會痊癒,但我必須離開塞維利亞,越早越好。因為萬一我被捕,就會就地槍斃。
「好啦!老弟,你很快就會有了。」
「有一個靈魂也許很快就要去見上帝了,您能為她做一次彌撒嗎?」我問。
「哎喲!」我一聽她重提舊情,便激動得迷糊起來了,「為了那事,忘了命令很值得,為了得到私販子的錢那可不值得了,我不願意。」
她站了起來,扔掉水缽,披上頭巾準備要走。店夥計把我的馬牽來,她坐在馬後,我們就上路了。
「讓我一個人來扛,」我答道,「現在我是天不怕地不怕。」
卡爾曼說:「你真是個蠢貨,是個傻瓜,是地地道道的鄉巴佬。你就像個侏儒,以為自己能把痰吐得遠一點就是高個子了。你並不愛我,你走吧!」
我斷然拒絕道:「我既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這個人。我不許你再跟他來往。」
「把他扔下!把他扔下!」卡爾曼也沖我大叫。
我待在那兒發愣,滿臉都是怒火。
我問她:「小卡爾曼,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我寧願自己砍斷一根手指,只要能把你的這位貴人弄到山裡去,每個人手裡拿一根瑪基拉比試比試。」
案情一清二楚,我抓住卡爾曼的胳膊,彬彬有禮地對她說:「大妹子,你得跟我走。」她瞅了我一眼,似乎認出了我,乖乖地說:「那就走吧,我的頭巾呢?」她繫上頭巾,只露出一雙大眼睛,溫順得像一隻綿羊,跟隨我的兩個兄弟走了。到了警衛室,排長認為案情嚴重,得把她關進監獄。押解的差事又落到我頭上,我命令兩個龍騎兵一邊一個,把她夾在中間,而我則按押解犯人的規矩,一人殿後。我們一行人就這麼朝城裡進發。起初,那波希米亞女子一聲不吭,但到了蛇街——這條街您是認識的,彎彎曲曲,真是名符其實——一進街口,她故意讓頭巾滑落在肩上,讓我看見她那迷人的臉蛋,而且老扭過頭來,和我說話:
「去監獄,可憐的小傢伙。」我儘可能以柔和的口氣回答她,一個好軍人對待囚犯,尤其是女犯,理當如此。
我從她身邊走開,緩緩向神甫的隱修所踱去,發現神甫正在作祈禱。我也真想禱告,但我做不到。我等他祈禱完畢,他站起來時,我向他走去,對他說:
您一定能猜出,我一下班就到特里亞那去了。事先,我颳了鬍子,刷了衣服,就像去接受檢閱。卡爾曼果然在里拉斯·帕斯提亞那人的家裡。他是一個賣炸魚的老頭,也是波希米亞人,皮膚像摩爾人一樣漆黑,上他那兒吃炸魚的人很多,我想,特別是卡爾曼在他店裡落腳之後人就更多了。
每當她對我這麼說時,我簡直就想把她掐死。
「不,」我對她說,「我恨獨眼龍,不過他終歸是我的同夥。也許,將來有朝一日,我會替你把他除掉,但我與他之間的過節得用我們家鄉的規矩了斷。我卷進埃及買賣是偶然的,在很多事情上,我仍然是一個地道的納瓦拉漢子,正如俗話所說的那樣。」
「小夥子,」卡爾曼對我說,「你得找一個行當來干,皇上不再供給你米飯和鱘魚了,你必須考慮自謀生路。你太不機靈,干盜竊是不行的。但你身手敏捷,力氣大,如果有膽量的話,可以到海邊去走私。我不是說過要害得你上絞刑架嗎?那總比吃槍子好一些。況且,如果你混得好,只要不被民團和海岸警衛隊抓住,你就可以過得像王爺一樣美滋滋。」
我累得要死,只好把雷曼達多放在岩下歇一口氣。加西亞走過來,用短銃對準雷曼達多的腦袋連發了一梭子彈。
「哼,你呀,」我用巴斯克語頂撞她,「你的樣子就像一個無恥的小淫|婦,我真想當著你姘夫的面,用刀在你臉上划幾道。」
「你是我的羅姆,我是你的羅米。」
「這是因為你在這裏可以接近盧加斯。但是,你好好考慮考慮,即使他的傷能夠醫好,也活不了太長。再說,為什麼我要跟他去糾纏呢?你的情人一個又一個我都殺膩了,再殺的話,我就該殺你了。」
我躲在格瑞那達的期間,城裡舉行了鬥牛,卡爾曼去看了。回來后她津津樂道,特別是大說特說一個名叫盧加斯的鬥牛士,說他本領很高,他的馬叫什麼名字,他繡花上衣很值錢,等等,事無巨細,她都了如指掌。我起先沒有在意。過了幾天,我身邊唯一的患難弟兄茹安尼托告訴我,他在查卡丹一家商店裡看見卡爾曼與盧加斯在一起。我立即警覺起來,質問卡爾曼是怎麼認識那個鬥牛士的,為什麼要跟他交往?
「我警告你,別人不許我做的事,我很快就要去做!」
「我也是的,」獨眼龍說,「那裡的人也都認得出我,那些龍蝦們我可沒有少涮,再說,我只有一隻眼,也不容易化裝。」
我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我告訴他等會兒再來,說完便趕緊溜走。我去躺在草地上,一直等到聽見鐘聲敲響才回去,但我並沒有走進小聖堂。彌撒做完后,我回到客棧,巴不得卡爾曼已逃之夭夭,因為她滿可以騎上我的馬跑掉……但我發現她仍在那兒。她一定是不願意別人說她懼怕我。我剛才不在的時候,她拆開自己裙子的貼邊,取出裏面的鉛塊。現在,她正坐在桌前,正瞅著一個水缽中的鉛塊,那是她剛剛熔化之後又倒進水缽的,她全神貫注於她的巫術,竟沒有發覺我回到了她的身邊。她時而取出一塊鉛,愁容滿面地將它翻來覆去,時而又哼起一首神秘的歌曲,這歌在對波希米亞人尊為至高無上女王的馬利亞·帕狄亞進行祈求,她原本是唐·佩德羅王的情婦。
說著,她取下嘴角上的小花,用大拇指一彈,正好將花彈中我的鼻樑。先生,那花簡直就像一顆子彈……我無從躲閃,挨個正著,像呆在那裡的一根木頭。她走進工廠后,我才發現那朵花已落在地上,正好在我兩腳之間,我不知是中了什麼魔,竟趁著弟兄們不注意的時候,將花撿了起來,如獲至寶地放進上衣口袋。這是我干下的第一樁蠢事!
「跟我走!」我對她說。
女工們七嘴八舌,同時向我講述,我好不容易才聽清楚事情的經過。大致上是這麼樣的,那受傷的女人誇口自己兜里有許多錢,足可以在特里亞納集市上買一頭驢子。多嘴好事的卡爾曼取笑道:「嘿!你有一把掃帚還不夠嗎?」對方一聽便惱,認為此語惡毒傷人,也許是由於掃帚一詞犯了自己的忌諱,便針尖對麥芒,反擊說,她對掃帚一竅不通,既沒有榮幸做波希米亞人,也當不上撒旦的乾女兒,不過,將來卡爾曼小姐陪市長大人去散步,屁股後面跟著兩個僕人轟蒼蠅的時候,就會很快跟她買下的驢子混熟的。卡爾曼一聽對方的反唇相譏,便說:「那好吧,我先在你臉上挖幾個槽讓蒼蠅喝水,還想給你臉上劃一個棋盤哩。」說時遲,那時快,她拿起一把切雪茄煙的刀,咔嚓兩下,讓對方的臉上開了花。
「得啦,你不願意收錢,你可願意到上次那個老婆子家裡來再吃一頓飯?」
我的天呀,我把押解犯人的命令忘到九霄雲外,對她的鬼主意竟表示了同意:「那麼,鄉妹子,小乖乖,您不妨試試看,但願山上的聖母保佑你!」
她得寸進尺,說:「來呀,我的心肝,替我鉤七尺黑色花邊做一塊頭巾吧,親愛的鉤針師傅!」
「好呀,你既然這麼刁難,我知道該去跟誰打交道。我會約請你的長官上老婆子家。他待人和氣,我要他調換一個睜一隻九九藏書眼閉一隻眼的小夥子來這裏站崗。再見啦,金絲鳥兒,有朝一日你上了絞刑架,我才樂呢。」
「我早就想到你會殺我的。第一次見到你之前,我在自己家門口就碰見了一個神甫。昨天夜裡從哥爾多巴出來時,你沒有看見有一隻野兔從路上躥出來,正好從你的馬腳之間穿過。都是不祥之兆,命中注定。」
說著,她拔下門閂,一到街上,就把頭巾往身上一裹,轉身便揚長而去。
於是,我倆就這麼和解了,但是,卡爾曼的脾氣反覆無常,像我們家鄉的天氣,一時陽光燦爛,一時山雨欲來。她答應我再上老婆子家幽會一次,但臨時爽約未到。老婆子明確告訴我,她是為了埃及的事到紅土國去了。
「金絲鳥大傻瓜!」她對我說,「你只會闖禍,我早就警告過你,你會害得自己倒大霉的。不過,你滿可以放心,跟一個羅馬的佛蘭德女人交上了朋友,你凡事都可逢凶化吉。你先用這塊手巾把頭包起來,再把你的皮帶扔掉,就在這條巷子里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您可以想象,我聽到這個消息后心裏是什麼滋味。不久,我就見到了獨眼龍加西亞,那真是波希米亞人生養出來的壞種之中的壞種,皮膚黝黑,良心更黑,我一輩子從未遇見過他這樣心狠手辣的流氓。卡爾曼是陪著他來的,一邊當著我的面叫他羅姆,一邊趁他掉過頭時朝我眨眼睛,做鬼臉。我很惱火,整晚沒有跟她講話。第二天早晨,大夥把私貨包紮停當,正在上路時,突然發現有十幾個騎兵追蹤而來。那幾個安達盧西亞的夥計,平日老自吹自擂,說自己殺人不眨眼,這時卻哭喪著臉四散逃命。只有丹卡依爾、加西亞和另一個名叫雷曼達多的漂亮小夥子以及卡爾曼遇險不慌,其他人無不丟下騾子,跳進騎兵追不到小山溝里逃命。我們既保不住騾隊,就趕緊把細軟財物卸下來,往肩上一扛,順著最陡峻的山坡快逃。先把包裹扔下去,再蹲著身子往下滑。這時,追兵向我們一陣射擊。我是生平第一次聽見子彈在耳邊嗖嗖地飛過,但並不在乎。不過,我這般視死如歸是不足為奇的,因為有個美人就在眼前。結果,我們都成功逃脫,只有倒霉的雷曼達多腰上中了一槍。我把包裹扔掉,想去攙扶他。
我們正在這麼說著,僕人進來稟報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英國佬站起來,賞給我一枚銀幣,伸出胳膊讓卡爾曼挽著,似乎她自己不會走路。卡爾曼還在咯咯發笑,對我說:
「你在這兒幹什麼?」中尉對我說,「你快滾,從這兒滾出去!」
「你快走吧。」她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休息了幾個鐘頭之後,她先行動身到高辛去了。第二天早晨,一個放羊娃給我們送了些麵包來。我們在原地待了一整天,夜裡偷偷向高辛前進,等著卡爾曼探路的情報。但她杳無音訊。天亮時,一個騾夫趕著兩匹騾子,上面坐著一個女人,衣著體面,撐著一把陽傘,隨行的是一個像女僕的小姑娘。加西亞對我們說:
我們埋了獨眼龍,轉移到二百步開外的地點露宿。第二天,卡爾曼跟她那個英國佬帶著兩個騾夫與一個僕人過來了。我對丹卡伊爾說:
「不!不!不!」她一邊說一邊跺腳。接著又從手指上捋下我以前送給她的戒指,往荊棘叢里一扔。
「龍掉眼淚了!我正好取來制媚葯哩!」
我喝酒時,卡爾曼對我說:
她用野性十足的目光盯著我說:
我怒上心頭,狂暴失控,拔出刀子,這時,我但願她表示害怕,向我求饒,但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個魔鬼。
我倆在一起泡了整整一天,又是吃,又是喝,其他更不在話下。她像一個六歲的小孩,塞飽了糖果之後,又抓了幾把糖放進老婦人的水罐里,說:「給她做點果汁飲料。」她還抓了蛋黃醬往牆上扔個一塌糊塗,說:「免得蒼蠅來干擾我們。」總而言之,刁鑽古怪、調皮搗蛋的名堂她都玩盡了。我對她說我想看她跳跳舞,但到哪兒去找伴奏的響板呢?她立即拿起老婦人那僅有的一個盤子,將它砸破,於是就敲打著琺琅碎片,跳起了羅曼麗舞,那碎片的聲音清脆響亮,與烏木或象牙制的響板同樣動聽。我可以向您保證,跟這麼一個俏妞待在一起,是不會感到膩煩的。到了傍晚,我聽見從營里傳來召集歸隊的鼓聲。
在場的人哄然而笑。我滿臉通紅,尷尬得答不上話來。
先生,「巴拉齊」是指一種磁石,據波希米亞人說,掌握了某種秘訣,可以用它施展許多法術。例如,刮下若干粉末摻入一杯白葡萄酒里讓女人喝下,她就會任你擺布。當時,面對卡爾曼以上的誘勸,我擺出最最一本正經的面孔,對她說:
我被她牽著鼻子走,又重操起非法買賣。
我把馬牽來,將她扶上去。我倆走了半夜,互相不說一句話。天亮時分,我倆來到一個僻靜的小客棧歇下,附近正好有個靜修神甫的住所。我把她領到那裡,對她說:
啊,先生,那一天呀,真銷魂,那一天!……我現在只要回想起那一天,就會把明天拋到腦後!
「我可不喜歡要我磕頭作揖的人。」她對我說,「你第一次幫了我一個大忙,但你當時並不知道會有報酬。昨天,你卻跟我討價還價了。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麼還會到這裏來,因為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得啦,給你一塊銀幣作報酬,你走人吧!」
我當晚便留宿在她那裡,作了第二天回營蹲禁閉的思想準備。次日早晨,她首先就向我提出分手的問題。對我說:
我幾乎把銀幣扔在她臉上,我拚命克制自己,才沒有動手狠揍她一頓。我倆大吵了個把鐘頭,我氣急敗壞,憤然離去,在城裡亂逛了一陣,東闖西突,就像瘋了一樣,最後,跑進了教堂,跪在幽暗的一角,淚如泉湧,大哭起來,這時,我忽然聽見有人在對我說話:
先生,當這個女人笑起來時,誰都會神魂顛倒,都會跟著她笑。這時,那個大個子英國人也笑了,笑得像個傻子,他叫人拿酒給我。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你槍上的銃針!」她大肆嘲笑地嚷嚷,「哦,你老兄原來是做挑綉活計的,怪不得要用上鉤針呀!」
走了一段路,我對她說:
「是嗎,」英國佬說,「那好,明天再帶些瑪基拉來吧!」
當她下了這逐客令時,我卻寸步難移。我答應很快就動身,回到我那幾個同夥身邊,等那個英國佬上鉤。而她,則答應在英國佬這裏裝病,一直到離開直布羅陀動身去龍達為止。
「半小時以後。那個小客棧老闆的兒子要來幫我做輔助工作。年輕人,告訴我,您良心上是否有什麼不安?您願不願意聽聽一個基督徒的勸告?」
他的講述如下:
一個人談自己時,往往忘乎所以。這些雞毛蒜皮的細節您一定是聽煩了,不過,我很快就可以講完了。我們那種非法生涯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丹卡伊爾與我又找了幾個比原來的同夥更可靠的弟兄,專門從事走私,不瞞您說,有時也在大道上攔劫,但只是在山窮水盡、被逼無奈的時候。而且,我們只搶錢財,不傷性命。有那麼幾個月,我對卡爾曼很是滿意。她繼續為我們一夥當耳目,對我們的買賣很有用處。她有時在馬拉加,有時在哥爾多巴,有時又在格瑞那達。但只要我捎個信去,她就丟下一切,到某個偏僻的小客棧,甚至到帳篷來跟我相會。只是有一次,她在馬拉加,使得我很不放心。我得知她勾搭上了一個富商,可能想故伎重演,玩她那次在直布羅陀的把戲。我不顧丹卡伊爾苦口婆心的勸阻,徑直在一個大白天闖進馬拉加。我找到卡爾曼后,立即就把她帶走了。我倆為此大吵了一架。
「小夥子,我不能請你吃飯啦,可明天,你一聽見閱兵的鼓聲敲響,就帶著橘子上我這裏來。你會見到一個卧房,陳設要比油燈街的那一間好得多,而且你還會明白我還是不是你的小心肝。然後,咱們再談埃及買賣。」
「大哥,」她用安達盧西亞的方式稱呼我,「你的鏈子能不能送我,給我系錢柜上的鑰匙?」
「我嘛,我的老家是艾查拉爾。」她說道。(她講的這地方,離我的家鄉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我是被波希米亞人拐騙到塞維亞利來的。我在捲煙廠當女工,想掙些錢作路費回到納瓦拉我媽身邊去。我媽只有我這麼一個依靠,家裡只有一個巴拉切阿,種了二十棵釀酒用的蘋果樹。唉,要是我能回到家鄉,站在白雪皚皚的山峰前,那該多好啊!剛才那些人辱罵我,就因為我不是本地人,跟那些流氓騙子與賣爛橘子的小販不是同鄉。那些臭娘們齊心合力跟我作對,因為我毫不客氣地告訴她們,即使她們塞維利亞所有的『雅克』手執刀槍一齊上,也敵不過咱們家鄉一個頭戴藍貝雷帽、手執馬基拉的漢子。喂,好夥計,好朋友,您就不能給同鄉妹子幫個忙嗎?」
「瞧!你竟把錢留著沒花掉。」她一邊說著一邊大笑,「不過也好,我正缺錢,管它是誰的錢,能跑得動的狗就不會餓死。來,咱們把這點錢全都吃光,你好好請我吃一頓。」
卡爾曼答道:「說他口渴得很,想喝一杯水。」
「可以。」他回答說,眼睛直盯著我,見我神色有點不正常,便想引我開口,說:
還沒等我回應一聲,她就已經進屋子去了。
「拿著,這是你表妹給你送來的。」
「我不是告訴您,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巴斯克人,您聽聽他說的話多古怪。他長得獃頭獃腦的,是不是?好像一隻在食櫃里偷東西吃的貓,被人當場抓住了。」
我問她何時能再見到她。
「傻瓜,」加西亞朝我大聲嚷道,「咱們背具死屍幹什麼?把他結果掉算了,別把貨丟掉啦。」
「這麼說來,我的卡爾曼,你是願意跟我遠走高飛啰,是吧?」
「哎喲,那我將來會變成個什麼呀,長官大人,可憐可憐我吧。您這麼年輕,這麼和氣……」然後,她壓低聲音說道:「放我逃吧,我會給您一塊『巴拉齊』,它可以使所有的女人都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