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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1、密謀

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耶耶說:
我的卵生崽子們啊,我把很多連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識保存在蛋房裡,哪天你們看懂了,你們就有福了,你們就能脫去凡胎,變成法力無邊的神靈了。
——摘自《亞斯白勺書》《蛋房記事》

1、密謀

但她在心中已經開始失望,聽教皇的話意,恐怕是在婉拒自己的要求。她沒想到教皇忽然轉了口氣:
這句話中蘊含著濃重的殺氣。妮兒並不著慌,微微一笑,起身,開始穿衣服,也示意情人把衣服穿上。「禹丁,我尊貴的陛下,我怎麼會忘記你的身份呢。所以嘛,讓我們穿上代表各人身份的衣著,再進行以下的談話吧,那樣的氣氛更正式一些。」
「我的禹丁,這正是我想為教廷所立的功勛。」
禹丁不以為忤,笑著說:「但我也一再對外申明,你的太陽中心說是一種非常有用的、可以簡化運算的數學假定。既然它只是一個假定,教廷和皇室就沒有必要干涉你在課堂上講授。這種兩全其美的結果難道不好嗎?」
禹丁勃然大怒:「妮兒老師你太過分了!我不允許再談論這個話題!」
這是一首著名古詩「天問」中的一句。《亞斯白勺書》中明確說父星是藍色的,有如水波之色,但實際看到的父星卻是橙黃色的。在無神論者對亞斯白勺書的詰難中,這是常提到的一個錯誤,而宗教界從來沒能做出有力的解釋。有一種假說,指父星也有季節(天文季節),在耶耶離開父星數萬歲之後,它已經由春入秋,一如息壤星上春天的墨綠變成秋天的枯黃。但這明顯不是一個好的解釋,因為天界諸星從沒有這種隨季節變色的例子。妮兒聽情人吟了這句詩,漫聲說:
教皇微微搖頭:「妮兒,就個人意願來說我很樂意幫你。但你知道,教廷的抬籍特恩是十分嚴格的,蒙恩的人必須對教廷立下足以服眾的功勛。」
「妮兒,也許你的主要目標並非發現蛋房,而是想確證耶耶是光身人?你想在普天之下掀起一波血雨腥風?妮兒你不要忘了,我雖然是一個百依百順的情人,但我首先是世俗之皇。」
禹丁的身體有剎那的僵硬。當然,能同妮兒有兒女是他的夙願。問題是,卵生人和光身人交媾的後代篤定是胎生,從來沒有例外。雖然在皇家條例甚至教規中,都未禁止卵生人男子找光身人女子尋歡作樂,但一旦以非卵生方式生下後代,那就只能作為卑賤的光身人,這點是從不含糊的,即使其父親是皇室成員也不能例外。那麼,他能忍心自己的兒女一生受人歧視么?而且,貴為世俗之皇卻有卑賤的後代,於他的聲名也很不利,會給教廷留下不小的把柄。這些年來,儘管他同妮兒非常恩愛,但世事洞明的妮兒清楚他的難處,從不提及生育的事,而他也同樣迴避。所以,今天妮兒突兀的要求讓他措手不及。睿智的妮兒當然清楚情人的心理,平靜地說:
不過依妮兒的看法,教皇在推行這件事時更重視女性貞節觀,而對卵生男人的縱慾相對寬縱,對此她難免有腹誹。
妮兒當然能聽懂他的潛台詞:如果教廷識破了你的真實意圖,或者你因某種原因與教廷鬧翻,這就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的事了。妮兒笑著點頭:
她以殷切的目光看著教皇。這是一條更為堅實的理由,相信教皇無法拒絕。教皇久久沉吟著,目光平靜。良久他說:
但已經來不及了。尼微抓到了鞭子,強大的電流頓時把他擊倒在地。其他受罰者都是被一抽而過,痛苦是瞬時的。而這次尼微抓牢了鞭身,電流使他的手部肌肉收縮,把鞭子抓得更牢。在電流的持續衝擊下,他的身軀在地上猛烈地彈動,喉嚨里發出非人的聲音。周圍人驚呆了,好在妮兒臨危不亂,反應神速,用衣服包著手,一把扯斷了鞭柄后的電線。此時蘇辛也停止了轉動曲柄。尼微的身軀這才停止了彈動。妮兒忙衝過去,把他扶起來,其他人包括教皇也都趕快上前察看。妮兒看清他並無大礙,長出了一口氣,抬頭安慰大家:
「你們想過沒有,這種稱呼其實暗示耶耶與孩子們的出身不同?比如,他為什麼不稱呼『我的兩腿崽子』,或者『我的兩隻眼崽子』?道理很簡單,因為他和他的崽子們都是兩隻腿和兩隻眼。耶耶強調『卵生』,恰恰是強調崽子們與他的相異之處。」
我的卵生崽子們啊,我把很多連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識保存在蛋房裡,哪天你們看懂了,你們就有福了,你們就能脫去凡胎,變成法力無邊的神靈了。
「啊不,當然需要!我的魅力怎麼能同你的諭令相比啊。」
妮兒笑道:「我想你已經悟出教廷的動機了。如果父星有了繞它旋轉的行星,那麼物學界早就提出的『日心說』豈不有了直觀的例證?教廷就難以自圓其說了。」
妮兒搖搖頭:「眼下我也不敢確認,只有一些猜想。我相信,電粒子的釋放是自然神秘之門的一次豁然洞開,是朝丹天耶對息壤人的慷慨恩賜,它肯定會帶來一個無比輝煌的新時代。」
尼微對這句「瀆神的話」勃然大怒,嚴厲的斥罵正要出口,教皇熟知他的脾性,立即用溫和的一瞥止住了他。妮兒說:
禹丁摸不透她的心思,但按她說的做了。兩人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坐在一張書桌前。在紅色的月光中,妮兒從書桌上拿過一本攤開的書,讓禹丁看攤開的一頁:
「陛下,能原諒我的直率嗎?」
「我知道,我能承受。等我探險回來,一定會變成容貌枯稿的老婦。所以嘛,請陛下一定要記住我今天的美貌。」
妮兒向蘇辛揮揮手,後者收拾好東西,向教皇行禮後退出。教皇見妮兒仍未開口,體貼地問:
妮兒訕笑著:「思維遲鈍的男人啊,難怪你只能當世皇而不能當物學家,因為世皇這個職位不需要高智商。來,我慢慢告訴你。」
「凡領頭參与今天密謀的,給我站出來,我要用耶耶的電鞭懲罰你們!」
探險隊將首先乘船,全部旅程有一半能走水路,然後就得棄船登岸了。
禹丁笑著問:「要離開?今晚不陪老師觀察天文?」
尼微粗暴地打斷她:「閃電是朝丹天耶的造物,用來懲罰那些不信教的罪人,非凡人俗子所能理會,尤其是……」
「長崖」是一道南北走向的大斷層,長達數千里,壁立如削,基本隔斷了東西的交通。天朝的西邊邊界到此中止,長崖之西都是蠻夷之地。不過,雖然有這道長崖的阻隔,小規模的商業往來還是有的。也就是說,教廷如果有心派一個考察隊,長崖並非不可逾越的障礙。
「好的。我今天就親身嘗嘗『你的電鞭』的威力。」他用重音念出「你的電鞭」四個字。
「對,我已經向教皇提出求見,教皇讓我明天去。」
「真的。我得到了一本最古版本的《亞斯白勺書》,與當今教廷的正式刊行本有所不同。書中並非說耶耶和三個使徒及其它兄姐來自父星,而是說他們來自父星的第三行星。那版亞斯白勺書還透露,這個『第三星』上有大量的水。這麼一來,答案就非常明顯了:所謂『藍星即父星』的說法只是亞斯白勺書流傳中的衍改。藍星並非父星本身,而是父星的第三個行星,一個遍布藍水的星球。可惜,我的望遠鏡能力太弱,還無法從父星系中分辨出這些行星。」
妮兒多次蒙教皇召見,對這位年屆70的老人印象頗佳。但她在精心制訂針對教廷的陰謀時並無內疚。她沒有想顛覆教廷,只是想削弱它,讓它不再以僵死的教規來桎梏物學的發展,不再干涉日心說、生物演化論和電學。宗教應該縮回到教堂中,干它應該乾的事——凈化人的靈魂。這對社會、對物學,甚至對教廷的長遠利益而言,都是好事。所以,她對禹丁說她要為教廷立下一件「絕世功勛」,也算不上是謊言。
尼微冷嘲:「你要釋放什麼電粒子,就用你帶來的那個粗蠢玩意兒?」
妮兒輕嘆道:「好的,很好。其實我非常讚賞你的聰明和開明。我的同事們都說,有你這樣一位開明的世皇,再加上那位相對寬厚的教皇,是這代物學家的福分。」
當時滿堂愕然。妮兒老師的課堂一向享有充分的學術自由,禹丁的表現相當失態。但他雖然只是一名學生,卻也是皇長子,所以他的反對有足夠的份量。同學們雖然不服,但大都噤聲。只有蘇辛氣憤地站起來想指責他,但妮兒老師輕輕搖頭制止了蘇辛。其後,妮兒老師真的不再提這個觀點。
雖然誰都知道詩句中的「70歲男人」是暗指哪位,也有尼微這樣的狂熱教士為此義憤填膺,但教皇本人倒是一笑了之。這位老人自律甚嚴,比如他雖然喜愛美貌可人的妮兒,有多次私人性質的接見,但在接見時從來都有人作陪,何漢、梅普和尼微都是經常的陪客。用妮兒的調侃,教皇是「醉心賞花而從不折花」。由於他的自律,他有足夠的道德優勢對那首艷詩付之一笑。
物學家妮兒也是一位頗有天份的演員,在一瞬間進入劇情。她回到蛋房時代,進入第二使徒小魚兒的內心。阿褚他們剛剛策劃了對耶耶的暗殺,而自己對此是默認的。現在耶耶奄奄一息,而她剛剛得知,耶耶的嚴厲是迫不得已,因為蛋房的能量馬上就要告罄了。read.99csw.com他們暗殺耶耶,犯了十惡中的弒父大罪,馬上就要受到報應:他們將不得不走出蛋房,不再能逃避缺氧,也沒有了獅子頭,沒有了醫藥,沒有一個耶耶在家裡等著他們……她凄厲悲憤地高喊:
第二天,妮兒應約來到教皇所住的耶耶宮。她帶著學生蘇辛,而蘇辛吃力地背著一個碩大的背囊,內中裝著此次表演所需要的道具。這差不多成了慣例,每次教皇召她進宮覲見,總讓她帶來某件物學的新鮮玩意兒,或表演某個物學的小雜耍。這已成了教皇的愛好,而妮兒也很願意配合。妮兒認為,憑著這些小雜耍,可以使教皇對物學最新進展保持著了解,也可藉此化解教廷對物學的敵意。比如幾年前,她曾把新發明的望遠鏡送給教皇一架,教皇笑納了,以後望遠鏡在社會上的推廣就沒有碰到大的阻力。否則,難保某個宗教狂熱分子會以某種古怪理由(比如:不許卑賤的光身人窺視神的住所)來阻撓它的使用。這次,她更是精心準備了一次更刺|激的表演。
「妮兒,按說我明天該去送行的……」
能屏蔽三個月亮的光芒;
「恭讀亞斯白勺書時,我常常覺得《蛋房記事》最後一章最為動人:蛋房內的孩子們不理解耶耶的嚴厲,竟然共同策劃謀殺『我們地上的父』。這是息壤人的原罪,永遠種在息壤人的心靈深處。後來,第二使徒小魚兒知道了真情,痛悔悲憤中用耶耶贈給她的電鞭,狠狠處罰了謀殺的策劃者阿褚、亞斯等人,也懲罰了自己,完成了靈魂的升華。然後她奉耶耶的命令,擁立阿褚為第一頭人,率領孩子們告別處於假死狀態的耶耶,走出了蛋房……這個故事人所周知,我就不多說了。我只想問:每個息壤人都從亞斯白勺書中熟知電鞭。它的名稱用了『閃電』中的電字,無疑與雲中的閃電有某種共同的本質。但閃電從本質上說又是什麼?……」
妮兒不會放過每一個譏笑他的機會:「可憐的男人啊,你們的智慧並不比女人差,可惜它總是被性|欲淹沒,難怪男人總是在物學殿堂上缺位。」她回過身摟住情人,目光炯炯地說:「不過聽你的,咱們先把物學話題放開吧。我今天正要告訴你一件重要決定,和男女之事有關的決定。」
「至於你的計劃,教廷會大力支持的。我將派尼微教士同你一塊兒前往。」
「這次考察是奉教廷的諭旨,我是教廷的全權代表。行程中的日常事務由押述和妮兒決定,但各種事項的最終決定權在我手中。現在,請押述侍衛官和妮兒……」他頓了一下,才為妮兒加上尊稱,「……妮兒女士確認我的話。」
能燒沸70歲男人的血液,
這番話有效化解了禹丁的怒氣,而且其內蘊的份量使他大為震動。他一向知道妮兒不是凡人,但他還是沒料到妮兒有如此的膽略,竟然不動聲色地策劃了一場對教廷的全面戰爭。禹丁師從妮兒十年,對物學的信仰是他的本心,而對宗教的信仰只是保護色。現在,妮兒為他指出了一條光明的路,雖然途中也有極大的兇險,但預期的收穫更大,值得做一次嘗試,否則他真的愧對妮兒的勇氣。只是——他也對一向親昵的妮兒有了畏懼之心。妮兒一向頗得老教皇的寵愛。儘管那位老人世事洞明,目光敏銳,肯定也想不到妮兒會有這樣的密謀吧。妮兒端詳著禹丁的表情,長嘆一聲:
一個小時后,兩人身心舒泰,緊緊擁抱著躺在床上,聆聽著對方的心跳。這會兒,透過觀星台的槽形觀察窗,神聖的伊甸星系正在頭頂。該星系中一顆橙黃色中等亮星即是亞斯白勺書中說的「父星」,據說是神聖的朝丹天耶的居所,而天耶之子,耶耶,以及他的三名使徒(在亞斯白勺書中又稱兄姐),同樣來自那顆星星,所以它一向被教徒們作為聖星來崇拜。禹丁仰面躺著,盯著父星,隨意地吟哦道:
押述看看妮兒,對隊伍說:「我會遵從教廷代表尼微教士的命令。」
「我想沒什麼高深的寓意。鼠子是自然界數量最多的動物,可以做為有乳動物的代表,所以把其它生物的命名都加上『鼠』字,藉以表示它們的屬類。」
禹丁雖然覺得對老師失禮,但並不內疚。他的干涉其實是對老師(和情人,那時他和妮兒之間已經有了私情)的愛護。妮兒因物學上的睿智和過人的美貌,一直被世俗皇室寵愛,教廷也對她相當寬容。但是,如果她越過某條紅線,那麼,無論是她在物學界的赫赫名聲還是她勾魂攝魄的眼睛,都不能救她。妮兒老師對禹丁的心意其實也是清楚的,所以從未怪罪他的那次失禮。
「沒錯,我沒有錢財奉獻給教廷,只有奉獻美色啦。」
從教廷到宮廷到民間,這首艷詩幾乎無人不知。梅普乾脆把它譜成歌曲,使其流傳更廣。現在他彈奏的就是這一首。
「妮兒,我很讚賞你對教廷的忠誠。這很好。你是一位了不起的物學家,但沒有敬畏的物學是很可怕的。希望你繼續保持對朝丹天耶的敬畏。」
禹丁在月色中辨認著那段字:
「這就是那本最古版本的亞斯白勺書。你看這一節。」
「快抽!這是我應得的,誰讓我們謀害耶耶呢。」
耶耶宮是按照亞斯白勺書中所描繪的蛋房所建,巍峨的球頂高高聳立。此時正是每天教皇接受信徒朝拜的時刻,滿頭銀髮的莫可七世站在塔樓的窗戶里,含笑向信徒們施福。宮殿前廣場里聚集著數以萬計的信徒,他們俯伏在地,虔誠地跪拜,吟哦著亞斯白勺書上的經文。他們大都是衣著襤褸的光身人,也有衣著華麗的卵生人貴族。數萬人的誦經聲匯成低沉的聲浪,隆隆地卷過廣場。它反過來震擊著每個信徒的心房,讓他們更為亢奮,使他們淚流滿面。每個信徒都帶著息壤人必帶的匕首和火鐮,在起立跪拜中兩者常常發生撞擊,匯成清亮的金屬聲浪。妮兒和蘇辛也悄悄過去,加入朝拜的人群。
她的面容非常可怕,良子不敢違抗,膽怯地接過電鞭,狠下心向小魚兒抽來。小魚兒永遠忘不了電鞭觸身時的痛苦,渾身的筋脈都皺成一團,千萬根鋼針扎著每一處肌肉和骨髓。她倒地地上,每一鞭都帶來一次猛烈的抽搐。良子遲疑著,不敢再抽,小魚兒咬著牙喊:
「亞斯白勺書中說,耶耶帶著九名兄姐和300多名弟妹逃到息壤星,此舉違背了神的意願,朝丹天耶在怒火中曾對他們施予以嚴酷的天罰。幸虧一位遠方的隱名的神賜予一座蛋房,可以隔絕天罰。它高大巍峨,下雨時陰雲只能到蛋房的腰部。亞斯白勺書中還說,當七名兄姐帶著257名弟妹最終離開蛋房時,耶耶獨自留在蛋房內長眠,等待萬歲之後的復生。教廷說蛋房是真實存在的,它就隱藏在那道『長崖』西邊的原始密林中。既然如此——既然蛋房有確定的方位又是如此高大,我想它應該很容易找到的,只需要越過『長崖』的阻隔。」
天朝皇家觀星台在王城的邊緣,離教皇皇宮和世皇皇宮的距離差不多,它本來就是兩家王室共同擁有的。觀星台原來只是一座露天的高台,在這代物學家們發明瞭望遠鏡之後(妮兒不是首創者,但在望遠鏡的改進和推廣上起了很大作用),禹丁五世慷慨出資,把觀星台改建成一座宏偉的穹頂式建築,配有活動觀察窗。此外還修建了不少輔助房屋,包括物學家們聚會的學術大廳,當然也包括他和妮兒的小小愛巢。現在,這兒已經成了最有名望的學術中心,而妮兒又是這個中心的中心。妮兒並非只具有美貌,她的天才和物學造詣是物學界公認的。儘管她的男女同事們對她的性關係稍有腹誹(他們在私下議論時,謹慎地避免使用像放蕩、淫|亂這類貶意過重的詞),但卻公認她是物學一個新時代的代表。
「你說它的威力緣于電粒子,那麼,那些電粒子此刻在那裡?它們——會用完嗎?」
禹丁五世從祖輩那兒繼承了一個昌盛的中央王國,疆域廣大,而且王國的疆域像水面上的油漬一樣不停地向四方擴散。周邊那些不開化的部落紛紛要求內附。要求內附的理由很充足,他們說自己同樣是耶耶的子孫(確實如此),同樣使用著由第三使徒亞斯傳下來的方塊字(只不過僅限最常用的百十個,其餘的字都被他們的祖先遺失了)。但禹丁五世登基以來一直耽於玩樂,對那些要求內附的上書一概置之不理,原因是——麻煩。
「毫無問題。只要承認息壤星圍繞太陽轉動而三個月亮圍繞息壤星轉動,那麼計算這樣的天象並非難事。當然,儘管我教授過你日心說,但你在公開場合從來不敢承認它,因為你得順從教廷的觀點:我們所在的大地才是宇宙不動的中心。」妮兒笑著說,語氣中有微微的諷刺。
當時妮兒笑道:「你說得非常對,我剛才說的只是不可靠的間接推理。但九*九*藏*書我也有過硬的證據。比如,孵化期為兩歲的卵生人不需要吃奶,也沒有胎盤,為什麼卵生人同樣有乳|房和肚臍?雖然它們要小一號。對此只有一種解釋:光身人才是息壤人的原始配置,而卵生人只是它的一種變型。還有,大家都知道,如果尊貴的卵生人和卑賤的光身人交媾,其後代一無例外地會是胎生方式,這說明,兩種生殖方式相比,后一種是更強大的本能。」
教皇仔細觀察了很久。他剛才親眼看見了電鞭的威力,而且肯定不是因為鞭抽之力(幾次鞭抽都用力很輕,只是鞭梢從受罰者身上一滑而過),心中已經信服了妮兒的說法,即:亞斯白勺書中那隻電鞭的神力就是緣于所謂的電粒子,它們看不見摸不著,平時被鎖閉在物質的深層結構中,需要用那台形狀奇怪的釋電器才能放出來。換句話說,耶耶的無邊神力,恐怕正是因為他掌握了釋放電粒子的方法。當然這個想法無法說出來,它未免有點兒……瀆神。最終教皇笑著說:
才氣過人的詩人何漢也是著名的風流浪子,自然和同樣風流的妮兒有過纏綿。在情火熊熊燃燒時,他為妮兒賦過不少艷詩,從「聖潔妖嬈的雪山雙峰」唱到「黑草叢中神秘的生命之門」。這些艷詩廣為流傳,但流傳最廣的是這一首:
尼微滿意地點點頭:「請送行的使者下船,船隊啟航。」
那時的禹丁已經覺察到這個話題的兇險,不想老師繼續下去,立即站起來說:「老師,這種純粹架空的推理太不可靠。這不是物學討論,只是玄學的冥想。我建議拋開這個話題。」
「但也許是另一種可能:耶耶和九個兄姐初到息壤星時,只帶來鼠子這一種有乳動物,其它種類都是由它分化出來的?它們的相貌有太多的雷同,都有小眼、尖嘴和硬須。我說過,一種進化成熟的動物一旦來到物種的真空,就會在短時間內迅速分化,佔領各個生態位。」
「既然我默認了這次密謀,就該首先接受懲罰。大川良子,過來!」良子遲疑地走過來,小魚兒把電鞭交給她,命令:
「但你知道的,這些士兵只能聽從隨行教士的指揮,我是沒辦法遙控的。我只能在行前向押述下達一個私人命令: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保全你的性命。」
妮兒虔誠地點頭,但心中有點忐忑,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算不上對宗教有敬畏的人,教皇對此心知肚明,所以這番勉勵實際是在敲打她。教皇又說:
「當然有的,今天的表演應該比平常的更刺|激。蘇辛你準備吧。」
禹丁笑著加了一句:「所以,你在朝覲教皇時一向穿最暴露的時裝。」
妮兒再次拜謝。「謝謝陛下的仁慈。」
「不要抓!……」
她說:「我皇,我的情人,耶耶說的神奇知識是巫術或法術嗎?教廷認為是這樣的,但我覺得更可能是物學知識。也就是說,這位帶著卵生崽子從藍星來到息壤星的耶耶並非神人,而是一位傑出的物學家。他說的禮物肯定是海量的知識,可以讓息壤人在短時間內躍升數百歲乃至數千歲。禹丁,你對這個前景難道不嚮往嗎?我知道你是嚮往的,你的內心與我相通,你了解物學進步對社會的意義。」禹丁默然未答,她繼續說,「我皇,你說得對。如果發現蛋房,確實有可能順便發現某些有殺傷力的事實,比如確認耶耶是光身人——但主要是對教廷的殺傷力。對皇室來說,反倒可以借勢而上,把權力攬過來,以你的強力統治,開啟一個物學昌明的新時代。你意下如何?」
禹丁走到她身後,把那具精靈一般的漂亮胴體緊緊摟住。光身人妮兒雖然出身卑賤,但其美貌是社交界公認的,身體曲線迷人,一雙美眸勾魂攝魄。但最令所有卵生人貴婦嫉妒的,還是她波濤洶湧的胸脯。神聖的朝丹天耶把人分為高貴的卵生人和卑賤的光身人。卵生人生下來就能走路,也不須吃奶。所以,卵生人貴婦的乳|房小巧玲瓏,和男性差不多,絕不像光身人婦人那樣粗蠢臃腫——偏偏這種粗蠢臃腫的東西最能吸引所有男人的眼睛,包括卵生人男人的眼睛!妮兒一向是社交界的寵兒,每個高貴的卵生人男子都會忘記她的卑賤出身。這一點實在令卵生人貴婦們心理失衡,但她們無可奈何。
出發前一天晚上,禹丁來到妮兒的天文台,兩人一夜繾綣,戀戀難捨。禹丁說:
「真的?」
禹丁默然,心中揣摩著妮兒的用意。她說的都是事實,但教廷中從未有人提議去驗證蛋房的存在。至於其原因,對教廷來說是難以啟齒的——如果蛋房果真像亞斯白勺書中描寫的高入雲天,那它肯定不會被原始密林遮蔽,但迄今未止從沒人看到過。再說,如果說蛋房聖地是在長崖西邊,那也就是說,天朝的國祚是從蠻夷之地開始,這也頗為犯忌。所以,教徒們總是把亞斯白勺書中有關蛋房的內容看成是寓言,是不可實證的。妮兒說去驗證它,說白了恐怕是想去證偽它。禹丁不快地說:
在觀星台院內碰到了妮兒的學生蘇辛,後者早早垂手避在一旁,含笑行注目禮。禹丁登基前曾在妮兒門下學過十年,與蘇辛當過三年同學。蘇辛比他小10歲,兩人關係不錯。雖然地位懸殊(蘇辛和妮兒老師一樣,也是出身卑賤的光身人),但只要是私下見面,他從不讓蘇辛大禮跪拜。
她對亞斯(梅普)抽了兩鞭,這樣的鞭數在亞斯白勺書上有明確記載。梅普也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小魚兒拎著電鞭向阿褚(尼微教士)走來,聲音嘶啞地說:
使他的那話兒堅硬如槍。
她的話蘊含著激|情,但在場眾人除蘇辛外都沒有什麼共鳴。教皇笑著說:
「是這樣的,我也很樂意。」
「我知道。幸虧你一向把這些觀點嚴格局限於學堂中,局限於學術討論中,所以教廷雖然聽到一些風聲,至今沒有為難你。」
「妮兒,難道你放棄了一向的謹慎,想公開對教廷扯起反旗么?」
「不要緊的,不要緊的。陛下請放心。電鞭雖然威力驚人,但它的神力都是緣于電粒子,只要一斷電就不會再傷人。尼微教士休息片刻就會複原,不會有後遺症……尼微教士啊,你怎麼想起來去抓電鞭?按亞斯白勺書的記載,連蠻勇過人的阿褚也不敢這樣。」尼微已經基本恢復,臉上的肌肉不再抽搐,但目光十分羞怒和仇恨。妮兒笑著說,「按照亞斯白勺書的記載,應該抽阿褚五鞭的。但剛才這一鞭抽得太實在,尼微教士應該充分領教了電鞭的威力,下面四鞭就免了吧。」
此刻阿褚(尼微)的目光十分複雜,有恐懼(他看到了妮兒和梅普的痛苦,那肯定不是作假),也有恨意——他想妮兒今天肯定是藉機報復。誰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也許他不想讓一位卑賤的光身人對他作威作福,反正當妮兒揚起的鞭子開始落下時,他突然出手去搶奪鞭子。這個動作超出了劇本的情節,讓周圍人吃驚。真正震驚的是妮兒,她立即嘶聲喝:
驚慌和沉默。少頃,阿褚、亞斯走出來,臉上掛著冷笑,掛著蔑視——但內心對電鞭也有恐懼。小魚兒惡狠狠地舉起鞭子,正要向阿褚抽去,忽然改變了主意。她痛悔地說:
「不,這次我先去證明亞斯白勺書中最容易證明的內容。」
「謝謝陛下!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她突然說,「陛下我能吻吻你嗎?今天我太高興了,情不能禁啊。」
禹丁笑著搖頭:「什麼功勛?你想說服教廷接受它一向厭惡的日心說嗎?你今天的思維跳躍太快了,我趕不上你的思路。」
「妮兒老師,你想以物學手段來證明亞斯白勺書的正確,我對此很讚賞。」
教皇笑道:「以我的年紀而言,還是免了吧。但你的容貌確實迷人,連我都為之心動,何況那位血氣方剛的世俗之皇。」
兩人大笑。妮兒停止了觀察,把頭仰靠在情人的肩上:「呶,我正準備告知你一個重要的信息。我的觀測和計算表明,在40年後……」她搖搖頭,「我一向不喜歡用息壤年來計時,總覺得它太快了,不符合自然和人生的固有節律,我還是用亞斯白勺書上規定的『歲』吧。在4歲之後,將會出現邪惡的『三月食日』現象。」她笑著說,「當然,物學家認為它是正常的自然現象,只是比較罕見而已,說它邪惡只是教廷和百姓的說法。不過,你作為世俗之皇,也許得提前做一些準備,預防民眾中出現動蕩。」
禹丁懷著歉疚和感傷,把情人緊緊摟在懷裡。
妮兒這番話又使他的畏懼加深了一層——顯然,妮兒完全洞察自己剛才的心理活動。禹丁長久的思考著,妮兒不言不語地等待著。禹丁最後做出了決斷,但把這個決定深藏在內心中。他微微一笑,轉為公事公辦的口氣:
教皇與詩人和樂師交換目光,微笑道:「是嗎?說說看。」
「我不相信耶耶的電鞭同你們的方法有什麼關聯,不過我承認,你的九-九-藏-書電鞭也很厲害的。關於這點,我想尼微教士的體會最深,是不是?」他回頭笑著問尼微,巧妙地把眾人的注意力引到這個「丑角」身上。眾人都笑了,只有尼微陰著臉不作聲。「但是妮兒,你的電粒子有什麼實際用處嗎?」
物學家妮兒也是歷史學家,對幾千歲來教廷的罪惡和黑暗知之甚詳。她知道在這座巍峨壯觀的宮殿之下埋著多少冤魂,藏著多少醜惡。但公平地說,近百歲來,耶耶教已經逐漸變得開明了,特別是莫可七世登基以來,大力提倡仁慈、包容、行善、謙卑,大力鼓勵和資助藝術,對物學的發展也相當寬容(只要物學發現不影響到宗教的根基)。他還儘力推行一夫一妻制——這件事其實有違教規。因為,依亞斯白勺書的記載,耶耶只關心女人多生孩子,從未限制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雖然阻力很大,莫可七世仍堅決地推行著。
禹丁沉吟著:「這倒是個合乎情理的解釋。但為什麼教廷要刪改古版亞斯白勺書……」他忽有所悟,不再說了。
「當然是第二件!」禹丁笑著抱起那具艷色|逼人的身體,來到觀星台中特意分隔出的一間密室。這兒儘管簡陋一點,但一向是兩人的愛巢。他能感受到懷中身體的火熱。雖然妮兒一向愛取笑他「雄獸般的肉|欲」,其實她的情慾並不亞於禹丁。此刻,妮兒用雙臂緊緊摟著他,同樣情慾洶湧了。
「對,閃電是朝丹天耶的神聖造物,而物學家的工作就是用凡人能聽懂的理論來詮釋朝丹天耶的偉大。物學家們剛剛發現,電鞭和閃電的威力都來自於一種神秘的物質,我把它命名為電粒子。它存在於所有物體的深層結構中,但被牢牢鎖閉,一般不會逸出,我們看不見也摸不著。不過,如果能用某種設備打開牢獄,把它們釋放出來,就會表現出無比的威力。」
「陛下,你知道我痴愛那位地位尊貴的情人。雖然我此生堅持獨身,還是想為他生育兒女,這也是教規賦予女性的義務。但我不忍心讓他有一個身份卑賤的光身人兒女。」
「所以,我想去證明它!」
當年,禹丁求學時,妮兒老師曾同學生們有過一次「純粹假設性的」討論。妮兒老師說,雖然今天社會中卵生人無比高貴而光身人無比卑賤,但在初民時代可能並非如此,因為尊貴的耶耶很可能就是光身人。證據是——亞斯白勺書中多次記錄著耶耶對子民的昵稱:我的卵生崽子們。妮兒老師說:
「是嗎?」
現在她在推行一個巨大的計劃,以她的睿智,她當然不會不考慮到這個計劃的所有結果——比如,發現了蛋房,還發現了蛋房中長眠的耶耶,發現耶耶長著大號的肚臍……教廷對尋找蛋房從不掛心,恐怕正是因為這個說不出口的原因……禹丁把妮兒從懷中推開,冷酷地說:
「是的,而且很多。隨便舉一個例子:亞斯白勺書中用相當的篇幅,對息壤星的動物植物做了詳細的命名。我曾嘲笑亞斯白勺書的作者是越俎代庖,搶了博物學的衣缽。但你不妨看看這些命名。所有的有乳動物中,有小小的鼠子、大個的鼠牛鼠馬、食肉的鼠狼鼠虎、天上飛的鼠蝠……為什麼都有一個『鼠』字?」
「謝謝陛下,我一定儘力。」她向教皇行了大禮,笑著同詩人和樂師再見,她請樂師和詩人關注她的考察,為她的成功寫一首頌歌。她也友好地同尼微道了別,祝願兩人在旅途中相處愉快。尼微滿面陰雲,對她的示好只是冷淡地點點頭,但這絲毫未影響妮兒的興緻。
「是嗎?願聞其詳。」
懷中的妮兒完全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責問,笑著吻他:「哪裡哪裡!你誤解我了,我過去對這種傳說嗤之以鼻,但現在我改變了想法,真的想去證實它。知道我為什麼改變?我剛才提到過那本古版亞斯白勺書,其中有這麼一節內容,它說蛋房十分巍峨,在蛋房內看下雨,房頂總留有一片陽光。尤其是陰雨天的拂曉和黃昏,蛋房頂被鮮紅的霞光照耀,美得有如仙景!還有,這麼高大巍峨的蛋房,但一走出去再回頭看,它就變軟了,團在一個無形的圓球內,被大葉樹和蛇藤所遮蔽。這樣真切的描述,非身歷其境者很難寫出來,我傾向於相信它。」
「相信你剛才在晨禱的現場看到了信徒們的虔誠。對朝丹天耶的信仰是息壤社會的基石,它承載著社會的穩定、民眾的衣食,甚至物學的發展。我知道你會珍惜它的。」
她本人率先做了,褪下一隻袖子,踢掉鞋子。何漢和梅普用目光詢問教皇后,痛快地照做了,走入場中。尼微不大情願,但最終也照做了。妮兒的這番鋪墊引起了教皇的興趣,他向前俯著身體,好奇地看著。妮兒命令蘇辛啟動釋電器,蘇辛立即全力搖動曲柄,釋電器的內筒越轉越快,很快變成了一團光影。妮兒拿起電鞭,走入場中,悲憤地仰面向天……
「怎麼證明?挖掘幾萬年前的動物屍骨?據我所知,你已經嘗試過,但沒有什麼發現。」
「請講。」
在纏綿諧謔的旋律中,她和蘇辛行了跪拜禮,吻了教皇的手。教皇讓她平身,用目光仔細刷過她的全身,從面龐,到裸|露的雙肩,曳地的長裙,裙衩中隱現的玉腿,縷花皮鞋中纖巧的雙足。她也隨身帶著匕首和火鐮,但就連這兩者也比別人的精緻,更像是女性的環佩而不是武器工具。妮兒像慣常那樣,從容地微笑著,承受著老人目光的燒灼。良久,教皇嘆息一聲:
第二天早上,在王城碼頭,船隊已經準備妥當,即將啟程。教廷派了何漢和梅普來送行,仍是梅普奏琴,何漢擊節,琴聲時而熱烈,時而蒼涼。皇室也派了一位內侍做代表。太陽剛剛升起,微弱的紅光灑在寬闊的河面上,極目望去,河道兩邊儘是墨綠色的大葉樹林,一直向上游延伸。14頭牲畜已經在船上安頓好了,此時不安地噴著鼻息,用它們的小眼睛望著主人。30名士兵甲胄鮮明。妮兒也脫去了她的時裝,穿了一套小號的軍服,這種衣服結實耐用,適宜旅途生活。不過她的美貌是軍服掩蓋不了的,她明月般的臉龐、陽光般的雙眸,令士兵們不敢逼視。這些士兵全部是光身人,天性自卑,只敢悄悄地看她的背影。卵生人出身的醫官成吉就不同,他總是擺著一副鑒賞家的派頭,笑眯眯地盯著妮兒看,目光簡直能把她的軍服剝去。隊伍中只有尼微教士對妮兒的美貌免疫,他總是表情陰沉,對妮兒的笑臉和溫語視若無睹。
妮兒大笑:「即使我與他有肌膚之親?禹丁,我的情人,不要嫉妒。我雖然只是你的情人,沒有責任為你守節,但也不打算用肉體到老教皇那兒換取特恩,更不說那位道德高潔的老人也不會同意。告訴你吧,我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籌劃,打算為教廷立下一個不世的功勛——同時也是物學上的功勛,甚至還是對世俗皇室的功勛,可謂一箭三蝠!不過,這件事說來話頭比較長,你說吧,是先把這件事討論完呢,還是先干你垂涎的那件事?」
她偎在情人懷裡,撫摸著情人的胸膛,似乎隨意地說下去。但她要談的話題絕非隨意,這是一個很大的計劃,有相當的兇險,她已經籌謀很久了,今天,此刻,就要走出第一步。她很清楚,一旦她走出這一步,就不容回頭了。她說:
「如果教廷同意,依照慣例,教皇會敦促我準備必要的物資和隨行人員。我會遵奉教廷的指示努力籌備。我可以派30名精銳的士兵,就讓你熟悉的押述帶隊。」
「需要詩人、樂師和尼微迴避嗎?如果需要,今天我可以破例允許。」
「禹丁,其實這個問題我已經有了答案。」
「好啦,你可以跪安了。希望你成功,如果你真的找到了蛋房,我就有理由說服教廷,為你抬籍。」
「它們已經回到原處,在物質很深的內部,但被重新鎖閉了。它們不會用完,只要釋電器開動,被鎖閉的電粒子會再次被釋放,永遠循環不已,就像流向大海的河水會變成水汽上天,然後返回河流上游化作雨水。」
尼微已經基本恢復,惡狠狠地瞪了妮兒一眼。他甚至不願與這個「邪惡的光身女人」離得太近,便一瘸一拐走出圈子。教皇踱步過來,好奇地端詳著電鞭,但謹慎地不去碰它。妮兒笑著說,電鞭已經斷電,可以放心觸摸的,於是教皇小心地捧起它,仔細觀察著,問:
妮兒應聲道:「正是如此!你說的粗蠢玩意兒我稱之為釋電器,它的功能就是要打碎物質深層結構對電粒子的鎖閉。當然,我還遠遠達不到耶耶的神力,他能用一根小巧的電鞭來做這件事,而我們不得不用這麼大的釋電器才能近似模擬它的功能。我們期望到某一天也能達到耶耶的神力,但那一定是多少百年後的事情。」
旁邊的尼微皺起眉頭,他知道妮兒這番話是針對誰的。教皇,包括旁邊的何漢和梅普也都心如明鏡。教皇看看尼微,微微一笑:
這趟旅途將十分艱難,吉凶難料。但九_九_藏_書更大的風險是政治上的。儘管此行奉有教廷諭令,但如果找到蛋房,而且真的發現了某些對教廷比較致命的事實,那麼結局如何,仍然難以逆料。所以兩人商定,不讓世俗皇室在這件事上涉入過深(提供物資和護衛只是奉教廷諭令),這樣一旦局勢有變,禹丁有較大的轉圜餘地。因為前途難料,也許這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所以,在亢奮的性|愛中涌動著感傷的暗流。「禹丁,我的愛。等我回來吧。如果我能回來,一定為你至少生一個兒女。」
今天這句贊語多少越出了教皇的身份,妮兒立刻應和道:「謝謝陛下的褒揚!社交界公認,對女人的美貌而言陛下是最高雅的鑒賞家。如果陛下允許,我會把你的贊語刻成金字,拿到社交場合去炫耀。」
朝拜儀式結束,教皇照例在內庭接見她。雖然耶耶宮不可能全部用透明材料建造(亞斯白勺書說蛋房是通體透明的),但在球頂處還是儘可能多地設置了透明天窗,使幽深的宮殿內時刻沐浴著一方陽光。妮兒像往常那樣除去外衣,以一襲最性感的晚裝來覲見。以她的說法:智慧和美色是她唯一能貢獻給教皇的禮物,而且教皇陛下對這兩個禮物絕不討厭。接近內庭時,遠遠聽見明亮的七弦琴聲,是教廷樂師梅普在演奏,教廷詩人何漢為他擊節。在場的還有宗教甄別所的執法尼微教士,此人是個狂熱的信徒,妮兒與他的關係一向頗不融洽。正在奏琴的梅普遠遠瞥見妮兒進來,立即轉換了樂曲,旋律由莊重沉穩轉為纏綿諧謔。聽到這首樂曲,在場的何漢,甚至教皇,都會意地微笑了。只有尼微厭惡地皺著眉,但鑒於教皇的反應,他也不敢表現得太過火。
妮兒回過頭微微一笑:「你說對了。詩人何漢說我的目光『能點燃教廷的帷幕』,太誇張了,這句詩也許獻給教皇更合適。我每次朝覲教皇時,他的目光能把我的衣服點燃。」
妮兒笑著說:「那是位饕餮之徒,只會匆匆填飽肚子,哪裡會像陛下這樣細細品賞。」
「這是件好事,我想你當然會徵得教皇的同意。再說,蛋房所在區域在天朝疆域之外,教廷的勢力還多少能達到那兒。所以你想去那裡,教皇的許可是必需的。」
教皇平淡地說:「不要裝模作樣啦。你恐怕算不上膽小謹慎的人,據我所知,你平時並非沒說過瀆神的話。但只要局限在你的教室,而不是向民眾宣揚,我何時計較過?」
「陛下,每人都熟知亞斯白勺書中的四條戒律: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息壤人一直在做;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文字——人們一直在做;15歲就行播種之事,多生孩子——也一直在做,只是生育年齡有所推遲;每人一生中必須回蛋房一次,朝拜耶耶——唯有這一條沒能做到。並非信徒們不虔誠,而是因為蛋房的具體所在已經在時間長河中迷失。我們只知道它在長崖之西的密林中,只是堅持了每天向西方的朝拜。但是,如果能找到蛋房,那麼每個信徒就能踐行第四條戒律了。當我們離開人世去天堂服侍耶耶時,就會更加無憾。」
禹丁嬉笑著:「是否和你我有關?快講快講,我已經等不及了。」
「經過對歷史的梳理,我已經實現了從物學到宗教的回歸。我認為,《亞斯白勺書》中的記載,尤其是《蛋房記事》和《出蛋房記》的記載是真實的。在長崖隔斷的西方邊陲、某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內,肯定藏著亞斯白勺書中所描述的蛋房;而耶耶本人就長眠在蛋房內,等待著信徒去喚醒。陛下,我準備用一生時間來找到它,即使不幸在蠻荒之地喪生,我也無怨無悔。」
妮兒十分驚喜。當然她不喜歡與尼微同行,這傢伙是一個頑固的教旨主義者,熟知妮兒對宗教的不恭,一向對她抱有很深的成見。但妮兒無可選擇,教皇能同意她的計劃已經是萬幸了。她驚喜地說:
尼微冷著臉想拒絕,不願與這位不敬神的光身人女子打交道。但他想了想,痛快地點頭答應:
禹丁笑著說:「又在推銷你的生物演化論?你不覺得這樣的假設過於大胆么?你一向提倡嚴謹治學。」
這段言論是公然的謀反,禹丁十分震驚和震怒,但妮兒搶先說,「我皇,在發怒之前,先請你回答下面三個問題。」她停下來,直視著禹丁的眼睛,問:「第一,如果某種信仰建立在謊言基礎上,它能千秋萬代地傳下去么?第二,物學能夠永遠被監禁在宗教的監獄中么?第三,」她更加重了語氣。「你是想做開闢一代盛世的偉大君王,還是想讓你的後人永遠從教皇手中乞討皇冠?」她微微一笑,「別人說你是個耽於玩樂的嬉君,那不是真的你。比如,你一直對蠻夷部落的內附要求置之不理,並非你嫌麻煩,而是一種聰明的避嫌。你不想讓你的國土擴張太猛,趕上和超過教廷的勢力範圍,惹得教皇對你出手。我說得對不對?禹丁啊,請你記住,如果我能看透你的內心,教皇就更能看透了。」
「可憐的男人啊,你們的眼睛如果少在女人胸脯上停留,也許會在物學上做出更大成就。」
教皇平靜地盯著妮兒,溫和的目光中暗藏犀利。妮兒知道教皇世事洞明,早就熟知自己對宗教的不恭,當然不會相信她這番忠誠表白。他肯定能猜到,妮兒想尋找蛋房只是出於考古學和物學的熱情。但他沒理由拒絕自己的要求。畢竟,作為忠誠的信徒,他不能懷疑亞斯白勺書的記載。那麼,找到蛋房應該是他的職責,物學和宗教在這兒殊途同歸。妮兒又進一步說:
船隊啟程前,尼微讓全隊人在甲板上集合,態度嚴厲地說:
扮演良子的何漢當然不忍心真的鞭抽自己的情人,剛才他只是用鞭子輕輕掃過妮兒的身體。但他沒料到,這輕輕的一掃竟然有如此威力。他不忍心再抽,但在妮兒的催促下,狠下心,抽完了這五鞭。舞台外的蘇辛同樣不忍心看老師受苦,搖曲柄時一直緊閉雙眼。御座上的教皇也很動容,他看出妮兒的痛苦是真的,並非是作戲。他克制著感情,繼續觀看。五鞭之後,妮兒在地上喘息一會兒,掙扎著站起來,從良子手中要回電鞭,聲音冷硬地說:
懷中的妮兒把他稍稍推離,定定地看著他:「我確實無法解釋,但問題的關鍵不是我能否解釋,而是它是否確實存在。如果它確實存在,那麼,物學家必須嘗試去解釋它,而且是用物學的邏輯來解釋,而不是歸結為神力。」
妮兒知道這種「官方表態」的內涵,也給出了「莊重的回應」:「對,我想為教廷立下一件不世功勛。」
「好的,如果你堅持,那我就答應吧。我謹在此宣布:無論你今天的表演有無不妥,我都赦免你。」
「先把你腰間的匕首和火鐮去掉,硌著我了。」按照教規,匕首和火鐮是每個息壤人須臾不能離身的武器和工具,不過在貴族中它們已經變成袖珍化的精美首飾。禹丁解去掛有二者的玉帶,重新抱住情人的乳胸。妮兒唇邊掛著淺笑,調侃地說:
禹丁笑著自嘲:「這沒辦法。當宇宙主宰、偉大的朝丹天耶委託耶耶造人時,就在男人體內埋下了熾熱的情慾。據我所知,即使年屆70的尊貴的教皇大人,對你的美貌也並非無動於衷。」
妮兒在心中反詰:但這種虔誠是建立在愚昧之上啊。口中卻說:「是的,我會牢記陛下的教誨。我想找到蛋房,也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請講。」
「能推算出準確時間嗎?」
「但不管怎樣,物學家們已經走出了第一步,可以部分再現電鞭的威力。為了慶祝這艱難的一步,也為了表達對聖書的崇敬,今天我想用一出頌神的戲劇來表現它。不知陛下是否恩准?」教皇笑著點點頭。「那麼,我想請在場的人——教皇除外——都扮演一個角色。尼微教士扮演第一使徒阿褚,樂師扮演第三使徒亞斯,詩人要女扮男裝,扮演大川良子,而我扮演第二使徒小魚兒。在這幕劇中,我將抽阿褚五鞭,抽亞斯兩鞭,請良子抽我五鞭。」她看看尼微,微帶諷刺地說,「我知道尼微教士一向不信我——一個卑賤的光身女人——的任何一句話,所以特意請尼微教士擔任角色,這樣做的好處是,請尊貴的教士親身體會電鞭的威力,否則他會懷疑其他受罰者只是作戲。」
那邊蘇辛已經做好了準備。那些東西從外觀上看,與亞斯白勺書中的神鞭毫無共通之處:簡易支架上支著一個圓滾滾的桶狀物,外形粗糙,上邊纏滿了銅線。桶狀物的中空處嵌著一個內筒,上面也纏滿了銅線。內筒兩端都有外伸軸,支在外筒端面的支承環上。其中一端外伸軸通過一對大小齒輪連著一個曲柄,此刻蘇辛正在試著轉動,原來內筒是可以旋轉的。從外筒端部還引出兩條銅線,其中一條接著一根鐵釺,鐵釺插入地下;另一條連著一根鞭子。鞭柄是木質的,中空,銅線通過中空部分,從另一端伸出,並垂下約兩臂長,成九_九_藏_書為鞭身。鞭身實際是由幾十根細銅線組成的線束,金光閃爍。鞭柄做得相當考究,握手部纏著銀灰色的鼠狼皮,其餘部分鏤有精細的刻花。在場的人疑惑地看著這些玩意兒,最後把目光定在鞭子上——無疑,今天的主角就是它了,只有它才與「電鞭」有某種相似處。至於那些粗糙臃腫的圓筒是幹什麼用的?不知道。教皇認真地觀看著,等著妮兒的解釋。妮兒笑著說:
「我和你談這樁密謀,說來頗對不起一向寵我的老教皇。但我不能因為感激他,就聽任物學永遠被宗教所監禁,也不想永遠在他面前扮演一位女弄臣。不過我事先向你請求一個恩惠:如果你奪取了教廷的權力,請善待這位開明慈和的老人。」
禹丁沉吟著。「我知道教皇很寵愛你,但蒙特恩之人必須對教廷有大的功勛。所以,這件事並不好辦,即使……」
「至於這個孩子的未來,我已經有了妥善的籌劃。你當然知道,光身人蒙教皇特恩可以抬籍為卵生人,其後代也享受同樣的蔭庇。我過去從不屑於做這件事,但為了咱倆的孩子,為了你的名聲,我願意違心地去求教皇。」
「我知道的。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的愛。」
天朝世俗之皇禹丁五世來到物學家妮兒所在的皇家觀星台前,下了鼠馬,把韁繩交給侍衛長押述。押述按慣例率領侍衛們停下,守在門口,只有禹丁一人笑吟吟地進去。他的鼠馬不願離開主人,撒嬌地用它的尖嘴和兩排硬須蹭著禹丁的腿,押述捧出麥豆喂它。十幾個光身人百姓很快聚過來,笑嘻嘻地圍觀著,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侍衛們則眼觀鼻鼻觀心,渾然不為所動。百姓們對皇家的風流韻事有天生的好奇,何況世皇與妮兒的私情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上至教皇莫可七世和世皇后婉非,下至販夫走卒,個個都知道。這不奇怪,皇家觀星台大門口經常停著的一隊膘肥體健的御用鼠馬,還有一隊剽悍的御林軍,就是兩人關係的活告示。而且,無論是尊貴的禹丁五世,還是美貌睿智的物學家妮兒,對這一點從不刻意避諱。
一日半之後(也就是半個息壤年之後。息壤星的一日過於漫長,而一年過於短暫!),世俗之皇禹丁五世遵照教皇的諭令,為這次宗教上的尋根之旅準備了充足的物資,由十頭個頭剽悍的鼠牛馱運。另外備有四匹體形飄逸的鼠馬,作為教士尼微、侍衛官押述、醫官成吉和妮兒的坐騎。這對光身人妮兒是很大的恩寵,至於同為光身人的蘇辛就只能步行了。禹丁在御林軍中選了30名最精銳的步兵,作為旅途的護衛。物資中包括一頂專為妮兒製作的帳篷,分內外兩間,外間將讓押述居住。長崖之西是蠻荒之地,既有鱷龍、鼠狼、鼠虎等猛獸,也有強盜和野蠻的土人,這樣可隨時保證妮兒的安全。看到這頂精心製作的帳篷,妮兒不由感激|情人的細心周到。
「你知道,我是徹底的無神論者,一向鄙薄亞斯白勺書,認為它凌亂悖誤,矛盾百出;語言更是粗鄙俚俗,不可卒讀。」
「這正是我的願望!」妮兒揚聲說,「我正打算為教廷立下一樁大的功勛。」
耶耶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向衷心感激陛下的寬仁,但我今天仍然要預先請求陛下的赦免,因為以下的表演將涉及亞斯白勺書中最重要的一種神器——『電鞭』。陛下,我對這件神器毫無不敬,恰恰相反,我的表演正是歌頌它的威力。但為了避免某些教士過於敏銳的聯想,我還是想預先獲得陛下的赦免。」
「但今天表演前我要預先請求陛下的赦免——如果我的表演被人認為褻瀆了教會。」
「那是因為有一個寵愛縱容我的老教皇,更因為我有一個尊貴的情人,所以,想找我麻煩的人多少有顧忌吧。」妮兒抓住時機笑著恭維了情人。「但近年來我覺得,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亞斯白勺書,尤其是它的前兩章《蛋房記事》和《出蛋房記》,竟然能從中搜檢到不少物學的金沙。」
「抽我五鞭!」良子擺著手,驚慌地後退。小魚兒厲聲說,「快!」
「妮兒,你真是一個迷人的尤|物啊。」
「你是密謀的頭領,我要抽你五鞭。準備接受懲罰吧!」
此刻,在情人的摟抱、揉搓和親吻下,妮兒仍氣定神閑地觀察著星星,甚至沒有回頭。她曼聲說:
「那太好了,謝了,我慷慨的陛下。」
「你知道我曾發誓終生獨身,因為我已經把愛情獻給了深奧的物學。但教規規定,每個有生育能力的婦人必鬚生育,我當然不能例外。所以,雖然我不需要丈夫,但我想找個好男人來提供一顆種子。」
「啊,不需要的,他們儘管旁聽,想把我的話編成歌曲也不妨。陛下,我想求一個大的恩典。」
「好的,我會記住。我會頒布諭令給你那位情人,讓他為你準備人員和物資。不過,」他笑著問妮兒,「也許你可以直接指使他,並不需要我的諭令?」
「你一定會回來的。」
禹丁再次默然。到這個時候,他已經知道了妮兒的決心。她心目中顯然已經有了一個龐大的計劃,會盡一切力量來推行它,今天和自己的談話就是她邁出的第一步。他熟知妮兒的為人,她從來不隨便說話,不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但這個計劃暗含著許多政治上的兇險,比如——耶耶的出身。
「如果教廷同意你的考察,他肯定會派得力教士與你同行。」
「好的,謝謝你今天的有趣表演。但請你記住,有些話只能局限在你的教室和我這裏,不可以對民眾講的。」他沒有明言,但妮兒清楚他的意思——不要宣揚神聖電鞭的威力是緣于電粒子。「現在可以告訴我,今天你來求見有什麼願望?」
你的目光能點燃教廷的帷牆,
「你能受得了旅途的艱辛么?至少你的漂亮時裝是穿不成了。」
「謝謝啦,交往這麼多年,難得聽見你一次褒揚。」禹丁的摟抱加大了力度。「也謝謝你預報的重要信息。我早就說過,我的妮兒是我最好的智囊。這個天象發生之前請你再驗算一次,給我一個準確日期,我會提前公布,那樣就不會有什麼風波了。至於現在,我的妮兒,物學話題或政治話題是不是該暫告一段落了?」
「現在輪到你們了!」
「不,你不要去。你在心中為我送行就行啦。」
他想說「尤其是卑賤的光身人」,但考慮到教皇對妮兒的寵愛,勉強把後半句咽下了。妮兒看看教皇,老人面色如常。她知道教皇的表情實際是說:你說你的,不必理會他。於是妮兒繼續說:
蘇辛起身,從碩大的背囊中取出各種器具,開始做準備。妮兒則撒嬌地說:
船隊離開碼頭,緩緩向西方逆流而上。妮兒立在船艉向何漢、梅普等揮別,很久之後還能聽見順河面漂來的琴聲。
「神聖的父星啊,你何時失去了璀璨的藍色?」
蘇辛走了,他的話點燃了年輕世皇心頭的火焰,恐怕還有肉體上的火焰。禹丁加快腳步,興沖沖地走進觀星台。禹丁今年35歲,風流倜儻;物學家妮兒與他同歲,風流美貌,既是他的老師,也是他的情人。今天她仍像慣常那樣穿著極為暴露和寬鬆的衣服,俯在望遠鏡前觀星,赤|裸的後背上披著紅色的月光。妮兒老師多年來都是如此,她說,只有赤身沐浴在星光和月光中,讓每一個毛孔都與大自然息息相通,才能更好地激發靈感。她的學生早就習慣了她近乎半裸的衣著。
妮兒也爽快地表態:「沒說的,尼微教士是考察隊的最高首領!」她的學生蘇辛不滿地看看尼微,沒有吭聲。
蘇辛說:「老師讓我離開的。」略頓后他加了一句,「據我猜測,老師今天想同你好好聊一聊。」
「我有一個冒昧的請求:請求每個演員赤腳,也褪下一支袖子。因為電鞭的威力雖然很大,但必須直接接觸皮膚才能表現。我猜想連耶耶本人的電鞭也是如此,因為初民時代的人們都是半裸的,只穿一條樹葉裙。」
教皇大笑:「是嗎?太可惜了,不過不要緊,等他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有細細品賞的耐心和情趣了。說吧,今天你來教廷,帶有什麼新鮮把戲?」
禹丁不免哂笑:「是怎樣的神力能讓巍峨的蛋房團起身軀?當今世界上最聰明的物學家也相信這樣的神話?」
禹丁笑而不言。他曾跟著妮兒治學十年,十年中,他的宗教信仰已經被妮兒老師戳了不少破洞,甚至被基本顛覆了。但作為世俗之皇,他的皇冠是教皇戴上的,所以他歷來言辭謹慎,從不表示任何對教會法定觀點的質疑,即使是對最親近的妮兒也是如此。而且兩人一向有默契,當禹丁笑而不言時,妮兒也會適時地轉移話題,不讓場面太尷尬。但今天妮兒沒有中止,她半仰起身,盯著情人的眼睛,認真地說:
教皇笑著伸開雙手,妮兒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把火熱的雙唇貼在皺紋縱橫的臉上。那個瞬間,她甚至享受到了父女的親情。教皇輕輕把她推開,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