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地球之雙殤
9、被賜福者
洛韋爾苦勸不行,甚至痛心地責備他是「犯罪」,因為他拒絕了一個睿智大腦應盡的社會責任。但不管怎樣,靳強不為所動,一直在進行著自己出發前的準備。
小飛和爸爸商量,讓大家出洞拾柴禾,收集秋糧——其實是偷。干這件活兒鐵子最是熟門熟路,別人比不上。好在秋收快到了,糧食容易採集。得積攢足夠的糧食柴禾,準備冬天用。有時也能見到村民,但奇怪的是他們好像怕人,這邊一喊,他們立馬沒影了,消失在青紗帳中了。大家又忙了一天,夜裡照舊燃起一堆篝火。煙聚在山洞里,薰得每人都淚汪汪的。大壯和鐵子在笑,繞著火堆打鬧。青雲也不害羞了,甜甜地笑著,靠著小飛,看大壯和鐵子打鬧。
雖然有這個神奇的泡泡護佑,但他們面臨的局勢仍是十分艱難的。關鍵是它只能保護1000人。而且為了保護這1000人,靳逸飛必須守在家中不能稍離半步,就像蟻群中那隻終生不能離巢、只負責產卵的蟻后。樂之友保有五架完好的小蜜蜂,可以向全世界派遣100名「點火者」,他們要盡量維持所在地的社會秩序,減少饑饉和死亡。可惜的是,這些人一旦派出也就失去了泡泡的保護,在若干次腦震之後,智力很快會降到被保護者的水平,從而失去點火者的作用。解決辦法是建立七個梯隊,一隊外派,六個隊在樂之友總部休養,然後輪班更換,初定一個月輪換一次(時間不能太長,否則點火者的大腦可能有不可逆的損傷)。這樣的話,點火者平均只經受七分之一時間的腦震,智力不會受太大的毀損。
神不在意地說:放心吧孩子,既然選中了你,我會賜福於你的。記著我的囑託,好好做一名雁哨,帶領地球人走出百年苦難。
小飛苦笑著說:「是一個神。」他看看周圍,很快地說:「我沒有神經失常。我也知道這件事太荒謬,所以一直在說服自己,說那只是個夢境。但分析幾天來的情況,我現在看法變了,也許那不是夢。」
「爸,我想做個試驗。今天24小時洞外都要保持有人,我想看看究竟是不是山洞的屏蔽作用——按說是絕不可能屏蔽的,但不管怎樣,我們要驗證。我想讓你們幾個換班出去,我不出去。爸,我想留一個清醒的人觀察全局。」
「我先睡一覺。」
「爸,你是不是說,讓青雲姐和這個姐姐都當小飛媳婦?」
大家互相看看,佯作沒有注意到最後一句話。外派的點火者雖然按計劃是一月一輪換,但在這個艱難的時刻,一切都在未定之中。可能他們能順利回來,也可能一去不回。如果回不來,那麼失去了泡泡的保護,他們的心智會很快沉淪,也許連親人們都記不住。所以今天的送行實際帶著訣別的傷感。靳強如蘋把兒子疼惜地摟到懷裡。小飛在別人的心目中已經是神了,永遠罩著神聖的光環。但在爹媽眼裡覺得兒子既幸運又可憐,幸運的是他不會變傻(還保護一群人不變傻),可憐的是這個擔子太重,一旦放到他肩上就永遠別想卸下,就像《一千零一夜》中那個永遠騎在落難者肩上的海老人。靳強說:
靳強說:「是呀,你咋知道?都怪我們坐在洞口,可能越過了泡泡的範圍……」
那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很瘦,衣服很臟,趿著一雙拖鞋,流里流氣的。他小聲央求:「哥們兒讓我站這兒吧,我家沒剩一顆米了。」
是小飛的聲音!大家都狂喜地衝出洞外,看見天上射下來青白色的光柱,光柱繞著這一帶盤旋。地上的人們高聲叫喊,青雲向天上打手電筒,大壯和鐵子回洞中抱來一捆樹枝,找到一處平地,燃起大火。小蜜蜂馬上飛來,在火堆旁輕盈地落下,機下的離子噴焰把火星吹得漫天飛舞。眩目的光柱中小飛跑出來,大聲喊:
「那個球形空間真的永遠跟隨著你?我什麼也發現。」
青雲的面孔刷地紅透了,狠狠地甩脫大壯跑出洞去。如蘋喊著雲兒!雲兒!跟著跑出去。等靳強跑出去時,青雲正在一下一下用頭撞石壁,額上流著血,如蘋哭著拉不住她。靳強罵:
「謝謝靳伯伯的明斷。阿姨、大壯哥和青雲你們不必吃驚,現在是危難時刻,也許更適合採用《諾亞公約》而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她甚至立即改了口,「爸,媽,你們放心,我會和青雲照顧好小飛的。」
第一梯隊準備在四天後、在那天的腦震過去后的時刻立即出發,這樣可充分利用腦震之間的有效時間。以小蜜蜂的性能,四五天可環球一周,這樣,小蜜蜂駕駛員在失去泡泡保護后,將只會經受兩次腦震,智力雖然會嚴重受損,但還是能把小蜜蜂開回來的。
「雲兒,總算見到你了……那天我和你媽買糧食,迷路了……政府不發糧食了,以後咋辦呀……」
晚上在小溪邊睡,山很高,樹不多,有很多青草。在水裡抓了「旁血」,燒著吃。記日記的小飛知道這兩個字不對,可是想不起來該咋寫。他在旁邊註上:就是那種有八條腿、橫著爬的東西。
「不,不是那個原因。那個泡泡原來是隨我走的!」
空地上還有幾張桌子,上面擺著各種野菜。宴席開始了,如蘋、青云為大家分發食物。沒有椅子,每人都蹲地上吃。飯菜確實是農家風味,很簡單但很美味,讓這些天吃膩了罐頭的人們大快朵穎。尤其是鐵鍋上熘的紅薯,皮兒烤得金黃焦脆,還沾著熘出來的糖稀,太美味了。從小長在大城市的君蘭沒吃過這樣的飯,讚不絕口,但她忽然發現兩位老人和青雲一口也沒吃,忙給他們端了一盤:
「小飛,我把家傳的那套火鐮留給你,萬一樂之友的火堆滅了,就用它再敲出火來。」靳強笑著說。
「爸,媽,昨晚你們是否又經受了腦震?」
人們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在蒼茫中,在應該是樂之友總部的地方,如今有一個不大的球體。球體是透明的,但球內隱有白光的閃爍和流動,這使得球壁隱約可見。依距離估算,實際它應該有一幢樓房的大小。洛韋爾喃喃地說:
「劉蘇大姐!這幢樓上還有哪些人?快帶我去見見!君蘭你跟我一塊兒。」
青雲真的喜歡小飛,一天到晚跟著他,仰著臉看他,再累,還是笑。晚上只要沒來腦震,她就和小飛睡在一起,兩人忙忙地脫|光衣服,吭吭吃吃地上下折騰,青雲快活地尖聲叫著。大壯有時爬起來看他倆,看得很出神;鐵子有時也抬起頭看,眼光賊兮兮的。靳強和如蘋都使勁閉著眼不看。那不好。看著那兩人的光身子,尤其是青雲很好看的光身子,靳強總覺得有種很邪惡的火在小腹處燒,在往外頂,他生怕自己壓不住這團火,會幹出很醜的事情來。靳強想,明天我就告訴小飛和青雲,絕不能再那樣。倒不是干那件事不好,是乾的時候讓別人看見不好。
一個月前,電視上說雁哨指令發布了,靳強記不得雁哨指令有哪些內容,那些事和他之間過於遙遠,他懶得去記。只知道與他們有切身關係的一條:所有飛機、火車、輪船都停運了。它們一停運,小飛怎麼回來?靠兩隻腳板?那樣也好,雖然慢,安全。雁哨指令發布后,還經常有汽車相撞,有飛機和空中自行車從天上掉下來,不過這些事故慢慢少了,完全消失了——因為街上很少有車輛了,空中完全沒有飛機和空中自行車了。
柿子還沒熟,不過山裡有很多東西能吃,不會餓死的。還要存些過冬。有山韭菜、野蔥、野蒜、野金針、石白菜、酸棗、野葡萄、楊桃、地曲連兒、蘑菇。溪里還有小魚和螃蟹。小飛高興地說:螃蟹,我想起這兩個字了!
「我見你們緊趕著往世界各地派點火者,很欽佩你們的責任心,但覺得這個決定太草率。你們是想盡量維持各地的秩序,盡量多搶救一些生命。可是——這個擔子你們擔得起么?」
三人沒想到小飛的父親,一個很普通的老百姓,會說出這樣沉甸甸的話,不由陷入思考中。在靳逸飛提出向世界各地派點火者時,他們三個都完全贊同,而且非常急迫地開始實施,這可以說是出於「善」的本能,是深植心中的人道主義替他們做了決定。而靳強是從另一角度得出的意見,是基於「群體的長遠利益」。要他們同意這個意見很難,因為它不僅牽涉到理智,更要首先把心淬硬。他們躊躇著,思索著,馬老、賀老、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阿比卡爾等人的畫像微笑地看著他們。靳強看出他們內心的鬥爭,說:
小飛也回頭迅速看一眼,沒有說話,仍全心駕著小蜜蜂。青雲對如蘋阿姨的話顯然吃了一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大壯聽說青雲懷孕,立即來了勁,笑嘻嘻地想說什麼,靳強提前制止了他。然後他悄悄拉拉老伴,制止了她不合時宜的話。他想,老伴這個謊話撒得太不高明,小飛和青雲在一塊兒才十幾天,就是懷上也不會有徵兆。也許如蘋本來就沒打算讓別人相信,她只是向小飛君蘭亮明當媽的態度——青雲才是我的兒媳!但小飛正在駕駛,在黑暗中努力辨認方向,這會兒她扯起這件事顯然不合適。
「小飛,兩天三夜,按時間肯定該來震了,是不是咱們睡得太熟,沒感覺到?」
靳強問:「楚天樂真的去世了?」
至於那些尚未納入公共知識體系的秘密知識,如各個企業的工藝秘密、各研究機構的最新研究成果,可以說是人類知識中最精粹的部分,當然也要盡量搶救和保存。但不包括有關軍事和武器的秘密知識,這些東西任由它們消失吧。要搶救這些秘密知識,需要樂之友有足夠的「遠足」能力。目前僅有5架小蜜蜂肯定是不能滿足的,只能邊干邊壯大了。
「對,我是小飛。」
大家為她的苦心感動。雖然小飛已經算出是5點來震,但她不放心,寧可以自己的痛苦來一個直接驗證,這樣小飛就可以放心出洞了。小飛忍著淚,把她緊緊摟到懷裡。她無力地安慰著:
「劉蘇大姐,召集樂之友們開會吧。也許我會送給你們一份大禮呢。」
他講完後周圍是沉默。小飛從不是順嘴開河的人,大家都認真對待他說的話。但這件事過於荒誕,一時難以令人信服。何況五個聽眾中至少有三人是絕對不相信神靈的:大壯、靳強和鐵子。鐵子笑嘻嘻地說:
樂之友原留下的120人基本都劃在這300人之內,包括君蘭和青雲。洛韋爾不在內,他說自己年紀大了,只能發揮一下餘熱,執意要做一名點火者。
雁哨指令沒說電視停播的事,但幾天後,電視沒了信號。再後來供電也不正常了。靳強他們一直領不到工資,其實有工資也沒用,商店早就關門了。關門之後,政府馬上派武警來,強迫糧店開門,免費給大家發糧食。管道氣早就停了,只能趁來電的時候,用電爐子趕緊做幾碗飯。要是連電也停了呢?
君蘭忽然淚如湧泉,緊緊摟著小飛,和著淚水吻他,吻他的臉,他的脖頸,他的胸脯。靳逸飛看看表,已經到腦震的時間了,就用最大氣力摟住君蘭,等著那個時刻來臨。他心中苦澀地想:兩個人一起承受苦難,還是比獨自承受要好受一些啊。
劉蘇和成城也笑著說,靳伯你就別客氣啦,快說。靳強說:
樓房群迅速變大,中央是三幢聳入雲天的主樓,分別是樂之友一會兩院的,其中科學院大樓是螺旋形,像一架盤旋而上的天梯,由球體連綴而成;工程院大樓是金字塔形,基金會則是比較保守的圓柱形,樓頂比較寬敞。靳逸飛在三座樓的中心找一塊平地降落,降落前瞥見圓柱形大樓樓頂西側有一個人,是位女士,她正張開雙臂,似乎是在閉著眼睛擁抱夕陽。靳逸飛多少有點奇怪:在腦震的多次摧殘下,這位女士還有這樣的閒情逸緻?但他無暇多想,趕快把小蜜蜂落在空地上。
目前先解決第一梯隊的100人,然後,當他們到達世界各大城市之後,也可以在當地挑選合適的人員,帶回樂之友來培訓。
「還有一點兒建議,我說出來有點不自量力了。」
劉蘇、洛韋爾、成城三人陷入思索。沒錯,靳強的方案應該更穩妥,不會「把扁擔壓斷」,不會因某種意外(如小蜜蜂環球飛行時失事)而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初看起來,這個方案的出發點——即使700名點火者及世界民眾都無法挽救,也要首先保住家裡這個火堆——比較冷酷,但這種冷酷是以大愛為基點的,是以群體生存的最高利益為基點。三個人看著牆壁上賀、馬、楚、姬、魚、阿比卡爾等人的畫像,心中想:也許魚媽媽不會同意靳強的方案,但楚天樂、賀國章、馬士奇恐怕會贊成的,姬人銳、阿比卡爾則肯定會贊成。
兩人巴巴地看著劉蘇。靳強為他倆求情:「劉院長,讓他們去吧。說句大實話,你讓他倆去維持什麼社會秩序肯定不行,但讓他倆領著一群傻子找https://read.99csw.com吃的,他倆肯定能勝任,特別是鐵子,他的鼻子比獵狗還靈。」
但今天一直沒來腦震。
「青雲,你過來,挨著媽坐。」後排的青雲悄悄向她擺手。前排的君蘭回頭迅速看如蘋一眼,沒有說話。如蘋笑嘻嘻地說,「小飛你知道不?青雲這兩天有反應,肯定懷孕了!」
眾人的反應各各不同。沒有經受腦震的人大致都明白了他的話,而剛被腦震蹂躪過的人則目光茫然。靳逸飛繼續說:
大家認真回想,都說沒有。小飛遲疑地說,「那麼是我真的是做夢?但他說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而且應驗了。」
「我的那個意見,請你們和小飛商量著定吧。我就不要在場了,省得小飛在老爹面前說話有顧忌。」
而死亡永恆
靳強仍然沒吃,站在人群外笑咪|咪地看著。見小飛正吃得來勁,他把劉蘇、洛韋爾和成城喚到賀老的屋裡。這兒後來被闢為記念館,賀老、馬老、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阿比卡爾等人的畫像微笑地看著後人。靳強指指屋外人群中的小飛,凝重地說:
小蜜蜂繼續飛行。後排的青雲忽然怯怯地問:「小飛,咱們去樂之友,路過我家嗎?」
「那會是什麼?是山洞把震擋住了?」
「不是外甥,是侄兒。」青雲媽說,「咱們出去的人是一月一輪換,一個月後你就回來了,哪能見到小侄兒?得十個月後才行。」
小飛走了,大家默默為他祈禱,盼著他順利回來。他是大家的希望,也可以說是人類的希望。如今他們有了山洞的保護,但他們不想在人類滅絕過程中充當唯一的清醒者,那樣的結局,與其說是弱智者的痛苦,不如說是對清醒者的殘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腦震並沒有來。時間已經過去三分鐘了,仍然沒反應。靳逸飛回頭看看,劉蘇也進來了,站在門口處默默看著這對久別的戀人,她此刻表情平靜,看來腦震確實沒來。也許他的計算有誤?就在這時,靳逸飛透過陽台看見了對面,在科學院那幢螺旋形的透明材質的大樓中,他看到一個房間中有三個人抱著腦袋,正在痛苦地嘔吐——毫無疑問,這正是典型的腦震癥狀!這是怎麼回事?靳逸飛下意識地鬆開了懷中的君蘭,苦苦思索著,而君蘭也獃獃地看著他發愣。忽然腦中一道電光劈開迷濛,他立即起身,把君蘭也拉起來,對劉蘇急急地說:
靳強、如蘋和青雲都說,讓我們替你去吧,你只用說明去樂之友總部該咋走,再列一個要搶救的人名清單就行。大壯也憨乎地說,我替你去吧。小飛搖搖頭:
「小飛,我信你說的話——你帶來的球形空間能夠隔絕腦震。而且恐怕不光是防護,還有激勵作用。我和你在一塊兒不過半天,覺得頭腦清爽多了!」靳逸飛低頭看看懷中的君蘭,她的目光確實變清澈了。「小飛……」
這話說得很重,三人一震,正容說:「請講。」
原來,那晚小飛在睡夢中看見一位神飄然進洞,形貌和人一樣,只是光頭裸體。身體周圍有幽光浮動,仔細看,原來他是呆在一個透明的球內。球很大,從洞外逐漸飄進來,隱約可見的球壁把山洞都充滿了。奇怪的是,那位神的雙手還銬著一副鋥亮的手銬,與地球上曾用過的手銬式樣相同。他神態安然,被銬著的雙手托在胸前,就像那不是一具手銬而是一對手鐲。神默默地盯著他,嘴唇沒有動,但他分明聽見了神在說話。似乎說的是漢語,或者是英語,反正是他很熟悉的一種語言。
他凄然一笑:「謝謝爸能理解我。」
「青雲呢?青雲到哪兒啦?」
——是你贏了。
「大壯哥,鐵子,小蜜蜂各個座位下都有應急包,包里都有乾糧,全拿出來給他們分了。」
「雲姐姐,你幹嘛把衣服穿上?你不|穿衣服更好看呢。」
小飛忍著沒讓淚珠掉下來。他沒有多停,背上掛包,看看大家,很決絕地掉頭走出山洞。
「神對小飛說過,尖脈衝也許會維持百年,在這麼長時間中,人們的心智肯定全部崩潰了,回歸成野人了,憑百十個點火者就能維持各地的秩序?這個擔子太重,你們擔不起來的,倒不如量力而行。我覺得,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那一百堆小火,而是儘力讓樂之友這堆大火一直燃燒,不要滅,還要盡量亮一些。在這個象牙塔里,把知識的火種妥妥保存著,等百年之後宇宙恢復正常,那時再把各地殘存的野人們召集起來,教他們知識——劉院長前天對我說過,腦震不會影響後代的本底智力,只要本底智力不受影響,野人們會非常迅速地變成文明人,也許只需要十年二十年。當然,如果現在不往各地派點火者,死的人會更多,死得會更快,也許全世界很快只剩下幾千萬,幾百萬,甚至幾十萬人。這個前景太悲慘,只要心是肉長的,誰也不忍心束手旁觀。可是——還是那句話,無論是小飛,還是樂之友,都不能硬去挑你挑不起的擔子。『壓斷扁擔』和『少挑一些』這兩者比起來,寧可要后一種。我知道這個決心很難下,我今天特意把大家請到這兒,就是想讓你們想一想——」他指指牆上的先人掛像,凝重地說,「如果是賀老、馬老、姬人銳和楚天樂遇到這個難題,他們會怎麼選?」
「小飛,還是那句話:能挑多重挑多重。不要壓斷了扁擔。」
七個梯隊需要七百人。目前樂之友只有120人,只夠第一梯隊的名額。靳逸飛他們決定先把第一梯隊放出去,再儘快招兵買馬。
小蜜蜂向那個光球返回,隨著飛近,它看上去越來越大。泡泡似乎是軟性的,微微蠕動著。泡泡內流動的白光使它看起來純潔而高貴。它把基金會大樓整個包起來,而大樓蜷著身體縮在泡泡的範圍內,幾乎變成一個球形。這讓觀看者十分驚異,因為他們一直生活在這幢大樓中,從內部從未察覺大樓有變形。
「君蘭——在這兒。她說——你們約好的,在這兒等你。」
他想不通,不過身上有忍不住的寒戰。看飛船的狀態,顯然這是一次緊急處置引起的。那麼,很可能,如果沒有這個緊急處置的話它已經撞上地球了,是以蟲洞飛行狀態下撞擊,它會輕鬆地撞穿地球,留下一個縱貫東西半球的孔洞,然後是地核的岩漿順著孔洞向東西半球噴涌,把整個地球變成煙和火的地獄……
「你說——一個時空泡——可以隔絕空間暴脹?」
他無聲地垂淚,朝飛船內的死人深深鞠躬。全家人都跟著深深地鞠躬。
「怎麼啦?」
「如蘋啊,以後小飛會累得要死,別拿這些小事煩他。小飛,你以後會很忙的,我知道君蘭很能幹,以後讓她在工作上幫你;青雲雖說沒多少文化,但她是一心撲在你身上,不妨讓她在生活上照顧你。你身邊有她倆,我們就放心了。」
已經3天了,小飛沒有走,他在洞里一圈一圈地轉,說要考慮一切可能,做一個細心周到的計劃。但他一直躲避著爹媽的目光。靳強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有足夠的人生閱歷,在山洞的保護下思維也清晰了,能看透兒子內心的恐懼。他避開其它人的目光,把兒子喊到角落裡,柔聲說:
「小飛,那你昨天沒有遭罪?」
「我從軒轅洞來這兒,原想把你們都接去,看來沒必要了。只要我留在這兒就行了。」
鐵子最先發現她。她在遠處一個角落裡,已經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還下意識地一直緊緊掩著領口。大家喊她時,她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地下,高低不開口。大壯真是個傻小子!他笑嘻嘻地跑過去,親熱地拉著青雲的手:
他的心靈自白讓父親心酸。靳強低聲說:
很快,出發的時間到了。
靳強搖搖頭,苦澀地說:「我就是怕這個擔子太重,把他壓垮了。小飛是個很敏感的孩子,責任心很強,但內心有些脆弱。我講一件事吧,」他講了在軒轅洞,小飛決定出去找樂之友,卻因「對失去智力的恐懼」而在洞里徘徊了三天的往事。「現在,全人類的存亡都砸在他肩上了。他是被命運很偶然地挑中,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我擔心他挑不動。」
討論的結果就是一個「星火計劃」——在人類心智全部淪入黑暗的時期,要努力在樂之友這兒保留一個不滅的大火堆,並且要在全世界分出100個小火堆。
「劉院長,你知道我們這幾個人文化水平都低,不夠格去當點火者。可是,我們也想出一把力,不能光留家裡吃閑飯。」
青雲看他可憐,說讓他站這兒吧。大壯盯著他看看,生氣地說:「你撒謊。我剛剛看見你背著一袋糧食回家,轉眼你又來啦。政府說每人只給一份兒,不能領雙份的。你這人不地道。」
小蜜蜂立即嗡嗡著離地了,強光掃過前方,後面的山峰淹沒到黑暗中,只能看到洞口那堆明亮的火團,但它也很快縮小、消失。一路上到處黑沉沉的,沒有城市燈光和道路上的汽車燈光。小飛全神貫注于辨認方向,只是偶然和坐在她身旁的君蘭說一兩句,兩人的交談很簡短,顯示出他們的默契和親密。機艙後面的人都不再歡笑,反常地沉默著。如蘋看著前邊小飛和君蘭的背影,忽然回頭說:
今天領糧食他們來得比較晚,路上已經有很多人背著糧食回家。糧店前面排著老長的隊,一直排到大街拐彎。七八個武警背著槍在維持秩序,就連他們也是獃獃愣愣的,只會機械地喝著「排隊!守秩序!」像是電壓不足的機器人。靳強幾個排了一會兒隊,大壯忽然指著前面說:
成城說:「如果是想保留完整的知識那太難了,至少得十萬人吧。不過其實不需要這樣。所有知識都有紙質或磁碟介質保存,我們只需要扮演導引的角色。當人類恢復智力后,由一小部分人告訴他們,人類曾經達到怎樣的高度,到哪裡去尋找已經有的知識,如何讀懂它們。這種導引者不需太多,我想——300人就夠了。」
樂之友一向是雷厲風行的,即使在智力崩潰的今天也還保持著這種慣性。十分鐘后,所有人在基金會大樓頂樓的會議室聚齊。那些剛剛經受過腦震的人們,包括在對面樓上的三個人,也被連拖帶拽地架來了。他們和那些未經受腦震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會議開始前,洛韋爾、成城和劉蘇同靳逸飛低聲交談著。他們雖然神思昏沉,也能看出靳逸飛的與眾不同,他目光清亮如昔,保持著敏銳的才思和反應。他在同其他人說話時,小心翼翼地隱藏著內心的憐憫。
「是隨你走的?」靳強不由看看青雲,原來她的「胡說八道」竟然說中了!青雲反應很快,不像是昨天剛剛經過腦震的人:
「甚至是全人類的保護神,對不?」靳強加重語氣問。
「只是,」他苦笑道,「現在去樂之友總部只能步行,往返最少需要10天,我怕幾次腦震足以把我再次弄成白痴,那時的我能不能記得回山洞的路?甚至能否記得出去時的責任?不過,不管怎樣,我要去試試。」
現在安全了,那就咬緊牙關,準備迎接腦震吧。小蜜蜂降落後,樂之友總部內沒有任何反應,沒人出來迎接,沒人在窗口探望。靳逸飛也先不忙下機,準備在機上熬過腦震后再說——忽然他渾身一震,想到了樓頂的女人是誰:樂之友工程院院長劉蘇,一位親切的漂亮幹練的大姐。他也悟到劉蘇是在幹什麼:恐怕不是在欣賞落日,而是準備在樓頂一躍而下,去擁抱死亡。這絲毫不奇怪,在腦震的蹂躪下,越是社會精英越容易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她此刻可能正閉著雙眼淬硬自殺的決心,因為她似乎沒有看見飛來的小蜜蜂。
領了口糧回家,靳強嘆息著說:「如蘋,孩子們,看來得下決心了。小飛說小亂居城大亂居鄉,大亂快要來了,靠政府發口糧支撐不了幾天。咱們按小飛說的回老家鄉下吧,摘野果采野菜填肚子。沒有房子,咱們就住在那個柿子洞里。」
靳強他們準備的餞行席是擺在露天。幾口鐵鍋架在石頭上,鍋下的柴火還有餘燼,鍋里是熘好的紅薯或煮熟的苞米穗,小飛和君蘭正在起鍋。大壯和鐵子在扒鍋下的火灰,那裡也埋著紅薯和苞米。它們都是從附近無主的農田裡采來的。這兒和軒轅洞那兒一樣,也有倖存的村民,但他們同樣野性化了,看見人影就跑,消失在青紗帳和山林中。
君蘭又問:「軒轅洞中都有哪些人?是不是那位叫青雲的鄰家姑娘也在那兒?」
「很可能。在我離開樂之友總部前就知道《雁哨號》已經失去聯繫,差不多和《烈士號》的失蹤是同時。」
「是——小飛?」
鐵子說:「俺倆這次去東京,一定要給小侄兒帶回一件最好的禮物,只要俺倆能平安回來。」
小飛苦笑:「哪能恁容易就擋住,地下幾千米的中微子觀測站也
九_九_藏_書擋不住。這種震波是從高維世界傳來的,你可以想象它是從每一個夸克深處冒出來的,沒有任何東西能擋住它。」
他出門了,在門口笑著拍拍兒子的肩膀,然後走入人群。
靳強不忍看下去,別過臉,閉上眼睛。那邊,小飛把青雲攬到懷裡,把她解開的扣子一個個扣好,絮絮地說了很久。
靳逸飛感受到她真誠的擔心,感動地說:「我知道。我有把握。」
1、首先確保樂之友這個火堆不滅。計劃由成城負責,選擇300位知識界的精英。他們將永遠處在那個泡泡的保護之中,全面梳理以往的所有人類文明庫存,把它們分門別類地保存,確保它們能被100年後的人類看懂。這個任務很艱巨的,因為今天的科技術語、電腦程序、知識序列,都已經發展得極度繁複,對100年後從零起步的人類來說肯定相當於無字天書。
「小飛,我不去樂之友了,留在這兒陪爹媽……你別為我擔心,總有辦法可想的。」
三天後,全家人背著乾糧、火鐮、刀、棉衣、那把弩弓,還有家裡能找來的所有鉛筆,幾個筆記本。小飛說得有一個人專門記日記,不能忘了寫字,要是把寫字都忘記,那就徹底變成野人了。咱們得把這些日子記下來,也許幾百幾千年後會有人看的,那就是一個氏族的歷史呀。靳強說:那就由你來記吧,我們忘了不要緊,只要你沒忘。如蘋要鎖門,小飛搖搖頭說:媽,用不著鎖了。如蘋想了想,嘆息一聲,把鑰匙放到客廳鞋柜上,讓門大敞著,走了。
他們這一覺一下子睡了兩天三夜!是電子錶上的日曆說的,不會錯。睡前的日記小飛記成了8月32號,小飛說這個錯誤真丟人,但不要改它,就讓它原樣留著吧。醒來后大家都發現腦子清爽多了,就像是醉酒睡醒后的感覺,或者像一池被攪混濁的泥漿正慢慢澄清。靳強小聲對小飛說:
青雲在小飛安撫下睡了。小飛沒睡,考慮了整整一個晚上。早上,小飛考慮成熟了,把大家喊醒。他認真地說:
三人互相笑望,洛韋爾笑著說:「把我們託付給他才對,他是我們的保護神啊。」
「小飛,小飛,嚇跑他們就行了,可別弄死人。」
「呀,你們看!」
會議開始。靳逸飛放慢語速(他得照顧眾人現今的思維速度),詳細講述了他這些天的經歷。講了他經受的腦震,講了腦震所造成的智力的崩潰。講了軒轅洞里發現的屏蔽作用,講了「夢景」中的神和他留下的「六維時空泡」,以及他此行的打算。眾人艱難地追趕著他的思路。洛韋爾懷疑地問:
「看不見的,但我相信它正隨著小蜜蜂移動。」
雖然這段時間內他一直處於泡泡的保護和滋養之下,覺得思維特別敏銳和有效,但他真的不敢保證自己能勘破這個秘密。他從未相信過這是神力,它只能是某種更高級的科技。但高度發達的科技就是魔術和神力,是前人解不開的黑箱,就像聰明的墨翟不會理解廣義相對論,天才的阿基米德不會理解量子力學一樣。但不管怎樣他要做下去。好在他與這個泡泡已經融為一體,似乎與泡泡有某種心靈上的聯繫,也許這會幫他勘破這個秘密。依他的直覺,這個六維時空泡就是他研究的三階真空,但究竟是與不是,需要確鑿的證明。眼下他還沒想出證明的辦法。
小飛媽和青雲則相信這位肯定是神,一位慈悲心腸的大神。爭論一會兒,小飛果斷地說:
「首先青雲你甭考慮出去,你要一直留在小飛身邊,能把他照顧好就是最大的功勞。靳叔靳嬸你們年紀大了,也甭考慮出去。總部這兒也有好多事呢,我讓洛韋爾先生為你安排。」
他堅決地搖搖頭:「不,這是我的事,我必須自己去。我明天就出發。如果我一去不回,就請二老帶著青雲大壯鐵子一塊兒活下去,一定要撐下去,撐到災變期過去。」
如蘋說:「得等小飛回來再說。」
巡視完畢,匆匆吃完午飯,他要趕回軒轅洞,把幾位親人接過來。他要趕在明早七點、也就是下次腦震之前回來,這兒的120人已經划入他的保護範圍,這個擔子終生不能放下了。劉蘇要為他派遣專職小蜜蜂駕駛員,但靳逸飛覺得,以他們眼下的智力,還是自己駕駛更放心一些,就婉拒了。君蘭要隨他去,靳逸飛點頭答應。
「哭什麼!現在是哭的時候么,是害羞的時候么。」
那邊靳逸飛已經發現父親和三人的談話時間過長,猜出他們是在說什麼重要話題,便向這邊走過來。靳強看見了,笑著說:
「我要問一件事,請你們認真回想一下。幾天前,就是咱們連續睡了兩天三夜的那段時間,你們曾發現過什麼特別的事沒有?」
他說出這個結論時表情很複雜,有喜悅,有沉重,甚至有奇怪的愧疚。「神」說楚前輩已經犧牲,讓他接雁哨的班。雖然他覺得擔子太重,還是慨然許諾了。但現在他才知道,他不僅僅是雁哨,而且成了救世主!地球上、甚至宇宙內唯一的可保安全的泡泡現在與他的身體固結在一起,無論他走到哪兒都能護佑一方。這個地位太尷尬,與他淡泊洒脫的秉性完全不符合。但是沒辦法,這是神賜予他的,不是他能自由決定的。神為什麼單單挑中了他?或者只是偶然撞上了他?不知道。
靳逸飛問她分手后的情形,她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兩人決定分手,因為倆人都不想讓對方看到一個變傻的自己,想讓對方保留著最美好的印象。分手后她回了北京,但後來是怎麼來到了這兒,她記不得了。甚至是不是步行來這兒,她也說不清。只能說是冥冥中的召喚吧,就像有回遊習性的大馬哈魚,依照基因中的指令就游回來了。她說:
小飛聲音很硬地說:「媽,我知道。只要能嚇跑,我就不弄死他們。」
「別讓我臉紅啦,別讓我臉紅啦。我那天胡說八道一通,你們能採納,那是我的榮幸。我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幹不了什麼會長,你別趕著鴨子上架。」
劉蘇忽然心有所動,覺得靳強說的很在理。樂之友打算向外派遣的人選大都是精英,他們(在智力恢復后)看問題的目光肯定十分高遠深刻。但如果是要到生存線上掙扎,也許鐵子和大壯這樣的人更適合。特別是大壯,聽小飛說,這個弱智者反倒對腦震最不敏感,在其他人因腦震而急劇變傻時,他基本沒什麼變化,雖說並不比別人聰明,但他就像一個早就習慣了用明杖探路的老瞎子,要比剛盲的明眼人更適宜環境。於是笑著說:
說這話時他別轉了眼光,口氣硬硬的。
小蜜蜂沿著他的來時原路飛去。途中君蘭好奇地打量著機艙外面,她是在搜索那個半徑25米的泡泡,看它是否真的隨著小蜜蜂在飛。她笑著問:
「爸,我記著你的話。」
而且,在眼前的「大黑暗」中操心這樣的事,確實是女人見識。老天爺給人類降下彌天大難,好在一位大慈悲的神給小飛送了一個寶貝泡泡,可以護住一批人不變傻。以後得靠這群人來盡量多救一些人,保住人類文明不絕種。這個責任很重,很難,是黑暗中的摸索。說句不算誇張的話,小飛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救世主,是補天的女媧,至少是聖經中那位率領猶太人渡過紅海的摩西。家人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不去干擾他。靳強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明晰和果斷,他說:
「小飛,還有君蘭、青雲,你們別挂念我們。就是失了聯繫也別費力去找,我們都會想辦法活下去的。你們得首先顧著這兒的大事,只要保住這個火堆永遠不滅,我們又沒有死的話,早晚會順著光亮找過來的。」
就搖搖晃晃地到卧室去。
靳強和如蘋先出去拾柴和找野菜。沒多久就來震了,電子錶上顯示是早上9點30。就像一根大棒在腦袋裡使勁攪,原來已經沉澱清澈的大腦又變成一團泥漿。嘔吐,渾身像被抽了筋。歇息一陣兩人強撐著回去了,洞中的人都在洞口迎候,趕快過來攙住兩位老人。靳強用昏沉的目光打量著周圍,喃喃地說:
青雲忽然尖叫一聲,手抖抖索索地指著門口。門口有一個人,是小飛!他變多了,又黑又瘦,衣服很臟,鞋破了,身上背著一個袋子。全家人跑過去,摟著他抱著他,讓他趕緊到沙發上休息。這不是那個又天才又快樂的小飛了,他顯得昏昏沉沉,眉頭鎖得很緊。在全家人的簇擁和呼喊中,他只是說:
原來她並非自殺,而是來憑弔落日,憑弔人類文明的落日。靳逸飛看看表,腦震快到了,留在樓頂比較危險,便趕快拉著她走,說咱們下樓再聊。他們從樓梯間下去,來到頂層。劉蘇忽然停下來,指著前邊說:
今天很幸福,一直沒有來震。大家也沒嘔吐。後來全家人都睡了。青雲和小飛還是脫|光衣服摟著睡。當爹的忍了忍,沒責斥他們,他決定等明天再說吧。
小張向地上通報了。大壯得意地宣布:「我知道小飛弟弟這會兒在哪兒——肯定是在那個泡泡的正中心!」
第二天,靳強和如蘋還要出洞值班。他倆不是不害怕腦震,只是不想讓孩子們受罪。但青雲和大壯硬攔住他倆,爭著去了。老倆口在洞里歇了一天,腦子清醒不少。他們看見小飛豎著耳朵聆聽外面,懼意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就像群狼包圍圈裡的小兔子。他雖然留在安全的洞里,也同樣受罪啊,是心靈上的受罪。
第一梯隊出發的前一天,靳逸飛和青雲、君蘭來到爹媽住的房間,青雲爹媽也跟著來了。這些天來,靳逸飛在獨自從事另一件工作,一項最困難的研究。樂之友正努力成為智慧黑暗時代的唯一燈塔,但其前提是——這個神奇的泡泡能一直保持它的神力。偏偏這又是最拿不準的事。這個泡泡的保護功能究竟能延續多少時間?它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離散?即使不離散,它與靳逸飛個人的「固結」又能保持多長時間?如果靳逸飛去世(這是早晚的事,而且恐怕是在尖脈衝時代結束之前),這個泡泡還能留在地球嗎?要知道,空間是靜止的,而地球是運動的。所以,這個泡泡作為「空間泡」來說,它依附、固結在靜止的空間內才是最自然的狀態,而與地球(以及同靳逸飛本人)保持同步是很特別的狀態,一定有某種外界干涉,而外界干涉難免有其時效性。
「好的,我想你們一定會平安回來。」
「不,你要去,把崔伯崔嬸也帶上。」他扭頭對君蘭苦笑著說,「這是我最後一次擅自作主了。以後,哪些人可以進保護球,必須由樂之友組織集體決定。」
雖然表面快活,其實每人都心驚膽戰地等著來震,比糊塗的時候更要怕。
靳強看看老伴,溫和地說:「不管是不是夢,你說給大家聽。」
如蘋、青雲、大壯、鐵子也都點頭,殷切地看著劉蘇。劉蘇說:
「這不是怯懦,這是對社會的責任感。小飛,讓我替你去吧。」
經歷了多次腦震后,靳強夫婦每天都昏昏沉沉的,連門都不敢出,生怕迷路,回不了家。反倒是傻大壯不大受影響。倒不是說他現在比別人聰明,不是的,他仍是原來的傻大壯。但就像走慣盲路的瞎子不怕天黑,他比別人更適應現在的智慧黑夜。崔家老兩口兒走失了,到今天也沒回來。青雲哭著來找他們幫忙,靳強領著她和大壯騎自行車找了很久,到底沒找到。他們不敢再走遠,怕再走遠認不得回家的路。青雲哭了幾天,沒辦法,只好認了。現在她經常呆在靳家。靳強知道她是在盼小飛回來,小飛說過要回來的。
「留在洞里的人沒事?這我就放心啦。我就放心啦。」
青雲爹笑著說:「你個傻瓜,應該喊伯伯的。」
小飛很快睡熟了。如蘋高興得淌著淚,說小飛一定累慘了,餓慘了,趕忙做雞蛋挂面。飯做好她又不忍心喊醒小飛。青雲在卧室里,用濕毛巾小心地擦著小飛的臟腳丫。又小心地把小飛的挎包從他身下掏出來,裡邊除了一些乾糧,還有一張很精緻的弩弓。
「你說得對,名額會非常緊張。如果姬人銳、楚天樂等前輩還在,他們也許會嚴格把關,只選召最有用的專業人士,而忍痛把親人留在球外。但我不是他們,做不到那樣的冷靜理智和大公無私。我更願意遵從命運的選擇,既然命運把這幾個人和我連在一起,我絕不會把他們留在球外的。」
「劉蘇院長!劉蘇大姐!我是靳逸飛!」
「青雲!鐵子!大壯!聽見喊聲快到洞外點火,我們要降落!」
他實際是表了態,同意兩人都成為小飛的妻子。其它人有些吃驚,互相看著。大壯脫口問道:
君蘭不聽,硬把這盤東西塞給他們。
「不會,你問的是人的本底智力,它取決於大腦的物質結構,而大腦結構又取決於基因。基因會隨環境發生變化,但那是幾萬年幾十萬年的事。」
他指指周圍的透明球,球體在剎那間變得白光九-九-藏-書閃爍,耀花了小飛的雙眼。白光慢慢變弱,又變回原來那個隱約可見的透明球,但球內的主人已經不見了。
「咱們昨天挨了震,興許那個寶貝泡泡跟著小飛走了?肯定是的,那樣小飛就不會受罪了!」
「好,我答應了,鐵子和大壯加起來算一名隊員!」她對如蘋說,「靳嬸你別擔心,我把他倆派到比較近的地方。」鐵子大聲歡呼,大壯也高興得張著嘴傻笑。「這隊人馬上就要出發,你倆趕緊做準備吧。」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特別的東西,青雲有點被嚇著了,膽怯地偷偷瞄他。
靳強看看山洞另一邊的幾個人,莊重地點頭。小飛說得對,眼下的局勢,誰都不知道明天的情形,所以小飛真不敢說能回得來。他忽然起了一個隨意的念頭:不知道青雲是否已經懷上小飛的孩子?如果懷上那就好了,以後不管怎麼艱難,大家也會把孩子養大。
大家都坐成圓圈,你看我我看你,從眼神看都很清醒。清醒得太突然,反倒覺得不自然,就像一下子發現彼此都是裸體的那種感覺。如蘋忽然驚問:
「好啊,我要當伯伯了。雲姐姐你要抓緊點,等我從東京回來,我想見到小外甥。」
溝火真大啊,火苗子呼呼地竄,畢畢剝剝地響,把青雲的留海都燎焦了。火苗有兩人高。有劍齒虎不怕,有劍齒象也不怕。那時還沒有老虎和獅子吧,也沒有恐龍,恐龍已經死絕了。也沒有火柴,連火鐮也沒有,是雷電引起的天火。開始猿人們也怕火,和野獸一樣怕火。後來不怕了,用它嚇狼群,用它烤肉吃,身上的猴毛退了,就變成人了。
「我問一下,如果想保留完整的人類知識,大概得多少人?」
「你把鐵子也接到樂之友嗎?他恐怕不大適合留在這兒。你說過,半徑25米的空間泡最多能保護1000個人,等到樂之友正式恢復工作,這個名額一定會非常緊張的。」
小蜜蜂在城市上空盤旋,尋找目標區域。城市成了無人區,只有野狗在街上遊盪。小蜜蜂降落後,青雲急急下來,向自己家跑去,靳強夫婦和大壯跟在後邊。原來這兒並不是無人區,只不過人們反應很慢,聽到小蜜蜂的聲音,慢慢有人影在各家門口和窗戶里出現。崔家的門口也出現兩個人,是青雲的父母!青雲飛跑過去投入爹媽懷中,淚流滿面。青雲爹顫嵬嵬的,說話很不利索,喃喃地說:
小飛停止了講述,所有人都仰起頭在洞內觀看,尋找那個「隱約可見的透明球」。小飛搖搖頭說:
小飛剛到附近幾家鄰居看了一遍,知道行政體系已經崩潰,不再有人發放基本口糧,不再有人維持秩序,留在城裡的人已經山窮水盡了。而且不光是這座城市,全世界恐怕都一樣,甚至比這兒的局勢更嚴重——畢竟中國還維持了很長一段時期的口糧供應和秩序維持。可以說,全球性的饑饉和大亂已經開始,一個黑暗時代已經張開巨口。青雲姐想留下來陪爹媽,說「總有辦法可想的」,但小飛卻不樂觀。關鍵是:如果失去那個泡泡的保護,青雲的智力也會迅速衰落乃至崩潰,到那時她就不能去「想」了。他果斷地說:
「至少得把火鐮帶上,有紀念意義的。大壯你快去拿。」
第四天仍是青雲和大壯搶著出去。這幾天,鐵子一直躲避著不出洞輪班,別人爭著出洞時他就藏到洞的深處。沒人勉強他,只有大壯老是拿鄙視的眼光瞪他。但今天青雲出洞后鐵子忽然放聲大哭,搶到大壯前邊出洞了。沒多久,青雲鐵子互相攙扶著回來。大壯搶先迎上去,把他們接回山洞。他笑嘻嘻地捶著鐵子,恢復了往日的友情。青雲連著經兩次震,又變痴了,目光茫然而恐懼,到晚上也沒恢復。快睡覺時靳強瞥見她偎到小飛旁邊,解著衣扣,問:
青雲感激地看看兩人,然後略略收拾了一些東西,主要是影集等紀念物,和君蘭攙著二老出門。靳強夫婦也回自己家收拾了一些東西,準備登機。這時,十幾家鄰居慢慢聚到附近,默默在看著準備登機的人,他們的眼神如此茫然無助,令靳強如蘋不敢直視。他倆很想為老鄰居們求求情,但也知道小飛是對的,那個保護球所能容納的1000個名額必須精心挑選,只有這樣才能救出更多的人。經過一番內心搏鬥,他們最終沒向小飛求情。小飛同樣陷於感情鋸割中,最後咬咬牙說:
青雲的面龐立即如鮮花綻放,漫溢著動人的光輝。靳強看在眼裡,不由得十分感動。青雲這孩子,把心全放在小飛身上了!如蘋喜得搓著手說,快點回洞去收拾東西!小飛一把拉住她:
活著
「既然老天爺幹了這麼多操蛋事,我不相信天上還有一個好心的神,巴巴地跑來給咱們送寶貝。小飛哥,說不定他是一個好心的外星科學家?」
君蘭點點頭,對青雲說:「聽小飛的安排,帶你父母走吧。」
洛韋爾生氣地說:「我不想聽這樣自貶的話。有什麼你儘管說。」
靳逸飛扭頭看她一眼,說是的。也向她介紹了其它幾位,包括半路撿的鐵子。君蘭問:
小飛搖搖頭:「不會。過去夜裡來震時,哪次不是把人從夢裡折騰醒?不是這個原因。」
早上,小飛早早就把爸爸叫醒。靳強覺得今天大腦更清爽了點兒,但還沒有沉澱得完全清澈透明。小飛皺著眉頭說:
靳強夫婦也下來了,向老鄰居問安好。青雲瀏覽了屋內,尤其是廚房,發現家裡確實已經米乾麵凈,不知道最近爹媽是怎麼打發日子的,覺得心中酸苦。小飛進來后,青雲低聲對他說:
他們走了幾天幾夜。有的城市著了火,燒紅了半個城,沒有消防隊來救火。公路上、野地里,無主汽車停得到處都是,也有從天上摔下來的空中自行車。火車都整齊地停在車站裡,但火車站也死了。路上有一群人見靳家人背的東西多,兇狠地過來搶奪。小飛惡狠狠地取出弩弓,一箭射去,扎在領頭人的肩頭,鮮血順著箭桿往外涌。那群人被嚇跑了。如蘋小聲說:
他感覺到了懷中人的情慾在高漲,自己也很想徹底瘋狂一下,渲瀉一下心靈上的壓力。但千里之外的青雲此刻卡在兩人中間。雖然他與青雲的重逢和歡愛是諸多因緣造成的,並非他的本意,但他現在已經無法拋棄青雲的情意……最終他只是擁抱著君蘭,強使自己平靜下來。心智遲鈍的君蘭體會不到他的內心爭鬥,但也逐漸平靜下來。
將要來震的時刻,全家人都陪著青雲坐在洞口,默默地為小飛祈禱。忽然——來震了!也許是坐得太靠洞口的緣故,今天這個「被賜福」的山洞一點兒沒起到屏蔽作用。五個人都被擊倒了,大口大口地嘔吐,大腦也都變成了一盆漿糊。他們昏昏沉沉地想,在洞內就這麼難受,洞外的小飛不知道咋樣啊。然後就昏昏沉沉地睡了。
2、另外選擇700人,仍組成七個外派的梯隊。但這700人不再要求是知識精英,附近的普通百姓和樂之友的後勤人員即可,這樣也將降低組織工作的難度。他們將被派往全球最大的100座城市,因為毫無疑問,越是大型城市饑饉會越嚴重。派駐人員的第一要務是尋找食物來源,如果這個問題解決,社會秩序的建立要相對容易一些。
神說:孩子,楚天樂已經不幸去世了。可是地球人還是需要一個雁哨的,我就選你來做吧。
那男孩被揭出老底,只好罵罵咧咧地走了。老兩口搖搖頭,繼續排隊。快排到頭的時候,忽然一顆石頭飛來,正砸到大壯額頭上,立時鮮血往外涌。青雲趕快拿面巾紙捂住傷口。如蘋看見一個男孩飛快地逃走了,沒看清模樣,八成是剛才那個加塞兒被趕走的小混混。
他跑到門口接過渾身無力的青雲,要把她安頓在地鋪上。青雲不睡,偎在他懷裡,兩人就這麼著一直到天明。
靳強夫妻互相看看,沒有吭聲。這顯然是青雲的一廂情願,是她心疼小飛而走火入魔了。那個泡泡是空的,又不能用繩子拴在身上,怎麼能跟著小飛走呢。忽然天上傳來熟悉的嗡嗡聲——是小蜜蜂在天上飛過的聲音,過去常聽到,不過已經久違了。然後,青白色的強光倏地在洞口閃過。聽見宏亮的擴音器的聲音:
神搖搖頭:我說「百年」只是泛指,準確的時間此刻我也不能確認,但它肯定會過去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孩子,災難期間,這個泡泡我就留給你了。這是一個六維的時空泡,它能隔絕腦震,任何災難它都能隔絕。
聽了這句話,靳逸飛欣慰地想,看來君蘭的心智確實恢復了。他第二天還有很多事,得養足精神,便與君蘭相擁著入睡。
靳強立即說:「那就選300個最聰明最有知識的人留在樂之友,包括小飛,包括你們仨,永遠不要外出。你們唯一的任務是保存知識,在那個泡泡的保護下把火種保護好。1000個名額不是還剩下700嗎?選700個普通人去當外派的點火者,像我、如蘋、大壯、鐵子都行。你們考慮一下,這樣的決定是不是更穩妥一些。這樣的話,哪怕700名點火者都變傻了,失敗了,失蹤了,死了,只要樂之友這兒的火堆不熄滅,那就是勝利。」
「好了,咱們繼續原定的行程吧。在離開樂之友前能夠看到這個泡泡,咱們很幸運的。小張你用通話器把這件事告訴家裡的人。」
樂之友又開始以狂熱的速度運轉。劉蘇負責第一梯隊的組建,成城負責其它六個梯隊的組建,洛韋爾負責總部的運轉。成城的工作最難,因為全世界的交通和通訊系統已經完全崩潰,他無法和已經遣散的樂之友成員們聯繫,而招收其他知識界精英同樣困難。有利的是:人類世界的崩潰是「軟性崩潰」,仍保有雄厚的硬體基礎。他準備到附近城市搜羅一些小蜜蜂或空中自行車,逐漸擴大樂之友的活動範圍。但這要利用現有的五架小蜜蜂,只能等第一梯隊的派送工作完成後再說。
君蘭拉著小飛回到頂樓那個房間,關上門,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就像上次那樣。天花板和牆壁此刻仍處於透明狀態,他們就像置身於星空。不過熱擁中靳逸飛立即想到了青雲,想到軒轅洞中那幾次「野人式的」歡愛。他走了,如果這個泡泡確實是隨他移動,那麼,留在軒轅洞中的家人們肯定遭罪了。特別是青雲,因為走前她剛剛經受過一次腦震(她是為了自己才特意去試震),現在會不會再度變傻了?
臨走前靳強問:「劉院長,我問個外行問題行不?」劉蘇笑著說你儘管問。「小飛說腦震可能持續百十年,讓一代代的人越變越傻。那變傻了的人生下孩子會不會是傻子?
君蘭點點頭,簡單地說了一句:「很好,也許感情的選擇更明智。」
小飛點點頭:「青雲姐,你跟我們一塊兒走吧。」青雲哭了,不過那是歡喜的淚水。
這一趟的見聞讓靳逸飛心急如焚。各地的局勢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甚至可能已經崩潰,多耽誤一天,也許地球上就要多失去幾十萬條生命。不過他還是捺住性子在樂之友停了五天,他是想讓樂之友的成員有一個智力恢復期。五天後劉蘇他們的智力基本恢復,可以同靳逸飛進入深入討論了。看來這個球形空間對人類大腦不僅有保護作用,也確實有激勵作用。
隨著距離的拉遠,光團慢慢看不見了。這時陽光已經向前推進,灑到樂之友所在的區域。泡泡不再能看見,而透明材質的總部大樓在旭日中閃閃發光。小蜜蜂向那兒投下最後一瞥,向上爬升,向遠方飛去。
夢中的小飛慘然地說:多謝啦。可是很抱歉,我干不來。我不是楚天樂那樣的偉人,甚至也不是當年的靳逸飛啦。經歷了這麼多次的腦震,我現在不比大壯哥更聰明。
「你們怎麼不吃?快吃吧。」
小飛立即說:「馬上就到。我知道你擔心崔伯崔嬸,我這就降落。」
雖然點火者們只經受七分之一時間的腦震,但他們的任務仍然充滿兇險。他們要面對的是心智迷失的人,甚至是已經獸|性化的人,誰會知道有什麼意外在等著點火者?也許那些飢腸轆轆的人會把外來的拯救者架在火堆上烤著吃,這在先民史上屢見不鮮。還有,如果總部這邊發生什麼意外,未能及時換班,那麼點火者就會在多次腦震中喪失智力,對於已經清醒的人們來說,這種結局和死亡同樣可怕。
「小飛你咋樣?小飛你是不是也變傻了,像我一樣?」
她指指落日,嘆息一聲:「我每天來看。電梯——停電,得一級一級爬。我想看落日的輝煌。」
第二天傍晚,青雲基本恢復了。她坐在接近洞口的洞內,驚懼地望著洞外的夕陽。靳強知道她是在怕什麼——按照推算,馬上就到來震的時候了。呆在洞里的幾個人自然不怕,但小飛呢,洞外的小飛要受苦了。而且不是受一次苦,10天的旅程中要經受六次腦震啊,但https://read•99csw.com願六次腦震的累積不至於擊垮他。
「小飛,你考慮得完全對。我們要把最聰明的腦袋保護好,這是為了大家,不是為了你一人。」
夜裡很冷,大壯、小飛和鐵子拾了柴,生起很大的溝火。這個溝字也不對,應該是竹字頭的那個字,但小飛也想不起來該咋寫。鐵子到地里偷了不少紅薯,用衣服兜著回來。眼下不是收紅薯的時令,它們只有雞蛋大。鐵子就是那個領口糧時加塞兒,被大壯趕走後用石頭砸破大壯腦袋的小混混。大壯青雲在路上碰見他,那時他被一伙人搶光了東西,打得頭破血流,他不服軟,嘴裏日爹操娘地亂罵。青雲見那伙人掏出刀子要下狠手,趕快上去求情,把他救了下來。從那之後,他就死皮賴臉地跟著這家人走。大壯記著仇,攆他幾次攆不走。後來大壯看他可憐,不再攆了。
大壯真是個傻子,這話說得全家人都難受,小飛更難受。小飛鎖著眉頭說:「是的,我也變傻了,我的智慧之火快要熄滅了。我特意跑回來,全家人抱成團兒,說不定那團火還能多燃幾天。」
靳強點點頭:「好的,這我就放心了。」他對樂之友決定向外派遣「點火者」的計劃有不同意見,有了劉院長這句話,他覺得自己的看法可以向下推行了。
他們一路走著,不分白天黑夜。腦震來的時候反正走不了路,他們就窩在什麼地方休息,歇過勁兒再走。腦震越來越重,但次數一多也就習慣了。頭疼、嘔吐、噁心、腦袋越來越木,但反正死不了。第五天他們來到黃河灘,很遠就看見河灘上座著一個巨大的東西,是一艘飛船!大得像一座山。透明的橢球形雙層殼體,磁力加速線圈沿縱向排列,就像哈密瓜的瓜紋。他們雖然很累,但止不住強烈的好奇,都跑了過去,仰頭觀看,用手撫摸。這玩意兒往常在電視上見過,但那時飛船都是位於同步軌道,襯著廣袤的太空,顯得很小,沒想到擱地上它是這麼個龐然大物!而且那麼精緻漂亮,實在是九天之上飛來的神物,不是這個凡間能有的。飛船好像沒有損壞,只是飛船里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具屍首,讓這個美麗的神物顯出幾分猙獰。靳強想進去看看船員中還有沒有有氣的,但打不開門,再說那些人顯然已經死絕了,也就沒再努力。小飛默然看飛船,過了一會兒,聲音硬硬地說(他現在老是這麼個語調):
靳逸飛落了淚:「是我。君蘭,是我。」
「不必找了,這兩天我一直在察看,搜尋,但它已經完全消失了,也許已經和山洞融在一起了。但他說的球體對腦震的屏蔽作用——你們都看見了。」
劉蘇聽見了,手搭涼棚,在夕陽的光照下向這邊凝望。小蜜蜂在樓頂中央停住,剛一停穩,靳逸飛就急忙跳下來,奔向樓側的劉蘇,一把抱住她。他用力過猛,兩人摔到地上。靳逸飛忙拉劉蘇起來,一邊打量她。漂亮幹練的劉蘇大姐已經變多了,目光中也滿盛著迷茫甚至是畏縮。她久久地看著小飛,嘴角綻出一絲笑紋:
小飛理解了這句話的象徵意義,莊重地說:「好的,我一定會。」
他下了決心,啟動小蜜蜂,向西南方向飛去。機下也是一幅靜景,沒有航班、火車、汽車和行人。天上的衛星應該還在正常運行,但在這個高度他看不見。遠處是一片漂亮的水面,那是國內儲水量最大的水庫,前輩們孵化卵生人的小島就在這兒。但此時庫容量相當小,這說明雁哨指令(其中包括讓各水庫閘門開啟)確實得到了落實。小蜜蜂飛過一道東北——西南走向的山系,前邊出現了一片透明材質的樓房群,這就是樂之友總部了。靳逸飛看看表,5點40分,離腦震來臨還有33分鐘,足夠他安全降落了。
他們匆匆地巡視了整個基金會大樓。劉蘇說,樂之友對人員進行遣散后,總部留下的有120人,都集中住在這幢基金會大樓的上部,剛才看到的科學院大樓中的三個人只是去取東西。靳逸飛發現,凡在基金會大樓頂部幾層的人都沒經受腦震。他們三個一直下到12層才看到不同的場景,12層以下的人,包括底層大廳里的保安,都剛剛經受了腦震,此刻正在嘔吐和忍受痛苦。劉蘇和君蘭的思維現在很遲鈍,苦苦思索,不知道為什麼有兩種情形,也不知道靳逸飛是在察看什麼,但靳逸飛腦中剛才閃過的電光已經變成實實在在的圖像。只是,這個結論太出人意料了,幾乎和「神使賜福」的那個夢景同樣離奇。但不管如何離奇,它是由邏輯推理得出的,並且得到初步的實證,不容懷疑。而且它還非常容易再次驗證,只用等到下一次腦震來臨就行。
兩家人都很高興,大壯笑嘻嘻地問:「雲姐姐,你要是生下寶寶,是不是問我喊舅?」
「你們三位,小飛就託付給你們了。」
靳強小心地問:「他?是誰?」
「不行啊,你們能替我去洞外值班,但這件事你們替不了。不必爭了,我去。我要做一些準備,把問題考慮周全,盡量減少往返的時間。」
與會眾人在努力吃透他的話。樂之友留下的120人他大都認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三位樂之友掌門人更是他一向敬重的:漂亮幹練的工程院院長劉蘇;外冷內熱、人情練達的基金會會長洛韋爾;性格內向、睿智通達的科學院院長成城。但經歷多次腦震后,他們都顯得相當遲鈍,他們的表情明顯比靳逸飛的講述慢了幾拍。靳逸飛想,以聽眾的智力狀態,他眼下無法對這件事進行更深的剖析,便溫和地說:
「這件事的真偽不去爭它了,但至少這個山洞的屏蔽作用是真的,已經經過實際驗證了。過去,樂之友的科學家們設計過兩種智慧保鮮辦法,其實這兒才是真正的保鮮室。爸,媽,這個保鮮室太寶貴了,不能讓它閑置。我要趕緊返回樂之友總部,搶救劉蘇、洛韋爾和成城等領導人,搶救一批科學家,把他們帶過來,靠這個奇異的山洞來盡量保留一點文明火種。至於召他們來后該怎麼辦,這事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先把他們帶來——趁著他們的大腦還沒有不可逆的損壞。」
她指指小蜜蜂:「你——不該駕駛的。危險。有腦震。」
「今天就說到這裏吧,大家好好消化一下我介紹的情況。再請大家考慮一個問題:這個半徑25米的球大致能保護1000人,那麼,如何依靠這1000人來盡量保護整個人類?大家好好想想,反正此刻我心裏沒數。從今晚起請大家住得盡量離我近一點,要處在這個半徑25米的泡泡之內。劉院長請你安排一下。」
劉蘇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順從地領著兩人下了一層,這一層人比較多,洛韋爾和成城也在這兒。他們雖然看上去有些痴獃(人們在多次腦震后都是這樣),但顯然不是剛經受過腦震的樣子。洛韋爾和成城沒想到靳逸飛突然出現,想過來向他問好。但他們現在的反應都很慢,沒等他們開口說話,靳逸飛已經朝他們擺擺手,拉著劉蘇離開了。
到老家了。靳強曾擔心找不到柿子洞,可是很順利地找到了,是大壯找到的,他就像一條鼻子賊靈的獵狗,嗅著地皮就找到了。小小的洞口,原來洞口還鐫有三個彎彎曲曲的篆文,雖然模糊不清,靳逸飛還是辨識出來:軒轅洞。原來這個山洞還有大名呢。洞子得彎著腰進去。進去就很大,像個大金字塔。全家人都笑啊笑啊,這是咱們的新家啊,咱們要在這兒一直熬到變聰明的那一天。
聽了這句話,靳逸飛不由得想,看來君蘭的智力確實恢復了。她想得很遠,心機也很深。不錯,等到樂之友恢復工作,開始組織對整個地球的拯救,這1000個名額會非常緊張,只能挑選那些最有能力的人。所以,像鐵子,還有大壯、青雲、甚至爹媽,這幾位應該是排不進這個名單中的,而以君蘭的實力肯定能排進來。如果是這樣,青雲就不再是君蘭在婚姻上的威脅。靳逸飛覺得君蘭過於聰明了,但對於一個想保住「丈夫」的女人來說也不算過分,畢竟他與君蘭的關係在前。他沒有責備,溫和地說:
小飛點點前沿:「這也是個解釋,不過——一個駕著透明球的外星科學家,可以倏然出現倏然消失,這和神也沒什麼區別。」
軒轅洞中,靳強把大夥召集到洞的中心。腦震已經過去了一天,他們的神智多少恢復了。按照推算,下一次腦震將在明早7點左右降臨,靳強讓大家都呆在洞子中心,免得像昨天那樣太靠近洞口而失去保護。天慢慢黑下來,青雲偎在如蘋懷裡。這些天,特別是昨天青雲強忍恐懼為小飛「試震」之後,如蘋對青雲更加疼愛,已經完全是把她當成兒媳婦了。大壯和鐵子親親熱熱地擠在一起,這些天來,大壯早忘了對鐵子的「前仇后恨」(后恨是指有一段鐵子躲避去洞外)。太陽落山了,氣溫有點冷,鐵子在洞中點起火堆,明亮的火苗歡快地跳動著,推拒著周圍的黑暗。大家都不說話,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青雲忽然抬起頭,沒頭沒腦地說:
青雲真的不哭了,有點膽怯地過去,靠在小飛身上。小飛用手帕為她包紮了傷口。
靳強夫婦、崔家夫婦、大壯、鐵子還有洛韋爾在一號機上。小蜜蜂飛快地升空,進入到陽光之中,而地下的樂之友總部還躲在山脈的陰影里,籠罩在朦朧的晨色中。留家的人打開了三幢主樓的全部燈光來為小蜜蜂送行,所以地上閃著一個明亮的光團。這個唯一的光團在渾茫晨色中顯得那樣溫馨。隨著小蜜蜂的爬高,燈光突然熄滅了,於是那兒也沉入蒼茫之中。忽然鐵子驚叫一聲:
小飛一震,連聲問道:是百年嗎?它要延續一百年?百年後它肯定會過去?
「好的,我來安排。」
他問完后自己先害羞地搖頭,看來以他的智力,也知道這個答案很不對頭。倒是君蘭略略考慮,扭過頭乾脆地說:
大家都知道小飛要走了,大壯非要跟他一塊兒去,被爹媽勉強勸住。青雲默默地為他準備行裝。這些天小飛已經總結出腦震的規律,按推算今天該是凌晨5點來震,小飛要趕在腦震之後立即出發,這樣在洞外可盡量利用無震的時間段。大家很早就起來,發現青雲不在洞里。正要出去找她,她歪歪倒倒地走回來,臉色煞白,強笑著說:
「我出去為小飛驗證了,沒錯,震波剛過,你抓緊時間走吧。」
「它應該就是那個一直不可見的泡泡吧。來,小張,」他喚駕駛員,「咱們返回,仔細看看。」
「咦,咋多了一個人?你是加塞兒的!」
現在是5點59分,離腦震還有14分鐘。如果抓緊時間,還能在腦震來臨前救下這位大姐,但時間相當緊張,因而有相當的危險性。靳逸飛猶豫著——不是為自己的安全,而是為「人類雁哨」的安全。最終他咬咬牙,決定還是搏一下。他立即啟動小蜜蜂,迅速爬高,升到圓柱形大樓的樓頂。小蜜蜂剛一躍出樓頂他就高喊:
小飛疑問地看她,如蘋心酸地解釋:「小飛啊,你青雲姐的爹媽都失蹤了。讓青雲跟咱們一塊兒走吧。」
眾人一片騷動,人人都抬起頭來端詳四周,想找出那個「隱約可見」的球壁,但周圍什麼都沒有。靳逸飛說:
「別為我擔心,你看我不是很好嗎?可惜,我沒別的本事,只能為你做這一點點事情。」
除了鐵子和大壯外,靳強夫婦和青雲爹媽都要求當點火者,最後磨得劉蘇他們同意了,把這六人做特殊對待,兩兩分為一組,派到國內的北京上海和鄰近的東京,這樣離樂之友近一些,便於照顧。其實,洛韋爾在辭去基金會會長職務時,曾力勸靳強接任。洛韋爾說,單憑靳強的那次建議,就能看出他在危難關頭把握大局的能力。雖然他沒有多少文化,所具有的只是普通人的直覺,是所謂的「民間智慧」,但在這樣的歷史關頭,也許這樣的直覺和民間智慧更為可貴。對他的勸說,靳強使勁擺手,笑著說:
在石壁前,樂之友三駕馬車率領眾人向三位聖哲默哀致敬。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等人開創了輝煌的氦閃時代,他們的功績前無古人。可惜,以今天的情況看,上帝的力量似乎更強大一些,它把人類從成功的頂蜂一下子拋到深淵。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得扼腕太息。但再難也要活下去!先走起來再找路!120個人在心中默誦了前輩們留下的格言。
「你現在的角色——很難的。你身上的擔子太重了。」
靳強忘了,如蘋青雲也忘了,三個人努力回想。大壯忽然說:「讓帶火鐮!小飛說打火機和火柴都有用完的時候,火鐮永遠用不壞。」他急匆匆地跑走了,上了閣樓。過一會兒灰頭土臉地回來,手裡拿著——火鐮,老輩兒留下的火鐮。全家人都樂壞了,試著打火。用半月形鋼鐮用力磕白石頭,馬上有一團藍白色的火焰把石頭包圍。不過,拿這團火去點紙媒九-九-藏-書並不容易,試了好久,青雲才點著了第一團火。全家人樂瘋了,輪流吹紙媒上的小紅火,直到它變成紅通通的火苗。有這團火就不怕了,再黑的夜,再寂寥的曠野,有一個火堆就有人氣。
「小飛,那件事真快樂,我還想干。靳叔說那不是壞事,是嗎?靳叔說那是頭等大事,是嗎?」
機上人都笑了,沒錯,大壯說了一句大實話。雖然光團內看不到人,但靳逸飛肯定是在球體的中心,這是沒有疑問的。他將在這個泡泡內保存人類文明的火種。
夜色漸濃。沒有飛行多久,越過一道西北——東南走向的山脈后,前邊忽然出現一片璀燦的光團!在看慣了「普天皆黑」的夜景后,這片燈光引得機上眾人一片歡呼。小蜜蜂迅速飛近,光團也迅速分解。這是樂之友總部的建築群,最顯眼的是中間三幢主樓。它們都是透明材質,屋內的燈光一泄無餘。靳逸飛很激動,樂之友總部的人啟動了備用發電機,恢復了電力供應,說明他們的意志已經蘇醒,已經開始新一波的奮爭了!飛得更近時他們看到,在樂之友基金會那幢圓柱形主樓的樓頂,一群人正在向小蜜蜂招手。人很多,可能樂之友現有的120人全都在這兒。這些人圍成圓形,中間的空場中站著三個人,是劉蘇、洛韋爾和成城。小蜜蜂在空場中降落,樓頂爆出如潮的歡呼聲。
如蘋笑著說:「讓出遠門的人先吃,俺們以後有的是機會。」
第二天,5架小蜜蜂載著樂之友所有人降落在玉皇頂的山頂、楚馬舊居的停機坪。靳強說飯還沒準備好,讓小飛留下來幫忙,其它人先去山裡參觀。劉蘇領著大家看了那些著名的景點,像一線細流串起來的小水潭、水潭中的柳葉魚、懸崖上橫生的松樹、懸崖邊的火葬台等。小水潭中的柳葉魚仍是魚樂水文章中描寫的樣子,大小像小號的柳葉,懸浮在清澈的水中,一旦有人撒幾粒餅乾屑,它們就閃電般衝過來吞下。時間在它們身上是靜止的,可怕的腦震看來沒有任何影響。火葬台邊,松木柴垛已經沒有了,懸崖壁上的刻字則歷久如新:
靳強如蘋趕快帶上身份證和口袋匆匆出門,一邊誇著兒子:「大壯,如今家裡多虧你了。你喊上青雲姐,一塊兒去。」
但儘管兇險,幾乎所有人都報名了,包括劉蘇、洛韋爾、成城、君蘭。靳家人開始都沒報名,不過不是因為自私,而是因為自卑。劉蘇是組建第一梯隊的負責人,這天,靳強領著家人包括鐵子來找她,不好意思地說:
「小飛,還是讓我替你去吧,我一定努力替你把事情做好。我們得把最聰明的腦袋留在洞里保護著,對不?」
「是的。」
「青雲!你個糊塗娘兒們,咱們剛清醒了一點兒,不知道明天是啥樣哩,你還想把自己撞傻么?」他硬著心腸往下說,「我知道你是嫌前幾天的事丟人,我告訴你那不算丟人。若是咱們真的變回到茹毛飲血的傻猿人,能傳宗接代是頭等大事!咱靳家還指著你哩。」
靳逸飛用半天的時間走出了大山,前邊是一座城市。這是一座死亡的城市,沒有來往的車輛,沒有閃亮的紅綠燈,也很少有行人。寥寥幾個行人都目光痴獃,走路的樣子像殭屍。倒是有很多家畜家禽,像豬啦,狗啦,雞啦,鴨啦,都掙脫了主人的約束,在城市中任意遊走,為城市增添了活氣。路上橫七豎八地停著很多車輛,大都是撞壞了的。他忽然發現一個院內停著一架小蜜蜂,看上去狀態良好。院內無人,他略為猶豫,翻牆進去。沒錯,這架小蜜蜂狀態完好,點火鑰匙也在。檢查發現它的金屬氫燃料是滿的,飛到南極都不成問題。他坐在駕駛椅上猶豫著。按說他不敢駕駛小蜜蜂的,如果正在空中飛行時突然來了腦震那就麻煩了。作為地球人唯一的雁哨,他的生命很貴重,不能輕忽。但這些天他對腦震的規律已經摸透了。下一次來震是傍晚6點13分左右,距現在還有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內小蜜蜂足以飛到樂之友總部了,這樣可以省下八九天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可以少經歷四五次腦震。他只需掐準時間,在腦震來臨前提前降落,就可以避開危險。
他立即跑過去,推開虛掩的屋門。君蘭真的在那兒!她坐在陽台的地板上痴痴地看天空——就如那晚一樣。他狂喜地衝過去,把君蘭摟在懷裡。君蘭盯著他,奇怪地問:
大壯和鐵子翻出所有的應急包,去給大家分發。小飛沒去,他提前登上小蜜蜂,坐在駕駛位上,面色冷如石像。家人陸續登機后,小蜜蜂迅速爬升,把那些鄰居留在黑暗的夜色中,留在不可知的命運中。
小飛的眼淚刷地湧出來,他狠狠地用袖子擼一把,淚水仍是止不住。他聲音嘶啞地說:
第二天上午,靳逸飛讓劉蘇領著巡視了總部,他得對這裏的情況心中有數。總的說這兒情況不錯。樂之友在腦震剛來的時候就準備了足夠的食物,其中多是耐儲存的原糧和罐頭。雖然外部的供電和通訊已經斷了,但樂之友有自備發電機,有足夠的柴油,可以隨時恢復送電的,維持兩年沒問題。還有五架狀態完好的小蜜蜂,配有足夠的金屬氫燃料庫存。這些硬體都會很有用的,至於究竟如何使用,此刻他心中還無數。
鐵子急忙說:「那我和大壯哥能不能去點火?劉阿姨,我知道自己沒本事,就是個小混混。那就把我和大壯哥派到一處,倆人加起來還不能頂一個人用?」
三人神色凝重。洛韋爾說:「我相信他能挑得動。我們幾個的智力基本恢復了,也盡量為他分擔一些。」
他和如蘋把青雲拉回去,小飛看看她,仍是用那種硬硬的聲音說:
大壯從街上急急跑回來,喊著:「爸,媽,政府又發口糧了,還是憑身份證,不論大人小孩每人一袋。」
洞中的人狀態都很好,除了青雲。她比別人多經受了兩次震擊,一天後還痴獃呆的,有點像夢遊中人。如蘋心疼她,常把她摟到懷裡,低聲絮叨著。大壯不出洞幹活時總是蹲在她旁邊,像往常那樣拉著「雲姐姐」的手,笑嘻嘻地看著她。這一段的劇變使大家產生了錯覺,認為有了山洞的保護,大壯也會像正常人那樣逐漸恢復智力。但現在爹媽不得不承認,他仍落在幸運的人群之外,他的智力還是過去的水平。這使家人更加憐憫他。
靳強沒有想到,自己的這番話促成了樂之友決策的重大改變。第一輪先遣隊的出發被推遲,經過幾天的商議,樂之友高層基本採納了靳強的所有建議,確定了如下的方針:
她用目光向後排的青雲示意問好,青雲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痴痴地看著她,看著小飛。君蘭不再等後者的回答,微微一笑后扭回頭。
機上的人虔誠地定睛觀看,洛韋爾說:
「對,咱們先準備,等小飛回來。小飛讓咱們準備好乾糧,這兩天如蘋和青雲抓緊時間烙餅,把家裡所有的面都烙成餅。還要帶上刀子,防備野物,也防壞人。要帶上繩子、鹽、筆和紙。小飛還說讓帶什麼來著?」
靳強知道小飛心中難受,他讓別人換班出去而自己留在安全的山洞,肯定覺得理虧,便安慰他:
「沒有,正是從那之後我才悟出真相。現在我要接你們一塊兒去樂之友總部,以後咱們全都長住那兒。」
靳強則在努力推行自己的計劃。第一梯隊出發前的兩天,靳強拉上如蘋、青雲、大壯、鐵子進山了,忙活了兩天沒回來。第二天晚上,靳強一個人回到樂之友,對劉蘇說他想為外出的點火者們餞行,地點放在山裡,楚天樂的舊居,因為靳家人在那兒準備了最傳統的農家飯菜。劉蘇開始不大同意——後天就要出發,明天再進山時間太緊張。但看到靳強祈求的眼神,而且考慮到讓點火者們在告別故土前瞻仰一下楚馬舊居也很有意義,就笑著答應了。
生命是過客,
大壯立即回洞去了。這時,眩目的光柱中走出來一個女人:「伯父,伯母,快登機吧。」她的聲音柔柔的,非常冷靜,外表仍是那樣高雅、雍容。靳家人認出她是君蘭。她攙著兩位老人爬進機艙,大壯和鐵子也大呼小叫地爬上來。但靳強忽然若有所思,覺得這個場合少了一個聲音,一個絕不該少的聲音。是青雲。自打君蘭出現,青雲就沉默了,沒有狂喜地哭喊,沒有同小飛擁抱。別人登機時她猶豫地停在原地,在小飛的催促下才登了機,藏在後排的黑影里。
靳逸飛說:「是不是像縹緲離奇的神話?這也正是我當初的想法。但基於對科學的信仰,我覺得更可信的說法是:那是幾千年幾萬年後的神話般的科技,就如我們的億馬赫飛船在200年前也是神話一樣。而且,它的效果是實實在在的,確實保護了山洞中的6個人,我已經為此做過嚴格的對比實驗,所以你們不必懷疑。但我當時的結論中也出了一個錯誤,一個大大的錯誤。」他強調道,「我曾認為,神使留下的泡泡是固結于那個山洞的。不,我錯了,它是——」他苦笑道,「各位,這個結論比剛才的結論更加不可思議——它是固結於我個人的!當我乘小蜜蜂來樂之友時,它也跟著我過來了!」
「不必懷疑了,肯定這個金字塔形的洞穴有超強的屏蔽作用,但究竟為什麼,我不知道,我一點兒也想不通。」
「爸,我知道自己是個膽小鬼、懦夫,我知道自己早該走了,可我就是不敢離開山洞!我強迫自己試了幾次,就是不敢出去!你和媽媽給了我一個聰明的大腦,過去我雖然沒有浪費它,但也不知道特別珍惜。現在我像個守財奴一樣珍愛它。我不怕死,不怕爛掉四肢失去五官,不怕變成中性人,什麼都不怕,就是怕失去智慧,變成白痴!」
到晚上10點35分,外面來震了。月光下,遠遠看見青雲吐得一塌糊塗,然後靠在大壯的肩膀上慢慢回來。奇怪的是,大壯的情況比她好得多。留在洞內的人則一點兒都沒事。小飛欣喜地說:
但死神嘆道:
「是《凌波號》。從《烈士號》失蹤后,它是世上唯一剩下的億馬赫飛船。但雁哨指令后它已經去功能化了,怎麼會墜落在這兒?我不知道,我一點兒也想不通。」
「你們是想找到球壁吧,不必找了,我們在軒轅洞中也沒找到,我只是在『夢景』中見過一次。據我那次所見,球體的半徑大致為25米,這個尺寸剛剛又得到了驗證。剛才腦震來臨時,我是位於頂樓,以我為中心、半徑25米的泡泡罩住了八層的樓房,所以你們都沒感覺到腦震,但其他樓層和其它幾幢大樓的人就未受到保護。關於這點,剛才我、劉院長和君蘭都去實地驗證過了。」
青雲怯怯地問,「你是不是回鄉下去?我也去吧,我爹媽沒了。」
「什麼也不要帶了,把人點齊就行。咱們得趕在下一個尖脈衝之前回到樂之友,快走吧!」
五人一進來,君蘭就宣布:「告訴你們,青雲懷孕了,已經測了試紙。」她笑著說,「我很想忌妒的,只是沒時間。」
靳逸飛一愣。君蘭曾和他約定在「那個小家」等他,指的是她在北京的小家,她怎麼會在這兒?當然這兒也是「家」,第一次腦震之後他來樂之友總部開會,曾和君蘭在這兒住過兩夜。那時,在對未來的恐懼中,他倆盡情享受著情愛和性|愛,累了就仰面睡在地板上,透明的天花板上嵌著滿天的繁星。也許君蘭對這兒印象極深,所以在腦震造成的神思昏昏中,把約定的地方錯記為這兒了。
「你——是——小飛?」
全家人都高興,小飛回來大家就有依靠了。小飛吃了雞蛋挂面,又接著睡。全家人也陪他睡。然後腦震又來了,把大家從夢中折騰醒。雖然難受,大家都習慣了,只是腦袋顯得更為昏沉。小飛看來比大家更難受,還光著腳跑到衛生間吐了一陣。從衛生間回來他愣了好長時間,看上去瓷眉瞪眼的。大壯盯著他看,擔心地說:
正如靳強所說,這應是樂之友的第一要務。他們決定,隨著這項工作的開展,如果300個名額不足,那就壓縮外派人員的數量。
出發這天,據推算腦震應是在凌晨五點十分來,腦震一過小蜜蜂就要出發,這樣可充分利用兩次腦震之間的時間,也能充分利用白天。現在各地沒有導航,夜間也沒有燈光,小蜜蜂只能在白天飛行。五架小蜜蜂留總部一架,其餘四架小蜜蜂載著100名第一批隊員同時出發,但將去往不同的方向。留在總部的120人,包括靳逸飛、劉蘇、成城、君蘭、青雲,全都趕到機場送行。送行氣氛是輕鬆的,至少表面上是輕鬆的,畢竟這隻是一次短暫的、為期僅一個月的分別。走的人與留的人互相招手,笑著喊再見,然後四架小蜜蜂同時上天,向各自的目標飛去。
靳逸飛鬆了口氣,拉著兩個氣喘吁吁的女人坐下休息一會兒,舒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