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息壤星之蛋房
阿褚沒想到這次對手如此拚命,他的野性也越發高漲,狂吼著:殺死野人!殺死野人!混戰一場后,土人一方畢竟有力氣,人數也多,把所有野人都摔倒了。阿褚把小魚兒摔倒,用左肘壓著她的胸脯,右手把帶鞘的匕首壓在她的喉嚨上,得意地說:
小魚兒忽然想到阿褚那天的親嘴,想起當時次郎的眼光,還有之後次郎的親吻。她覺得,次郎的告密不光是因為「押寶」,也許與「男女」有關?她心中亂糟糟的,苦聲嘆道:
「是嗎?是哪個紅燈?指給我看。」
他用鋒利的目光盯著小魚兒,分明是在說:你是頭人,最容易接近他。你得把電鞭偷過來。小魚兒苦嘆著垂下目光。她真不願相信耶耶是在害他的孩子,他是為我們好,是逼我們早點學會生存……可是,他竟然忍心讓朴順姬和孔茨死在眼前,這是無法為他辯解的。小魚兒再次嘆息著,附在阿褚耳邊說:
驚慌和沉默。少頃,阿褚、亞斯、優素福、娜塔莎勇敢地走出來,臉上掛著冷笑,掛著蔑視。剩下的人提心弔膽地看著電鞭,但他們的感情分明是站在阿褚一邊。小魚兒沒有解釋,對優素福和娜塔莎每人抽了一鞭,對亞斯抽了兩鞭。他們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但沒有求饒。小魚兒拎著電鞭向阿褚走來,此刻阿褚目光中的惡毒和仇恨是那樣熾烈,似乎一個火星就能點著。小魚兒悶聲不響地揚起鞭子,一鞭,兩鞭,三鞭……五鞭。阿褚在地上打滾,抽搐,喉嚨里發出非人的聲音。夥伴們都閉上眼,不敢看他的慘象。
小魚兒知道阿褚的毛病,不管這會兒他說得多好,一打贏他就狂得沒邊兒,變著法子折磨俘虜,讓俘虜馱著勝利者爬著走路,讓你當苦力,扒掉你的樹葉裙子畫黑屁股,這都是遊戲規則允許的。小魚兒說良子你別擔心,今天咱們一定要贏!你先帶咱倆的弟妹做準備,我去找人。
在一陣陣快樂的震顫中,小魚兒想,也許這就是耶耶講過的男人的播種?也許阿褚吻過我以後,我肚子里就會長出一個小孩,而阿褚就是他的爸爸?這個想法讓小魚兒既歡喜也很惶然,她下意識地把阿褚從懷中推出去。阿褚服從了,翻過身睡覺,但他仍緊緊拉著小魚兒的右手。她抽了兩次沒抽出來,也就由它了。周圍夥伴都在熟睡,只有次郎好像看到了兩人的親熱,正半抬著身體,不錯眼珠地盯著這邊。與小魚兒的眼光對上后,他立即躺下,扭過身去睡覺。醒著的還有亞斯,也在笑嘻嘻地觀看。也許他只是覺得新鮮,明天他就會把這件新鮮事記到他的那個本子里吧。
阿褚高興了,慷慨地說:「不在乎!不在乎!你在我的手下挑選吧。」
第4條是阿褚、小魚兒和亞斯商量后添加的:「每人一生中必須回蛋房一次,朝拜耶耶。」
阿褚肯定不服氣,不過沒有反駁。但小魚忽然想起順姬憋死時,透明牆內耶耶那冷冰冰的面容,不禁打一個寒顫。即使為了逼我們早點學會生存,也不該這麼冷酷啊。也許他真的瘋了……小魚兒趕緊驅走這個想法,問阿褚:
大家都勉強點頭。雖然頭昏,想嘔吐,四肢乏力,但至少不會像順姬那樣死去了,她肯定是因為過於緊張,是耶耶的決定把她嚇住了。確認這一點后,恐懼沒那麼入骨了。大川良子輕聲問小魚兒:順姬怎麼辦?
「耶耶,其實我選的也是阿褚,他真的很勇敢,很能吃苦,每次缺氧昏迷后都是他第一個清醒。」
他話里的惡毒太明顯了,每人都聽得出來,但耶耶裝著沒聽懂,為阿褚塗完葯,接著對每人作了身體檢查,凡有外傷的都敷上藥。分發獅子頭時他宣布:你們在蛋房裡好好休養三日,三日後還要出去生存,這次生存期為——9日!9日,三個息壤年,108個白天和夜晚!剛剛緩和下來的空氣馬上凝固了。夥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儘是懼怕和仇恨。阿褚很「天真地」問:
耶耶點點頭,讓她進屋,把門關上。控制室里儘是硬幫幫的東西,非常堅硬和精緻,有很多小小的紅燈綠燈在閃亮,有很多粗管道通到外邊,幾台機器蜷伏在地上。後窗開著,有一架單筒望遠鏡,那是耶耶常用的寶貝,他是用它來看故土。耶耶慈愛地看著小魚兒——令她痛苦的是,耶耶,這位殘忍地逼他們出蛋房、眼瞅著兩個夥伴死亡都不開門的耶耶,此時的慈愛里看不出一點虛假。耶耶問:
小魚兒搖頭拒絕了:「不,我們今天不想玩打仗。」
「給孔茨也治治,行不?」
小魚兒大吃一驚:「次郎你胡說什麼!」
「耶耶,這次是9日,下次是幾日?」
「親了以後感覺很快活,還想再親,是不是?」
找了很久沒找到,晨色微露時才發現兩個人影,是阿褚和亞斯。小魚兒迎過去,想問他們在幹什麼。但她立即發現,阿褚的臉色鐵青,眼睛中透著凶光,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在小魚兒的盯視下,阿褚聲音嘶啞地說:
阿褚狂怒地甩開兩人,惡狠狠地從鞘中拔出匕首:「不服,我就是不服!」他瘋狂地揮著匕首攻擊,優素福和薩布里猝不及防,胳臂都被深深地划傷,鮮血兇猛地湧出來。兩人被真正激怒了,因為遊戲規則是不允許匕首出鞘的。他們也拔出匕首惡狠狠地吼:
「什麼疑問?」
有了來時開闢的路,回程容易多了。太陽快落時大家趕到蛋房,幾個女孩搶先跑過去,用力拍門:耶耶,孔茨快死了,阿褚也受傷了,快開門吧。她們哭聲喊著,但門內沒一點兒聲響,連耶耶的身影也沒出現。
蛋房緊傍著一座孤零零的山包,一個鳥蛋形的湖泊,耶耶給它們起的名字是「墳山」和「人蛋湖」。這兒是大伙兒經常玩耍的地方,因為離蛋房很近,在「缺氧」發作前能及時撤回家。人蛋湖邊是茂密的草地。山上有大葉樹林,茂密的枝葉遮蔽了天日。鼠子在陰暗的樹蔭下鑽來鑽去,也爬到枝幹上啃大葉果,在蛋房內就能看到一雙雙賊亮的小眼睛。湖裡只有一種魚,指頭那麼長,圓圓的身子,大伙兒叫它白條兒魚。耶耶說,在你們生下來前,故土的三聖(比耶耶還聰明的三個人,耶耶常常提到他們)曾派飛船在這個星球播下很多植物,很多動物,包括天上飛的幾百種鳥。但很可惜的,它們沒過幾代都絕種了,如今只剩下大葉樹、節節草、鼠子、雙口蛇蚓、白條兒魚、黑泥鰍、屎克郎、鱷龍、吃草的鼠牛,兇惡的鼠虎等,用10個手指頭加10個腳趾頭就能數過來。孩子們感到很可惜,特別是可惜那些能在天上飛的鳥兒,它們怎麼能在天上飛呢?那多自在呀,大伙兒想破頭皮,也想不出鳥在天上飛的景象。阿褚至今不相信這件事,他說耶耶逗咱們玩的,你們這些傻屌就當真了——可耶耶從沒說過謊話。那麼一定是耶耶看花眼了,把天上飄的樹葉什麼的看成活物了。
小魚兒聲音顫抖地問:「次郎這會兒在哪兒?」
阿褚是發起人。他堅決地說:「咱們再也不能忍了,該動手了。要不,等耶耶再把咱們趕出去9日,說不定有多少人死在外邊,說不定這回死的是你,是我。」
「耶耶,這次選頭人我可是選的阿褚。所有人中他最勇敢。」
「耶耶,快,阿褚和次郎在大廳用匕首打架,阿褚被殺死了!」
紅紅的太陽升到頭頂,把頭頂的紅月亮淹沒了,只有地平線附近還隱約看見兩個小月亮。索朗問:下邊咱們玩什麼?黑皮膚的薩布里逗阿褚:打仗我還沒過癮呢,再玩一次,行不?阿褚惱火地轉過身,給他一個脊背。小魚兒想了想,輕聲說:
不過那次也許小魚兒問的才是最關鍵的問題。「耶耶,」她輕聲問,「那麼我們有爸爸媽媽嗎?他們為啥一直不來看我們?」
大家都害怕「出去生存」。
「都不是。我倒盼著是,但不可能。」他嘆息一聲,自言自語,「不可能的,第一批卵生人中應該沒有樂之有成員的機因。」小魚兒問什麼是「樂之有」和「機因」,但耶耶搖搖頭說,「你不必問,這是沒用的知識。」
小魚兒安慰他們:不要緊,我們采了好多大葉果,足夠你們吃啦。孔茨把大葉果分成9份,每隊一份。阿褚、索朗他們都餓壞了,大口大口地吃著。小魚兒仰著頭想心事,剛才阿褚講雙口蛇蚓這麼機靈,勾起她隱隱的擔心。等他們吃完,她把阿褚、索朗、亞斯、次郎叫到一邊,小聲問:你們還看到別的什麼野獸嗎?他們說沒看見,小魚姐你在擔心什麼?小魚兒說:
「電腦對你們也是沒用的知識,你們不要問。電腦里都是蠅文,我不認得。」他笑著說,「我原來認得一些蠅文的,飛船上天前突擊學的,誰知道睡一覺全他媽給忘求啦!」
「耶耶,謝謝你不殺我,還讓我當頭人。我決不辜負你的信任。我要帶領大家立即離開蛋房,把剩餘的能量全留給你用。這樣,興許你能多堅持幾年。請你睡吧,安心地睡吧。我們會常來看你,告訴你部落的情況。等俺們站穩腳跟,就會回到蛋房,請你重生。耶耶,再見。」
「再說,我也不相信耶耶是在害我們。他把咱們幾百人養大,多不容易呀,幹嘛要害咱們呢。他是想逼咱們早點學會在蛋房外生存。」
阿褚的喉嚨還沒辦法講話,咳著點點頭。
「不是。他也是個最聰明的人,但比三聖還差一點兒。」
「耶耶!……」
「耶耶說他幫咱們處理,咱們走吧。」
所有弟妹呆若木雞。他們並不知道這件密謀,這會兒看到大家一向敬畏的耶耶被阿褚暗殺,完全被驚呆了。阿褚面色慘白,盯著兀自站著的耶耶,一時也不知道往下該怎麼做。耶耶忽然狂吼一聲,嗖地拔出胸前的匕首,然後以驚人的敏捷一轉身,抓住離他最近的索朗丹增。索朗還沒來得及反抗,就被一刀割斷了喉嚨。索朗喉嚨里咯咯地響,鮮血迸射,用力扼住頸部,歪歪倒倒地走幾步,匍然倒在地上。等小魚兒從索朗鮮血淋淋的屍體上收回震驚的目光,耶耶已經把阿褚抓住,左臂勒住阿褚的脖子,右手的匕首向他心口插去。到了這時,小魚兒才反應過來,凄慘地高喊:
「我不會對別人說的,我也恨……不說了。魚姐姐,我還看見阿褚在親你。我也想親你。」
亞斯想想,點頭答應。亞斯平時最不愛打仗的,老躲在僻靜處在本上記東西。這次他難得地答應,其它幾人更不用說。他們共同商量了打仗的方案。這邊,良子已帶手下做好準備,拾了很多小石子當武器,裝在每人的獵袋裡。獵袋裡也裝著匕首和火鐮(包括火石和火絨),但玩耍時匕首是不能當武器的。
打仗遊戲中贏得最多;
「阿褚,難道沒有別的路可走嗎?今天耶耶還給我講了很多故土的事,甚至靠在我身上睡著了,一點也沒有疑心。如果他死了,咱們就永遠不知道故土的事了。」
「小魚兒真的長大了,能夠思考了。你不必問蛋房為啥隔絕缺氧,這是沒用的知識。你只用知道,外面的缺氧會變的,也許還得一百年,一千年,總有一天就不缺了,就像故土那樣。至於蛋房從外面看為啥會變圓,我也不知道,只能說那是神力。」
「我要殺了他。」
孩子們住在蛋房裡,有時耶耶叫它飛船。一個拉長的巨蛋豎在地上,周圍是透明的牆壁。牆壁是雙層的,中間夾著幾列圓圈。立陡的牆壁直直地向上伸展,伸到眼睛幾乎看不到的高度后慢慢向里傾斜,形成圓球狀屋頂,牆壁和屋頂渾然一體,沒有任何接縫。紅色的陽光順著透明的屋頂和牆壁流淌,讓蛋房內每一寸地方都沐浴在紅光中。但牆壁外面截然不同,那裡是陰森森的世界,長著高大濃密的植物。最常見的是大葉樹,粗壯的主幹一直伸展到天空,下粗上細,從根部直到樹梢都長著碩大的黑綠色葉子。大葉樹的空隙中長著暗紅色的蛇藤,光溜溜的,小小的鱗狀葉子,它們順著大葉樹蜿蜒,到頂端后就脫離大葉樹,高高地昂起腦袋,等到與另一根蛇藤碰上,互相扭結著再往上長,所以它們總是比大葉樹還高。從遠處的山上看,大葉樹的黑綠色中到處昂著暗紅色的腦袋。大葉樹和蛇藤蠻橫地擠迫著蛋房,擦著牆壁或吸附在牆壁上,幾乎把牆壁遮滿了。
亞斯為難地看看阿褚、索朗丹增等人,嘿嘿地笑著,沒有回答。蛋房的孩子中有十幾個最頭疼學識字,學了也記不住,阿褚就是其中一個。耶耶為此狠狠責罰過他們,但責罰也不頂用,後來耶耶也懶得管了。這會兒耶耶譏諷地橫一眼提心弔膽的阿褚,伸了伸懶腰說:
阿褚猶豫一會兒,悻悻地收起匕首,低下腦袋服輸了。小魚兒用匕首砍下一根細樹枝,讓良子在每個俘虜屁股上輕輕抽一下,宣布遊戲結束,然後用嚼碎的樹葉為幾個傷者止血。次郎、索朗丹增,還有他們手下的恰恰、吉布森等人沒料到懲罰這樣輕,難為情地傻笑著——他們贏時可從沒輕饒過俘虜。阿褚還在咕噥著:你們約這麼多幫手,我就是不服。不過大伙兒都沒理他。
「我得想辦法查查原因,你去玩兒吧。」小魚兒說,我留這兒幫忙吧,但耶耶拒絕了。「不,用不著你幫忙,你去吧。」
「謝謝你的吉祥話,耶耶。」
耶耶哈哈大笑:「好,好,我還一直擔心卵生崽子們把這本事忘了呢。阿褚這小子行,是第一個睡醒的。我再也不用擔心了。」他笑過後才回答小魚兒的問題。「這還不是我說的『播種』,但只要你們知道親嘴,這事兒就快了。至於究竟咋樣播種,你們再大點,自己就知道了。」
「現在不是玩遊戲,知道嗎?不是玩遊戲!誰在森林中丟失就會死去,再也活不過來了!」
「耶耶,蛋房為啥能隔絕缺氧?還有,從裏面看它是個長傢伙,但為啥一走出蛋房再回頭看,它就變成圓滾滾的?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泡泡把它箍圓了。」
「耶耶,有兩個疑問在我心中很久很久了,早就想找你問問。」
「耶耶你不要說了,耶耶你不會死的!」
「吃同伴」這件事總有一種「邪惡」的味道,人們一般都避諱提它。這會兒大川良子提到這件事,小魚兒趕緊笑著岔開了:
亞斯說:「耶耶,我會遵照你的吩咐,永遠記住算術和方塊字。把部落經歷的事都記下,回來講給你聽。」
「快吃吧,說不定下午就能吃到烤蛇肉了!」
「耶耶,是有一件新鮮事。前幾天,我尿便便的地方忽然流了好多血。可是我沒受傷,也一點兒都不疼,怎麼會流血呢?」
「凡領頭參与今天密謀的,給我站出來!」
透明的密封門十分堅硬,匕首在上面滑來滑去,沒留下一點刻痕。小魚兒和大川良子跑去,好好歹歹把他拉回來。
小魚兒笑道:「你不是說不在乎我們人多嗎?你說話不算數嗎?」
小魚兒沒有回應。她看見次郎仍半抬著身體,注意地盯著著這邊。
小魚兒說:「亞斯你最聰明,你想想還得學啥。」
耶耶垂下鞭子,嘆息一聲:「孩子們,我不想逼你們,可是你們必須儘快學會在蛋房外生存,否則就來不及了。」
阿褚帶著惡毒的得意說:「他可不是殺不死的神。他老了,經常得睡覺,幾乎爬不動梯子,也不敢出蛋房。只要想法偷走他的電鞭,我一個人就能宰了他。」
小魚兒震驚地竄起來:「誰死了?是次郎還是阿褚?」
「相信我,等我回來。好嗎?」
「我沒有胡說。我看見他在你手心裏寫字。我能猜出他寫的什麼。」
「我們也聽你的吩咐,小魚兒頭人。」
小魚兒擔心地看看門那邊——不知道耶耶能否聽到外邊的談話——小心地說:「可是,他是我們的耶耶呀,而且,他有電鞭。」
「耶耶,你睡這麼久肯定餓了,趕快吃獅子頭吧。」
沒有用。她的面色越來越紫,眼神已開始朦朧。小魚兒急忙跑到密封門前,用力拍著:快開門!快開門!順姬要死啦!耶耶,快開門!夥伴中最能忍受缺氧九_九_藏_書的阿褚和索朗把順姬舉到門邊,高聲喊著,可是那邊沒有動靜。透明牆壁對面的耶耶像石像一樣立著,冷冷地看著外邊的孩子們。孩子們喊著,哭著,忽然,一股臭氣衝出來,是順姬的屎尿失禁了。她的身體慢慢變冷,一雙眼睛仍然圓睜著。
亞斯驕傲地說:「教了,還是每天三個字。」
小魚兒說:「等一下,還有一件事。耶耶說,墳山下埋著幾百萬死去的兄弟姊妹。走前咱們同他們也告個別。」
過了半個小時,那幾隊從密林中鑽出來,個個疲憊不堪,垂頭喪氣,手裡空空的。小魚兒知道他們今天又失敗了,怕他們難過,忙笑著迎過去。阿褚煩悶地說,沒一點兒收穫,雙口蛇蚓太機警,稍有動靜它們就逃得不見影。他們轉了一天,只圍住一條雙口蛇蚓,但在最後當口又讓它逃跑了。次郎罵著:這些瞎眼的東西,比明眼鼠子還鬼靈呢。
小魚兒總是心軟,阿褚可憐巴巴的樣子讓她無法拒絕。忽然她心中一動,想出一個主意:「好,我答應和你玩打仗。可是,你不在乎我多找幾個人吧。」
一行人最後一次向蛋房叩拜,然後列隊向密林走去,把耶耶一個人留在寂靜的蛋房裡。
阿褚悶悶地守著孔茨,小魚知道他心裏難過。他沒有殺死鼠虎,寶貴的匕首也讓鼠虎帶走了。小魚兒從獵袋裡摸出順姬的匕首遞給他,安慰道:「阿褚,今天多虧你救了孔茨,又逮住這麼大的雙口蛇蚓。去,烤肉去吧。」
小魚把最好的一串肉烤熟送給孔茨,他艱難地咀嚼著,輕聲說:「小魚姐,我很快會好的……我很快會好的,對嗎?」
不知怎的,小魚兒有些害羞。她想轉移話題,指著望遠鏡問,「耶耶,你每天看星星,看故土,再給我講一點故土的知識吧。」
「謝謝你,耶耶,要是孔茨昨晚能吃到藥片,該多好啊。」
「是次郎這狗日的,我沒想到他……他昨晚對亞斯說,咱倆都是傻逼,不採納他的好建議,憑這倆傻頭頭鬥不過耶耶的,不如把寶押在耶耶身上。亞斯警告我要盯緊他,果然,他半夜想去耶耶那兒告密。」
小魚兒感受到這些話的份量,用力點頭。耶耶喘息著說:
大家都看著小魚兒,小魚兒知道大伙兒一向喜歡她,選她當頭人。現在她才知道,這副擔子對一個13歲的、「軟心腸」的女孩子是太重了。小魚兒難過地說:
「你說得對,可是我還是難過。」
他們玩了一會兒,紅太陽已經很低了,三個紅月亮依次升起。在粉紅色的暮靄中,夥伴們排成一隊,從耶耶手裡接過今天(第六個白天)的獅子頭。耶耶發獅子頭時是他最和藹的時候,而手執電鞭逼大夥出蛋房是他最兇惡的時候。他挨個摸大伙兒的頭頂,問你今天幹了什麼,過得高興嗎。夥伴們笑嘻嘻地圍著他,同他親熱一會兒。但細心的小魚兒發現,今天耶耶雖然也在微笑,但眼睛深處有一種很冷硬的東西。他用這種很冷硬的眼光看著遠處,跟大伙兒說話時也顯得心不在焉。
「好吧,」小魚兒忽然想起另一個問題,「耶耶,你常常說,女孩長大得生孩子,生孩子前需要男孩在她肚子里播下一顆種子。昨天阿褚突然親了我,揉我的小豆豆。親我時,我身體內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是不是就是你說的播種?」
小魚兒發現,近來耶耶常常自言自語,是不是人老了都是這樣?耶耶這番話讓她難過,心中有一種沉重的預感:也許耶耶再次睡覺后就不會醒來了。她又岔開話題:
小魚兒無意中提到另一個邪惡的詞:缺氧。用耶耶的話,是「操蛋老天爺乾的缺德事」。大伙兒,尤其是年幼的弟妹們,聽見這個詞都不由得打個寒顫。孩子們其實都不願窩在蛋房裡,都想到外面的大世界去玩耍,去找食物。只是——大世界里有「缺氧」!每次出蛋房后不久,孩子們就喘不過氣,頭昏,想嘔吐,憋得最難受時大小便都會失禁,再嚴重就會死去。每次出外生存后,即使回到蛋房,很長時間腦袋都是木的,連走路都不利索。這個看不見的魔鬼無處可躲,除非回到蛋房。蛋房裡從來沒有缺氧,一定是耶耶的神力罩著它。
小魚兒含淚退出去。她走到門邊時,耶耶忽然睜開眼,補充一句:「告訴那個小王八蛋,電鞭的能量是有限的,所以——每天拎著,但不要輕易使用。」
「小魚兒,來,還趴我腿上。」
由於每天進出,門外已被踩出一個小小的空場,大伙兒茫然呆在這個空場里,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小魚兒把其它八位兄姐攏到一塊兒,簡單地商量一會兒。小魚兒說:沒退路了,只能往前走。這次生存,最重要的事情是尋找食物,否則三顆獅子頭是堅持不了36個白天夜晚的。要捉鼠子、雙口蛇蚓、白條兒魚。人蛋湖裡的白條兒魚太少,遠不夠268人的口糧,必須向遠處走。而且九個小隊要分散,但又不能離得太遠,緊急情況下用敲擊樹榦的辦法來聯繫。
密封門緩緩打開,嗤嗤的氣流聲響起來,聽見耶耶大聲吩咐:「進來吧,把孔茨的屍體留在外面,用樹枝掩埋好。」
小魚兒幫他發獅子頭。輪到阿褚來領時,耶耶看看他,譏諷地問:「今天玩土人和野人打仗,你小子第一次被打敗了,是不是?」
她喊夥伴:注意,我要扔大葉果了!然後砍下果實,瞅著樹葉縫隙扔下去。過一會兒,聽見樹底下高興的喊聲,他們已嘗到大葉果的味道了。一棵大葉樹有幾十串果實,夠一個小隊的人吃一日的。
孔茨折騰一夜,好容易才睡著。大家也疲憊不堪地睡去。
「魚姐姐,我害怕。」
次郎不屑地撇撇嘴,不再理她。他們各自回到原位置睡下。第二天早上醒來,小魚兒發現自己的手還在阿褚的掌中。因為有了昨天的親吻,她覺得和阿褚更親密了。她小心地抽出右手,阿褚醒了,馬上又抓住她的手,在手心中重寫了昨天的字:殺!他是在提醒小魚兒:不要忘了昨晚的許諾。
「讓弟妹們自個玩兒去吧,你們八個陪我坐一會,行不?」
蛋房裡原有330個孩子,這兩年在蛋房外生存時死了62個,現在還餘268個。其中有9個兄姐,今年都是13歲,包括這一屆的頭人小魚兒,上一屆的頭人阿褚,白皮膚紅頭髮的機靈鬼亞斯,黑皮膚的薩布里,紅臉蛋的索朗丹增,黃皮膚的大川良子,鷹鉤鼻的優素福,金髮的娜塔莎,矮個子的次郎……每個兄姐手下帶著大約30個弟妹,弟妹們都是11歲。耶耶說過,9個兄姐是從冰中醒過來的,都是同一天蘇醒;所有弟妹則是從蛋中孵出來的,都是同一年孵出但日期各人不同。不過這麼多生日耶耶我也記求不住,乾脆把所有人的生日都定成同一天了。
「耶耶,你幹嘛老盯我。」
那時大伙兒齊聲喊:記住了!回答的聲音非常洪亮,耶耶很高興,咧著嘴笑。可是他又嘆息著說:不過呢,你們的孩子興許是從肚子里生出來,也許是從蛋殼中孵出來。究竟是哪樣我不敢確定,你們長大再看吧。
小魚兒和大川良子領著手下來到蛋房大廳中央,做好準備。小魚兒給大伙兒鼓勁:「不要怕,我安排了埋伏,今天一定能打敗他們。」
耶耶說:
他的話非常決絕,沒有任何迴旋餘地。小魚兒望著他,淚水一下子盈滿眼眶。耶耶,從你說出這句話后,我們就成為敵人了!耶耶一直看著遠處,沒看見她的眼淚,淡然說:「記住,當頭人就得心硬!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
小魚兒擔心地望望陰險強悍的鼠虎,小聲說:「打得過它嗎?」阿褚說,「我們二三百人呢,一定打得過!」雙口蛇蚓終於耗盡了力氣,癱在地上抽搐著,巨鼠踱過去,開始正式享用它的美餐。它是那麼傲慢,根本不把四周的人群放在眼裡。
小魚兒略略猶豫。她剛剛同一個男孩親吻過,那個感覺很甜蜜,很想再來一次。而且在耶耶定的戒律中,從沒說女孩只能同一個男孩親吻。次郎沒等她的同意,粗魯地抱住她,親她的嘴唇,也揉搓著她胸前的小豆豆。小魚兒也回吻著,再次感到快樂的震顫,只是——遠遠比不上她第一次親吻的感覺。過一會兒她把次郎推開,說: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方塊字。」
「我也不會同意。」
「行,不問這個問題。好的,咱們玩去吧。」
「小魚兒,別擔心,這叫『月經』,每月來一次。女孩子長到12歲都會有的。這不是壞事,反倒是好事,大大的好事。看來喬治那鬼東西鼓搗出卵生人時,沒把這個本事給弄丟。」
「阿褚,不許耍賴,大伙兒會笑話你的。快投降吧,我們不會騎俘虜,不會扒掉俘虜的樹葉裙畫黑屁股。我們只在屁股上輕輕抽一下。」
但她知道,不到第四日早上他不會開門的,哪怕他的孩子們全死在門外。想到這裏,小魚兒第一次生出對耶耶的怨恨。
「對,我們把他殺了,藏到一間密室里。這傢伙太卑鄙,嘴上一套心中一套。我過去瞎了眼,還跟他要好。」
就在她猶豫的片刻間,地下的「死人」忽然暴喝一聲,一個打挺坐起來,把手中匕首敏捷地插在耶耶心口,隨即一個翻身,滾出圈外。耶耶在震驚中踉蹌一下,站住了,似乎不解地盯著面前的阿褚,再看看自己胸前的匕首,又回頭看看神色痛疚的小魚兒,手中的電鞭掉落在地上。
「沒有心事。只是我今天發現耶耶真的老了,也許他下次再睡覺就不會醒了。」
小魚兒撐起身子,夥伴們團團圍在身邊。她問:大葉果好吃嗎?大伙兒搖著頭說,比獅子頭差遠啦,不過總算能吃吧。她說,你們都去採摘,給其他六隊人準備口糧。阿褚他們不一定能捉到雙口蛇蚓呢。
耶耶平靜地說:「不行,一定要加快。」
所以這會兒小魚兒也就不再追問。他們到了控制室,這兒有做獅子頭的機器,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機器,都是管什麼「生態封閉循環」用的。每個機器旁邊都有銘牌,寫著機器的名字。銘牌上是兩種文字,耶耶只教其中的方塊字。另一種曲里拐彎的文字,就是耶耶不認得的蠅文。
優素福憤怒地說:「你忘了朴順姬和孔茨是咋死的!」
小魚兒也一字一句地說:「耶耶,我記住你的話,我會幫阿褚帶好弟妹,會讓他播種,多生孩子。」
「咱們都想想,耶耶還有哪些本領咱們必得學。」
孔茨咽氣了,永遠不再受苦了。他臉上罩著死亡的黑氣,但也十分安詳。所有小夥伴都沒有睡,默默團坐在屍體周圍。經受三日缺氧的蹂躪,大家目光都是木獃獃的,但分明有仇恨在其中燃燒。阿褚忽然把小魚兒拉到一邊,避開眾人,清晰地說:
當時亞斯問了一個怪問題:「耶耶,你說男孩胸前的小豆豆不會長大,不會流出奶汁,那我們幹嘛長出小豆豆呀,那不是浪費嘛。」這下把耶耶問愣了,他搖搖腦袋說,「你他娘的盡問這些精靈搗怪的問題,我不知道。」耶耶什麼都知道,這是他第一次被問住,所以大伙兒都很佩服亞斯。
大家最後一次向他行禮,悄悄退出去。阿褚和小魚兒檢查了所有人的匕首和火鐮。亞斯帶走了蛋房內的紙張、鉛筆和其它有用的東西,把它們用防水布仔細包好,背在身上。按說走前應該再做一點獅子頭帶上的,但為了盡量多留點能量,他們沒有做。小魚兒留在最後,關閉了蛋房除冷凍室外所有地方的能源。他們趕到密封門處,用人力打開。把索朗和次郎的屍首移到蛋房外,仍用樹葉掩埋。等264個人都走出來,又用人力把它複原。其實關門沒有什麼用處,蛋房的生態封閉循環關閉后,這兒將成為一個豪華安靜的墳墓。
亞斯背著一大捆紙張和紙筆,簡短地說:「我會盡心。」
「耶耶,我想對你談一件事,不想讓別人知道。」
小魚兒苦笑著:「我不是護他。你能降住他嗎?即使你能降住他,你能管理蛋房嗎?能管理那個『生態封閉循環系統』嗎?沒有它,蛋房只怕是不能隔絕缺氧了。」
這是耶耶的口頭禪:「這個問題不要問了,它是沒用的知識,說了你們也聽不懂,懂了將來也會忘記。你們得騰出精力,只記那些最必要的知識。」蛋房中有很多模樣怪怪的很精緻的「機器」,但耶耶從來不講它們的名字和用處,說那是沒用的知識。可他自己老忍不住提一種叫「電腦」的東西,說它裏面裝著多得要命的知識,一萬輩子都學不完用不完。可他提了之後又會說:
蛋房的牆壁上嵌有成排成排的房間,足夠每人單獨佔一間,可大伙兒總愛聚在蛋房的大廳里睡覺。今晚大伙兒聚得更緊,身體挨著身體,頭頂著頭。大伙兒都害怕,睜大眼睛不睡覺。兩個小月亮升到天頂,偶爾有一隻小鼠子從暗處跑過去。小魚兒屬下的朴順姬忽然把頭鑽到她的腋下,嚶嚶地哭了:
原來他一直在觀察著孔茨的死亡!就在這一刻,小魚兒心中對他的最後一點依戀卡喳一聲斷了。她取下孔茨的獵袋,指揮大家掩埋了屍體,然後把仇恨咬到牙關后,隨大家進門。耶耶在門口迎接大家,小魚兒說:
娜塔莎、良子他們都醒了,嚮往地聽著小魚兒的話。阿褚卻刻薄地說:「全他媽屁話,都是耶耶哄咱們的。故土這麼好,他為啥帶著咱們逃到這兒來?他說過故土有災難,說不定比這兒的缺氧更利害哩。」
阿褚力氣很大,手底下還有幾個力氣最大的男孩,像恰恰、泰森、吉布森等,都是他當頭人時挑給自己的,所以分撥兒打仗他老贏。除了常常跟他一撥兒的次郎和索朗丹增,其餘像大川良子、娜塔莎、優素福、薩布里、亞斯都不願同他玩打仗。阿褚央求著:
小魚兒只能勸道:不要怕,怕也沒有用。耶耶說得對,既然能熬過半日缺氧,就能熬過三日。既然操蛋老天爺讓這兒缺氧,咱們就得忍受。咱們一定得學會在野外生存,不能永遠躲在蛋房裡。阿褚怒聲說:不出去,咱們都不出去!薩布里介面:可是,耶耶的電鞭……阿褚咬著牙說:
小魚兒住手了,喊:「大川良子,過來!」良子驚慌地走出隊列,小魚兒把電鞭交給她,命令:「抽我!也是五鞭!」
「耶耶,我沒帶好大家,死了兩個夥伴。不過我們已學會采大葉果和逮雙口蛇蚓。」
耶耶驚奇地看著小魚兒,燦爛的笑容在他臉上慢慢漾開。他說:「是嗎?他親了你?你是不是也親了他?」
15歲后男人和女人要干播種的事,多生孩子。
大伙兒都打一個寒噤。耶耶在他們心中至高無尚,和耶耶尊敬的「三聖」一樣神聖,在此之前,從沒人想過要反抗耶耶,更不敢想用電鞭抽他。阿褚這句話讓大家膽戰心驚。很多人仰頭看著小魚兒,小魚知道他們在等自己發話,咬咬牙說:
按照規則,「野人們」做好準備后,小魚兒就派大嗓門的孔茨站到土台上喊:「兇惡的土人哪,你們快來吧!」阿褚、次郎、索朗丹增他們怪聲叫著跑過來。等他們近到十幾步遠時,這邊的石子像雨點般飛過去,有幾十個土人被砸中腦袋甚至眼睛,哎喲哎喲地喊,可土人們非常蠻勇,腳下一點不停。這邊幾個夥伴開始發慌,小魚兒大聲喊:「都別怕,和他們拼!援兵馬上就到!」大伙兒衝過去,和阿褚的手下扭作一團。
阿褚對亞斯說:「算術、識字和記錄的事就託付給你啦。」
耶耶點點頭:「小魚兒,你是個有本事的頭人。」他譏諷地瞪著阿褚,「你小子不要不服氣。不管多少人,不管用什麼招數,能打贏就是一切。你有本事,下次也多拉幾隊人到你那邊。」
索朗丹增也說:「我實在不能忍受了!」
「好魚姐姐,再玩一次吧,求求你啦。」
密林中很難走,六個白天過去,大伙兒在森林里才走了大約十里地。這中間缺氧仍使他們難受得要死,但再沒人死去。太陽快落了,下面將是漫長的6個黑九九藏書夜。小魚兒用敲樹榦的方法收攏了其它兩支隊伍。大家砍出一片小空場,又砍來枝葉鋪在地下。紅月亮開始升起來,這是每天吃第6餐的時刻,大家從獵袋中掏出圓圓的獅子頭,幾乎所有人都只有這最後一顆了。小魚兒捨不得吃,猶豫一會兒,用匕首把獅子頭分成三份兒,吃掉一份,其餘小心地裝回獵袋。這一塊獅子頭太小了,吃完后更是勾起肚子里的飢火,真想把剩下的兩塊一口吞掉。不過,她終於戰勝了誘惑。她的手下也都學她把獅子頭分成三份,可是有不少人沒忍住,又悄悄把剩下的兩塊吃了。小魚兒嘆口氣,沒有責罵他們。
「小魚兒,你是個好孩子,是個好頭人,就是心軟了一點兒。」
阿褚和次郎不吭聲了。
她痛苦地抓著頭髮,慢慢倒下去。小魚兒趕緊俯下身察看。朴順姬的面孔青紫,眼珠凸出,極度的恐懼充溢在瞳孔里。這是怎麼回事?缺氧雖然痛苦但並不會立即致命。也許朴順姬今天只是因為極度恐懼?幾個人急急喊著:順姬,快吸氣!大口吸氣!
「我記住了,到15歲,女孩讓男孩播種,多生孩子。」
「都過來吧,都過來,我把耶耶的話全都轉告你們。我們都是瞎眼的混蛋!」
忽然朴順姬嘶聲喊著:「我……受不……了啦……」
小魚兒第一次聽說這些情況。兄姐弟妹們原來有500多萬人!她無法想象那是多大的數,反正大得不得了,比天上的星星都多。可是,500多萬隻剩下300多,又減為266人,這太悲慘。她看著透明艙壁外的墳山,大伙兒曾經玩耍的地方,想到他們腳下踩的是500萬的卵和死人骨頭,禁不住淚水洶湧。
「這次出去9日,日子肯定很艱難。估計有人會忍受不住,甚至會造反,比如——阿褚那橫小子。小魚兒,你是個好頭人,就是心太軟。這樣吧,我把電鞭給你,你帶著出去,這樣就沒人敢反抗了。來,我教你使用方法。」
「好了,該說的話我說完了。小魚兒啊,我獨自在息壤星上呆了幾萬歲,照顧你們11歲,真的累了,以後不要來打擾我。你走吧。」見小魚兒捨不得走,他轉為厲聲,「走吧!」
「耶耶,我們聽你的吩咐,可是——三日!36個白天和夜晚!」
阿褚狂怒地喊:「三日後我們會死光的!誰想去誰去,反正我不出去!」
大伙兒看看她,眼神中是驅不散的懼意。只有阿褚不大在乎,不耐煩地大聲說:知道了,當然不是玩遊戲!
大伙兒躡手躡腳地進屋,像往常那樣跪在棺室周圍,悄悄打量著透明棺里的耶耶。只有小魚兒立在旁邊,因為掀開棺蓋是頭人的職責。110息壤年來大伙兒都長高了,長大了11歲,可是耶耶的樣子還是一點兒沒變:粗短身材,白頭髮,鬍子拉茬,滿臉皺紋中橫著一道刀疤。他沒有像大夥一樣穿著樹葉裙,因為樹葉裙一凍就會變脆破碎;而是穿著一種怪模怪樣的、被稱做「衣服」和「褲子」的東西。那支人人畏懼的電鞭也在棺室里,就在他的右手邊。
「等我一日。」
那條巨大的雙口蛇蚓躺在地上抽搐,足夠全隊人一日的口糧。但小魚兒一點兒不快樂。阿褚剛才也受傷了,左臂上兩排牙印。大伙兒砍下枝葉鋪好窩鋪,把孔茨抬過去,安頓他睡好。薩布里領人撿樹枝,索朗帶人切割蛇肉。生火費了很大的勁兒,儘管每人都能熟練地使用火鐮,但這兒的樹葉都帶著潮氣。不過,火總算生起來了,大伙兒用匕首挑著蛇肉烤熟。每人都餓極了,蛇肉雖然有股怪味道,但個個吃得津津有味。
小魚兒驚呆了。這麼說,昨晚阿褚可能沒把次郎殺死,次郎蘇醒過來后悄悄摸過來,襲擊了阿褚……耶耶劈手奪過小魚兒手中的電鞭,急忙順著艙壁往下爬。危急之中,力量似乎又回到他身上,並沒有步履蹣跚的樣子。小魚兒和娜塔莎緊緊跟在後邊。三人跑到大廳。那兒亂糟糟的,所有孩子都在這兒,人群中沒有發現次郎,倒是索朗握著出鞘的匕首,臉上和身上血跡斑斑。地上躺著一個人,是阿褚,身上也有血。耶耶怒吼著:住手!住手!揮舞著電鞭衝過去。人群立即散開,等他走過去,人群又飛快地在他身後合攏。
「沒有。男孩子再大一點,會有別的東西流出來,也是從尿便便的地方。你甭管了。」
「記住了。」
有了這幾天的經驗,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蛇肉烤好了,但孔茨緊咬嘴唇,再勸也不吃。小魚兒想起獵袋裡還有朴順姬留下的獅子頭,掏出來放到孔茨嘴邊,柔聲勸道:「吃點吧,這是獅子頭呀。」孔茨大概聽見了她的話,慢慢張開嘴,小魚把獅子頭掰碎,慢慢塞進他嘴裏。他艱難地嚼著,把一個獅子頭吃完。
耶耶背過身,透過透明牆壁看著很遠的地方,好久好久才回答。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很怪的東西。「你們當然有爸爸媽媽。他們的星球遭了大難,費了好大勁兒把你們送到這兒,巴著你們在新家園能活下去,傳宗接代。耶耶我逼著你們去蛋房外生存,就是為了這個。所以,你們得使出吃奶的勁兒,早點學會在蛋房外生存。」大家說,聽見了,不過回答得很不整齊。阿褚還擠眉弄眼地搗蛋:
大家順著來路向後看,已經太遠了,看不到蛋房,那個總是充盈著紅光的溫馨的蛋房。黑夜是那樣漫長,他們就像在黑暗中沉呀沉呀,總沉不到底。
「小魚兒,有啥事?」
小魚兒的心抖顫一下。剛才雖然心中不忍,但她差不多已經同意了阿褚的計劃。不過,即使如此,她也不敢想象趁耶耶冬眠時下手,這樣有點太……卑鄙。阿褚不同意次郎的建議,大概是同樣的心理吧。小魚兒忽然對次郎有了敵意,冷冷地說:
「好的。那男孩子呢?他們沒有月驚嗎?」
她的面容非常可怕,良子不敢違抗,膽怯地接過電鞭,狠下心向小魚兒抽來。小魚兒永遠忘不了電鞭觸身時的痛苦,渾身的筋脈都皺成一團,千萬根鋼針扎著每一處肌肉和骨髓。良子恐懼地瞪大眼睛,不敢再抽,小魚兒咬著牙喊:「快抽!這是我應得的,誰讓我們謀害耶耶呢。」
「我知道。但我建議你們忍一忍,反正隔段時間耶耶就要進入冷凍,那時再殺他絕對保險。我對阿褚提過,那個傻逼不同意,說等不及,吵到最後還跟我翻臉。你勸勸他。」
黑夜中缺氧更重,耶耶曾說過,這是因為晚上植物也要吸氧氣,所以大氣中本來就少的氧氣更不夠用。大家腦袋昏沉沉的,有人嘔吐了。但晚上人們不活動,雖然缺氧,還不至於要命。終於熬到天亮,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射下來,顯得十分微弱。林中陰冷潮濕,夥伴們個個縮緊身體,擠成一團。阿褚緊靠著小魚兒的脊背,一隻手臂還搭在她的身上。小魚兒挪開他的手臂,坐起身。順著昨天開出的路隱約能看見蛋房,那兒,早晨的陽光充滿密封的空間,透明的牆壁和屋頂閃著紅光。小魚兒獃獃地望著,忘了對耶耶的惱怒,巴不得馬上回到他身邊。
「魚姐姐,阿褚要殺死耶耶?。」
「降不降?降不降?」
耶耶焦灼地俯下身,檢查阿褚的傷情。就在這時,小魚兒忽然聞到詭異的氣息,扭過頭,見索朗、亞斯和娜塔莎面色詭異,一剎間什麼都明白了。她想大聲喊:耶耶快回來,他們要殺死你!可是,想起她對大伙兒的承諾,想想耶耶的殘忍,她又喊不出來。
小魚兒臉色通紅,低下頭,不知道如何解釋。阿褚看起來十分惱火,瞪著小魚兒,想說幾句重話,這時良子難過地說:「我也不忍心。耶耶把咱們帶大,給咱們管理蛋房……」
「是的。」
小魚兒言不由衷地安慰:「耶耶你不會死,你很快會好的。」
小魚兒把耶耶從地上拉起來,兩人走過去,小魚兒指認了曾經閃爍的那個紅燈,不過這會兒它並沒有閃爍。耶耶說:
她想起可憐的順姬,淚水不由湧出來。
「小魚姐,你不該護著耶耶。我看他是瘋了,想把咱們都逼死。真該把他趕……」
小魚兒很震驚,瞪著耶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淚水再次湧出。耶耶還是這樣信任她,她卻參与了反對耶耶的密謀,這讓她的心像刀割一樣痛。耶耶責斥她:
小魚兒照舊依偎在他膝上,聽他不緊不慢地講著。耶耶說,你看天上全是星星,其中那顆黃色的星星就是故土。那兒的一歲是息壤年的十倍,可是一天很短,只有24小時,12天才趕上這兒的一日。那兒有四季,也就是天氣會變冷變熱,每年輪一遍,不像這兒全年只有春秋兩個季節。那兒曾住著很多很多人,多得像息壤星上的大葉樹林。人們一代一代地活著。可是有一天,操蛋老天爺忽然打了個尿顫,於是天塌了,故土活不下去了,就把你們送到這兒來了。原來送的是500萬顆人蛋,但最後只孵出你們這300多人。耶耶指著透明艙壁外的墳山說:
大家都乏透了,早早睡下。不過一直睡不安穩,胸口像壓著大石頭,骨頭縫裡又困又疼。小魚兒夢見朴順姬來了,用力把她推醒,恐懼地指著外邊,喉嚨里嘶聲響著,卻喊不出來。遠處的黑暗中有雙綠熒熒的眼睛,在悄悄逼近——小魚兒猛然坐起身,夢景散了,朴順姬和綠眼睛都消失了。
索朗丹增也說:「我也選的他。每次出蛋房生存時就他的小隊跑得最遠。」
小魚兒知道阿褚心裏煩,故意使蹩勁,而且——他和亞斯說的也不無道理。耶耶確實說過故土有災難,而且,「學會生存」和「回故土」,兩者似乎並沒聯繫——那麼美好的故土,又不缺氧,幹嘛要先學會在蛋房外生存啊——便笑笑說:「你不信,我信。睡吧,也許等咱們學會生存,真正的爸媽就會來接咱們。那該多美呀。」
小魚兒把孔茨抱到懷裡,他的喉嚨上有幾個深深的牙印,向外淌著鮮血。小魚兒用手捂住傷口,哭喊著:孔茨!孔茨!孔茨慢慢睜開無神的眼睛,想笑一下,可是牽動了傷口,他又暈過去。
耶耶睡著了,不是在冰凍室里的長覺,而是像大伙兒一樣的睡覺。阿褚說得對,耶耶老了,一日不睡幾次就抗不過去。小魚兒悄悄起身,她沒氣力把睡著的耶耶放床上,便把他平放到地毯上,蓋上被子。耶耶沒有醒,他片刻不離身的電鞭也掉落在身邊,可以輕易地偷走——乍然起了這個念頭,小魚兒不由渾身一震。她恨耶耶,特別是,這次他要逼大伙兒出蛋房生存9日,肯定又有幾個夥伴會死在外邊。但要反抗耶耶——特別是聽了耶耶剛才的話之後,她下不了這個狠心。
亞斯抽出一根帶餘燼的木棒,對阿褚說:「阿褚你能忍住疼不?要是能,我就用火炭烙你的傷口,耶耶說過這能防止化膿。」
大伙兒都不相信。這知識怎麼會沒用?應該是最有用的啊。蛋房能隔絕可怕的、外面無處不在的缺氧,這當然是依賴耶耶的神力。可他們一向知道,耶耶的所有神力都是通過某種機器來實現的。亞斯說:
亞斯苦楚地搖頭,低聲說:「我早就看過了,不行,他的傷口太深,又傷在喉嚨,沒辦法烙的。」
耶耶冷冰冰地說:「你想嘗嘗電鞭的滋味嗎?」他抽出著腰間的電鞭向阿褚走去。阿褚挺起胸膛與耶耶對抗,但他的身體分明在發抖。小魚兒急忙跳起來護住阿褚,悲哀地看著耶耶,想起剛才有過的不祥預感,覺得某種災難是命中注定的。小魚兒悲哀地盯著耶耶的眼睛,低聲說:
小魚兒似懂非懂,問:「喬治是誰?是你說的三聖嗎?」
不過,沒等她最後下定決定去找耶耶,耶耶就把她喊去了。耶耶獨坐在控制室,顯得比平時虛弱,臉色不好,心情也不佳。小魚兒想,也許他也不願趕大伙兒出去?……她很想還像過去那樣,趴在他的膝蓋上。但今天心中有鬼胎,她覺得沒臉再這樣做。耶耶說:
阿褚惱怒地梗著脖子不回答,小魚兒打圓場說:「開始是阿褚佔上風的。我們人多,才把他打敗了。」
「快開門!你這個狠心的老東西,快開門!」
耶耶嗨了一聲,敲敲自己的腦袋:「耶耶老糊塗了耶。息壤星上不講月份的。」他搖搖頭說,「老輩兒說月經時間是和月亮圓缺有關,可息壤星上三個月亮,它該跟誰走?小魚兒,你甭管什麼是月份。只用記住月經是28天到30天來一次,就行了。月經來時用潔凈的大葉花絨擦乾淨,不要見涼水。還有,把耶耶這些話也告訴其它女孩子,她們也會有月經的。」
永遠記住我教的算術和方塊字。
耶耶一口氣吃了五顆獅子頭,吃飯時問亞斯:「亞斯,你個紅頭髮小崽子,我睡覺時你教大伙兒識字了嗎?」
小魚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耶耶這些天的殘忍已激起她強烈的敵意,但耶耶的形象仍保留著過去的溫暖。他撫養一群孩子,給我們製造獅子頭,教我們識字,算算術,為我們治病,給我們講很多故土的事。小魚兒不敢想象自己會殺他。這不光涉及對他的感情,還涉及到內心深處一個不甚明確的看法:耶耶代表著故土、神靈和希望,他一死,這條纖細的聯繫就徹底斷了!
阿褚在頭兩條中常常排行第一,而在後兩條中常常排行老末。所以他最膺記玩打仗遊戲。小魚兒悄悄對他說:你忘了耶耶今天要復甦?阿褚難為情地摸摸後腦勺,吆喝大伙兒跟著小魚兒來到冷凍室。小魚兒守在門口,檢查每人腰間是否帶著火鐮和匕首,這是為大伙兒好。「永遠隨身帶著火鐮和匕首」是耶耶定的戒律,誰如果忘了,耶耶就會毫不留情地用電鞭懲罰。電鞭太可怕了,耶耶輕易不用它,但是凡挨過電鞭的人,即使像蠻勇的阿褚、索朗丹增、優素福,以後看見電鞭也會不自覺地發抖。
識字最多,算數算得最好;
夥伴們開始分撥玩耍,畢竟是孩子啊,他們要抓緊在蛋房的時間玩個盡興。但小魚兒覺得自己長大了,作為大伙兒的頭人,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壓在她的身上,這份責任讓她大了20歲。
耶耶沒有動靜。
「今天是第三日,食物已經夠吃了,我們開始返回吧。但願……」
小魚兒敏感地問:「她……是我的媽媽嗎?還有……你是阿褚的爸爸嗎?大家都說阿褚和你長得最像。」
大伙兒悲哀地過去,默默地領了獅子頭,裝在獵袋裡。耶耶驅趕著大家來到門口。牆外,粘糊糊的黑綠仍在緊緊地箍著透明的牆壁,似乎在等著吞噬出去的人。耶耶把門打開了,一隻小鼠子越過人群,嗖地出門,消失在黑綠的草蔭中。小魚兒憐憫地想,它這麼著急地逃離蛋房,逃離神力的庇護,實在太傻了。它不知道外邊有什麼在等著它啊。
「耶耶說過,小魚兒是你們的副頭人。」
小魚兒明知道耶耶指的是誰,但還是不敢相信,不相信耶耶會把頭人位置交給阿褚,那個剛把匕首插到他胸膛的兇手。耶耶點點頭:
「好了,回去睡覺吧。記著,那件事不要胡說,對任何人都不能亂說。」
我的卵生崽子們,你們要記著啊:
「不能耽誤了,馬上出發!」
耶耶身上一抖,硬生生地收住了匕首。他看看小魚兒,怒容慢慢冷卻,眼睛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最終,他痛苦地嘆息一聲,把阿褚用力推倒在地。阿褚用手護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著,臉色漸漸複原。亞斯、優素福幾個兄姐護著他,手握匕首虛勢以待,又懼又怒地瞪著耶耶。耶耶悲傖地呆立著,胸口的血往下滴落。然後他扔掉滴血的匕首,頭也不回地走出人群,向控制室方向走去。走前他喑啞地說:
身邊有動靜,是阿褚,他也沒睡著,枕著雙臂想心事。小魚兒說,阿褚,我剛才夢見了順姬。阿褚悶聲說:
小魚兒退出控制室,怒火在胸中膨脹。耶耶說不要輕易使用電鞭,但我今天要大開殺戒。她走出蛋房,夥伴們都聚在空場里,茫然地等待著。他們不知道耶耶會怎樣懲罰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小魚read.99csw.com姐會站在哪一邊。當他們看到小魚姐手中的電鞭和她的怒容時,目光同時變暗了。小魚兒走到人群前,惡狠狠地吼道:
小魚兒猶豫著,想到朴順姬和孔茨瀕死時耶耶的無情,知道自己很難勸動他。想起這些,她心中的仇恨也燒旺了。她咬著牙說:「好吧,再等我一日,如果後日早上出蛋房前我勸不動他,你們就……」
「阿褚,你記得耶耶說過的『故土』嗎?那兒非常美好,有金色的太陽,比咱們的紅太陽更亮;有一個月亮,是銀白色的。天上有鳥,地上有鮮艷的花,植物都是鮮綠的,不像我們這兒顏色發暗。那兒有長著乳|房的媽媽,還有不長乳|房可同樣親孩子的爸爸。人們會坐著大鳥上天,會潛到海底,能摘星星……而且沒有操蛋老天爺弄出來的缺氧,不用每天窩在蛋房裡。耶耶說,等咱們學會在蛋房外生存,就讓咱們回故土。我真想早點回去!」
其它兄姐都沒吭聲。良子說得對,雖然阿褚很勇敢,出蛋房后敢跑得最遠,但他的小隊中死的人最多。要知道,他帶的人可都是他當頭人那陣兒親自挑選的,是300個弟妹中最強壯的!大家這次沒選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上一次出蛋房生存時他的小隊沒按時回來。大家等了又等,6個白天都過去了,可怕的夜晚要來了,他們還是沒回來。大伙兒急死了,想喚醒耶耶,但喚醒耶耶是頭人的權力,偏偏阿褚就是那屆的頭人!小魚兒等不及,想豁上犯錯把耶耶喚醒。這時阿褚和隊員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又少了三個人。而且他們的表情非常古怪,除了阿褚,其它弟妹都低著頭,不大敢直視別人。問阿褚,他說沒什麼事,就是迷了路,有三個人憋死了。不過小魚兒很快就從一位弟妹那兒問出了真相。原來他們迷路6天,兩個人被憋死。又找不到食物,眼看都要餓死。阿褚率大家包圍了一條鱷龍,想殺死它。但鱷龍逃跑了,逃跑時還咬死了小寶。沒辦法,阿褚把小寶的肉分給大伙兒吃,這樣他們才熬了過來。大家都不願意吃夥伴的肉,但快餓死的人沒有別的選擇。
夥伴們立在順姬的屍體旁垂淚,沒人哭出聲。大家知道耶耶已經鐵了心,不會來救助和撫慰。順姬死了,不是因行路中的意外而死,不是死於鱷龍之口,而是直接死於缺氧。她再也不能活過來了。蛋房通體透明,充溢著明亮溫暖的紅光,襯著這紅色的背景,牆壁那邊的耶耶一動不動。蛋房,家,耶耶,這些字眼從懂事起就種在所有人心裏,是那樣親切。可是今天它們一下子變得冰冷堅硬,冷酷無情。小魚兒忍著淚說:
有時你會看見有一節蛇藤忽然晃動起來,那不是蛇藤,而是雙口蛇蚓。雙口蛇蚓的身體也是暗紅色,用一張嘴吸附住樹榦,身體可以自由地屈伸;用另一張嘴吃大葉樹的葉子。等到附近的樹葉吃光,再用剛才吃東西這張嘴吸附在地上,騰出另一張嘴向前吃過去,身體就這樣一屈一拱地往前走。偶爾還能看到鱷龍,長得又兇惡又傻相,用它們銳利的長牙來啃蛋房的透明牆壁,啃不動,悻悻地離開。
控制室在蛋房的半腰,得沿著嵌在牆壁上的梯子爬上去。爬梯時小魚兒注意到,耶耶的步伐遲緩多了。耶耶上次復甦時說過,他已經80歲(扣除在冷凍室里睡著的時間,只累計醒著的時間),不定哪天就要上天堂了。現在他這樣衰弱,會不會那一天真的快來了?小魚兒暗暗難過。她捨不得耶耶離開這兒去天堂,哪怕天堂是個很好的地方。如果沒了耶耶,她該咋當頭人啊,她能帶好267個孩子嗎?
「耶耶,最近我在做獅子頭時,發現附近有個紅燈老是一閃一閃的,這是咋回事?它過去不閃的。」
他說:真正的人不是從蛋中孵化而是媽媽從胯|下生出來的,生下來之後不是吃獅子頭而是吃奶。他說:凡是真正的媽媽胸前有一對「媽媽」,正規的說法是乳|房,能流出又甜又稠的白白的奶汁,小孩兒都是吃奶汁長大的。你說這有多稀奇。蛋房的孩子都沒吃過奶汁,只吃「獅子頭」,圓圓的,有拳頭那麼大,又香又甜,每天一顆,是獅子頭機生產出來的。
自從耶耶逼大伙兒去蛋房外「生存鍛煉」,至今已經五歲(50息壤年)了,但大家還是不行,受不了缺氧這個魔鬼。可是,耶耶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過一段時間就把大伙兒往外趕。他說,你們得學會在缺氧的大天地里生存,不能一輩子活在蛋房裡!而且,他讓大家在外面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在連續經受幾天缺氧后,都會有弟妹死去,這些年已經死幾十個弟妹了。但耶耶一點兒也不鬆口。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方塊字。」
「阿褚你不許胡說八道!咱們該聽耶耶的話,他是為咱們好。」
耶耶親切地說:「你們幹得不錯。更重要的是,你們已經經受了三日缺氧,沒有再憋死的,這我就放心啦。幹得不錯!不要難過,死人的事是免不了的。阿褚,過來,我為你上藥。你的傷口用火烙過了,是誰幫你治傷,是亞斯?亞斯你幹得不錯。」
小魚兒忍著淚說:「對,你很快會好的。」
阿褚說:「小魚姐,沒退路了。次郎的死瞞不住耶耶,等他趕咱們出蛋房時,肯定會查人數的。」
她在矛盾中煎熬,最終也沒偷走電鞭。她悄悄出門,把門帶上,下去找同伴了。
小魚兒悲傷地看著耶耶,原來耶耶的殘忍是為了我們啊。事態這樣緊急,他知道只有徹底斬斷後路,我們才能沒有依戀地向前走。耶耶,我們錯怪你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小魚兒握著耶耶冰涼的手,淚水洶湧地流著。
「想拚命嗎?來吧!」
今年的生日還正好趕上另外一個節日——耶耶的復甦日。耶耶一般是躺在冰凍室中睡覺,每當長月、仲月和幺月中最大的長月變圓時,機器就會自動喚醒他,今天早上,圓圓的長月已經爬上了蛋房房頂的正中心。
阿褚不服氣,但無話可說,他知道比不上小魚兒的人緣。
「嗯。」
「我記住了,不要忘了算術和方塊字,不要忘了部落走過的路。」
「15歲后男女要干播種的事,多生孩子。」
所有夥伴哀求地看著耶耶,祈盼他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可是不,他臉上冷冰冰的,非常嚴厲。小魚兒只好帶頭跨過密封門,夥伴們跟在後邊。最後的孔茨出來后,密封門刷地關閉了。
耶耶平靜地說:「我的職責已經到頭了,本來還能讓你們再回來休息一次,再給你們做幾次獅子頭。現在……小魚兒,忘掉這兒,領著他們出去闖吧。」
阿褚不在意:「耶耶早就說過,人老了都會死的。」
耶耶講著講著,變成了自言自語,聲音中透著苦惱。他說:「我來息壤星多少年了?該有幾萬年了吧。我最早一次醒來時,息壤星上還是地老天荒,只長著苔蘚地衣。以後幾次醒來,才有了草,有了樹,有了動物。幾萬年了,故土早該來人的,三聖答應過要派『保姆團隊』進駐的,可是一直沒來。莫非故土真的完蛋了么?」
9個兄姐中次郎最精明,他知道雖然耶耶罵阿褚最多,還用電鞭抽過他,實際上心底里最喜歡阿褚。耶耶說他喜歡所有孩子,但實際最喜歡的是三個兄姐。第一個當然是小魚兒,因為「她天生討人愛見」,不管兄姐還是弟妹們都喜歡她。第二個喜歡的是亞斯,這個白皮膚紅頭髮的小子最聰明,識字最多,點子最多。第三個最喜歡的是阿褚,因為他長得最像耶耶,脾氣也「對路數」(耶耶的話)。要不是他犯的錯最多,耶耶最喜歡的指不定是他呢。次郎笑嘻嘻地說:
過去有人問過耶耶,耶耶總說:等你們學會在蛋房外生存,爹媽就會來的。這明顯是搪塞話,也許他真的不知道。小魚兒說:
但願耶耶能提前放大家進蛋房,用他神奇的藥片為孔茨和阿褚治病。但小魚兒知道這是空想,耶耶的話從沒有更改過。她督促著幾個兄姐把蛇肉分給各人,裝在獵袋裡,索朗、優素福、吉布森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輪流背孔茨,267人的隊伍緩慢地返回。
阿褚微笑著過去,順從地敷藥,吃藥,還天真地問:「耶耶,吃了這葯,我就不會像孔茨那樣死去了,對吧。」
264個孩子隔著人蛋湖向墳山行禮。
「耶耶,你儘管說。」
亞斯也同意:「對,耶耶說過的,那兒天塌了。」
「對,就是你想的那個人,阿褚。那個畜生心狠手辣,篤定能應付以後的艱難日子。他捅了我一刀,我反倒放心了。連他耶耶都敢捅,有這樣的狠勁兒,再加上你的威信和亞斯的鬼聰明,以後還有啥坎兒過不去?亞斯這個小王八蛋,把聰明用到殺耶耶上了。不過那個計策確實巧妙,騙得我溜溜地掉進陷阱里。」耶耶的嘴角甚至綻出一絲笑容。「但阿褚也有太多毛病,只他一人不行。小魚兒,你要幫他聚住人心,這是你的長處。長大后同他結婚,齊心協力帶著這個部落活下去。呶,電鞭給你,你轉交給阿褚。我不想再見那個畜生。」
小魚兒笑著說:不用挑你的人,你去準備吧。他興高采烈地跑了。大川良子擔心地悄聲說:小魚姐,咱們打不過他的,只要一打贏,他又狂啦。
還有男孩子們,他們也會生孩子嗎?耶耶說不會,他們肚子里不會生孩子,胸前的小豆豆也不會變大。不過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所以他們叫做「爸爸」。可是,為什麼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呢?耶耶說,他們能在女孩子肚裏種上一顆種子,有種子才能發芽。不過你們不必著急著弄懂這件事,長大后就知道了,到15歲后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可是你們一定要記住我的話!記住女孩子長大后要讓男孩子種上種子,然後生小孩,用「媽媽」喂他長大;小孩長大還要再種種子,再生兒女,一代一代傳下去!你們記住了嗎?
五鞭抽完了。娜塔莎和良子哭著把小魚兒扶起來。阿褚他們也都起來了,圍著小魚兒,目光中不再是仇恨,而是迷惑和膽怯。小魚兒嘆口氣,放軟聲音,悲憤地說:
阿褚答應了,咬著牙,抱著受傷的右臂。亞斯把火炭烙上去,皮膚滋滋的冒煙。女孩子們都不敢看,連亞斯的手都在發抖。但阿褚咬著牙一動不動,一直到傷口處都燒成了黑痂。阿褚的傷治療完了,小魚兒問亞斯:
「耶耶,我們要和你在一起!……我們帶你一塊兒出去!」
耶耶說:「那個不必學的,不是有用的知識。你還是給我講一講,我睡覺期間發生過什麼新鮮事吧。」
連一向最沉穩的亞斯也說:「我尊敬耶耶,是他教會咱們識字,算數,做獅子頭。我甚至相信,他逼咱們出外生存是為咱們好……但他這一段逼得太急了,逼得不合情理,我看耶耶怕是瘋了。」
亞斯避開阿褚把小魚兒拉到一邊,低聲說:「我看不能再這樣蠻幹,必須把人員安排好,從四面包抄才行。還有,每人砍一棵長長的樹權,舉在前邊,既容易叉住蛇蚓,又可以保護自己。」他苦笑著說,「昨日我就給阿褚提過,他不聽。」
深夜,孔茨開始發燒,身體像在著火,他喃喃地喊著:「水,水。」可是密林中沒有水。大川良子和娜塔莎把剩下的大葉果擠碎,擠出那麼一點點汁液,摸索著滴到孔茨嘴裏。周圍是深深的黑暗,黑得就像大地已經消失,只剩下人的身體浮在半空中。夜裡缺氧加重,不過可能是太疲勞了、太緊張了,癥狀反倒比前兩天輕一些,沒人嘔吐。
然後他沉默了,沉默一會兒開始自言自語:「我得多活幾年。一定得多活幾年。娃兒們需要知道的東西多著哩。」
八個兄姐都和小魚兒要好,包括凡事逞強的阿褚。於是他們吩咐弟妹們自個兒玩,八人陪小魚兒散步,一直走到蛋房的牆壁,對著外邊的墳山和人蛋湖,背對背地團坐在地上。大川良子問小魚兒: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小魚兒嘆息著:
「吃奶的勁是多大啊,俺們又沒吃過。」
「每人一生中必須回蛋房一次,朝拜耶耶。」
阿褚擺擺手制住他們,問我:「小魚姐,你說咋辦?你能勸動耶耶,不再趕咱們出去嗎?」
他厲聲說:「聽著!我還沒有說完。知道為什麼逼你們到蛋房外面去嗎?那天你說獅子頭機上有紅燈閃爍,我檢查時發現,蛋房的能量馬上就要用完了,維持不到幾十日了。能量用完——這一直是我最擔心的事,沒有能量,就不能生產獅子頭,也不能製造氧氣了。」
小魚兒過去從沒想過這件事,總是以為——只要有耶耶在——所有機器都會永遠工作下去。她認真地說:「你說得對,我要問清楚。」
「永遠隨身帶著匕首和火鐮,不管外面再難,有這兩樣家什就能保住性命。」
小魚兒過去了,偎在耶耶懷裡。
往常的出蛋房生存都是當日返回,所以這是第一次在蛋房之外過夜。在蛋房裡睡覺時,大家知道蛋房(和耶耶)在護著我們,為我們遮擋缺氧,為我們提供獅子頭,萬一受傷還有醫藥,有什麼難題可以找耶耶。可是,忽然之間,這些依靠全沒了!籠罩大家的,是無邊的黑暗。儘管很疲乏,還是惴惴的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覺得肚裏餓。良子忽然觸觸小魚兒:你看!
身邊的次郎聽見了,也說:「對,真該把他……然後讓阿褚哥當耶耶!小魚姐你倆合著當耶耶!」
阿褚粗魯地罵:「扯雞|巴蛋!知道故土有啥用處,不當吃也不當喝,該缺氧憋死照樣得憋死。」他敏感地問,「你說他睡著了,幹嘛不趁機把電鞭偷過來?」
小魚兒的口氣軟了一些。「不許胡說。他什麼也沒寫。」
——摘自《亞斯白勺書》《蛋房記事》
「小魚兒,這些年我一直在觀察你,你心眼好,有威信,會成為一個好頭人,只是……以後的局勢太艱難,你的心太軟,應付不了的。小魚兒,我想把頭人的位置給另一個人。」
「記住了,永遠隨身帶著匕首和火鐮。」
「降不降?降不降?」
一路上小魚兒感覺到,身後的耶耶似乎總盯著她,盯得她的後背熱辣辣的。小魚兒扭回頭,撒嬌地說:
吃了獅子頭,阿褚急著分撥兒打仗。耶耶曾定過選頭人的四條標準:
「你教了,他們都能記住不?」
「咱們把鼠虎趕走,把蛇蚓搶過來,行不?這麼大個兒的蛇蚓,足夠咱們吃啦。」
吃過獅子頭,大伙兒像往常一樣玩耍,誰也不提這事。晚上睡覺時,阿褚擠到小魚兒身邊睡下,但沒有交談,一直瞪著蛋房頂之上的星空。兩個紅月亮上來了,給人群蓋上一層紅色的柔光。等別人睡熟后,阿褚摸到小魚兒的手,掰開,在手心慢慢划著。一撇,一捺,一橫,一豎,一撇,最後是狠狠的一捺。殺!他要把殺死耶耶的想法付諸行動!他嚴厲地看著小魚兒,等她回答。
早上六點前大家都醒了,外邊是很好的晴天,紅色的朝霞在天邊燃燒,藍色的天空晶瑩澄澈,幾朵較低的白雲飄到蛋房處受阻,擦著蛋房壁繞行過去。有一段時間大伙兒幾乎忘了昨晚的事。這麼美好的日子,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可是,耶耶在大廳里等著大伙兒,提一籃獅子頭,腰裡掛著電鞭。他嚴厲地喊:
「夥伴——回來喲——大葉果——備好嘍——」
「知道那座墳山下埋的什麼嗎?是所有未孵化的人蛋,或孵化后死去的崽子們。不是我埋的,那時我還在冬眠。是誰乾的我也弄不清楚,就說它是神乾的吧,一個遠方來的好心腸的神。神可憐它們,把它們收集起來,埋成了這座墳山。造山時要用很多土,於是就挖出來這個人蛋湖。神幹完這件事就走了,沒有留下姓名。」
「你說那個『月驚』每月來一次,每月是多少?和三個月亮有關嗎?」
「是我瞎猜唄。我想雙口蛇蚓這麼警惕,大概它們有危險的敵人。鱷龍雖然厲害,九-九-藏-書但它們比較笨,也大多在樹林外活動。」四人的臉色也變了,「不管怎麼樣,以後咱們得更加小心。」
第二日,小魚兒努力捶硬自己的心。她要勸耶耶別趕大家出蛋房,至少不要趕出去這麼長時間。如果勸不動——肯定勸不動的,那就想辦法偷走電鞭。電鞭偷走後肯定是一場惡鬥。雖然她嚴令阿褚不能傷害耶耶,但局勢大亂時沒人控制得住。她實在不忍心這樣,但阿褚說得對,已經沒有退路了。等耶耶發現次郎被殺,一切都晚了。
「魚姐姐,咱們還玩土人打野人吧,行不?要不,給你多分幾個人,讓你贏一次,行不?」
阿褚從驚呆中醒過神,狂怒地喊:「不算數!你們喊來這麼多幫手!」
小夥伴們跑回來,哭著告訴小魚兒:耶耶不開門!小魚兒悲哀地注視著大門,連憤怒都沒力氣了。實際上她早料到這種結果,但她那時仍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夥伴們問她怎麼辦?索朗、薩布里、優素福、次郎等人怒氣沖沖,更不用說阿褚了,他兩眼冒火,幾乎能把密封門燒穿。小魚兒疲倦地說:
「耶耶,我已經會操作獅子頭機了,很熟練了。是不是再教我操作別的機器,比如什麼生態循環機?」
「他是第一個親你的男孩?」
耶耶驚奇地看看她,久久不說話,看來對如何回答有點為難。他咕噥著:媽的,這種娘兒們的事也得老子管。最後笑著說:
到下午,每人的獵袋都塞滿了。也許是只顧幹活,連缺氧似乎也能忍受了。小魚兒帶夥伴選一塊稀疏乾燥的地方,砍來枝葉鋪出一個窩鋪,然後讓孔茨去喊其它隊回來。孔茨爬到一棵大樹上,用匕首拍著樹榦,高聲吆喝:
奇怪的是,蛋房明明是一個拉得很長的蛋形,可是如果走出蛋房再回頭看它,它就變低了,縮成一個標準的圓球,甚至比大葉樹還低。蛋房的巨大底座(耶耶說它叫什麼船尾天線)也似乎變軟了,變成球體一樣的弧度,很嚴切地貼在無形的球壁上。為什麼在蛋房內外看蛋房的樣子會不一樣?連耶耶也不知道,他說這件事真他媽「搗怪」。
其他八位兄姐都同意,商量了具體的辦法,然後分成三隊,小魚兒、大川良子和優素福一隊,亞斯、薩布里和娜塔莎一隊,阿褚、索朗丹增和次郎一隊。大家要分頭出發了,但都捨不得走。他們都知道今天的生存不比往日,等到重新回這兒聚齊時,不知道會少多少人。看看蛋房,耶耶仍立在那裡,滿面怒容,看來對大伙兒的磨蹭已經忍到了極限。小魚兒狠狠心說:
耶耶仍假裝沒聽出他話中的惡毒,平靜地說:「我的娃崽們很能幹,已經適應外面了,我敢說下次回來還是266個人,一個也不少。」
阿褚把9隊人馬撒成大網,每人朝前握著一個樹權,朝一個預定的地方慢慢包抄。常常瞥見一條雙口蛇蚓在枝葉縫隙里一閃,迅即消失了。不過不要緊,亞斯、索朗、次郎他們在各個方向等著呢。大伙兒不停地敲打樹榦,也聽到周圍各個方向高亢的敲擊聲。包圍圈慢慢縮小,忽然聽到了劇烈的撲通撲通聲,夾雜著剌耳的吱吱尖叫,讓人頭皮發麻。阿褚厲聲催促著大家加快往前趕。他撥開前面的樹葉,忽然呆住了。
娜塔莎哭著說:「我太慌張,沒看清。應該是次郎殺死了阿褚。」
前邊一個小空場里有一條巨大的雙口蛇蚓,身體有人腰那麼粗,有三四個人那麼長,這麼巨大的雙口蛇蚓大伙兒是頭次見到。但這會兒它正在垂死掙扎,身上到處是傷口,暗藍色的血液染紅了好大一片空地。它瘋狂地擺動著兩個腦袋,動作敏捷地向外逃跑,可是每次都被一個更快的黑影截回來。大伙兒看清那個黑影,那是只——巨鼠!不是蛋房內的小鼠子,它的身體比人還大,尖嘴,粗硬的鬍鬚,一雙圓眼睛閃著陰冷的光。雖然它這麼巨大,但它的相貌分明是鼠子,亞斯緊張地說:
「我知道了,這就是耶耶說過的鼠虎!是鼠子在幾萬年間變成的。」
森林中只有大葉樹和蛇藤,枝葉都不能吃,又苦又澀,小魚兒嘗了幾次,都忍不住吐出來。好在這個季節大葉果已經基本熟了,樹的半腰掛著一嘟魯一嘟魯的圓球,小魚兒讓大伙兒等著,自己向樹上爬去。大葉樹樹榦很粗,沒法抱著樹榦攀爬,好在這種樹從根部就有分杈,她蹬著樹杈,小心地向上爬。缺氧使她的四肢酥軟,每爬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氣。她越爬越高,下面的同伴被樹葉遮住了。斜剌里伸來一支蛇藤,圍著大葉樹盤旋上升,她抓住蛇藤喘息一會兒,再往上爬。現在,一串串圓圓的果實懸在臉前,她在蛇藤上盤住腿,抽出匕首砍下一串,小心地嘗嘗。大葉果還沒熟透,味道既澀又苦,但勉強能吃。她貪饞地吃了幾顆,覺得肚子里的飢火沒那麼熾烈了。
阿褚一拳砸在石壁上:「好,就這麼定!」
小魚兒覺得這是好主意,就和阿褚等商量,按亞斯說的辦法,9個小隊集體行動,採用大包抄的辦法,由阿褚統一指揮,亞斯當副指揮。這次阿褚沒再反對。下午他們很幸運,終於捉到一條雙口蛇蚓,但沒人想到搏鬥是那樣慘烈。
耶耶苦笑了:「不行,耶耶太老了,沒那個力氣了,又受了重傷……孩子,有件事得請你諒解。」
「得學會使用電鞭!」阿褚應聲回答。說完后他見大家都在看他,便咕噥道:「學會了也是小魚兒用,除非咱們選出新頭人。」
耶耶輕嘆一聲:「小魚兒,你越長越像一個女人,我在故土的一位老朋友。」
「小魚兒你是頭人,有機會接近它。偷過來!再用它……」
耶耶爬梯子累了,進控制室后坐在地上喘氣。小魚兒親熱地趴在他的膝蓋上,頭貼在耶耶的胸膛上,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聲。耶耶好長時間沒說話,用手指梳著小魚兒的一頭亂髮,理順后還不停手,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小魚兒能真切感受到他的疼愛,不由得仰起頭,親了耶耶的臉蛋。耶耶從來不親人的,這會兒也親親她的額頭,嘆息著說:
小魚兒含淚接過電鞭。忽然有急促的敲門聲,有人在門外喊,是娜塔莎的聲音:
半小時后,身纏電鞭的阿褚帶著小魚兒和其它兄姐走進冷凍室。耶耶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大家焦急地尋找,原來他已經躺進那個棺室,棺蓋也蓋好了。棺蓋蓋上后棺室是自動冷卻的,現在他的面容已經凍結。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憤怒,只有心事已畢的平靜。阿褚跪在耶耶前面,其他人跪在他身後。耶耶閉著眼,一動也不動。阿褚輕聲喚她,喚了七八聲,但他沒一點反應。從他能自己走到冷凍棺室來看,也許那一刀並不致命。但他不想再見阿褚和眾人,他的心已經被傷透了。最後阿褚不再喚了,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說:
「等你們到15歲,女孩就要讓男孩播種,多生孩子。」
休息時,孩子們照例要在蛋房的角落裡逮鼠子烤著吃。獅子頭很好吃,可是每天吃每天吃也膩了,小魚兒剛走近孩子群就有人喊她,是阿褚,他正向這邊跑來,他的手下站成一排等著。
兩人都不回答,但小魚兒已經發現阿褚身上有血跡,亞斯身上也有。她走過去,強行打開阿褚的獵袋,掏出匕首。沒錯,匕首上血跡更多,還沒有變干。其實不必看匕首,單憑兩人的臉色就能猜出他們幹了什麼。小魚兒心中有什麼東西崩地斷了。這是蛋房姊妹們中第一次出現殺人事件。關於殺人,還有吃人肉,耶耶曾說過不少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他多次說,殺人和吃人肉都是天下最大的惡事,你們絕不能幹。但當年阿褚小隊吃人肉之後,耶耶卻說,凡是為了活著而不得不幹的事,都可以原諒。那麼,這次的殺人呢?這算不算「為了活著不得不幹的事」?阿褚眼光兇狠,悶聲說:
阿褚說:「我和小魚兒已經會操作獅子頭機,還得學會操作那個啥子生態循環機,耶耶說,就是因為它在工作,蛋房內才不缺氧。」
次郎也說:「我也是!」
「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各個方向的敲擊聲越來越近,亞斯他們都露出頭,是進攻的時候了。這時,一件意外的小事促使人們下了決心。一隻小鼠子這時溜過來,東嗅嗅西嗅嗅,看來是想分點食物。這是只普通的鼠子,也許就是兩日前才從蛋房裡逃出的那隻。但鼠虎一點不憐惜它的「堂兄弟」,閃電般撲過來,一口咬住小鼠子,卡卡喳喳地嚼起來。這種對同類的殘忍激怒了阿褚,他大聲吼道:打呀!打呀!亞斯,索朗,薩布里,快打呀!二百多人衝過去,樹權朝前,團團圍住鼠虎。鼠虎的小眼睛里這時露出一絲膽怯,但並不示弱。它放下食物,吱吱怒叫著,轉著圈與人群對抗。忽然它向一個方向撲過去,敏捷地閃過樹權,一口咬住孔茨的右臂,孔茨慘叫一聲,匕首掉在地上。它把孔茨撲倒,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小魚兒嘶聲叫著跑過去,阿褚比她更快,怒吼著撲過去,把匕首用力扎到鼠虎背上。索朗他們也撲上去,經過一場劇烈的搏鬥,鼠虎逃走了,背上還插著那把匕首,血跡淌了一路。
蛋房很高,用力仰起頭才能看到屋頂。其實透明的屋頂是看不清楚的,可是能感覺到它。因為只有白色的雲朵才能飄到尖頂的中央。如果是那種會下雨的黑雲,最多只能爬到尖頂的周邊。這時可有趣啦,黑沉沉的雲層從四周擠著屋頂,似乎把屋頂擠小了,只有中央部分是一小塊兒透明的藍天和輕飄飄的白雲。下雨時,洶湧的水流從屋頂邊緣漫下來,再順著直立的牆壁向下流,就像是掛了一圈水簾。但頭頂仍有一小塊兒地方陽光明媚。球頂的地方有幾個很大的方塊字,勉強能看清筆劃,可是誰都不認識,連教大伙兒認字的耶耶也沒認出來。還是亞斯最聰明,有一天他說:是不是咱們從屋裡往外看,這些字就是反的?他比著這些字描到一張紙上,再反過來看,果然認出了,是「號士烈」。耶耶說該反過來念:烈士號,應該是飛船的名字。他高興地拍拍亞斯的腦袋,說你個紅頭髮崽子真聰明!三百個娃娃中你第一聰明!大伙兒也佩服亞斯。
亞斯想了想:「你已經會操作獅子頭機,可你得問清耶耶,它會永遠吐獅子頭嗎?我總覺得,它裏面什麼東西會用完的。」
耶耶怒沖沖地說:「沒時間再說廢話!聽好,我要交待了。你要記住,記牢,30歲50歲都不能忘,一輩子幾輩子都不能忘。」
「是……誰?」
「這些知識對你們用處不大。世上知識太多了,我只能講最有用的。不過,你想聽,今天我就講一點。」
「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阿褚看出小魚的猶豫,生氣地在她手心劃一個驚嘆號。小魚兒知道他決心已定,不會更改,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代表著索朗丹增、薩布里、次郎、恰恰等,甚至還有一些女孩子們。小魚兒心裏激烈地鬥爭著,拉過阿褚的手寫道:
獅子頭分完了,大伙兒香甜地吃著。耶耶說:吃完了都不要走,耶耶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大家。268個夥伴都聚過來,笑嘻嘻地等著,268雙眼睛在粉紅色的月光下閃亮。唯有小魚兒的心忽然沉下去,她不知道耶耶要說的「重要事情」是什麼,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耶耶的目光掃過每個人,冷硬地說:
小魚兒知道沒有退路,啜泣著接過電鞭,纏在腰裡。耶耶滿意地閉上眼。過一會,他睜開眼說:「還有幾句話你們也要記住。」
「我們一定記住,說吧。」
小魚兒只好沉默。她苦澀地想,下邊我就該設法偷電鞭了。但她絕對想不到耶耶會說出下邊的話。耶耶說:
「耶耶,不要趕我們出去那麼長時間,好嗎?順姬和孔茨死了,下回死的人會更多。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是想讓我們趕快學會在外面生存。但也得慢慢來,不能太快。行嗎?」
小魚兒確實有一件「新鮮事」要問,只是有點兒害羞,其實為啥害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但就是不好開口。她鼓足勇氣問:
今天是大伙兒的集體生日,按照慣例,負責分發食物的小魚兒頭人給每人多發了一個獅子頭。生日這天不用到蛋房外去生存,也不用學習識字和算數,就在家裡玩,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夥伴們高興極了,圍著小魚兒齊聲尖叫。
耶耶說過,森林中有吃肉的鼠虎、鼠狼,有吃樹葉和青草的鼠牛、鼠馬,但孩子們是第一次見到鼠虎。鼠虎看見了人群,但根本不屑理會,仍舊蹲伏在那兒,守著雙口蛇蚓逃跑的路。雙口蛇蚓只要向外一竄,它馬上以更快的速度撲上去,在蛇身上撕下一塊肉,再退回原處,一邊等待一邊慢條廝理地咀嚼。它的速度、力量和狡猾都遠遠高於雙口蛇蚓,所以雙口蛇蚓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阿褚緊張地對小魚兒低聲說:
出蛋房生存的時間最長;
「耶耶的決定不會更改的。走吧,到森林里去吧。」她儘力安慰大家,「順姬肯定是因為過度緊張死的,咱們不要怕。咱們都知道,缺氧很痛苦,但短時間不會要人命。」
大家留戀地望著蛋房。正是傍晚,紅太陽和三個紅月亮在天上相會,共同照射著晶瑩透明的房頂,使它充盈著溫馨的金紅。它仍具有那件奇特的本領,在內部看來是長蛋形的蛋房(飛船)現在又變成了圓球,巨大的船尾天線蜷曲在無形的球內。從這點看,至少到此刻為止,蛋房的「神力」還保存著。大家要離開了,再沒有蛋房屏蔽缺氧,沒有獅子頭,沒有醫藥,沒有一個耶耶每日等我們回家。但大家知道,蛋房永遠是眾人心裏的家。
小魚兒想說「那阿褚心很硬的,適合當頭人」,但想到被阿褚吃掉的小寶,這句話就沒說出口。她岔開話題,說:
她順著蛇藤往下溜,大口喘息著。有兩串大葉果卡在樹杈上,她努力探著身子把它們取下來。下面的夥伴們仰臉看著他們的頭人。快到樹下小魚兒實在沒力氣了,手一松,順著樹榦溜下去,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暈了過去。等她從昏暈中醒來,聽見夥伴們焦急地喊:魚姐姐,魚姐姐!姐姐你總算醒啦。
亞斯猶豫著說:「最好再問問,咱們的爹媽啥時候來看望咱們。」他說完就搖頭,「這個問題不問也罷,我覺得耶耶也不知道。」
「阿褚你個不爭氣的東西,這麼快就下台了?」他轉向大伙兒和小魚兒,「你們做得對。小魚兒,你比他更適合當頭人。」
「沒有了。聽你的吩咐,阿褚頭人。」
「不要忘了我教你們的算術和方塊字。讓亞斯把這事扛起來,把部落里該記的事隨時記下來,把你們的根兒留在心裏。蛋房裡還有不少紙筆,你們都帶上,夠用三五十年了。至於以後……你們再想辦法吧。」
阿褚理解了,點點頭,翻過身。兩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看著夜空,想著各自的心事。深夜,小魚兒已朦朧入睡,有一隻手摸摸索索地把她驚醒。是阿褚,他把小魚兒的手握到他手心裏,然後慢慢湊過來,親親她的嘴唇。很奇怪,一團火焰忽然燒遍小魚兒的全身,麻酥酥的快|感從嘴唇射向大腦。此前她親過耶耶,但那次親吻和這次根本不同。她幾乎沒有考慮,嘴唇自動湊過去,阿褚猛地摟住她,發瘋地親起來,還用力揉搓她胸前剛剛開始長大的小豆豆,那兒也有麻穌穌的感覺通向全身。
阿褚讓小魚兒站在隊首,帶夥伴復誦耶耶留下的訓誡:
「對,你很快就會好了。」
「耶耶,這次我們出去268個人,回來266個。你猜猜,下次回來會是幾個人?下下次呢?」
那晚他們仍睡在蛋房大廳。小魚兒很晚沒睡著。阿褚照舊躺在她身邊,也沒睡著。他一直拉著小魚兒的一隻手,但今天晚上沒有親她。他們都瞪大眼睛看著蛋房屋頂,看月光在那兒塗抹的淡紅色。小魚兒努力考慮著明天如何說去耶耶,但心中沒有一點把握。她悲哀地想,那個結局恐怕是不可避免的,從此他們就要過沒
九九藏書有耶耶的日子了……朦朧中她覺得似乎有人離開人群,多半是去撒尿。似乎是次郎,接著是亞斯。再後來,握著她的那隻手抽回去,阿褚也悄悄離開了。但他們離開的時間太長,明顯超過了大小便的時間。慢慢地,小魚兒心中積累起不祥的預感。她悄悄起身,去尋找他們。她厲聲問。阿褚略一思索,痛快地答應。
當然,耶耶沒說過死人的肉不能吃。耶耶醒來後知道了這件事,並沒有責罰阿褚,只是嘆息著說,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幹的事,都是可以原諒的,而且阿褚這次熬過了6個白天的「缺氧」,只憋死兩個人,真是不容易。這不是責備,差不多算是讚揚了。但不管怎樣,大家心中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所以下次選頭人時,阿褚的票一下子少了許多。
亞斯忽然喊了一聲:「對,這會兒咱們都不怕了!你們看,咱們這會兒都不怕了!」
小魚兒悲哀地看著耶耶,一生的心理依靠被無情地割斷。她的心中越來越涼,血液結成冰,冰在卡卡喳喳地碎裂。我們是一群無根的孩子,父母的種族可能已經滅絕。現在,只有二三百個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這兒,照顧他們的只有一位年邁的耶耶——連他也活不長了。這些事實太可怕,就像是一座慢慢向你倒過來的大山,很慢很慢,可是你又根本動不了,無法逃離。小魚兒哭著喊:
「嗯,這之後次郎也親過。」
他又閉上眼。
「耶耶說,萬一在別處發現有活下來的卵生崽子,叫咱們友好相處,不到萬不得已,盡量不要互相殺害。咱們都要記住。」
小魚兒充滿期待地看著耶耶。她提這兩個問題原本是想轉移耶耶的注意力,以便找機會開始她的行動(偷電鞭),但這兩個問題真的把她吸引住了,因為它們本來就埋在心底。耶耶靜靜地看著小魚兒,很久沒有回答,後來他說:
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紅色的陽光透過密林,在地上灑下一個個光斑。小魚兒一醒來就去看孔茨,盼望著這一覺之後他會好轉。可是沒有,他的病更重了,身體燙人,眼睛緊閉,再喊也沒有反應。小魚兒恐懼地想,一定是鼠虎把什麼細菌傳給他了,耶耶曾說過,土裡、水裡和空氣里到處都有細菌,誰也看不見,但它能使人得病。她趕緊檢查阿褚的傷情,阿褚左臂紅腫發熱,但比孔茨輕得多,也許亞斯的火烙起了作用。小魚兒對大家說:
阿褚怒沖沖地啐一口,離開人群單獨睡去了。大伙兒都睜著眼,很久才睡著。
「小魚兒你跟我來。」
耶耶走了。阿褚他們疑慮地看著小魚兒。小魚兒知道,她與其它兄姐之間的信任已經有裂縫了。我該咋辦?在已經勢不兩立的兩者之間,我該咋辦?她想了想,走到阿褚身邊,輕輕撫摸他被勒傷的喉嚨,低聲說:
「第一件事,你們都是我從一個叫地球的故土帶來的,太陽系中一顆藍色的星球,這個名字你要記牢。故土的爸媽原答應要來看你們。但幾萬年過去了,他們沒來,估計那兒遭了大難,不能來了。以後你們只能靠自己。」
「記往是三日!明天早上六點整,太陽出來前全部出去,到第四日早上六點整再回來,早一分鐘我也不會開門。」
可是就連他也不敢讓大伙兒出去超過半日(6個白天)。他知道缺氧的厲害,自己是從不出蛋房的,如果必須出去就要穿上一身奇怪的衣服,連腦袋也要罩住。想來他的法力只能局限在蛋房內。這會兒小魚兒看見大伙兒的表情,有點後悔提到缺氧,忙轉了話題:
第二日,大伙兒照樣分頭去采大葉果和捉雙口蛇蚓。中午,就是第三個白天結束的時候,阿褚他們回來了,比昨天更疲憊,更喪氣。他們發瘋地跑了半日,很多人身上都掛著血痕,可是依然兩手空空。好強的阿褚簡直沒臉吃分給他的大葉果,臉色陰沉,眼中噴著怒火,他的手下都膽怯地躲著他。小魚兒心中十分擔心,如果捉不到雙口蛇蚓,單單大葉果畢竟填不飽肚子,常常吃完就餓,老拉稀。267張嘴呀。不過小魚兒把擔心藏到心底,高高興興地說:
大川良子小聲說:「可是,就他小隊里的弟妹死得最多,特別是小寶。」
「15歲后男女要干播種的事,多生孩子。」
小魚兒拾起電鞭,緊趕幾步,趕上耶耶。小魚兒已經猜到,今天這場計劃巧妙的暗殺,應該是阿褚下的決心,亞斯出的主意。亞斯同樣是耶耶最喜歡的孩子,現在連他也鐵心反對耶耶了。耶耶在剛才的博斗中已經用盡了力氣,這會兒行走不穩,邊走邊用撕下的衣服堵傷口。小魚兒扶著他,無法排解深重的負罪感,因為她也是謀害耶耶的同謀犯!但她又覺得,阿褚對耶耶的反抗是正當的,是被逼無奈。耶耶的身體越來越重,幾乎是靠在小魚兒身上。他們艱難地走近艙壁,原想去控制室的,但那兒太高,便去了冷凍室。進去之後,耶耶馬上順牆溜下去,坐在地上。他搖搖手指,示意小魚兒關上門,取來止血藥和繃帶。小魚兒儘快取回,讓耶耶服了止血的白葯,又為他包紮傷口。
「不用說,阿褚你又是老末,對不?耶耶我今天剛醒來,心情好,不用電鞭抽你了,下次給我用心一點!好了,小崽子們,都玩去吧。小魚兒,咱們的新頭人,你陪我去控制室檢查一下。」
阿褚不服氣,惱怒地哼一聲。不過他很怕耶耶,沒有敢頂嘴。
耶耶有一本叫做「字典」的寶書,上面有那麼多的方塊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方塊字下面標有曲里拐彎的怪字母,耶耶說它們是「辣丁拼音」,能用來讀出每個字的音。耶耶說他年輕時也學過這玩意兒,現在全他媽忘求了。可是亞斯確實聰明,那時耶耶已經教了幾百個字,亞斯按這些字的讀音反過來琢磨拼音,竟然琢磨懂了!以後他就能利用「辣丁拼音」讀出所有的字了!他甚至還發現,耶耶教過的字有些讀錯了。耶耶很高興,也有點難為情,以後就把「寶書」交亞斯保管,教大伙兒識字的事也全部交給他。亞斯很珍愛這本書,向耶耶討來防雨的布,把它妥妥地包好。耶耶還給他一個硬皮的小本本(300個孩子中只給過他一人!),讓他把蛋房裡每日發生的大事記下來。亞斯非常珍惜,也用防雨的布嚴嚴地包好,還在封面工工整整地寫上自己的名字。這會兒耶耶問:
按平常的規矩,這時野人該投降了。不投降就會被「殺死」,那麼,這一日你不能再參加任何遊戲。但小魚兒高聲喊著:「不投降!」猛地把他掀下去。這時後邊一陣兇猛的殺聲,薩布里、亞斯、娜塔莎、優素福等帶領四隊人趕到,倆人收拾一個,很快把他們全降服了。優素福、亞斯和薩布里把最為蠻勇的阿褚摔在地上,用帶鞘匕首壓著他的喉嚨,興高采烈地喊:
「你們中最小的人已經過了11歲生日,已經是大孩子了。從明天起你們要離開蛋房,每三日回來一次。這三日每人只發三顆獅子頭,其餘食物自己尋找。」他又說:「聽清了沒?我說的是三日,也就是36個白天加夜晚。」
大伙兒等了一會兒,棺室的紅燈自動亮了,裏面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孔慢慢變得紅潤,然後,似乎有一道靈光漫過那張面孔,它突然就變得生動了。眼睛慢慢睜開,先是茫然回顧,很快就有了「精氣神」。小魚兒趕緊把棺蓋掀開。耶耶慢慢坐起來,看看掀蓋子的小魚兒,然後把目光轉到地上跪著的阿褚,譏諷地說:
「那好,出發吧。」
耶耶是所有人的耶耶,他的頭髮是奇怪的白色(耶耶說這不奇怪,你們變老時頭髮也會變白的),臉上有深深的皺紋和一道很深的疤。個頭不比小魚兒高多少,但很粗壯。耶耶不睡覺時每天都給大家教有趣的知識,講有趣的事。他教大伙兒算數,寫方塊字。他告訴大伙兒時間是咋分的:每年是三日,每日288小時,每小時60分鐘,每分鐘60秒。可他又說,息壤星的時間太他媽搞怪,一年和一日的時間差不多,實在不好用。於是他把10年合成一歲(孩子們的年齡都是按歲來算的),又把一日分成12天,每天24小時。這12天中有6天是白天,每天要吃一頓飯;有6天是晚上,不吃飯只睡覺。
門還是沒有開。
晚上,阿褚悄悄拉上小魚兒去蛋房邊,向艙壁上爬去。今天月色不好,一路上磕磕碰碰,走得相當艱難。終於到了。他領著小魚兒走進一個六角形的密室,陰影中已經有七個夥伴,小魚兒貼近他們的臉,辨認出是索朗、薩布里、優素福、亞斯、次郎、娜塔莎和良子。也就是說,九個兄姐全在這兒了。小魚兒的心開始往下沉,知道這次秘密聚會意味著什麼。
「在這兒休息吧,收拾好睡覺的窩鋪,等到明天早上吧。」夥伴們恨恨地散開。
順姬怎麼辦?耶耶說過,人死後一定埋掉或者燒掉,這樣死者的靈魂才能遠離痛苦,飛到彩雲繚繞、仙果累累的天堂。不過這時她發現,透明牆壁后的耶耶在向他們用力揮手,便說:
大夥忽然意識到,剛才只顧緊張,只顧為順姬著急,一時把缺氧忘了。一旦忘了,它就沒那麼可怕了——不,它仍然很可怕,讓人憋得難受。但至少大家這會兒還都活著。
「我今天提過想學,可耶耶不讓學,說這是用不著的知識。」
阿褚高興了,用力點頭。
永遠隨身帶著匕首和火鐮。
還有比奶汁更稀奇的事呢。耶耶說大夥中的女孩子(就是樹葉裙下沒長雞雞的孩子)長大了都會做「媽媽」,胸前的小豆豆會變大,肚子里會懷上孩子,288天後孩子會生出來,那時乳|房就會自動流出奶汁讓孩子喝。這真是怪極了,小孩子怎麼會鑽到肚子里呢?小豆豆又怎麼會變大呢?從那時起,女孩子們老琢磨自己的小豆豆長大沒長大,或者趴在女伴的肚子上聽聽有沒有小孩子。耶耶笑大伙兒太性急,他說這都是長大后才會有的事。
大川良子附在小魚兒耳邊說:他肯定又找咱們玩土人和野人打仗,別答應他!阿褚來了,討好地笑著:
犯錯最少。
「阿褚啊阿褚!……好吧,我明日去把電鞭偷過來。但我是頭人,不得我允許,你不能動耶耶一指頭。反正電鞭偷過來后,咱們就能降服住他了。阿褚,你聽見沒有?」
過一會兒小魚兒去撒尿,聽見旁邊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原來是次郎也來了,在她旁邊站著撒尿。蛋房的孩子長到10歲時,耶耶曾告誡過,你們長大了,以後男孩女孩屙尿時應互相避開。大家不知道為啥要互相避開,但都照耶耶的話做了,所以次郎這次是犯了戒。不過小魚兒沒怎麼在意,也沒有責怪他。她整理好樹葉裙,起身要走,次郎忽然低聲說:
大葉樹和蛇藤互相纏繞,森林里十分擁擠和黑暗,幾乎沒法走動。三支隊伍拉開一定距離,用匕首邊砍邊走。分手前小魚兒不放心,又特意向大伙兒交待:
大伙兒在黑夜和缺氧中煎熬著。凌晨,孔茨咽下最後一口氣。他在瀕死中喘息時,阿褚衝到密封門前,用匕首狠狠地砍著門,暴怒地吼道:
小魚兒悲苦地仰頭看看耶耶。耶耶,你仍要趕我們出去嗎?她知道耶耶是勸不轉的,但仍最後一次勸說:
藉著從樹葉縫隙中透出來的月光,小魚兒看見十幾條雙口蛇蚓分佈在周圍。白天,當大伙兒鬧騰著砍樹開路時,它們都驚跑了,現在又好奇地聚過來。它們把兩隻嘴巴吸咐在地上,身子彎成弧形,安靜地聽著宿營地的動靜。阿褚附在小魚兒耳邊說:明天捉雙口蛇蚓吃吧,我曾吃過一條小蛇崽,肉發苦,不過還算能吃。
雙方的憤怒都被點燃,每人都掏出匕首。七八個人執刀圍攻阿褚,他瘋狂地回擊著,但身上已經有了兩道血口。同他一撥的次朗和索朗丹增想幫他,但這件事阿褚實在不佔理,所以兩人只好垂著頭立在一邊。小魚兒厲聲喝止,見喝止不住,乾脆撲過去用身體護住阿褚。優素福等人勉強來得及收住匕首,沒把小魚兒刺傷。阿褚兩眼通紅,像鱷龍一樣咻咻地喘息著。小魚兒笑著說:
娜塔莎、優素福、亞斯和薩布里等正帶著手下捉鼠子,小魚兒跑過去喊住他:「喂,今天別逮鼠子了,咱們合成一夥兒,跟阿褚打仗吧。」四人還有些猶豫,小魚兒鼓動他們:「你們別怕打輸嘛,今天咱們合起來,一定把他打敗,教訓教訓他!」
「不許輕舉妄動!等我學會控制室的一切,你再……聽見嗎?」
「不,不……」良子擺著手,驚慌地後退。小魚兒厲聲說:「快!」
亞斯還保持著鎮靜,簡單地說:「我早知道他是個壞坯,但他說的其實有道理,想對付耶耶,就不能蠻幹。」
「小魚兒,明日你們就要出去了。」
做這些事時小魚兒一直不敢直視耶耶,她怕耶耶追問:你事先知道他們的密謀,對嗎?你這兩天在控制室來回打探,就是為殺死我做準備,對嗎?但耶耶什麼也沒問,因為——他肯定什麼都猜到了。等小魚兒忙完,耶耶示意她坐在自己旁邊。他喘息一會兒,平靜地說:
小魚兒從沒聽過耶耶用這樣的聲音說話。耶耶是他們的神,他們的保護人。耶耶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幹。原來耶耶也很可憐啊。但耶耶說的話中還有一些脈絡她理不清,比如「故土」究竟是什麼地方,比如耶耶怎麼知道墳山下埋有屍骨,比如包母團隊是啥東西。她想問清,但耶耶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然變成了鼾聲。
大夥哄地笑了,用笑聲來掩蓋心中的懼意。
「我的職責到頭了。」他重複著,「我的職責到頭了。現在我要交待後事,你要一件件記清。」
大伙兒都傻了,慢慢轉動著腦袋,看著前後左右的夥伴。耶耶一定是開玩笑,不會真把他的孩子們趕出去三日。三日!一個息壤年!36個白天和夜晚!毫無疑問,連續經受三日缺氧,沒一個人能抗得住。再說只有三顆獅子頭,餓也餓死了。耶耶,你幹嘛要用這麼可怕的玩笑來嚇唬我們呢。可是,耶耶的聲音更加嚴厲:
她昨晚要阿褚等她一日,她想趁這一日勸勸耶耶,或者……把電鞭偷過來。她爬到控制室,敲門時免不了內疚。在所有孩子中,耶耶最疼愛她和阿褚亞斯三個,現在我要利用這份偏愛去害耶耶!耶耶打開門,詢問地看看她,小魚兒忙說:
「下次你們就肯定完全學會生存了,不用限時間了。」
小魚兒喊醒大家,說:今天得趕緊找食物,好多人已經把獅子頭吃光了,還有12個白天和12個夜晚呢。我和良子、娜塔莎領三隊去采果實,阿褚你帶六個隊去捉雙口蛇蚓,只要能捉住一條就夠我們吃兩日的。大伙兒同意小魚兒的安排,分頭出發。
阿褚說:「兩年後7個兄姐就15歲了,咱們要首先播種,生下孩子。可惜兄姐中男的多女的少,這樣吧,我和小魚兒生下第一個孩子,亞斯和小魚兒生下第二個。其他兄姐也這麼做。你們還有要說的嗎?」
「快來領獅子頭,每人三顆,領完就出去!」
小魚兒說:「對,亞斯說得對,我得考慮考慮需要學啥,以免萬一……」
「不要哭哭啼啼的,哪像個頭人的樣兒?當頭人,必須鎮得住才行!」耶耶把電鞭交給她,教會使用方法,然後鄭重交待,「記著,必須時刻看管好你的電鞭,把它看成你的眼珠,你的命!」
小魚兒問:能逮住嗎?雙口蛇蚓沒眼睛,可耳朵很靈。還有它們的大嘴巴和利牙,咬一口可不得了。阿褚說:想辦法吧,一定能逮住的。身邊有索索的聲音,是孔茨在翻身,他仰起頭驚叫道:這麼多雙口蛇蚓!雙口蛇蚓被他的喊聲驚動,四散逃走,身體一屈一拱,一屈一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亞斯說:「你不能光難過,得趕緊學會操作蛋房內的所有機器。好在寶書上的字我都會念了,加減乘除也都會了,不用耶耶教了。」
她取下順姬的獵袋,挎在肩上,離開這兒向森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