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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尖點

第二部 尖點

「你爸爸天使呢?他的遺體呢?」
「立即濺落吧。如果再不行動,也許下次尖脈衝過後,咱們已經沒有智慧來做出正確決斷了。」
天使的敘述就像電影的畫外音,冷靜,堅硬,不帶感情|色彩。他們所處的泡泡也被極度簡化,《諾亞號》飛船完全不見了,泡泡內只剩下一位巨型天使(眾人意識的合體),光頭、赤足、裸體,面色冷靜如石像,帶著手銬。這個「最簡形體」讓賀馬夫婦敬畏,他們想,上帝的形象也就是這樣吧。
這種悲涼其實比剛才的冷厲更凸顯了她執行紀律的決心。天使木然點頭,沒有拒絕。十一人對面圍坐。這是賀梓舟他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十一人團的集體冥思。冥思者盤腿而坐,雙手交叉在丹田處,雙目微閉,深度入定。賀梓舟跟兒輩學過冥思,雖然一直沒能學會,但多少也能感受到冥思場中逸出的少量思維波。依他的感覺,這次的集體冥思比較艱難,也許是十一人的智力都已經大大受損,所以遲遲不能達到良好的調諧。不過令他欣慰的是:天使顯然也在努力,和大家一樣地努力,看來剛才賀梓舟的印象是對的:這個天使已經不是那個天使了,他的「堅硬理性」已經被軟化了。
他搖搖頭,沒把話說完。賀梓舟苦澀地說:「不光咱們,還有地球,還有褚氏號、雁哨號和《天》《地》《人》船隊,都逃不過啊。」
「好的,你猜吧。」
天使的面容上浮出痛苦,又點點頭。只有龍兒目光陰沉,顯然對眾人的決定十分抵觸,但他無能為力。
他想走過來擁抱兒子,但想到雙手被銬,就沒有動,回頭直視著妻子。雅典娜從丈夫平靜的目光中知道,他的主意已定,絕不會再改變主意了。狂怒中她沒有絲毫猶豫,照著丈夫的心臟開了槍。賀梓舟等人驚叫一聲,來不及阻攔——也沒理由阻攔。在幾位親人悲傷的目光中,天使表情痛楚,雙手捂住胸口,慢慢倒了下去。他的身體外表沒有傷口,但在電擊槍的強擊下,心臟區域的血管已經大面積破裂。龍兒震驚地看著慢慢倒地的父親——他畢竟是孩子,在喊出那句話時並沒有想到母親真的會開槍。連一直躺在奶奶懷裡、處於半休克狀態的鳳兒也被驚醒,震驚地看著父親。
「許了。」
所有諾亞人中,只有雅典娜和龍兒的反應最輕,也許是得益於他們「黑猩猩的體質」吧。兩人忙碌地照顧著情況最糟的人,主要是年幼的孩子。等雅典娜終於抽出空來看望自己女兒,柳葉聲音喑啞地說:
「哈,我就料到他不會放棄!……」
「沒錯。」
「你開槍吧,我確實無力解開那道密鑰。」
賀梓舟立即接上他的話頭,「因為尖脈衝?」
龍兒的噴槍下果然出現了爸爸天使的站像,不過並非正常的人體,而是一個沒有厚度的紙片人。紙片人的身體彎成S形,使他顯得十分滑稽猥瑣。但這個變形的紙片人分明又是天使,家人能一眼認出來的。龍兒把紙片人畫完,中斷了電腦對四肢的控制,表情隨之恢復了正常。他笑著說:
這幾乎相當於同爺奶的永別,但他的表情中沒有一點兒離愁別緒,只有按捺不住的渴望。兩個老人嘆息一聲,緊緊摟住寶貝孫子,饑渴地感受著他多毛的身體。以後很難有這樣的機會了。
龍兒笑著看妹妹,讓妹妹抖出這個秘密。鳳兒輕描淡寫地說:「爺爺說的沒錯,不過我和哥哥早就會『翻牆』了。」
賀梓舟表面高興,心中黯然,心想龍兒鳳兒畢竟是孩子啊。他們「翻牆」聽到了這個消息,卻沒有理解其中暗含的殘酷。但在歡樂的宴席上他不想煞風景,就什麼也沒提。過一會兒,他到屋外透氣,回頭看,天使也不言不語地跟來了。兩人默然立著,凝望著廣闊的船艙,這個時辰,船員大都回各自的卧室了,艙內像太空一樣沉寂。過一會兒賀梓舟說:
柳葉笑著說:「我已經改變主意,進去就進去吧,畢竟統一意識體中有咱們的鳳兒龍兒,有奧芙拉這些老姊妹,還有——咱們這個冷血的兒子。從他最近的處事來看,這小子外表冷血,內心還是挺熱乎的。天使你說對不對?不過,你已經有了上帝的身份,咱們這樣說你就顯得褻瀆了。」
賀梓舟仍然搖頭:「你摻和什麼呀,你還不到公投年齡呢。」
「嗯,是這樣的。」
這番話隱含濃重的不祥,讓兩個老人的瞬間心沉了下去。但他倆很自律,沒有再往下追問。天使微微點頭,從他們的視野(思維)中隱去。旁邊的龍兒早就急不可耐,急急地說:
正在冥思場中努力恢復記憶的天使忽然一抖(身體和思維的雙重抖動),然後立即中斷了冥思,從思維場中退了出來。在這一瞬間,「那個」天使,理性堅硬的天使,忽然復活了。他羞愧地看著兒子,低聲說:
賀梓舟搖頭:「你知道我不行的,早先你教過我『透明式思維』,我和你奶奶們努力過多次了,不行。」
賀梓舟嘆息一聲:「孩子,你騙不了我。你的眼神已經泄密了。它太『黑』,我在裏面看到的是災難。」
兩人笑著看天使。天使沒有接爸媽的話頭,很客觀地說:
天使和雅典娜看看歌利亞,讓他回答。他是一位數學奇才,在這次得出奇異解的集體冥思中,他的貢獻最大。歌利亞說:
「對。」
「也就是說,咱們能在瞬間回到地球,甚至是過去或未來的地球?」
「醒了?你把新時空的情況講給爺爺。介紹完,把你爸的身體處理一下。」
天使分蛋糕時,龍兒鳳兒互相做個鬼臉,然後不錯眼珠地盯著——看爸爸見到自己的畫像時什麼表情。天使看見了那個滑稽猥瑣的「紙片人」,不過渾似未見,這讓倆小傢伙很是失落。
超維空間中事件的進程都是超快的,轉眼之間,那個「統一體」完成了。令賀梓舟和馬柳葉多少有點兒意外的是,其它老船員全部進去了,都是在奧芙拉的勸說下。奧芙拉當然也儘力勸了丈夫和柳葉,她說,裏面的妙處超越三維人類的直覺,無法用人類的語言講清,你們只能進來后才能真切體會到。但柳葉一直笑著婉拒。各位船員在三維空間的「肉身」都保留著,但這些「肉身」的行動越來越遲緩,就像能量耗盡的機器人,因為各人都忙於在統一意識體內的熱烈生活,顧不上照顧他們的肉身。後來,這些肉身乾脆都「入庫封存」了,和天使的「半遺體」存放在一起。
但他倆做不到真正的閑適——還在擔心「那個」地球的命運。那兒當然也經歷了尖脈衝,但地球是無法向新時空「濺落」的。天使曾透露過,地球面臨災難,他不得不去干涉,那無疑是頂級災難。但究竟是什麼樣的災難?這些天,地球的一切,尤其是寶天曼山中的一切都在他倆腦海中復活,爺爺賀國基、馬老和天樂媽、天樂舅舅和魚樂水舅媽、埋骨月球的康不名老人、渾身白毛的泡利先生……山中水潭裡的柳葉魚,還有人蛋島上的蛋殼,柳葉和天樂媽為那次秘密會議編織的草蒲團……兩人也甜蜜地回憶起,賀梓舟去美國費米加速器那次,臨行前柳葉突然的一吻,那是17歲女孩的初吻……處在「新世界」的邊界之外來思念地球,記憶的色彩格外鮮亮。
5歲的鳳兒坐在柳葉奶奶的懷裡搖頭晃腦,唱歌似地說:「爺爺,兩個奶奶,哥哥要做奶油花啦,哥哥要變成3D印表機啦。」
的確,依馬柳葉當年對「異化」的深切恐懼,依她心靈的敏感脆弱,最容易心靈崩潰的應該是她才對。當年她就是因此而突兀地離開飛船和未婚夫,決定留在地球,齊閨臣這才代她成為賀梓舟的第三個妻子(只是在臨出發時,奧芙拉硬把柳葉拉上飛船)。說起來,馬柳葉和丈夫賀梓舟能平安度過心理極限,多半得益於丈夫的園丁技藝。35年前,天使等第二代諾亞人接管了飛船的領導權之後,賀梓舟,後來加上馬柳葉,就以園藝來打發生活。當年柳葉與賀梓舟分手時曾贈他一頂柳冠,經過二人的培育,現在它變得千姿百態,長滿了飛船的每一個角落。
「許的什麼願?——我知道許願是不許說出口的。你只用在心裏想,我來猜一猜。」
「不,那是在三維空間,現在是在超維空間,很容易的,你只管來試著接收。但不要急,一點一點往深處潛。你剛才的休克,就是因為外界信息洪流過於兇猛。」
時間不等人,再猶豫不決,就沒有做出決斷的機會了!
「不用再懼怕尖脈衝了,對不對?」
但賀梓舟的心此刻仍系在天使身上,他不快地說:「但這和天使有什麼關係?你爸爸究竟怎麼了?」他的心忽然一抖——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兒子!天使仍躺在被「擊斃」時的原處,閉著眼,表情平靜,身上沒有傷痕和血跡,但面龐上明明白白籠罩著死亡的氣息。賀梓舟瞬時被憤怒淹沒:天使分明死了,並非是「死了又沒死」,但此刻沒有一個人陪著他,沒有一個人把目光朝向他。雖然天使的死是咎由自取,但他的動機是好的,他的死亡換得如此的冷漠,實在不公平!賀梓舟聽見龍兒在向遠處說:媽,爺爺醒了。遠處的雅典娜從行屍狀態醒來,向這邊扭過身,瞥見地上的天使,百忙中簡單地說:
「我得講明一點,免得爸媽期望過高。這些天來,統一意識已經徹底完成,所有個人意識的差別已經基本消除。你們進來后,不大可能找到天使、雅典娜、歌利亞、龍兒、鳳兒、奧芙拉的特定意識。爸爸說得對,我這會兒的話,也是『我們』的話。」
「真的?」
賀梓舟沒想到對父親一向冷淡的龍兒此刻會挺身而出支持父親,他哼一聲:「你爸爸發瘋,你也跟著瘋?這會兒倒是父子連心啊。」
「我剛才休克了多長時間?」
「可以保留,但思維共用——你別為天使悲傷,那個紙片人啊,這次可賺大發了。雖然他沒有保留肉體,但他的形象已經被選為統一體的代表。不過,這個古怪傢伙做出一個決定,要在那個形象中永遠保留那副手銬。」
三個老人既高興又感慨。天使和雅典娜等第二代諾亞人,還有龍兒和鳳兒等第三代諾亞人,他們的很多事情老一代已經不能理解了。這也難怪,這兩代人一出生就受著雙重禁錮:飛船監牢再加上蟲洞監牢,連星空都看不到,只有在內心世界儘力深潛,為自己尋找樂趣。爺爺奶奶倒是常常向孩子們講述地球的生活,講述那些從未謀面的親人,講述寶天曼山中的野景:藍天上滑行的蒼鷹、懸崖上橫生的松樹、清冽水潭中的柳葉魚……但講述和照片影像終究代替不了真實世界。
「其實保留不保留肉體的也沒必要,要知道,智能具有外部形體只是它的低級階段。爺爺,我知道這牽涉到你們這代人很珍視的東西:個人的獨立人格,你們不一定贊成這件事。所以爸爸讓我來徵求你的意見,讓鳳兒徵求兩個奶奶的意見……噢,鳳兒正告訴我,奧芙拉奶奶剛剛同意進入統一體。」
「天使」迅速改造了飛船,他是如何辦到的——老兩口兒不知道。飛船上所有已經無用的https://read.99csw.com部分都悄然隱去,包括動力系統、金屬氫的庫存、粒子加速軌道等,只留下必要的生活設施。這是特意為他倆保留的,因為其他人已經不再需要吃飯喝水排泄。天使解釋說,三階真空泡可以看成是一個低等的單細胞生物,泡內有「活力場」,可以向寄居者提供能量。至於這種活力場能否永遠保持,或者說三階真空泡有無壽命限制,天使說他尚不清楚。
龍兒撇撇嘴:「我才不會和這個紙片人連心,我不是為他,是為那座聖杯。」他目光炯炯,激|情飛揚,「三階真空、六維時空!這確實是宇宙中最珍貴的聖杯。我在天使的思維中窺見它時,它光芒燦爛,絢麗異常,我想爺爺講過的地球上的日出就是這種場景了!為了它,我不怕變成傻瓜。或者反過來說吧,如果咱們把可能到手的聖杯輕易拋棄,換來清醒的頭腦,這個頭腦事後一定會清醒地自殺!」
十一人團的大多數成員表示反對,要立即中斷激發,向大宇宙濺落。歌利亞就是力主的人之一,因為據數學計算,此後的尖脈衝會急劇加強,對大腦的損傷也會急劇加重。但雅典娜船長慎重思考後,沒有對公投申請行使否決權。除了公公婆婆還有丈夫的影響外,畢竟這個聖杯太珍貴,她同樣渴盼得到它。而且第一次尖脈衝的強度不算太高,不足以讓她下這個決心。她決定暫時保持飛船的激發,也就是保持在蟲洞中行進,注意觀察。
賀梓舟說:「你真把這個意識體當成兒子了?不,它雖然是天使,也是咱那個渾身黑毛的媳婦,是歌利亞和奧芙拉,是龍兒和鳳兒,是1000名船員。喂,你們大家,謝謝你們啦。」
「不是說進入冥思后就像練武之人閉關,對外界完全隔絕嗎?」
「天使你不能熊包!」
「一個小時內給我解開密鑰,否則我就處決你。」
「孩子們受不住的,恐怕只能趕緊濺落了。你別在這兒耽誤時間,趕緊召集十一人團商議吧。」
此前沒人知道三階真空是什麼樣子,但一旦它被激發出來,任何人都知道:這就是它。全體諾亞人的神智都被這波尖脈衝徹底毀壞了,但在一個「滴答」之後,又在三階真空中獲得了新生。通過飛船船艏的鏡頭,船員們目睹了三階真空被激發的全過程。完全不同於二階真空泡的產生,三階真空初生時是一個小小的光團。明顯是軟質的,形狀變幻不定。它自被激發后就顫顫嵬嵬地長大,隨機地長出一些觸手,盲目地向外突伸,就像海底的棘刺動物。觸手伸出片刻之後會自動縮回,在另外地方長出觸手。有一隻觸手無意中觸到了飛船船艏,於是它的行為突然變了!它的表現就像活物一樣,抓到就再不丟手。這隻觸手陡然長大,變成光團的主體。光團的後端保持不動,而前端沿著它剛觸碰到的般艏迅速向這邊擴延。擴延是如此迅猛,轉眼之間就把半個飛船包在裏面。當光團向前推進時,它的前鋒就表現為船體此處的橫剖面。由於船體各處形狀不同,這個剖面快速推進時也在快速地連續變形。船員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吞噬」飛船,這個場面如此奇異,他們甚至忘了害怕。當剖面推進到有人的位置時,船體剖面中也嵌著人體的小剖面,顯示著此人的心臟腸胃等,不過被剖的人並沒有任何感覺。當它推進到天使的位置時剖面時明顯不同,因為他的心臟部位表現為一朵巨大的血花,那是由大面積內出血造成的。天使的身體斜向立著,因為他正在倒向地面的半途中。剖面越過他的身體,越過之後,他斜立的角度也沒有明顯的改變。現在剖面推進到龍兒的位置,他正在奔向父親,向前伸著雙手,大張著嘴,好像在喊「爸爸」。儘管他與父親的感情一向淡漠,但這次正是他的責罵導致父親的橫死,痛悔中父子天性復活了。剖面越過龍兒,把一個雙足懸空的奔跑畫面定格在眾人的目光中。
那時,卵生人的新家園十分艱惡,沒有食物、水和空氣。幸虧一位遠方的隱名的神,仁慈地賜予一座蛋房,護佑耶耶和祂的子孫熬過最初的艱難。
39年前《天馬號》用「扒火車」的方法追上《諾亞號》,糾正了《諾亞號》的一個觀測錯誤,說宇宙暴縮的孤立波周期為124年,然後轉為暴脹(它將造成智力的崩潰),周期也是124年。也就是說,從那時算起,《諾亞號》要想安全度過智力崩潰的劫難,必須躲在蟲洞里連續飛行174年。到了今天,這個期限縮減為135年。但無論如何,90歲的賀梓舟和他87歲的妻子奧芙拉、81歲的妻子馬柳葉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集體冥思的努力中,十一人逐漸恢復了狀態,總算把集體冥思場建立起來。現在,他們開始全體發力,讓天使的那段記憶復現……天使走進控制室,表情堅毅,開始輸入飛船的指令。他顯然成竹在胸,十指翻飛,輸得飛快。他確實輸入了正確的指令,飛船將在中斷激發並濺落到大宇宙后,自動檢測這個時空節點的空間脹縮狀態,一旦發現仍在暴脹期,飛船將自動激發,重新進入蟲洞狀態。這樣反覆進行,直到落到一個安全的時空節點才終止。只是,天使在正確地輸入全套指令后,又設了一個密鑰。密鑰有128個位元組,確實是完全隨機生成的,但為了第二次輸入指令,天使在輸入的同時把它複製在一張紙片上。然後,他照著紙片上的記錄,小心地進行第二次輸入。電腦屏幕上顯示:
鳳兒附和著:「對,他就是個紙片人,從來沒抱過我!」她想一想,改口說,「最多抱過我五次!不,六次!」
「你說得不錯。」
賀梓舟笑著說:「沒關係,只要你不改變主意,我就一直留在外邊陪你。」
兩人認真考慮一會兒,賀梓舟笑著說:
賀梓舟也向兒孫輩學過集體冥思技藝,雖然沒學成,多少通曉一些。他閉上眼睛冥思,鳳兒也閉上眼睛。少頃鳳兒笑嘻嘻地說:
「好,我們試一試記憶重現。」她悲涼地說,「天使,你不要逼我開槍。」
於是他們看到了《雁哨號》。暴脹尖脈衝導致了這艘飛船的方向錯誤,它竟然正對著太陽飛去,而恰在這時,一次腦震使船員們失去了意識,無法改變航向。百歲的楚天樂因為是處在動態密真空中,還保持著清醒。他與伊萊娜女士告別後,毅然啟動了他對飛船的終極控制。飛船停止激發后瞬間靜止,而兩人所處的金屬球仍保持著0.7馬赫的速度,瞬間扯斷了同飛船相連的橫杆,以這個速度向太陽飛去。橫杆扯斷時給了兩個金屬球一個微弱的橫向力,方向指向中心,於是,在投入太陽之前,兩個球體,連同其中的楚和伊萊娜,先來了一個壯麗的太空之吻,化為眩目的強光……隨後,《雁哨號》也在太陽重力下緩緩加速,墜入太陽……
在觀看這些畫面的過程中,賀馬二人也被賦予洞悉幽微的天眼。他們不僅能看到《雁哨號》墜向太陽的宏觀畫面,也能看到金屬球內那兩顆頭顱的表情,甚至能摸到他們的思維。令人欣慰的是,哥哥和伊萊娜慷慨赴死前一直保持著明朗的心情,還有一個頗為浪漫的告別,他們此生無憾了,連九泉下的魚樂水嫂嫂也會為之欣慰……天使的選擇是對的,他救了《烈士號》,避免了人類文明的毀滅;他沒有救《雁哨號》,是因為這場不幸不致影響大局。天使的處事確如上帝般冷靜,作為父母,兩人在感慨中摻雜著敬畏。
但不管怎樣,全船人(包括龍兒和鳳兒)的智慧和生命更重要。她是船長,得為全體船員負責,不能讓諾亞人變成愚魯的獸類。她狠狠心,按下回車鍵……
「天使啊,龍兒說的那種脫險辦法——讓諾亞號脫離蟲洞,然後因概率機理而濺落在安全的時空點——我知道希望不大的。因為最可能的濺落點還是『現在』啊。」
「天使,那座聖杯……只有放棄了。」
他和柳葉、奧芙拉逗著鳳兒,欣賞著龍兒的精湛手工,心思卻飛到了遠處。今年是《諾亞號》上天59年,第一代諾亞人很多已經離世,最早去世的是黑猩猩夫婦阿茲和瑪魯,他們年邁后非常憂鬱,苦苦思念他們的密林,其早逝應該與長期的憂鬱有關。畢竟他們的智商比不上人類,無法真正融入諾亞社會。隨後去世的有巴羅和三個妻子、亞歷克斯和三個妻子、格萊克和三個妻子等,賀的四個妻子中的肯姆多拉和齊閨臣也去世了,後者是自殺。在齊閨臣自殺后,馬柳葉嘆道:
——摘自《亞斯白勺書》《蛋房記事》
「但現在不同了!」
爸媽,在離開地球前,我想最後一次徵求你們的意見:你們以後準備怎麼過,是打算併入統一意識,還是仍保持獨立?如果是後者,我倒建議你們留在地球,這個對你們而言最親切的地方。正巧楚先生不幸去世后,地球也需要增設一個新雁哨,就由你們倆擔任吧。不過,你們也不要因這個職責而影響內心的選擇,雁哨另選他人也行的,我已經有了一個好的人選:一位很年輕的科學家靳逸飛,他在25歲那年就獨立得出有關三階真空的理論架構,很不簡單的。你們考慮一下,給我個回答。
「我好像看懂了一些。在三階真空也就是六維時空中,所有人的意識不再是孤立封閉體——不,這話不準確,它們在三維空間中仍是封閉體,只是通過更高維度,互相建立了全息式的連通,對不對?」
天使淡淡一笑,沒有接這個話頭,繼續說:爸媽,我違心地干涉了一次,改變了一個最關鍵的事件,但不能再這樣幹了。所以,《雁哨號》就只能任由它……你們願意看看它最後的結局嗎?你們可以不看的。
她退出冥思場,然後同樣用翻牆的辦法窺視著冥思場中的內容,邊看邊抄錄。她之所以改變主意,是因為她突然想到龍兒曾是爸爸的同道,這樣重要的工作不能交給他干。雅典娜退出冥思場后,場內的強度有所減弱,但畢竟那段記憶已經重現過一次,第二次重現相對容易,十人的力量也就足夠了。在圈外眾人期盼的目光中,雅典娜手寫的符號序列越來越長,大概已經有百位了,勝利在望……但意外發生了,起因是圈外的龍兒突然發難!他憤怒地喊道:
雅典娜恍然大悟。諾亞人的集體冥思中早已錘鍊出了一種技藝:當十一個冥思者共同發力時,可以復現任何一個冥思者的任何一段記憶,就像電腦中刪去的文件可以用某種軟體來一層一層地恢復(只要硬碟沒有損壞)。天使在兩次輸入密鑰時,腦海中肯定留有印跡,即使他本人已經遺忘,仍能用這個辦法清晰準確地復現。當然這樣做也有一個前提——需要那位擁有記憶者的全力參与。雅典娜略為考慮,垂下槍口,對大家說:
「龍兒鳳兒說的是真的?已經決定退出蟲洞狀態?」
「你們預言的這種尖脈衝會越來越強,對人類智慧的破九*九*藏*書壞也是超強度的,是不是?」
賀梓舟點點頭,知道了他的真實意圖。按照《諾亞公約》,只要50位諾亞公民聯名,就可對某件事項進行公投。公約還規定:申請公投到實施公投之間至少間隔30天,這是為防止申請人利用民眾的衝動而草率通過某項不良議案。這個謹慎的規則對天使是很有利的,有了這寶貴的30天延誤,也許三階真空已經激發出來——可是,也許諾亞人的智慧已經崩潰了!當然,對於緊急事項,船長有權做出處置,也就是說,儘管天使成功地提出了公投議案,但雅典娜可以先擱置它,先退出蟲洞再來複議。這肯定是天使找他來幫忙的原因,因為如果有賀梓舟,也許再加上馬柳葉,能夠成為發起人,那麼以兩位前任船長的威望,雅典娜也許不會輕易擱置議案。
「爺爺你別生氣!不是你想的那樣!快點,快接受我的思維,這樣你就明白了!」
她對丈夫的冷漠更讓賀梓舟心寒,憤怒迅速高漲,一腔怒火就要向面前的龍兒撲去。龍兒(通過連通的思維)敏銳地察覺到了,急忙喊:
「各位諾亞人,我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可饒恕,我甘心接受死刑判決,那對我反倒是一個解脫。我唯一的願望是:願概率之神賜福給諾亞人,把珍貴的三階真空創造出來。」
龍兒的聲帶是改造過的(媽媽雅典娜也一樣),否則以「黑猩猩」的聲帶,無法熟練地說人的語言。改造后的效果很好,基本是人的聲音了,只是多少帶著點「嘶嘶」聲。爺爺奇怪地看看他:
雅典娜的目光中透出了希望,嚴厲地看著丈夫,但天使搖搖頭:「我確曾抄錄了一份,但在第二次輸入密鑰后就立即銷毀了。」
「孩子們,老伴們,真的該說永別了……」
龍兒笑著搖頭:「不好講清的。這兒的時間不再是單線結構,而是『面』的。從時間線上截取的每一個瞬間,在『面』上都可以無限拓展。你先看看我的思維再說吧。」
龍兒興高采烈地走了。
雅典娜要為大家分蛋糕,天使趕緊接過了妻子的活兒。他這樣勤快只是「未雨綢繆」——黑猩猩的手畢竟比較笨,尤其是拇指。偏偏這位女船長很有點「黑猩猩脾氣」,如果幹什麼活兒老乾不好,一會兒就急了,會急得跌足狂叫,甚至把氣撒到丈夫和兒女身上。她的智商(通感和綜合能力)已經讓天使徹底敬服,但她的情商只相當於十歲孩童。由於手指笨拙,雅典娜當上船長后從來只是動嘴,具體操控飛船之類事務仍然留給丈夫。
「爺爺,支持他吧——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你倆出來后,我一直在偷窺天使的思維。」
「天使你真的不要聖杯啦?虎頭蛇尾的懦夫!我鄙視你!」
賀梓舟在猶豫。不是「願不願」幫他,而是「該不該」幫他。這座聖杯固然非常珍貴,但如果三階真空被激發出來時《諾亞號》上只剩下一船活死人,包括龍兒、鳳兒這樣的小可愛,那時他該是如何痛悔……不過也可能那時已經不會痛悔了,沒有足夠的智慧了。
天使平靜地說:「這不是問題,很容易解決的。可以設一個自動程序。即便屆時船員的智力都已崩潰,飛船仍能在蟲洞和大宇宙中來回切換,一直等檢測到某次是落到安全時空點,飛船才結束切換。這種切換的頻率很快,我們計算過,也許在兩三次脈衝的間隔內,飛船就能碰到一個安全的時空。」
「對,這種空間暴脹的尖脈衝非常陡峭,在其尖點瞬間能達到那種極疏真空的數量級。這個瞬間極短,很難捕捉,但只要保持飛船的連續激發,也許在經過幾十個尖脈衝後會收穫到一次有效的激發,從而激發出三階真空。不過,也許幸運女神一直不願降臨,也未可知。」
太陽系內幾個突然事件都結束了,它恢復了平常的狀態,還要億萬年地運轉下去。天使冷靜地說:
賀梓舟覺得天使的表情很古怪。他忽然意識到:也許「這個」天使和「那個」天使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那個」天使理性堅硬,不受感情左右,認準目標就矢志不渝地前行,根本不管身後的天翻地覆。也許早在他勸說父親當提案發起人時,就已經做好了單幹的準備。而眼前「這個」天使在經過幾次尖脈衝后,其智慧、理性和自信都已經嚴重毀損。此刻他可能已經對自己的行為後悔,但——他確實無法解開那道隨機生成的密鑰,因為前一個天使已經提前斬斷了後路。那邊,雅典娜聲音冷硬地說:
「是嗎?那麼我只能……天使,我是在履行船長的職責。」
天使和雅典娜醉心於理性的冥思,也忙於飛船事務,確實沒怎麼照顧兒女,兩個小傢伙出生后一直跟著爺奶長大。不過這正中爺奶的心意。賀梓舟夫婦年輕時忙於工作,忽略了與天使的感情交流,讓兒子變成了一個「理性紙片人」,這個錯誤絕不能在孫輩身上繼續。他們的努力有了可喜的回報,現在,龍兒鳳兒同爺奶非常親近。這倆孩子有超強的透明式冥思能力,甚至比第二代諾亞人更強,爺奶更是望塵莫及,但他們並沒因此而變成紙片人。記得龍兒剛生下來時,爺奶從感情上說很有抵觸:這麼個滿身黑毛、大嘴暴牙的小傢伙,作為寵物是可以的,作為嫡親孫子未免太另類。不過,沒有多少時間,這點「夷夏之防」就被拋到多少光年之外了。
賀梓舟給完全攪糊塗了,怒聲問:「什麼叫死了又沒死?」
「那各人的身體呢?」
「龍兒,鳳兒,開始生日宴吧,你爸媽一進入集體冥思就不知道時間了。」
「不,偶爾做一次干涉還是可以的。爸,媽,我正打算返回一趟,因為那邊的某個事件確實需要干涉。當然,不是所有歷史都能修改,所以,扮演一個心如鐵石的旁觀者會很難的。爸,媽,恐怕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柳葉問:「下一個尖脈衝什麼時候到達?」
宴席中,龍兒鳳兒一邊吃蛋糕,一邊得意地講述他們「翻牆」偷窺的內容:十一人團為了解釋不久前那波腦震的原因,對楚——泡利公式重新研究,得出了一個奇異解。按照這個解,宇宙暴縮孤立波結束后(提前11年結束)並非跟著一個對稱的勻加速的暴脹孤立波,而是離散為一組暴脹尖脈衝。它們十分陡峭尖利,十馬赫飛船所造成的蟲洞壁不夠堅固,擋不住它們的穿透,昨天感受到的腦震應該就是這組尖脈衝的第一個。也就是說,蟲洞將起不到預期的智慧保鮮作用了。不過,雖然不能「智慧保鮮」,倒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因為「二階真空的概率機理」實際上早就給出了另外的出路——乾脆脫離蟲洞狀態,回到大宇宙。由於時空濺落點是由概率決定的,飛船反倒可能濺落到安全的時空點。說得更學術一點:對這種全宇宙通透性的空間暴脹,雖然飛船無法在空間中逃離,但可以沿時間軸逃離。
賀、奧芙拉、柳葉奇怪地問:「要退出蟲洞?早著呢,按說應在135年以後啊。」
天使看看兒子,苦笑不言。賀梓舟、馬柳葉和奧芙拉輕輕搖頭,也沒有說話。他們同樣不忍心放棄聖杯,但面對著可憐的鳳兒和其它孩子,老人們無法硬下心腸,以孩子們的智慧甚至生命來換取那座聖杯,縱然它無比珍貴。
「沒關係,我無權投票,就去當說客,至少說動兩個奶奶支持天使!」稍停他說,「鳳兒剛剛在腦中告訴我,她也算一份!」
畫面開始快退。噴出的熔岩又縮回地面下,就像魔鬼縮回到阿拉伯魔瓶。撞向地球的飛船從那個孔洞內以倒車狀態返回,孔洞也隨之消失。然後,飛船在距地球不遠處有一個定格,隨即被一個卵泡包裹,然後它就突然消失了。天使輕描淡寫地說:
剖面迅速推移到船尾,把整個飛船都包在內,包括船艉巨大的拋物面形狀的天線。《諾亞號》除了舷窗,大部分船體是不透明的,但奇怪的是,船員們仍能清晰的看到這個泡泡在船體外的部分,就像船體完全變透明了。
「對,你說的應該是對的。我畢竟老了,思維僵化啦。」稍停他說,「你說『這』沒有問題,言下之意是有其它麻煩?」
他們隨後就看到了天使所說的「直觀畫面」。他們看到,《烈士號》飛船在處理完核彈后,船長褚少傑宣布要「叛逃」,忠於職守的何明堅決反對。爭執中何明開槍,切斷了褚的一根手臂,飛船不得不按照他的命令退出蟲洞,調整程序,返回地球。但途中又一個暴脹尖脈衝來了,它穿過了《烈士號》蟲洞的洞壁,讓船員們失去意識,無法下達後續指令,《烈士號》一頭撞向地球……10馬赫的飛船穿過地球,留下一個貫通的孔洞。地心的高溫高壓融化和壓垮了洞壁,固態的地核化為岩漿沿孔洞兇猛地上涌,在東西半球形成兩個相向的超級火山,地球在火山肆虐下慘不忍睹,而在地球毀滅前人類已經滅亡……
「爺爺奶奶,那我就要說再見了,我要進入那個意識統一體了!」
他們這會兒才意識到,天使為什麼要在自己的形象中保留那副手銬。那是一個隱喻,象徵著一個有無限神力的神的自我束縛,象徵著他的自律。
「我才沒搗蛋呢,爺爺說過,爸爸就是一個理性紙片人,不帶感情程序的。柳葉奶奶也說過同樣的話。」
「龍兒快翻牆進來,把我們復現的密鑰抄錄下來……」她忽然改變了主意,「不,還是我自己來吧。」
「先不要開槍。密鑰都需要兩次輸入,即使它是完全隨機的數字,至少也要有一個備份,以便第二次輸入。」
「為了奪得這個聖杯,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可惜,我們也知道,要想激發出三階真空必須得有極疏真空,而後者只存在於宇宙肇始的暴脹階段。但人類無法回到那個時刻,這座聖杯也就可望而永不可即。」
天使的神智也明顯受損,向集體思維場中發出的思維脈衝明顯慢了節拍。這次他沒有明確反對,只是說:
龍兒笑嘻嘻地說:「爺爺你別擔心,他們都好著呢。不過他們都神遊體外了,正在忙著建立統一意識體呢。」
天使介紹說,現在回到了地球「氦閃時代」剛剛結束的時刻。魚媽媽已去世,《雁哨號》上的楚天樂還健在,暴脹尖脈衝已經來了,正在摧毀人類智力。它也能穿透《雁哨號》所處的亞光速蟲洞,使它的「智慧保鮮」作用失效。楚天樂先生雖然及時地看到了新危險也儘早發出警告,但大局已經無可挽回地倒塌了。你們隨後就能看到直觀的畫面。
雅典娜對兒女說:「乾脆由你們倆給爺奶講吧,你們當了小偷,我看你們偷東西的本事到不到家。」
賀梓舟笑著向妻子攤開雙手,柳葉強辯道:
好了,解決了。我把《烈士號》用一個三階真空的子空間密封,撂到另一個時空了,就是《烈士號》船員們原打算要去的地方,褚爺爺所在的息壤星。
目睹這些慘景,兩人痛苦得幾乎休克。天使在耳邊輕聲嘆息:這些災變,無論是自然災變還是科技造成的災難,都是宇宙中的自然進程,時時都在發生,沒辦法避免的。我們只能表示同情,但https://read.99csw.com不應該干涉,即使我們已經具有干涉的能力。只是——爸爸媽媽,我知道地球在你們心靈中是何等份量,知道那是你們的靈魂歸依之所。我不忍心讓你倆變成活死人。所以我做了件違規的事,完全是為你倆做的。你們看吧。
「對不起,雅典娜船長。對不起,我的爸爸媽媽,龍兒鳳兒和所有諾亞人。我很清楚,再經受幾次尖脈衝會讓我無法做出決斷,只好提前做出了。我已經毀壞了飛船的手動控制,而在自動控制中加了一個128位字長的密鑰,只有解開密鑰才能啟動我輸入的程序。但密鑰是隨機生成的,我同樣不記得它,也就是說,飛船的狀態已經不能改變了……考慮到你們此時的智力也許已經毀損,我要提前警告你們:不要妄圖用物理破壞的辦法來中斷飛船的激發。那樣做是很容易的,但在物理破壞后,飛船就無法在大宇宙和蟲洞狀態中來回切換,而飛船如果僅僅濺落一次的話,最大可能是仍濺落在災變時空。
她驚駭地瞪大眼睛。飛船並沒有停止激發,也沒有跳出蟲洞。屏幕上閃出一個頭像,先是虛浮,然後慢慢聚攏。是丈夫天使。他目光冷漠,雖然冷漠中也顯示著內心的掙扎。他面無表情地說:
天使做完這件事,帶著他的六維時空離開。那兩個原名賀梓舟和馬柳葉的實體此時已經不存在了,他們的意識已併入統一意識中。但兩個新加入的思維團還暫時保持著獨立,此刻正在好奇而惶惑地向周圍摸索,在渾茫中努力傾聽和叩問。
他忽然尷尬地住口了,意識到自己的失笑在這個場合很不合適。天使苦澀地搖搖頭,說:
天使點點頭,目光苦楚地直視著妻子的手,後者已經開始扣動板機。歌利亞忽然制止了船長:
賀梓舟、馬柳葉和奧芙拉儘管神思昏昏,仍然非常震驚,既為天使的膽大妄為,也為船長的冷厲無情。但賀和馬曾是兩任船長,知道雅典娜的處置無可非議,毋寧說是完全必要的。如果他倆仍是船長,也只能做同樣的事。他們低頭看看懷中的鳳兒,在幾次尖脈衝后,鳳兒基本處於意識休克狀態,膽怯地偎在柳葉奶奶懷裡,用失神的目光茫然看著周圍。唯有龍兒與眾人不同,竟然哧地一聲笑了,脫口喊道:
賀梓舟認真思考後,承認天使說的是實情。沒錯,他至今還活在『因果論』和『決定論』的世界里,那曾經是經典物理學的基石啊,正是這種過於強大的思想桎梏,讓他不能輕易接受天使的新辦法。回想起當年楚天樂預言「空間暴脹將導致智力衰退」時,人類精英們曾是如何悲傖,羅格等人甚至打算自殺,因為這種暴脹在全宇宙是通透性的,根本無處可逃。後來他們竭盡智力,才想出了「智慧保鮮」的辦法——也只是在無奈中被逼出來的權宜之計,昂貴而不可靠。沒想到,在「概率論」的世界里,這個宇宙性的難題會用如此「兒戲」的辦法解決。地球自然也經歷了這波尖脈衝,不知道天樂哥他們該如何應對?可惜地球無法做這種時空跳躍。他嘆道:
他們在回憶中打發日子,但能永遠在回憶中打發日子嗎?……天使通知他們,要帶他倆回「那個時空」了。
他說得很動情,賀梓舟揶揄地想,這個「理性紙片人」原來也有動情的時候啊。不錯,這個前景確實讓人血脈賁張。他笑著點頭:
「對,問題是在另一面。這也是我來找你的目的,我想得到你的支持。」
這一幕定格在所有親人的眼中,成了一幅靜景。
天使平靜地說:「爸,我真的沒騙你。飛船確實能用這個方法沿時間軸逃離真空暴脹時段,這沒有問題。你一時不能相信,是因為你還習慣於『因果論』的宇宙舊法則,不習慣『概率論』的新法則。這麼說吧,即使沒有尖脈衝的劫難,我們也已經準備實施這個方案。」
梓舟和柳葉十分欣喜,欣喜中夾著傷感。兩人喃喃地說:「謝謝啦,孩子,我們永遠忘不了你為我們做的事,為地球人做的事。」又說,「孩子,當年幾乎所有人都反對你激發三階真空,多虧你沒有聽從。」
龍兒說:「那可不一定。雅典娜船長正要宣布一個重大決定呢——飛船將退出蟲洞狀態,濺落到大宇宙中。由於濺落點是由概率決定的,也許正好濺落在地球附近,能趕上咱們回家祝壽。」他看著爸媽和叔叔,「不好意思,剛才我和鳳兒又『翻牆』了,你們是不是要懲罰啊?」
「毫無問題。但這是以後的事,眼下天使正忙呢,要把所有船員的思維真正合為一體,」
「天使啊,既然有了時空穿梭的能力,那麼能不能——我是指你們把統一意識這件大事幹完之後——回地球一次?只是看一眼以求心安,不會要求你們改變什麼。我知道宇宙法則中肯定隱含一項條款:不許干涉過去,否則宇宙時空就要亂套了。」
「諸位,謹慎決斷啊,這座聖杯也許只有一次機會,浩淼時空中唯一的機會!我們若把它輕拋浪擲,也許這個宇宙再不會出現六維時空了!」
賀梓舟唯有苦笑。上帝確實是個心腸歹毒的老傢伙,他用宇宙中最珍貴的聖杯來做誘餌,卻要你用最珍貴的智慧來做祭獻。這樣的兩難選擇對於選擇者實在太殘酷。他沉默良久,最後才緩緩說:「孩子,我不敢答應幫你,因為我確實不知道該不該幫你。但你還是先說一說,讓我怎麼幫吧。」
按照那個周期推算,現在離宇宙開始轉為暴脹還有11年。但昨天諾亞人突然遭遇了一次莫名其妙的「腦震」,所有人都感到噁心,頭腦發木,思維中斷。它很快就過去了,但管理飛船的「十一人團」沒有放過這個徵兆,從那之後就開始了緊張的「集體冥思」,以便儘快弄清這波「腦震」的原因和發展前景。
雅典娜目中怒火復熾。歌利亞說:「那也沒關係。可以使用『記憶重現』。」
「我們儘力找了,但沒有找到。也許這正是上帝的本意,上帝憎惡完美。」
「洋洋,我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累你也留在外邊。」
「行啊,就這樣畫,讓天使看看他在兒女心中是啥樣形象。時間不早了,他們怎麼還沒來?」
爺爺奶奶一邊驚嘆,一邊心中悵惘。龍兒能有這樣的技藝,對第一代諾亞人來說確實匪夷所思,但其實龍兒也是被逼出來的。他的一生全是在這艘活棺材里度過,窗外永遠是不變的混沌,船艙內永遠是不變的場景。他們如果不想發瘋,只有在內心中深潛,把類似的技藝發展得超凡入聖。
他不再講述,留出時間讓父親思考。爸爸雖已年邁,但依然思維敏捷,對他點到即可,用不著詳細描述以下的前景:讓飛船一直保持激發,就有可能收穫「三階真空」的聖杯——但那時飛船上可能已經沒有智慧為之慶祝了,甚至不能理解它了,「幾十個」尖脈衝足以徹底毀壞諾亞人的智慧。而且,收穫聖杯也僅僅是可能性之一,另一個可能是:飛船上的智慧之火熄滅了,但並沒有換來聖杯。
龍兒輕聲喚他,他怕爺爺一下子潛得太深,接受的信息量太大,從而再度導致休克。賀梓舟睜開眼,疲憊地喘息一會兒,問:
雅典娜回到船長室。控制台的屏幕上顯示,改變飛船狀態的指令程序已經輸入完畢,只用按一下回車鍵即可。雅典娜在按下前又猶豫了幾秒鐘。她的父母是黑猩猩,她原本也會像祖先一樣,以黑猩猩的心智在非洲密林中度過一生,一片密林就是她的全部世界,那時它絕不會為一座飄渺玄虛的聖杯而痛苦。但現在命運讓她變成人,變成諾亞人,能夠在宇宙中馳騁,甚至有可能在時間中馳騁……但這座眼看到手的聖杯就要失去了。
「好的,你先去做好準備,我們會謹慎決斷。」
丈夫輕輕點頭。
果然,馬柳葉正向這邊走來。她明顯脫離了行屍狀態,步態輕盈,笑容生動。她走近了,很默契地挽起丈夫的右臂,目光分明在說:只有咱倆留在外邊,咱們就互相陪伴吧。賀梓舟也默契地點頭。這件事既然已定,就不必談它了。他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說:
天使簡單地說:「如果我的意見通不過,我想申請公民公投。」
「我看,雁哨的責任就留給那位年輕人吧。俺倆老了,有點兒婆婆媽媽,無論從理智上感情上都承擔不起了。因為那不僅是雁哨,更像是上帝,」他開玩笑地說。「雖然是在你這個元上帝之下的次級上帝。只是,」他轉向妻子,「柳葉你不要勉強,我知道你的心結。你如果不想進入統一意識,我還留在外邊陪你。如果這樣決定的話,咱們就留在地球上。」
三階真空誕生了,那座聖杯到手了,它是以天使的生命為祭獻。但諾亞船員們沒有時間來痛悔、感慨、悲傷、驚喜……這一切都是在尖脈衝的尖點發生的,也許時間只有幾個「滴答」,但在三階真空泡中,時間速率被大大延緩了……賀梓舟震驚地發現,仍然斜向而立的天使正在「湮滅」,身體逐漸虛浮。在剖面越過他之後,他體內的「血花」本來已經不可見,但隨著他身體的離散化,血花也同時向體外浸潤。天使附近的龍兒也正在「湮滅」,渾身黑毛的身體逐漸變得虛浮。此刻龍兒肯定感覺到了這個變化,正低頭觀察著自己的身體,目光中滿是驚愕。其實不單是龍兒,包括賀梓舟的兩位妻子、十一人團及球內所有人,包括飛船船體,甚至他本人,都在變得虛浮,逐漸透明化。賀梓舟只來得及苦笑一聲:
歌利亞笑而不答。雅典娜瞪龍兒一眼,用多毛的手打一下他的腦袋。天使平淡地說:「我們早發現了兩個小偷,懶得理你們罷了。」
這些年來,十一人團一直使用集體冥思,所以通過決議時從來沒有分歧,分歧都在集體思考的過程中化解了。唯有這一次分歧嚴重,最終也未能通過決議。天使主張保持激發,為此寧可犧牲智慧;而歌利亞等九人堅決反對,說我們無權對寶貴的人類智慧輕拋浪擲。歌利亞說:試問,如果三階真空(六維時空)確實誕生了,但誕生在一個沒有智慧的蠻荒時空內,沒有人記錄它,甚至無人能理解它,然後它自生自滅,在時空中沒留下任何漣漪,這樣的事件有什麼意義?船長雅典娜的態度比較游移,但比較傾向於後者。也就是說,十一人團如果投票,天使只能得到1.4票。天使對這些反對意見能夠理解,不管誰都珍視自己的智慧,尤其是這些超級天才、這些理性大海中的弄潮兒,更是百倍千倍地珍視。即使天使何嘗不如此?!但他覺得,荒蕪的宇宙間之所以會進化出生命乃至智慧,上帝之所以把智慧的瓊漿賜予生物,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智慧來探索自然的奧秘!而現在,上帝寶庫最後一道大門就在眼前,而且稍縱即逝!如果在這個關鍵時刻膽怯地退卻,那要智慧又有何用?
「爺爺,來得及許願沒?」
「說吧,兒子。」
「對。這是六維時空最基本的功能。」
「爺爺我猜到了,你想回地球為柳葉奶奶過90歲生日!」
賀梓舟一頓,忽然在瞬間讀懂了龍兒的思read.99csw.com維——天使確實被狂怒的雅典娜開槍擊斃了,但恰在那個瞬間,六維時空誕生了,它讓所有諾亞人的思維在超維度上交融,匯成統一的思維團,而「正在死亡」的天使非常幸運,因為此刻他的思維尚未發散,也被收錄到統一意識體內。所以,肉體的天使確實死了,但他的「靈魂」還活著,甚至成了統一意識體中的最強音!這不奇怪,正是他的「頑固」、「反叛」和獻身,才讓諾亞號飛船的激發多保持了幾天,從而催生了新世界。所以,在新世界里,所有人,包括歌利亞、雅典娜,都毫不遲疑地承認了他的領導地位,統一意識體就是以他為中心建立的。
「它可以時空穿梭,在普通四維時空上自由移動?」
天使點點頭:「是這樣。但三個船隊也許能倖免吧,億馬赫航速造成的蟲洞也許足夠堅固。」
賀梓舟欽佩地看看孫女。雖然這算不上是他許的願,但他腦中剛才確實閃過這麼一個隨意的念頭。他有點不好意思——兩位妻子中奧芙拉年長,要說過90歲生日也該先想到她啊。這要怪他剛才回憶起了好多寶天曼山中的事,說到寶天曼自然首先會聯想到柳葉。馬柳葉替丈夫解圍,笑著打岔:
龍兒說:「兩位奶奶等等。我剛剛通知了爸媽,他們說冥思已經完成,馬上就趕來。」
「龍兒不必勸了,一時半會兒勸不動的。爸爸,隨你和柳葉媽媽的意願吧。以後你倆改變主意,隨時可以加入,加入后也能隨時退出。」他略為停頓,「爸爸你的估計很准,鳳兒說柳葉奶奶最終決定留在外邊。你看,她過來了。」
雅典娜勃然大怒!不管丈夫的動機是多麼光明,他的做法仍是太惡劣了。這是公然的叛逆,無可饒恕。他在膽大妄為地做出這個決定時,顯然沒把船長放在眼裡,沒把全船人的生死放在心裡。也許他曾經有過痛苦的掂量,但「人」的因素顯然抵不過那座聖杯的分量。雅典娜覺得屈辱,作為船長和妻子,她竟然對天使的密謀沒有任何覺察,甚至在集體冥思中也沒有覺察到天使的異常,太失職了。天使濫用了妻子的信任,而她這位顢頇無能的船長將被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她胸中怒火熊熊,立即回到船長室,打開密櫃,取出一支電擊槍和磁力手銬。這是專為歷任船長配備的,以便應付非常事件,但過去幾任船長都沒用過。電擊槍威力強大,在殺死人員時不會對船體造成損害。雅典娜召集了十一人團的其它成員,還有天使的親人:爸爸,兩個媽媽,龍兒和鳳兒,一塊兒到船長室,天使則是被銬來的。她冷峻地介紹了天使的惡劣行徑,用電擊槍指著丈夫,簡單地說:
這會兒龍兒開始繪母親雅典娜的畫像,她同樣是裸體,身上的黑毛更為旺盛——從天使的命名之後就形成了慣例,第二代諾亞人都使用地球上各民族神話傳說中神祗的名字,但這位雅典娜可沒有那位同名女神的風貌!她是兩位黑猩猩的後代,從形貌上說完全是黑猩猩,朝天鼻孔,大嘴暴牙,過長的手臂,只是舉止風度接近人類。她的智商低於正常人,曾為不能融入諾亞社會而苦惱,但這種情況在30年前有了陡然的轉折。那時,天使等人已經發展出「集體冥思」的技藝,可以讓幾十人一塊兒進入冥思。冥思者能互相交流思維,或與電腦交換數據,使思維效率以指數速率提高。賀梓舟等第一代諾亞人則一直沒能學會這門技藝。自卑的雅典娜膽怯地嘗試了幾次,意外發現她竟然是其中最傑出者!因為在集體冥思場中,精湛的分析能力不再稀罕(所有冥思者都有,可以共用),最可貴的或者說最稀缺的是一種通感,一種模糊的綜合能力,而這竟然是黑猩猩大腦的強項。
這個泡泡中的很多東西完全超越了兩個「凡人」的理解能力。天使有時為他們解釋,有時笑著說:等你們進來再講吧,否則不好理解的。他倆知道這是一句外交語言,說白了就是:蟑螂的智力無法理解相對論。於是他倆乾脆放開了,不再設法弄懂這些東西,只打算閑適地安度晚年。
天使平和地笑笑,沒有和她爭辯。他開始處理善後事宜……在太陽系、地球、中國、北方一個大溶洞內,疲憊的靳家人剛剛進入睡眠,他們飽受腦震的蹂躪,心智已經接近崩潰,曾經是超級天才的靳逸飛,此刻的心智同傻子哥哥相差無幾。他們憑著求生本能,離開城市來到這裏,但前邊路該如何走,他們已經不能清醒地思考。就在這時,一個泡泡落到了這個山洞里,以靳逸飛為球心,把眾人保護在其中。泡泡初現時充盈著聖潔的白光,但白光並不外泄,都在球壁處中止,於是在黑暗中顯出一個邊界清晰的光球。球心處的白光更強,它包容著靳逸飛,有如宇宙之卵。球內的活力場浸潤了每個人的身心,以潤物無聲的方式影響著他們的大腦。但此刻靳家人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們仍在恐懼中昏昏沉沉地入睡。被選作雁哨的靳逸飛同樣在熟睡,他是在「夢景」中看到了白色光團中的神,聽到了神的託付。
賀梓舟側身仔細看看兒子。這些年來,天使處理飛船事務時從未徵求過第一代諾亞人的意見。這算不上沒禮貌,因為兩者的智力差距確實太大了,徵求意見只會是形式,天使他們不願玩這些虛禮。今天他破例來同爸爸談話,要求得爸爸的支持,肯定是十一人團之中有了嚴重的分歧。天使的表情平靜,但目光很「黑」,不過賀梓舟已經知道,那並非意味著災難,而是某種冰冷堅硬的「決心」。他柔聲說:
輸入正確,密鑰已經建立。
既然連龍兒都支持,賀梓舟也不再猶豫。他不敢說能支持天使到什麼時候,但——走一步說一步吧。他把兒子喊過來,答應做這個提案的發起人,條件是他將視尖脈衝的破壞情況而保留隨時退出的權力,天使痛快地答應了。他能猜到,爸爸同意當發起人,龍兒的態度肯定起了一定作用,但他只是向兒子點點頭,沒有刻意表示感謝。他是在堅持正確的信念,用不著向誰表示感激。不過,發現兒子在這件事上、以及兒子的性格特質上與自己是同路人,他心中仍然湧出一股暖流。
泡泡外的場景陡然轉換,黑暗中突然充溢著強光。出現了熟悉而久違的場景:金色的太陽、荒涼的月球、閃著藍色波光和漫溢著綠色的地球。視覺的衝擊過於強烈,幾乎讓倆人休克。天使及時加強了泡內的活力場,幫助他倆穩住心神。
賀梓舟卻不過他的勸說,閉上眼,開始用龍兒教過的「冥思方式」撫摸龍兒的思維,他一下子就感覺到了!龍兒的意識體是一座光的迷宮,無數光的細線包絡出大腦的形狀。各處明暗不均,閃爍不定。他試著進入光團,忽然輕易地有了「躍升」。光之流動變得舒緩有序,豁然之間變成他能讀懂的思維……他在龍兒的思維中遨遊,原來這孩子的腦海中有如此海量的信息啊,而且一大半是新增的,是有關三階真空泡的,但這些新知識完全違犯邏輯,違犯直覺,理解起來實在困難……
龍兒有點遺憾,仍想再勸,天使的面容很突兀地插了進來。賀梓舟乍一看見這位「已死的人」,不由悲喜交加,但更多的是震驚。他敏銳地發現,「此天使」已經非「彼天使」,他已經被提升,具有了神性。他的目光平靜沉穩,睿智通達,含著悲憫。他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帶著一副鋥亮的手銬,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氣度。那是上帝般的氣度,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就是那個「紙片人」的兒子么?片刻之間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想想也不奇怪,一個人的氣度與肩上的責任有關。責任讓他在片刻之間鳳凰涅槃,羽化提升。想想當時,天使以近乎偏執的「理性的堅硬」,執拗地推行他的主張,甚至不惜成為諾亞社會的公敵。幸虧他的偏執,新世界的大門才被打開。只有非常之人才能行非常之事,現在他理當收穫眾人包括父母的仰視……天使平和地說:
柳葉與丈夫緊緊擁抱著,現在,兩人都是對方唯一的依靠了。柳葉歉然說:
就在這天下午,第二波尖脈衝抵達了諾亞號。歌利亞不幸而言中:第二波尖脈衝的強度大大加強,所有諾亞人慘遭蹂躪,飛船內一片狼籍。此刻多少光年之外的地球應該是同樣慘景吧,但依賀梓舟和馬柳葉此刻的神智,已經無力顧及遠方親人了。從意識空白中醒來后,他們的心就全在鳳兒身上。鳳兒在船員中年紀最小,但反應最為強烈,她狂嘔了很久,似乎把肝腸都吐了出來。等嘔吐停止后,她的魂魄似乎已經離開了肉體,渾身軟綿綿的,不語不動。奶奶把她緊緊摟在懷中,不住聲地喚她,但鳳兒始終是半死半活的狀況,令人心碎。
腦中忽然湧來光的洪流,完全淹沒了他的意識。他的生命中斷了。
這是沒辦法的。自打飛船離開地球,諾亞人就註定要失去一些舊東西,即使它非常珍貴。
從這些記憶看,天使剛才說的都是實情。然後十一人回過頭,開始強化和放大那段記憶。那些雜亂無序的符號開始在冥思場中清晰地展現:34d%#l09@f65~+59§Àµë……這些符號極度雜亂,即使在冥思場中復現后也沒人能記住,雅典娜向冥思場外發了一個指令:
作為統一意識體的代表形象但永遠帶著手銬?他是想讓雅典娜、歌利亞等人永遠保留內心的負罪感?賀梓舟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覺得這不會是天使的想法。但此刻他不知道天使的真實想法是什麼。龍兒嬉笑著:
天使坦率地說:「對,在這組脈衝的前半段,各個脈衝的峰值會越來越高,對智力的破壞很可能是毀滅性的。後半段的峰值會逐漸變弱,但恐怕那時人類已經……」
柳葉沒有明言,但實際是作了表態,撤回了對天使議案的支持。賀梓舟和奧芙拉還在猶豫著。龍兒不滿地看看柳葉奶奶,但沒有說什麼。雅典娜立即召集了一次冥思。歌利亞悲涼地說:
恰在這個時刻,又一次尖脈衝到了。它摧毀了諾亞人的神智,而那幅靜景是他們所感受到的最後畫面。然後——就在這個尖脈衝的尖點,三階真空被激發出來了。
「爺爺你別生氣,要跟你說清眼前是怎麼回事,還真不容易,我盡量講明白吧。是這樣的,咱們現在身處在三階真空泡內,或者說是在六維時空里……」龍兒皺著眉頭,「頭緒實在太多,我不知道從哪兒講起。要不這樣吧,乾脆把我的整個思維傳輸給你。」
天使很快湊夠了票數,提出了「保持飛船的激發,祈禱三階真空能夠幸運誕生」的議案——「祈禱」這樣的詞本不該出現在政治性文件中的,但它用在這兒其實很貼切。天使不需要父母來湊票數,需要的是兩位前任船長的影響。徵集提案人時,龍兒鳳兒到處遊說,也起了一定作用。
兩人狠狠心說:「不,我們要看。」
天使冷靜地說:「問題是在另一面,它並非災難,反倒是喜訊,或者說是喜訊與災難相伴吧。爸爸你知道,按照諾亞人已經掌握的理論,如果能在『極疏https://read.99csw.com真空』中進行連續激發,就有可能激發出三階真空。人類藉助二階真空已經實現了億馬赫飛船;如果再能藉助三階真空,人類就能一舉衝破時間的囚禁,在時空中自由穿梭,成為宇宙的神祗。這是何等燦爛的前景!我不敢說它是宇宙文明的最高峰,但至少是人類智慧眼下能夠眺望到的最高峰。」
「龍兒!他們怎麼啦?」
唯一的不同是:其它人在三維世界中仍保留著一具肉體,而天使僅僅剩下了思維團,成了一團無根的雲……儘管賀梓舟內心深處仍有驅不去的悲傷,但這些事實讓他迅速平靜下來,以平和的心態繼續閱讀著龍兒的思維。有時他也向龍兒詢問:
然後她的元神明顯地「走」了,又恢復了行屍般的狀態。
看著龍兒把父親畫得這樣猥瑣,柳葉心中有點兒黯然。雖然龍兒是在開玩笑,但也表達了真實的情緒。他和鳳兒從小缺少父愛母愛,懂事後,他對父母、尤其是父親天使,一直顯得很淡漠,很疏遠。奧芙拉奶奶笑著打岔:
意識統一體以帶手銬的天使為其唯一的外部形象,以後,當天使陪著賀氏夫婦說話時,他倆知道這不光是天使,也是雅典娜、歌利亞、奧芙拉、龍兒、鳳兒和其它船員,不過慢慢地,他們習慣了用「天使」這個單數名稱來稱呼它。
天使早有準備,很快在飛船主電腦中輸入了相應的指令。他心事已畢,離開船長室,但沒有再回到十一人團的冥思場中,而是來到親人身邊。鳳兒的狀態多少有些好轉,偎在柳葉奶奶懷裡輕聲問他:爸爸,是不是要向大宇宙濺落了?得濺落多少次才能落到安全時空?那個聖杯呢,決定拋棄了嗎?多可惜啊,還是別放棄它吧。龍兒目光古怪地看著爸爸,忽然冒出一句:
龍兒仍在「入定」,眼睛雖然睜著,但與周圍眾人沒有交流。只有鳳兒能用意念與哥哥通話,這會兒格格地笑著說:「哥哥要畫爸爸啦,哥哥要搗蛋啦。」
龍兒的喊聲把他喚醒。他慢慢睜開眼,看見自己仍在駕駛艙內。龍兒笑嘻嘻地看著他,龍兒的黑色體毛非常清晰,質感強烈,與他記憶中的虛景形成強烈的反差。還有一些人散布在駕駛艙內,有雅典娜、歌利亞、十一人團的其它成員、柳葉、鳳兒等。他們也都恢復了清晰的實體,但奇怪的是,這些人都僵立不動,不,也有動作,但都相對緩慢,個個表情木然,目光木呆,像是被攝去魂魄的行屍。賀梓舟頓時被恐懼淹沒(邪惡的外星生物控制了船員們的意識?),震驚地問:
然後,天使準備點燃這張紙片,點燃前他沉默了幾分鐘,顯然他十分清楚,一旦紙片點燃,他就再不能回頭了。他終於點燃了紙片,目光蒼涼地看著它化為灰燼……
「龍兒你罵得對。我不能放棄。」
在這之後,雅典娜很快進入飛船管理層「十一人團」,隨之成為第一提琴手,後來又被選為船長。那位傲視天下的原船長天使只能俯首稱臣,繼而乾脆做了她的裙下之臣——與這位雌猩猩結婚。那時,諾亞人已經修改了諾亞公約,恢復了一夫一妻制。
十人的冥思仍在進行,雅典娜努力勸說夥伴們再堅持一段時間,畢竟他們將要拋棄的是宇宙中最珍貴的聖杯!那不啻是她丈夫生命的全部意義。歌利亞送來一個憤怒的思維脈衝:
「你爺爺只會送空頭人情。想回地球過90歲生日,肯定是白日夢。」
「這種六維空間還能分生?」
龍兒鳳兒你一句我一句,侃得油了嘴,而三位老人神態凝重,全都停住了手中的刀叉筷子。雖然「退出蟲洞」應該算是喜訊,是135年徒刑的突然獲釋;但這個變化太突然,難免讓人心緒繁亂。枯燥的棺材生活突然要結束了?飛船將要鑽出這一片白茫茫的、永無盡頭的混沌,再次看到美麗的星空么?更何況這個喜訊還拖著一個大大的陰影——智慧保鮮作用的失效。賀梓舟問天使:
天使安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父親。賀梓舟沉默了很久,問:
忽然一個長著黑毛的腦袋從門縫探出來,是龍兒。他很急切地招手,讓爺爺單獨過來。賀梓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但照他說的過來了。龍兒把爺爺拉到屋內,關好門,低聲說:
這番話主要是對妻子說的,他知道妻子心中還放不下這座聖杯。雅典娜說:
現在,整個飛船都包在三階真空泡中了。這個泡泡的行為隨之有了明顯的改變。它停止了推進,而是迅速膨脹,變成標準的球形。球體一旦成形后馬上開始收縮,而且是帶著船身一塊兒收縮。透過「透明的」船身,船員們驚奇地發現飛船變形了,現在它像貓一樣蜷著身體,以最小的佔位團在這個球里。但這是向「船外」看時的景象,如果是在船內,由船艏向船艉看,它仍是一個直直的船身。船外的蜷曲和船內的筆直形成怪異的組合,超出了人的想象,超出了物理學的框架,船員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賀梓舟看看雅典娜和歌利亞,看看尚未倒地、瀕臨死亡的天使,他們的目光同樣是震驚,看來他們此前的集體冥思雖然預言了三階真空的產生,但並未預言到它如此奇特的行為。
「對,爺爺你真不簡單,已經學會了嘛。」
「是的,就像地球上低級生物的芽胞繁殖。」
賀梓舟考慮片刻,嘆息道:「當年你天樂舅爺也說過,人類終將擺脫軀體,以大一統的智能網路存在。但你舅奶魚樂水一直堅持自己的底線,甚至不得不同丈夫分手。你柳葉奶奶也是這種觀點啊,她對人的異化一直懷著很深的恐懼,當年甚至為此差點離開《諾亞號》,同我分手。我估計她決不會同意的。龍兒,我在這件事上的觀點並不保守,但我不能把你柳葉奶奶一人留外邊。要不,我倆都留在外邊,作為舊時代的象徵吧。」
「有可能很快。最快的話,也許一兩天以內就會到達。」
雖然這是一個陡峭的轉折,但三位老人對他們的預言是信服的,這些年來他們已經習慣了相信後輩。與後輩的「集體冥思智力」相比,老一代人的「分散式智力」只相當於蟑螂的水平。他們拋開這個話題,回到生日宴席中,高高興興地分吃蛋糕,閑聊。雖然賀梓舟是壽星佬,但宴席的真正中心是5歲的鳳兒。她難得與父母這樣親近,樂瘋了,咭咭呱呱說個不停,一會兒鑽到媽媽懷裡,轉眼又換到爸爸和叔叔懷裡,簡直沒個消停。龍兒偎在爺奶身邊,仍在吹噓他「翻牆」的本事,有時也羡慕地看著妹妹猴在爸爸懷裡撒嬌,但他本人始終不往爸爸身邊湊。這對父子的關係一向比較冷淡。
「這樣吧,趁著意識還清晰,我這會兒就到船長室,對電腦輸入相應指令,包括濺落到大宇宙之後的自動切換程序。我把所有準備工作做好,何時船長做出中斷激發的決定,只需按一下回車鍵就行。」雅典娜表示同意。她因為手指笨拙,對飛船的實際控制從來都是由丈夫代勞。天使退出冥思場,匆匆起身,臨走前悲涼地說:
「你這段話中稱呼了爸媽,說明這會兒就是你在說話,我的兒子!」
「對。三階真空泡有很強的屏蔽作用。」
——時間確實不等人。在眾人的感覺中,這次冥思並沒有進行多久,但也許他們受損的神智已經不能準確判斷時間。沒等他們得出結論,尖脈衝又來了……雅典娜從休克中慢慢蘇醒,艱難地拼攏著神智。她想,一定是第三次尖脈衝來了——也許已經是第四次,第五次,而她一直處於休克中?她十分難受,大腦像被掏空了,大腦通向全身的神經元似乎都被扯得半斷半連。看看周圍的人,歌利亞、其它十一人團成員,都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他們的情況顯然更糟,目光中幾乎沒有清醒的成分。此前態度最堅決的歌利亞也表情麻木,但仍用悲涼的目光催促她。雅典娜掙扎著起身,到船內巡視,見全船都是如此,包括丈夫天使(他還抱著鳳兒,鳳兒的情況更糟),包括龍兒,而龍兒和她還是諾亞人中抵抗力最強的兩位。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只能立即跳出蟲洞了,但願概率之神能儘快帶他們逃離苦海!天使看著她,目光愚鈍而麻木。她輕聲說:
就在這一瞬間,賀梓舟忽然想起了休克前飛船內發生的事,心臟痛苦地抽緊了。天使!天使已經被船長妻子開槍擊斃了!他真不知道龍兒在這樣的時刻怎麼還能滿臉嬉笑,追究起來,正是龍兒的那句責罵送了他爸爸的命!但龍兒畢竟只是一個10歲孩子,他不願過分苛責,讓他背負上「弒父」的罪責。他努力克制著對龍兒的不滿,低聲問:
按諾亞號上一直使用的地球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半,已過了晚飯時間,但「十一人團」的集體冥思還沒結束。馬柳葉說:
「天使,我要去實施了。」
龍兒仍是滿臉嬉笑:「你問那個理性紙片人?他死了,但也沒死。所以,我不好說他現在算不算遺體。」
龍兒沒說錯,幾分鐘后,天使和雅典娜匆匆趕來了,身後還跟著另外九人,包括天使的同父異母弟弟歌利亞,他母親是已故的肯姆多拉。天使說:爺爺,十一人團知道今天是你的八十壽辰,特來為你祝壽。賀梓舟真誠地感謝,趕緊忙著添椅子,請他們入座。但那幫「紙片人」都不善於情感交流,只是立在門口向壽星點頭問好,然後平靜地離開了,只有歌利亞留下。這邊全家人入座,點燃了80根細細的生日蠟燭。環形重力環境中80支蠟燭的火焰都指向船體中軸線。大家催著壽星吹滅了它。鳳兒笑著問:
「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閨臣其實是代我死的啊。」
今天是賀梓舟的九十歲壽誕,10歲的孫子龍兒親手為爺爺做了一個碩大的生日蛋糕。這會兒蛋糕基體已經完成,該做奶油花了。龍兒用多毛的手拿起一支精細的噴槍,朝爺爺、兩個奶奶柳葉和奧芙拉調皮地笑笑,忽然表情有明顯的變化——雙眼仍然睜著,但眼中已然無物。右手微微點動著,動作極輕,幾乎不可見,但噴槍下面迅速堆砌出精細的畫面。先堆出爺爺的像,再是兩個奶奶的,然後是鳳兒和他自己的。畫面異常精細,趕得上象牙雕刻了。特別是他自己的畫像,身上的黑毛歷歷可數(按新諾亞人的風俗,他和鳳兒一向是裸體)。兩位老人驚奇地欣賞著,簡直不相信這些畫面是用奶油繪出的。他們知道,這是龍兒在爺奶面前「炫技」哩。他們的這倆孫輩中,鳳兒比較像爸爸天使(像人),龍兒比較像媽媽雅典娜(像黑猩猩)。所以,龍兒的手指尤其是拇指不夠靈活,這讓他在妹妹面前總有些自卑。而龍兒的解決辦法是純粹「新人類」的:他沒有苦練手指的靈活而是另闢蹊徑。在學會大腦與電腦的透明式交流后,以後再做這類精細動作,他乾脆暫時中斷大腦對四肢的控制,然後把四肢交由電腦程序。所以鳳兒剛才的稚語並不離譜,這會兒的龍兒確實相當於一台電腦控制的3D印表機。電腦程序中最難的是對毛髮的渲染,而龍兒能用奶油繪出如此逼真細緻的毛髮,確實是技高天下,值得炫一炫。
「好的,你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