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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2、發現

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2、發現

「而咱們的考察隊只有我一位女性。按照亞斯白勺書的教誨,我有責任、也願意向每個男人奉送性|愛。尊貴的尼微教士,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光身人出身的話,我的帳篷大門隨時向你敞開。只是——我覺得教士似乎一直對我有某種成見。」
「是我——在問你,你是妮兒嗎?」
妮兒回話時仍然語調溫婉,但溫婉中藏著譏諷:「我當然扛不動它。但如果耶耶真的不能離開蛋房,那麼請教皇來這兒主持儀式也是可以的。教皇雖然年邁,肯定願意為耶耶而辛苦一次。」
「噢,是這樣啊。」
聲音比較含混,沒有明確的方位。語調也相當怪異,但意思應該不會錯。她驚愕地四顧,周圍沒有人。然後又是那個聲音,這回清晰多了:
一條長長的斷層壁立如削,向南北無限延展。它高約百米,由於過於陡峭,崖壁上很少有樹木,裸|露著淺紅色的岩層,夾在斷崖之上和斷崖之下的黑綠色林木中,非常顯眼。斷壁上面有細細的飛瀑流下,激起滿天水霧,即使在晴天也散射著迷人的光暈。這道長崖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在聖書《出蛋房記》上有記載。據說,耶耶的子孫走出蛋房后一直在生死線上掙扎,大約三千歲后才走到這道長崖。此時他們已經形成七個支派。但在這兒,各個支派發生了嚴重的分歧。有的支派不想再走,因為穿越斷層過於艱難,生死難料;而且一旦下去,無法確保能再回來,也就無法再朝拜蛋房了。有的支派仍堅持前進,因為立在斷崖頂向下望去,東邊是廣袤的平原,明顯是生存的福地。最後有三個支派繼續前行,用長繩一個個縋下斷崖。其它四個支派打道而回。
「在你的部落里,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光身人?我剛看見你的部下全都是大肚臍,包括你。」
「隨你——移動?」
局面突然轉折,尼微雖然心中不服,但不敢抵抗。無論是因為眼前高懸的電鞭,還是因為耶耶的諭令(這會兒他已經相信,這個光身人女子確實得到了耶耶的神諭),對耶耶的諭令他只有服從。他掙紮起來,向妮兒行了跪拜禮。
「丹卓酋長,如果你要求,我們會為你的秘道保密。但我想其實用不著,這兒很快就會成為長崖東西的交通要道,我會讓天朝的教廷和皇室頒你誓書鐵劵,讓你的部落永遠做這個關口的主人,向過往商旅徵稅。你們將得到豐厚的收入。」
這番話讓蘇辛驚喜萬分,尤其是那個秘密——妮兒將成為教皇!他不再多說,興沖沖地忙碌去了。
那位性格粗莽的丹卓一點不耽誤時間,直截了當地說:「喂,妮兒你有男人沒?要是沒有,我會帶著一百匹鼠馬的聘禮去迎娶你。」
「押述!我要回去了,你也洗浴吧。」
房門很難開啟,四個士兵用盡了氣力,才讓房門開啟了一條細縫。立即響起尖銳的呼嘯聲。妮兒注意觀察,是蛋房外的氣體向內流動,看來蛋房內的氣壓較低。不過二者相差不會太大,隨著門的開啟,嘯聲很快變小,房門的開啟也變得輕鬆了。
思維敏捷的妮兒一剎那間猜出了學生的用意,立即把目光盯住那兒,不由渾身一震。醫官成吉也是個目光銳敏的傢伙,一瞥中看到了耶耶露出的肚臍,目光中顯然也有一次猛烈的震動。尼微的方位看不到那兒,但他疑惑地看看貿然上前的蘇辛,再回頭看看妮兒和成吉的奇怪眼色,也許猜到了什麼,立即憤怒地吼道:
他們依次考察,發覺骨堆的年代越來越近。在最後一處骨堆的最上層,骨骸竟然是新鮮的,大概在幾歲之內。六處骨堆的排列大致與斷崖平行,妮兒揣摸著,對它們的由來有了初步的猜想。當晚他們住在骨堆附近。第二天拂曉,忽然聽到遙遠的喊叫聲,聲音是從斷崖之上傳過來的,聽來應在百人左右。押述立即讓士兵做好戰鬥準備,妮兒和蘇辛也都執刀在手。
「不忙,我先送你回去。」
「尼微教士,房門就在這兒,請你下令開啟吧。」
尼微率眾人在門外跪拜,請求耶耶原諒凡人來打擾他的清靜。尼微回過頭,見妮兒也剛剛跪下,唯獨蘇辛直橛橛地立在那裡。尼微正要憤怒地喝斥,蘇辛看見了,機靈地說:
「對不起,妮兒,我不敢違抗聖殺令。我沒能保護你,沒能完成世皇的囑託,我會隨後自殺,以死向你和世皇謝罪。」
妮兒趕快低頭斂眉,考慮如何補救自己的失言。但耶耶忽然嗬嗬地笑了:「算了,不說這些廢話了。好容易見到一個科學家,我不用裝神弄鬼了。對,我還算是活著,雖然離死也不遠了。這事比較複雜,以後再說。眼下有一件關緊事要優先處理。告訴你吧,尼微正想要殺你呢。」
眾人都吃一驚。據聖書記載,264個卵生崽子離開蛋房時,耶耶把這件寶物送給了第一使徒阿褚。此後的聖書章節中還提到過電鞭,再往後就不提了,可能是在族群遷徙的途中遺失了。它怎麼還在蛋房中?押述習慣性地看看尼微,但未等他許可,就向妮兒指的方向跑去。少頃,他捧著一件東西急匆匆地過來,臉色驚喜不定。它肯定就是亞斯白勺書中多次提到的神物電鞭,木柄有一肘長,上邊有精緻的刻花,捏手部位異常光滑;鞭身是由柔軟的銅絲編結而成,金光閃爍。當年,第二使徒小魚兒正是用它狠狠懲罰了行謀逆之事的阿褚等人……妮兒嘲諷地說:
「來,我教你該怎麼做。」
「可是,亞斯白勺書中說,小魚兒也為幾個男人生了孩子啊。還有,依照生物演化論,一夫一妻制並不利於物種的優化。」
蛋房門終於開了,妮兒走出來,滿臉光輝。妮兒的美貌曾讓每個士兵迷醉,此刻,某種無形的氣場讓她的容貌更為燦爛。在這一刻,連思維最遲鈍的士兵也感覺到,這不是從前那個雖然美貌聰明但出身卑賤的光身人女人了,她已經羽化,成為高貴的女神。妮兒走近人群,所到之處都激起一片騷動。妮兒讓大家安靜,以甜美的聲音宣布:
耶耶又笑了一陣,然後忍住笑說:「順便說一句,剛才你老說『弄求』什麼的,我聽著彆扭得很。這個詞是從亞斯白勺書中搬來的吧?那也是我常說的粗話,讀書人和女人不該說的。我估摸著你說的『弄求』,應該是『研究』的意思,對不?」
「妮兒,同我抱一抱。」
考察隊已經深入到林海之中。這兒是絕對的無人區,暗綠色的大葉樹林遮天蔽日,暗紅色的蛇藤在大葉樹上纏繞,把寄生根插到大葉樹榦上。蛇藤盤旋向上,直到超過大葉樹頂,向天空昂著暗紅色的蛇頭。陰暗的林中有鬼鬼祟祟的林鼠、在枝葉中輕鬆滑行的鼠蝠、面目猙獰的鼠狼,長著毒牙的鱷龍,身體龐大的雙口蛇蚓。士兵們在密林中砍出通路,與鼠狼和鱷龍搏鬥,艱難地向禁區中心推進。由於押述的機警和謹慎,也由於成吉的高明醫技,考察隊至今沒有減員。30名士兵一直保持著高昂的鬥志,這就多半歸功於妮兒了,她以女人的細心和溫存,有效地凝聚了軍心。
耶耶沉默良久,苦苦思索,忽然爆出一陣大笑。他笑得驚天動地,氣喘吁吁,以致妮兒總覺得那個僵硬的「耶耶」也躺不住了,馬上會捧腹坐起。妮兒不知他的笑從何而來,有點兒困惑。耶耶笑足笑夠,才說:
尼微只好表示同意,令士兵暫時撤出蛋房。他還特別下令,行事莽撞的蘇辛必須出去,蛋房內只留下他、成吉、押述和妮兒,商量以後的行動。蘇辛當然不願意離開這兒,惱火地瞪著尼微,但妮兒用眼神示意他順從。蘇辛氣鼓鼓地隨著兵士出去了。
那位首領仔細看看紙上的字,為難地抓著後腦勺。但他反應敏捷,立即讓一位騎者拿著這張紙,飛馬向來路跑去。妮兒立即放心了,知道這個部落里肯定有識字的人。首領讓手下下馬,開始分割獸肉,準備火堆,也熱情地邀妮兒等一塊兒參加聚餐。妮兒要在這兒等那位識字人趕到,也就痛快地答應了邀請。
「想這樣干也容易,既然我是亞斯白勺書中的耶耶,名頭響得很,幹嘛不利用一下。我可以重生一次,陪你到王城去,把教皇、世俗之皇什麼的都免了,讓你當皇帝,科學教皇!你掌著天下權力,想怎麼發展科學就怎麼發展。這樣多痛快,連地球上,我是說藍星上,也從沒有這樣的好時候!樂之友最興盛的時候,科學家也得看聯合國那些政客的臉色!你說行不行?行,咱們說干就干,迅雷不及掩耳,免得教皇他們省過勁兒,暗地裡使絆子。」
妮兒回到耶耶身旁,心潮翻滾,心中有千言萬語但不知從何說起。眼前的耶耶仍僵硬地躺著,但她分明感覺到,另一個耶耶(耶耶的元神?靈識?靈魂?)在天上飄浮,在含笑看著她,他的慈愛伸手可掬。妮兒嘆息著,嘆息也是甜蜜的:
「耶耶我不怕。有耶耶呢。」
押述一愣,心想這也是一條路,雖然他自殺后尼微仍然不會放過妮兒,至少自己的手上不用沾染血腥了。尼微看出押述的動搖,氣急敗壞地喝道:
而且,這座蛋房造型奇特,顯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房屋。亞斯白勺書中曾用過這樣的稱呼:飛船。顧名思義,應該是天上飛的船吧,不,不是在息壤星的天空飛,而應是從那顆藍星飛向息壤星。如果是這樣,那麼蛋房奇特的形貌就好解釋了:它的封閉船體是為了隔絕真空,保住供人們呼吸的空氣;雙層透明外殼之間的奇怪線圈,應該是飛船前進的動力。飛船上部寫著「控制室」的地方,當然是控制飛船飛行的地方。還有很多地方她看不懂,無法猜出它們的實際用途,但這不奇怪,高度發展的技術和魔法無異。
妮兒真誠地謝過他,同他告別。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恐怕還是她施予的性|愛。在禹丁特意為妮兒製作的隔間帳篷中,妮兒床上常常少不了一個男人,大部分時間是押述,有時是成吉,不過妮兒也周到地把機會分給每一個士兵,尤其是其中最辛苦最能幹的。妮兒認為這既是遵從耶耶的教誨(亞斯白勺書記載,第二使徒小魚兒為阿褚、亞斯、薩布里等多名男性使徒生育了兒女),也是遵從大自然的天條(生物演化論闡明,雌雄生物都有四處留情、尋找最優基因的本能,並把它化為兩性|交合的快|感)。既然這是神意和天意,妮兒幹嘛要壓抑自己的慾望,何況它還能帶來某些世俗的利益?
妮兒雖然思維敏捷,也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什麼怎麼辦?」
他們小心地前行,走進了那個無形的球面。眼睛只要一越過球面,視野立即有了奇怪的變化。這幢從外面看圓滾滾的、並不高大的蛋房,從內部看立即變得十分巍峨,牆壁近乎無限地向上延伸,頂部浸泡在紅色陽光中,蛋房內的紅光就是從那兒來的。要想看到頂部,你得努力向上仰著頭。但只要向外一側身,眼睛滑出那個無形的球面,蛋房就立即縮起身read•99csw•com子,重新變回那個並不高大的、被藤葉遮蔽的球形。兩者形成了完全割裂的畫面,令你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蘇辛看得目瞪口呆,喃喃地說:
「我們也是啊。」
妮兒笑著讓手下接過一隻鼠牛崽,示意其它的不再需要。她想要的是越過長崖的秘道,但這件事表達起來要困難一些。妮兒忽有所悟,讓蘇辛拿出紙筆,寫道:
「耶耶!那是耶耶的聖體!」
三人向這邊走來,押述的佩刀已經出鞘。妮兒笑吟吟地迎著押述的目光:「押述,你要奉尼微的命令來殺我么?」
押述恍然大悟,對妮兒的敏捷思維十分佩服。這時,上邊發現了下邊有人,立即掀起一波喧囂,不少人向下邊指點著,然後是恐嚇性的吼叫。最後,幾十隻羽箭從崖頂射來,扎在妮兒前面不遠的草地上。押述忙去保護妮兒,妮兒笑著說:
耶耶要說話前顯然猶豫了一會兒。「妮兒啊,有句話本不想說的,還是說了吧。雖然我這輩子睡過的女人不下幾百個,光正式老婆就有五個,按說沒資格勸你的。不過,還是希望你結婚後,改一改亂找情人的習慣。我不說那是惡事,反正也不是好事,是我這種臭男人才能幹的。你要能改了,就更像我剛才說的魚樂水了,我會更疼你。」
眾人離開,妮兒來到耶耶面前,再一次虔誠地合掌致敬。
最初的亢奮過後,妮兒迅速冷靜下來。她覺得,應該勸動尼微,命令眾人暫時撤出蛋房,免得不小心破壞了蛋房的原貌。然後由她、蘇辛、當然少不了尼微,對蛋房進行謹慎的考察,逐個地塊,逐個房間地進行。想來尼微不會反對吧……就在這時,醫官成吉高聲喊:
耶耶微微一笑:「理由嘛倒是很充足的,因為你那位學生膽大妄為,看到了最不該看到的東西。呶,那邊的情況你親自看吧。」
「你說得不錯,沒有貴賤之分。所以——你登上王位后盡可好好對待光身人,但也絕不能虧待我的卵生崽子。」
「你認字不?」
有時她甚至覺得,放棄理性,接受對朝丹天耶的絕對信仰,其實是最省力的,那樣可以把一切都歸結于「神力」,而神的行為是不需要解釋的。但她不會這樣做,她還會繼續艱難地思考和探索……她的思索太投入,偶然回頭,發現尼微、成吉和押述都不見了,他們到哪兒了?四周沒有一個人,她忽然起了一個強烈的念頭:想趁這個機會再掀起耶耶的衣角,確認他是不是大肚臍,剛才一瞥之間看得不是太清晰。雖然這樣做對大神耶耶有點兒褻瀆,但如果耶耶真的是一位物學家,他絕不會怪罪自己的孜孜求真……正在這時,忽然有低聲問:
成吉笑著搖頭:「一般來說,任何一個卵生男人都願意為你這樣的尤|物把什麼鬼出身拋到腦後,但那個目光陰沉的傢伙……我吃不準。」
尼微有些猶豫(如果趴在妮兒懷裡睡覺,似乎就不是徹底的勝利),但60個小時的僵坐實在超出了耐力的極限,他沒有堅持,順從地換了位,趴在妮兒的腿上,很快入睡。妮兒也進入淺睡,任一些不連貫的念頭在腦海中滑過……這個永遠裹著黑色教袍的男人其實也蠻強健的……他贏了,自己也不算全輸,相信經過這一夜,他再看自己時,那雙一向冰冷的目光中總會有一絲漣漪吧……亞斯白勺書中說,第一使徒阿褚在13歲那年第一次吻了小魚兒,小魚兒曾為此惶惑,向耶耶求問。耶耶說這是好事啊!我的卵生崽子總算長大了,睡醒了。這會兒阿褚似乎就躺在小魚兒懷裡,而耶耶在不遠處默默觀看……
「耶耶大神與天地同壽,當然活著。」
「押述,我知道你與妮兒的親密關係。但你不要忘了,我是考察隊的最高指揮!」
她站起身,準備去拿草地上的濕衣,尼微突然拉住她:「我更願意伴著美景和美女度過良霄。來,讓我抱著你。」
尼微已經被妮兒的氣勢所壓倒,但此刻困獸猶鬥,咬咬牙,取過電鞭,惡狠狠地向妮兒抽了一鞭。電鞭在妮兒的膀上留下一條紅印,但也僅此而已。妮兒冷笑著說:
「哈哈,就是這樣!開始我也不知道這一點,後來才揣摸出來。你想嘛,沒這個隨我移動的泡泡,我咋能知道長崖之東的事?」他事先截住妮兒的追問,「你甭往深處問,深處的道理我也弄求不懂。」
妮兒笑著承認:「對。我一向堅持獨身,但如果我真的當了科學教皇,也許會同他正式結婚。」
妮兒沒有想到尼微會說出這樣……深刻的話,她想了想,坦率承認:「對,道德只是塵世中的臨時約定,而生存是永久有效的天條。生存大於道德。」
意義同前者完全相同,只是表述上更為圓熟。
20個息壤年在旅途中匆匆流過,出發時妮兒35歲,現在已經37歲了。關於計時系統,亞斯白勺書中有明確的硬性的規定:60秒為一分,60分為一時,24時為一天,12天為一日,3日為一年,10年為一歲。何以如此計時,妮兒早就思考過。在這個系統中,「日」和「年」是「實單位」,分別對應著息壤星的自轉和公轉。而「天」和「歲」為「虛單位」,與天文現象並無任何對應。那麼,為什麼要設這兩個虛的時間單位?一般人從不考慮,只是習慣成自然地執行聖書的規定。而妮兒斷定,這兩個虛的時間單位應該來自藍星,它們寄託著耶耶對故土的依戀。
妮兒很感動,從耶耶的話里,她確實感受到真正的慈愛。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可是耶耶,你怎麼能到王城去?不能讓你離開五圍空間泡或活力場的保護啊。」
尼微勃然大怒,從懷中掏出一個金牌,殺氣騰騰地說:
「尊貴的尼微教士,你的詰問確實有分量,我會認真思考的。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帳篷休息吧。教士,我的邀請仍然有效: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卑微出身,那麼我的帳篷門始終向你敞開。」
「你和押述、尼微、成吉出去,向眾人宣布,耶耶已經任命我為考察隊的最高長官。」
成吉和押述吃了一驚,聖殺令是教廷最極端的手段,輕易不用的,莫可七世任教皇以來就從未用過。這次他既然把聖殺令金牌授予尼微,可見其對蛋房秘密的重視程度。旁觀的妮兒同樣吃驚,她想起寬厚慈愛的老教皇,想起自己同他擁抱時感受到的父女之情……但這位慈和的老人,在關乎到教會生死的大事上,卻是如此冷酷……押述看見金牌,不免嗒然若喪,他知道,如果再抗命,連世俗之皇也會受牽連,甚至為此丟掉皇冠。他只好說:
妮兒把濕衣放到草地上,在尼微身邊坐下,直截了當地說:「尼微教士,雖然當今教皇反對婚外性關係,但亞斯白勺書中並無此項戒律。《亞斯白勺書》《出蛋房記》中明確記載,當阿褚和小魚兒等帶著二百多弟妹走出蛋房后,小魚兒曾為阿褚、亞斯、薩布里等多名男性使徒生了兒女。不光小魚兒,其它女人也是這樣。亞斯白勺書還透露,神聖的耶耶在年輕時,在他的故土藍星,也有多個妻子,甚至有更多的性經歷。」
隨著擔架離開蛋房,妮兒預言的神跡果然開始顯現。在蛋房外部,似乎有一個無形的弧形從房體上滑過,所到之處蛋房完全割裂。弧形之內保持原狀,蛋房仍然蜷曲著,被大葉樹和蛇藤遮蔽。但弧形之外,蛋房猛然伸展了身軀,向高天伸去,迅速升高的房頂驅走了層雲,沐浴著陽光。等弧形完全離開蛋房,蛋房也整體恢復了巍峨的身姿,恰如在蛋房內部觀看的形狀。
考察隊早就棄船登岸,也離開了禹丁王國的疆域,但仍在教廷的勢力範圍內。這裡是化外之地,地老天荒,人煙寂寥。考察隊越向前走,野人的語言越是難懂,好在他們都使用同樣的方塊字(儘管他們只認得最簡單的百十個字),所以交流起來不算太困難。而且所有野人也都隨身帶著匕首和火鐮,自稱是耶耶的子孫。看來,亞斯白勺書的記載是正確的。
妮兒忽然看見尼微就坐在不遠處的湖岸上,他剛剛洗浴過,已經穿戴整齊,正在梳理著披散的長發。她說:「不用送了,我去見見咱們那位『最高』。」
妮兒大喜,淚水盈滿眼眶。定睛觀察耶耶的身體,它仍處在僵死狀態。那麼,是他的「元神」在同自己對話?她問:
「也就是說,如果考察隊困在密林中、快要全部餓死時,我們可以心安理得地分食一位美女的肉體?」尼微平靜地問,但話語深處含著極度的鋒芒。
繼續東進的三個支派在進入草原之後,由於土地肥沃,氣候適宜,便開始了聖書上記述的農耕生活,從此有了爆炸性的發展,直到建立起今天的天朝。「跨越長崖」這個歷史分界點大概發生在四千歲之前。留在斷崖之西的四個支派從此失去了蹤跡。妮兒猜想,這些族群肯定還存在,只不過發展較慢,至今仍是未識教化的土人。
「什麼光身人……喔,我明白了,你是說餵奶人。對,我的部落大部分是餵奶人,只有少量的卵生人。」他補充道,「據祭司的記載,從前卵生人比較多,以後越來越少。」
「押述,你快集合士兵,朝有紅光的那個方向搜索,我先去了,蘇辛你跟著我!」
身為卵生人的押述沒有說話,但他分明也理會到了這件事的含意。
這個感覺越來越強烈:年邁的、臉上有刀疤的耶耶就在不遠處飄浮著,默默地觀看。他是在看阿褚和小魚兒,還是尼微和妮兒?……妮兒豁然醒來,看見三個紅色月亮仍散布在天穹上,但高高的天頂有了一抹紅光。已經凌晨了,旭日還在地平線之下,湖對岸仍是黑黝黝的密林,完全隔斷了東方的晨曦,五個小時后,晨曦才會逐漸驅走黑暗,讓紅光從枝葉縫隙中艱難地滲過來……不過,為什麼密林中有一處已經透出紅光?雖然很微弱,但分明是一團紅光。
耶耶笑著說:「對,我還活著。蛋房內有一個五圍空間泡在護著我,它是一個活力場,把我弄成了數萬歲不死的老妖精。」
耶耶很欣慰。「好的,好的,這件事的是是非非,從道理上我說不贏,我只是想讓你在耶耶心中更乾淨一些。」
「對,是我把卵生崽子們帶到了息壤星。」
「尼微要殺我,為了什麼?」
「你是一位科學家?」
「不管怎樣,我試試吧。」
老人小心地掀開發黃變脆的紙張,第一頁上是同樣稚拙的字跡:
妮兒請求老人在此留駐一天,以便她能把「亞斯的書」通覽一遍,這位老祭司爽快地答應。本來妮兒還為探問秘道而躊躇,她擔心這是對方賴以生存的秘密,也許不會輕易告人。但此刻既然已經是自家人,而且妮兒他們是為了探尋蛋房遺迹,對方也就痛快地答應了,首領還答應親自為他們帶路。
妮兒微微搖頭,沒有反駁。亞斯白勺書中關於這件事有記載,但很含糊,妮兒認https://read.99csw.com為這是「記事者」、第三使徒亞斯有意使用虛筆來為尊長諱,但宗教界則認為此事完全是子虛烏有。這件事是爭不出結果的,而且她今天來,並不是想來非難尼微的信仰,便和解地說:
成吉嘆息一聲:「你盡可相信一個醫生的眼睛。」
押述被逼得無路可走,只好和盤托出實情:「對,我會謹遵你的任何命令,除了這一件——臨行前世俗之皇對我下過密令,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證妮兒的生命安全。尼微教士,我可以殺了蘇辛,逮捕妮兒,等回到王城再做處置,你看行不行?」
對方長嘆一聲:「我在息壤人中尋找一位聰明的科學家,找一個能同我交談的人,找得好苦啊。找了數千歲,總算找到一個。妮兒啊,告訴你吧,我是耶耶。」
「我明白了,明白了。這樣簡單的事,上次醒來時我竟然沒想通,真是傻逼一個。是這樣的,據天樂說——他是我最佩服的藍星上的一個科學家,有關情況以後慢慢告訴你——天塌是因為空間的脹縮,是宇宙誕生時留到今天的一個什麼波,就像上帝打了一次尿顫。用我的話,是操蛋老天爺故意使壞,存心讓凡人受罪。操蛋是句粗話,是我這種粗人愛說的口頭禪,不該讓你這樣的讀書人和女人聽的,沒的髒了你耳朵。我估摸著,一定是亞斯那小子把我這句話記下了,寫到書上了,又寫成了白字。」
考察隊中除了妮兒的學生蘇辛,就只有尼微教士未曾與她一親芳澤。有天晚上,醫官成吉在她枕邊說:
「你別追問啥叫五圍空間,啥叫活力場,其實我也弄求不懂。我只知道在五圍空間里,我的靈魂能離開身體活動,能站在高位看凡間。這不難,我教教你,你也能學會的。我還知道,活力場能護佑場內的所有活物和死物,而且不需要能量。可惜啊,當年我不知道這一點,發現蛋房能量快用完時,立逼著阿褚和小魚兒他們離開蛋房,讓他們白白受了那麼多罪,死了不少人。這是我最後悔的事。不過,反正他們最終把血脈傳下來了,把我教的方塊字傳下來了,幹得不錯。能有這樣的結果,多受點罪,也不算啥。」
妮兒也忍俊不禁,笑著說:「沒關係的,再粗俗的話從耶耶嘴裏說出來,也是金口玉言,大雅之語。這個詞物學界已經用慣了,不好改了,我們就把它當成你說的『研究』吧。可是耶耶,你幹嘛老說自己是粗人,我想,你應該是那個時代的英雄,是最偉大的物學家,不,科學家。」
老人從懷中掏出一個獸皮包,細心地打開。妮兒從他莊重的動作猜出,包內一定是極珍貴的東西。原來是一本硬皮本,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紙頁發黃,顯然有年頭了。妮兒掃一眼封面,心臟幾乎停跳——封面上赫然寫著:亞斯白勺書!字跡非常稚拙,肯定是初學者的筆跡。其實,它更為合理的讀法是:亞斯的書!只是其中「的」字寫得太散,變成了「白勺」。
著名的「長崖」到了。
妮兒的估計不錯,第一個白天剛剛結束,他們就聽到了急迫的馬蹄聲。很快,40多名騎者鞭著鼠馬急急趕來,手持弓箭和長刀,把妮兒這撥人包圍起來。來者都赤著上身,穿著獸皮裙和皮靴。押述不免有些擔心——怕這些粗魯的土人不分青紅皂白就開殺戒。妮兒笑著勸他放心,派通譯上前溝通。
雖然尼微覺得這並非他的由衷之言,但無法責斥,只好隱忍。他回過身,帶眾人念誦著耶耶的名,輕輕舉步進入蛋房。視野中所有東西都是美崙美奐,神力天成,令人驚嘆和敬畏。牆壁薄而透明,渾然一體,看不出任何接茬。牆壁上有供人攀登的梯子。房內的很多物件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只知道它們都異常精緻,沒有一點兒瑕疵。物件上刻著奇怪的文字,這些文字之下寫著熟悉的方塊字,比如「控制室」「輪機間」等,顯然都是手寫。據亞斯白勺書記載,蛋房已經存在數萬歲(數十萬息壤年),但漫長的時間沒有在蛋房上及蛋房內部留下一絲滄桑。人群中敬畏感最強烈的也許是妮兒和蘇辛。在信徒眼裡,眼前的一切都是神物,是神力所造就,只用把敬畏獻給神就一了百了。但妮兒和蘇辛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物學和技術的功勞。那麼,這該是何等先進的物學和技術啊。蛋房晶瑩剔透,高與天齊,渾然天成,顯然是一次性的製造。那麼,它使用的是什麼材料?是什麼樣的工藝能一次性地製造出這麼一個巨物來?實在難以想象。
妮兒雖然從來不是虔誠的信徒,但此刻也俯伏在地,虔誠地向這件寶物行禮。她的虔誠感動了老祭司、首領和眾騎者,瞬間之內,他們已經把妮兒等認成「自家人」了。
第三個白天,妮兒的人馬與老祭司及眾人告別,後者要對吃不完的獸肉進行分割腌制,暫時不能離開。那位叫丹卓的首領獨自為妮兒帶路。幾個小時后,他把考察隊帶到秘道的進口,它藏在灌木和藤蔓之中。秘道原來是一條地下暗河,洞徑不大,但足以容鼠馬通過,過於狹窄的地段有人工開鑿的痕迹。水量也不是太大,大部分路段可以涉水而過。越走洞子越黑,丹卓點起了事先備好的火把。
「不要動!——等尼微教士趕到,共同開啟吧。」
息壤星黑夜長達100個小時。妮兒睡得很熟,只是遵照某個冥冥中的節律,每隔8個小時會醒一次,警惕地看看四周,隨即再度進入沉睡。她在朦朧中感覺到,那個抱著她的男人已經很疲乏了,有時輕輕挪動一下,以便稍微緩解一下酸麻的肌肉。妮兒惡意地想:既然是你挑起這場戰鬥,那就活該受罪。但半夜的一次短醒中她終於忍不住了,惱聲說:
「押述,你敢自殺!你若自殺也是違抗聖殺令!」
妮兒渾身一震,順著成吉的指向看去。在一個半敞的隔間內果然是耶耶的聖體,因為他臉上的刀疤在亞斯白勺書中有明確的記載,是他最明顯的特徵。他穿一身黑衣,仰睡在一把長椅上,並非亞斯白勺書中所說的睡在「冰的棺室」中。妮兒一直認為,冰凍是長久保存耶耶聖體的唯一辦法,所以看到耶耶被這樣敞開放置,十分震驚不解。他的身體狀態良好,雪白的長發和長須披散在腦後和胸前,臉色保持著紅潤。但他顯然是處於「死亡狀態」,因為他的面容僵硬,看不出活人的靈性。他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書,是亞斯白勺書。妮兒一眼看出,這就是她不久前發現的那個最古老版本,距今有5000息壤年(500歲)。如果它真的成書於500歲前,那麼,很有可能,在那個時間節點蛋房曾同塵世有過一次交流,或者有凡人進入過蛋房,更可能是耶耶曾離開蛋房到過世間。
妮兒笑著安撫:「只是暫時離開。耶耶說,這裡有浩如煙海的物學信息,一旦弄懂它,能讓息壤人的物學技術水平躍升千歲萬歲。」她低聲說,「別急,等我當了教皇后,會派你來長駐這裏,負責信息的破譯。」
「我真是個瞎子!原來這位穿軍服的小個子是女人!我一直在嘀咕,哪有這麼漂亮的男人。」
喊叫聲越來越近,夾著動物驚恐的嘶鳴。蒼茫的晨色中,斷崖上有火光向這邊迫近。很快聽到動物雜亂的奔跑聲,緊接著,一隻黑影從斷崖上竄出,沿拋物線向地上墜落,伴著獸類的慘叫,聽起來像是鼠牛,然後是重物墜地的悶響。這是第一隻犧牲者,其後是一隻又一隻黑影,一聲又一聲慘叫,一聲又一聲悶響。等「跳崖」的隊伍結束,斷崖上邊出現了火把的光亮。火光之下,隱約是騎著鼠馬的人影。妮兒說:
「這不奇怪,因為它不是老天爺定的規矩,而是藍星上大腦袋科學家玩的新花樣。藍星人都是胎生的,就是你們說的光身人或餵奶人。後來,藍星人發現太陽系附近的天要塌,叫什麼『局部空間塌陷』。為了把人類種子送往外星球,科學家們專門研製了卵生人,它們更容易在蠻荒星球生存——我就是為此捐贈了所有財產。後來我帶到息壤星的娃娃都是卵生的。但興許幾十億年形成的本能更強大一些,卵生人的後代有一半多恢復了胎生。這麼著,息壤星上就有了兩種人。至於後來卵生人咋個成了貴族,光身人咋個成了賤民,我也弄球不清。人分貴賤也就一兩百歲時間,那段時間我正好在睡覺。」
「你是偉大的耶耶?是息壤人的播種者?
妮兒讓考察隊先在斷層下駐紮,她與押述、蘇辛、一位當地的通譯及三個士兵去探路。長崖東西之間一直有小規模商業交流,所以跨越長崖的秘道肯定是有的,據推測就在附近。可惜這兒人跡罕至,無法找土人探問路徑。他們沿著斷層往北,劈荊斬棘,艱難地推進。第二天,蘇辛突然喊:
妮兒在朦朧中隨意地想著,又滑入淺睡。她夢見阿褚、小魚兒及眾人睡在蛋房裡。亞斯白勺書中說,蛋房在內部看非常巍峨,下雨時蛋房最高處總會留有一片藍天,紅色的陽光從那裡灑到蛋房內。早晨也是一樣,當蛋房四周還被密林遮蔽時,房頂有一處會首先被陽光照射,讓蛋房內部提前沐浴著紅光……妮兒忽然驚悸一下,完全清醒了。定睛望去,剛才看見紅光的地方依然漫溢著紅光,而且更濃了。她環視著月光和晨曦下的小湖,還有湖對岸的那座孤山,心中突然一震,失聲喊了出來:這不就是亞斯白勺書中記載的墳山和人蛋湖嗎?關於蛋房附近的墳山和人蛋湖,每個息壤人都在亞斯白勺書中讀過千百遍,但——也許是因為它們過於神聖,以至於親眼看到這座平凡的小山和普通的小湖時,竟然沒有立即認出來!她急忙搖醒懷中的尼微,高聲喊:
妮兒發現蘇辛在門口張望,看來是對蛋房內的事態進程不放心。妮兒招手讓他進來,把電鞭交給他,說:
「就這麼走了?」
尼微扭頭看一眼,目光中有剎那的震驚。今天的妮兒煥然一新,與往常穿骯髒軍服的「假男人」大大不同。她洗去了一身征塵,恢復了滿月般的容貌,皮膚潤澤,黑亮的長發瀑布般垂在身後,一身薄薄的白色睡衣裹著高聳的胸脯,而她的目光……不管它能否點燃教廷的帷幕,但至少能燒沸一個男人的血液。不過他很快強使自己平靜,冷淡地說:
妮兒心中頗為惱火,生出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既然這樣,那就讓他經受一場煎熬吧。她佯做不懂尼微的居心,膩在他的懷裡,熱烈地吻他,揉搓他,冷眼旁觀他在高漲的欲|火中勉力堅持。但令她佩服的是,這個男人在這場貼身肉搏中居然熬住了,甚至逐漸平靜下來,肌肉的張力也逐漸卸去,最後竟達到一種入定的狀態。到了這會兒妮兒只有悻悻地認輸,打算結束這場肉搏戰了。她對這個意志力堅定的傢伙甚至有了某種敬意。那就趕快撤退吧,押述不會放心她留在野地,此刻肯定躲在暗地裡監視https://read•99csw•com著,她不忍心讓押述一夜無眠。但——就這麼躺在一個無慾望的男人懷裡也是從未有的經歷,她不由得放鬆了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老師,我從不相信神力,可是你看這幢奇特的蛋房,任何一種物學原理都無法解釋它啊。」
「尼微,我本可以處死你的。但耶耶說,你只要宣布效忠於我,就可以赦免。」
「是的。實際上,亞斯白勺書中正有這樣的記載:當年,耶耶門下第一使徒阿褚就在極度困境中分食過夥伴的身體,第二使徒小魚兒曾對此表示過反感,但耶耶並沒有責罰阿褚。」
「我親愛的士兵們,我親愛的押述、成吉、尼微(尼微的心臟猛地跳了幾下)和蘇辛,耶耶雖然還沒有正式重生,但他的元神一直醒著,同我交談了很久。他任命我為你們的最高頭領。我們要恭送耶耶的聖體去王城,在那裡舉行耶耶的重生儀式。我要告訴大家一件事:在耶耶來到息壤星的千歲萬年中,一個神力無比的泡泡一直在護佑著他。當他的聖體移駕王城時,這個泡泡也將隨他同行。所以,一會兒,當耶耶的聖體移出蛋房時,你們將看到一個最壯觀的神跡。你們不必驚慌,儘管以虔誠的心靈會感受它吧。」
妮兒立即低聲回答:「我是妮兒。請問你是……」
「亞斯白勺書中記載了第一使徒阿褚離開蛋房時的誓言:『等耶耶的後代變得強大時,將返回蛋房,請耶耶重生。』我臨行前奉教皇諭令,一旦發現耶耶的聖體,立即設法運回王城,由教皇主持耶耶的重生儀式。押述,成吉,咱們商量一下該怎麼辦。」
不久,尼微、押述、成吉和30名兵士都趕來了,他們同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奇景。儘管蛋房的奇異早就耳熟能詳,但當書中的文字變成真實的場景,仍然令人震驚、震撼、無法置信。尼微有時也把震驚的目光從蛋房轉向妮兒。無疑,發現蛋房的第一功應記在她身上,這讓尼微第一次對妮兒產生了懼意。耶耶教的最高聖地竟然被一個不信神的光身人女子發現,也讓尼微很是氣悶。妮兒迎著他的目光,恭敬地說:
妮兒與押述對望,押述對這個過於敏感的事沒有發表意見。妮兒想,丹卓部落中對光身人的命名——餵奶人——其實更為準確,說出了兩種人類的實質區別。而且他說的「卵生人越來越少」的情況也在情理之中,因為估計這個部落沒有限制兩種人的通婚,那麼,兩種人通婚的結果就是後代全部是光身人(餵奶人),一如在天朝的情況。丹卓部落現在還有少量卵生人恐怕只是因為偶爾的返祖現象。這更證實了她過去的猜想——光身人才是息壤人的「原始配置」,對光身人的歧視是完全沒道理的。
「你這些道理興許是對的。在蛋房時代,只操心著能不能傳下血脈,我確實沒……」
押述左右為難,妮兒忽然朗聲大笑:「押述你個傻寶,用不著自殺!我是和你開玩笑。押述,還有成吉,你們都放心,他殺不了我的。就在剛才,耶耶和我談了話,任命我當你們的頭領,以後,就連尼微也得聽我的命令。」
「你說的受罪,就是亞斯白勺書中記載的缺氧?是偉大的天父朝丹天耶一怒之下施予藍星人和息壤人的絕罰?」
「好啦,我承認亞斯白勺書對這件事的記載確實很含糊,也許你的理解是對的。而且,儘管我認可『生存第一』,我本人並不想被別人分食,哪怕吃我的人是一位尊貴的教士。」她怕這個玩笑激怒尼微,連忙說,「不說了不說了,這個玩笑本身就隱含著邪惡,尊貴的尼微教士不會欣賞它的。」
耶耶神力無比,妮兒眼前一晃,立即透視到了牆后的圖景:尼微等三人在一個房間內密談。妮兒的第一反應是把自己藏起來,但從那三人的表情判斷,他們顯然看不到她,於是她站著不動,悄悄地聽下去。尼微厲聲說:
妮兒笑著反駁:「我怎麼沒有敬畏?我敬畏大自然,敬畏星空,敬畏大自然賦予息壤人的天性。」
「也行。我知道這個人不錯,是你的學生,也是你的情人——是你幾百個情人中最適合當丈夫的一位,對不對?」
他描繪的前景讓妮兒熱血沸騰:「當然!」
雖然語言不通,但雙方熱熱鬧鬧地開始了這場聚餐,雙方的疑忌已經消除,氣氛十分友好。每人都吃得肚飽腸圓后,那位傳信者領著一位老人匆匆騎馬趕來。這位老人應該是位祭司,穿著獸衣,戴著獸皮帽,眼窩深陷,目光深邃。他抵達后,與首領匆匆交談幾句,就與妮兒開始了筆談。他果然是使用同樣的方塊字,而且相當熟練。他寫道:
「妮兒,我要提醒你一句。30個性|飢|渴的士兵是很危險的,你已經有效地化解了它;但獨獨撇下一個性|飢|渴的男人甚至更危險,你得設法化解它。」
「你們是耶耶的子孫?」
尼微尖刻地說:「妮兒,儘管你對教皇曲意逢迎,但我知道在你內心裡從來沒有宗教的位置,其實,連教皇陛下也十分清楚你的內心。不過,正如物學家愛說的一句話:存在即合理。那麼,宗教的存在難道不是一種合理?」
一直呆在附近的押述也跑來了,後邊還跟著妮兒的學生蘇辛,兩人驚喜地盯著黑暗中的那團紅光,也重新打量著孤山和人蛋湖,一時不敢相信勝利就在面前。妮兒下令:
「尼微教士,能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嗎?」
「你還活著?」這個問題說出口,她突然意識到不妥:它實際否定了耶耶的神的身份,而把他當成肉胎凡體了。耶耶說:
「好!我聽耶耶的,我願意做一個科學的教皇。不過,世俗之皇倒不妨保留,讓他替我處理世俗雜務,我才能靜下心來弄求科學。」
透視場景被抹去。「看吧,他們馬上就要來殺你了。」耶耶笑著安撫妮兒,「不必驚慌,有耶耶呢。」
「你在給我撓癢嗎?電鞭的威力在聖書上是述之甚詳的,看來它不聽你的話。拿來吧,讓我試試。」
「耶耶贈我紙筆,命我記錄蛋房之事。」
蘇辛理解老師的用心,捺下性子等著。
他有意忽略了妮兒。在他看來,妮兒只是教廷僱用的旅途嚮導。在發現蛋房之後,這個嚮導已經沒有用處了。押述聽出了尼微的話意,悄悄看看妮兒。一路上的接觸,他知道妮兒聰明博識,凡是她說出的意見大半是對的。妮兒當然也聽出了尼微的話意,本來不想說話,但想了想,還是委婉地說:
「妮兒,我一見就喜歡你。看見你就想起藍星上的魚樂水,還有蛋房裡的小魚兒。你就像我的小孫女兒。最讓我高興的是,你是當今最聰明的科學家,是我找了千百年的人。我剛才說過,我一輩子啥都不信,到老嘍卻信了科學,科技比任何神靈的法術都強。我知道今天的息壤星上有教皇,有世俗之皇,那都是些狗屁。要是權力掌握在科學家手裡,這個星球的發展會快上千百倍。我的蛋房裡有電腦,電腦里有你們一萬歲也用不盡的知識,可惜都是英文,就是藍星上最通用的文字,我沒學過,一個詞也弄球不懂。不過不要緊,裏面肯定有中英文字典,用你的聰明腦瓜研究一下,弄求一下,肯定就懂了,能翻譯過來了。那樣,息壤星的科技能一下子竄它幾千年。我說的這些,你有沒有興趣?」
但妮兒已經乖巧地改口:「耶耶你不必解釋了,不管怎樣,既然耶耶說了,我一定按耶耶說的去做。」
「尊貴的尼微教士,為了讓你心服口服,請你先用它抽我一鞭,看電鞭是否會聽從你的命令。」她脫下鞋子,解開上衣,露出一隻胳膊,「你已經知道,電鞭施刑時要脫去衣服。來吧。」
「耶耶給我這個本子,讓我把蛋房的事記下來。」
「妮兒老師你看!」
妮兒把冷冷的目光轉向成吉。成吉明白這是要他也表示效忠,雖然有點不情願——他還一時接受不了這場風雲突變,光身人片刻之間獲得尊貴身份!但既然連耶耶也是光身人,看來天要大變了,誰也擋不住的。於是他明智地做出抉擇,斂手行禮,向妮兒表示了服從。押述一向與妮兒親近,剛才不得不殺妮兒,心如刀割,事態能如此變化他當然高興,便心甘情願地行了禮。
尼微冷冷地說:「那麼,你想扛著這座蛋房回王城么?」
「看見了吧,這就是那些骨骸堆的由來——這一定是這個部族流傳久遠的捕獵訣竅,從數百歲甚至千歲之前就開始應用了。他們以三面包圍把獸群趕向斷崖,讓它們在驚惶逃命中慌不擇路,跳下斷崖,然後圍獵者就會趕到斷崖下,來一次豐盛的篝火聚餐。」她笑著對押述說,「你不必再擔心尋找通過斷崖的秘道了。一定有的,而且就在附近——否則這些打獵者豈不是白忙活。」
蘇辛順從地退下,與老師交換著富有深意的目光。尼微再次向耶耶跪拜,然後起身,對押述和成吉說:
她從尼微手中劈手奪過鞭子,按耶耶教的方法打開了秘密開關。此刻妮兒的臉色十分獰厲,惡狠狠地說:
「你——是——妮兒?」
妮兒半聽半猜地聽懂了他的話,笑著回應:「承蒙誇獎。」她在丹卓目光的燒灼下穿好了衣服,忽然想起一個重要問題,便低聲問(不想讓尼微聽見):
「準備迎接客人吧——不,應該是主人,這堆獵物的主人。」
在與老祭司切磋的過程中,妮兒還有一個驚喜的發現,原來對方的語言也是能聽懂的,它與書面文字仍然基本相符,只是讀音漂變得比較厲害。不過,由於方塊字的極度穩定性,與之基本保持一致的口語也不可能變化太大,其語言主幹也是穩定的。捅破這層窗紙后,再去辨聽對方的語言就不是太困難了。
成吉垂下目光,勉強地說:「剛才那位不信神的蘇辛勾起了耶耶的衣角——我想他恐怕是有意乾的,是出自他老師妮兒的授意——我看到耶耶是大肚臍。蘇辛和妮兒肯定也都看到了。」
兩個小時后,妮兒、押述、成吉、尼微莊重地抬著耶耶的聖體,緩緩走出蛋房。耶耶平靜地躺在擔架上,鬚髮如雪,面容平靜,臉上帶著那道長長的刀疤。士兵們不約而同地跪倒一片,向神聖的耶耶虔誠朝拜。然後四個士兵從護靈人手中接過擔架,開始行路。密林中雖然已經開了路,也只能步行,30個士兵將輪流換班。等走出密林,交上水路,就會輕鬆了。
「我無法違抗聖殺令的,遵命就是。」尼微滿意地點頭……
妮兒深深點頭:「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我的見解是對的,兩種人沒有貴賤之分。硬要分的話,反倒是光身人是息壤人之根啊。」
妮兒笑了:「這點耶耶儘管放心。好的,耶耶你先休息吧,我要出去宣布了。」
她對尼微裸|露的頸部抽了一鞭。尼微立即癱倒在地,身體痙攣著,喉嚨里發出非人的聲音。妮兒揚鞭要再抽,但猶豫了,最終沒能抽下去。她想起昨晚與尼微的相處,那時尼微用超強的https://read•99csw•com自制力抵擋住了異性的誘惑,那樣的自制力令她欽佩;也想起尼微與她的的哲理討論,尼微說:宗教既然存在,就說明它是合理的。這句話確實給了她一個新的視角。尼微雖然行事狠毒,但站在他的角度(為了保護由卵生人建立的教會),倒也不算十惡不赦。或者說,他的惡是為了信仰,是群體之惡而非個人之惡。妮兒冷冷地說:
妮兒雖然心中痒痒地,也只好不問了。她迫切想知道有關五圍空間泡(應該是五維空間吧,維度的維)的一切,因為從現有的科學原理,甚至以可以預測到的科學原理,都完全不能解釋這些。不過,眼下不是潛心弄求的時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耶耶倡議的政治變革。想要成功,幾乎是以兩人之力來對抗整個社會,縱然有「耶耶」的光環,也是成敗難料。兵貴神速,耶耶說最好今天就出發。現在她要集合眾人,宣布這個決定。不過,在走之前,她問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這篇講話是她精心準備的。她強調了即將出現的神跡,是為了讓士兵和押述、尼微等人對她徹底臣伏。然後,在她的指揮下,押述、蘇辛、成吉、尼微等忙碌著,為耶耶準備了一個舒適的擔架,做好出發的準備。蘇辛捨不得就這麼離開蛋房,因為蛋房內有許多物學的奇迹,是物學的直觀教具,可以說,其中的每一個小物件都蘊藏著無數的物學和技術秘密,更不用說蛋房本身就是一艘神奇的飛船。他走近妮兒,指著蛋房悄聲問:
「耶耶,我從來不承認卵生人和光身人有貴賤之分。不過,到底兩者是什麼關係?從生物演化論的角度不好解釋。」
中間有一段路必須游過去,丹卓脫|光衣服,盤在頭頂,騎在鼠馬背上,把火把高高舉起,率先下水了。不久他游到對岸,高聲呼喚著這邊。押述詢問地看看妮兒,雖然他相信妮兒不會在意,但畢竟男女有別。妮兒笑著讓士兵們照樣進行,於是30個士兵,還有蘇辛、成吉、尼微,都脫|光衣服盤在頭頂,或騎著鼠馬,或游泳,絡繹過去了。最後是妮兒,押述在她之後保護著。
妮兒如飲醍醐!她一向是心高氣盛的人,也從不怯於玩弄權術。只是,由於出身卑賤,不得不捺住性子在掌權者之間周旋。她曾寄望于找到蛋房,以此強化世皇的權力,再利用她和世皇的情人關係來推進科學發展。但現在耶耶說,讓她直接當教皇!如果真能實現,那就太「痛快」了。她略微考慮一會兒,痛快地答應:
「尼微,紅光!是蛋房的紅光!蛋房就在那裡!還有,這就是亞斯白勺書中記載的墳山和人蛋湖!」她朝遠處喊,「押述,你是不是在附近?趕緊過來!」
耶耶不在意地說:「這沒問題。的確,我這熬了幾萬歲的身體確實不敢離開這個活力場。你們初進蛋房時,尼微說要迎我回王城,你馬上想到蛋房可能對我有保護作用。告訴你吧,從那時起我就看中了你,我對你的聰明很讚賞。不過我現在告訴你,我離開蛋房沒問題的。知道為啥不?」妮兒努力思索,最後還是搖頭。「保護我的並非蛋房,而是五圍空間泡。這個泡泡不是與蛋房固結在一起,而是隨我移動的。」
蘇辛喜孜孜地點頭答應,「押」著尼微等人,到蛋房外去了。
前邊地勢較為平坦,有六處十幾米高的圓錐形土堆,顯然並非自然之物。「墳墓?」妮兒猜想。不過她想不大可能。從大小看,如果它們是墳墓,必然是巫王或帝王的陵墓群,但這兒不像曾有過繁榮的國度或部落。答案很快就有了。蘇辛帶士兵挖開土堆,裏面竟然全部是骨頭!只是時間久遠,骨頭已經風化,互相粘連。土堆外有薄薄一層浮土,是風力堆集而成。妮兒仔細檢查骨骸,發覺大部分屬於大型哺乳動物,如鼠牛、鼠羊、鼠馬,甚至有少量的鼠狼和鼠虎。粗略估算,每處土堆的骨骸都對應著數萬隻動物,那麼,總共六個土堆,對應的動物應該在50萬隻以上。
這樣的神跡讓所有人無比敬畏,他們俯伏在地,向恢復巍峨身姿的蛋房虔誠禮拜。
「丹卓酋長,如果不犯忌的話,我想問你一件事。」
妮兒不由失笑:「耶耶啊,這問題該我問你才對啊。考察亞斯白勺書的衍變,朝丹天耶的名字倒是很早就有,但關於他的記載就那麼幾條,說他是宇宙間最高主宰,是你的父親。曾因宇宙眾生信仰崩潰,一怒之下將絕罰施予藍星人。說你無法違背天父的旨意,只能偷偷帶卵生人逃到息壤星來。不過朝丹天耶仁慈為懷,最後還是免除了塵世眾生的罪孽,把絕罰取消了。耶耶,我對朝丹天耶的由來一直潛心弄求,但一直弄求不懂。」
對妮兒的估算結果,押述和蘇辛都非常震驚:什麼人造成了這樣超大規模的屠殺?當然,它們是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累積而成的,從骨骸風化的程度看,這場屠殺應開始於至少數百歲甚至上千歲之前。
妮兒溫婉地說:「謝謝啦,你的情意讓我感動。我沒有結婚,但天朝那位世皇禹丁是我的情人。」
妮兒笑著走過去,同他緊緊擁抱。擁抱中丹卓附耳說:「你在天朝萬一有啥不如意,就來找我!在秘道這兒等我就行,這兒長年有我的眼線。」
妮兒輕鬆地笑著:「你真是個傻瓜,不能違抗聖殺令,你先自殺不就得了?」
「尼微,我承認你贏了。不必煎熬了,來,咱倆換換位,你趴在我腿上睡吧。」
妮兒讓押述去把隊伍帶過來,她自己在這兒停留了一個白天,把那本寶貴的真跡通覽一遍,並做了抄錄。書中記載的都是蛋房的日常生活,但即使再平庸瑣碎的記載,在7000歲后也成了珍貴的史料。
就從這匆匆一瞥之中,妮兒已經確認這是善本真跡,而且也引發很多聯想。比如,按照天朝流行的《亞斯白勺書》的記載,當時越過長崖的三個支派是阿褚、小魚兒和亞斯的直系後裔,攜帶著耶耶子孫最重要的典籍。但這個說法現在值得懷疑了,因為至少在長崖之西同樣留有亞斯的直系子孫,否則他們不會持有這麼珍貴的真本。其實從邏輯上講這種情況更為可信。當時是群婚制,《亞斯白勺書》上明確記載著第二使徒小魚兒曾為阿褚、亞斯和薩布里生育過兒女。所以,經過若干代群婚之後,已經沒有所謂某某某的直系後裔了,那時的支派只是一種社會組織形式,並非是依據血緣。但每一支派都會自認為是「正統」,這是很自然的事。
她脫去衣服,盤在頭頂,跳入湖中,向紅光的方向游過去。蘇辛緊緊跟著。身後押述吹響了骨號。
蛋房果然在密林中。一個圓滾滾的球體,被大葉樹和蛇藤遮蔽和盤繞著。牆壁是透明的,向外漫溢著紅光。亞斯白勺書上的記載是對的,朝蛋房打眼一看,就會生出一個強烈的印象——這個球形蛋房本身並非球形,而是被某個看不見的球面擠壓所成。蛋房外的一些部分,像它的底座(聖書中還記載了它的奇怪的別名:船尾天線)向上翻卷著,緊緊地貼合著那個無形的球面,看起來很柔軟。但用手摸摸,它分明是堅硬的金屬。
尼微率領眾人趨步上前,很遠就跪下,狂熱地對耶耶朝拜。妮兒也熱淚盈眶俯伏在地。剛才,在蛋房之外她也參加了眾人的朝拜,但那只是不想惹惱尼微,是策略上的權宜之計;此刻她的跪拜是響應內心的呼喚,是對一位人類先祖和物學家的敬仰。蘇辛也跪下了,他也是響應同樣的內心呼喚吧。但他的內心呼喚(對未知的探索欲)一定更為強烈,因為他在眾人的跪拜中忽然跪行上前,吻了耶耶的腳背,又吻了耶耶的雙手。在他親吻的同時,似乎無意中用小指勾起了耶耶的衣角。
以後的洞中道路不再有水,向上的角度加大,人工開鑿的痕迹也更多。兩個白天後,丹卓把他們帶出了山洞,前邊是莽莽蒼蒼的大葉林。丹卓說他也不知道蛋房的具體所在,據故老傳說它在最西邊,太陽落下的地方,據這兒至少還有一歲的路程。妮兒真摯地謝了他,說:
「滾開!你這個卑賤的光身人,不信神的傢伙,不許你褻瀆耶耶的聖體!」
丹卓不敢同世皇爭愛,悻悻地說:「那個傢伙倒好福氣。不過,看來他不知道該咋珍惜,他該和你馬上結婚的。」
妮兒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笑著說:「謝謝啦,我倒是很願意化解它。但也許那位高貴的卵生男人不願屈尊俯就一個卑賤的光身女人呢。」
尼微冷笑:「沒人相信……」
游到對岸,押述背朝妮兒,以身體做遮擋讓妮兒穿衣服。當然,僅靠一具身體是遮不全的,丹卓看到了裸體的妮兒,驚得眼珠子都掉下來。他自嘲地喊:
蘇辛驚喜莫名。耶耶的任命?耶耶還活著?他迷惑地看看耶耶的「遺體」,它仍然僵硬地躺在那裡。不過,眼下不是追根尋底的時候,他得協助老師趕緊控制住局勢。於是他興高采烈地接過電鞭。妮兒說:
「我會讓你相信的。押述,耶耶剛告訴我,亞斯白勺書上多次記載過的電鞭就在那邊的冷凍棺室中,請你取來。」
尼微陰鬱地沉默片刻,陰森地說:「那麼,只有採取斷然措施了。押述,你立即殺了妮兒和蘇辛。」他看看震驚的押述和成吉,厲聲說,「你們當然知道,這個消息一旦泄露會導致什麼後果。」
尼微在月光中看看她,冷淡地說:「我對你沒有成見。但我記得教皇說過一句話:沒有敬畏的物學家是可怕的。」
押述剛才沒看到這個場景,所以大為震驚。尼微咬著牙問:「成吉醫師,你看清了?」
第二日下午,考察隊在一座孤山旁邊發現了一個狹長的林中小湖,決定在這兒休整半天。士兵們牽著鼠牛和鼠馬來湖邊飲水,讓它們在湖中洗浴。士兵們也赤條條地下了水,高聲笑鬧嬉戲。成吉和蘇辛也下湖洗浴去了。妮兒來到湖的另一端,盡情洗浴一番,把浸透汗臭味的軍服洗了,換上女式睡衣。她拎上濕衣準備離開小湖時,瞥見押述立在不遠的一個高台上,衣著整齊,手執武器,警惕地巡視著四周。妮兒知道,整個旅途中,押述時刻把她置於自己的視野中,她感激地朝那邊喊:
妮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麼科學家?……對,我是一位科學家,我們稱之為物學家。」她已經大半猜到了說話人的身份,心中狂跳不已。「您是……」
月光中他的目光明亮而灼|熱。妮兒略略猶豫后,順從地撲入他的懷中,但心中有些嘀咕。她觸到了一具肌肉張緊的男性身體。兩人肌膚相接處,她能感受到對方肌肉的戰慄,但那不像是通常的性興奮,而更像是某種防禦或抗拒。她忽然明白了——尼微並非想同她來一場歡愛,而是來一場貼身肉搏,以教徒的自制力來對抗女性的誘惑力,最終戰勝一個不信神的盪|婦。
他們很快找到了房門,門邊有一個圓形的輪子,顯然是開啟裝置。蘇辛試著去開啟,妮兒read.99csw.com趕忙制止了他:
尼微吃一驚,沒想到妮兒已經猜到內情,但他仍用嚴厲的目光督促押述執行。成吉心疼地看著自己的情人。他不忍心看妮兒身首異處,但他無能為力——而且說到底,尼微的擔憂並沒有錯,那個消息一旦公開,勢必引發一場血雨腥風。押述痛苦地看著妮兒,他一向敬畏這個女人,何況還有幾年的床笫之歡。他沉悶地說:
少頃通譯返回,尷尬地說,對方的語言一點兒也不懂。他們一定是來自於長崖之西的偏遠地帶。妮兒並不著慌,乾脆自己走上前,使用萬邦通用的肢體語言——指指那30多隻死獸,再指指自己,然後搖手。又讓蘇辛捧著早就備好的禮品送過去。對方首領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剽悍男子,理解了對方的善意,立即讓手下收起刀槍。他接過佩刀和弩箭,對這兩份禮物十分喜愛。他當即慷慨地指指死獸,願與來者分享。
她乾脆往前走幾步,對著崖頂揮手高喊,指指獵物,再使勁搖手。不知道上邊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反正喧囂聲沒有了,也不再有羽箭射來。稍過一會兒,崖頂的人影全部消失了。妮兒笑著對押述說:
她巧妙地忽略了尼微對「不信神」的指責,而把重點引向「光身人」,因為——30名士兵都是同樣的出身。尼微不願惹起眾怒,雖然很憤怒,但沒有再說。只有成吉迅速掃妮兒一眼,表情複雜。成吉雖是卵生人,但脾氣隨和,放浪形骸,平時並不注重兩種人的貴賤之分。只是——剛才,就在蘇辛「無意間」勾起耶耶的衣角時,成吉已經瞥見耶耶的肚臍,是光身人的大肚臍,而非卵生人的小肚臍。那麼,也許正像妮兒曾猜測過的,朝丹天耶的兒子,偉大的耶耶竟然是光身人?這個發現太兇險,無法預料它會激起什麼樣的凶風惡浪。而且顯然剛才蘇辛絕非無意為之,他背後的策劃者當然是他的老師妮兒。成吉一時不知該如何做,只好保持沉默,沉默中對妮兒師生滋生了怒意和懼意。
妮兒艱難地追趕著他的話意:「五圍空間泡?活力場?」
尼微一時啞口。押述小心地說:「妮兒老師的謹慎是對的,這件事最好考慮周全。」成吉雖然已經對妮兒存有戒心,但作為醫師,也認為妮兒的謹慎是對的。他委婉地說:「從容決定吧,耶耶的移駕不宜倉促。」
她讓蘇辛帶士兵把摔死的鼠牛集中在一塊兒,總共有30多隻。這對一個百人部落來講,確實是極為豐盛的大餐。妮兒還讓押述準備了兩件禮物:一把精美的佩刀,一具小巧的弩箭。然後是耐心的等待。
「尼微教士,這樣做……」
他的字寫得恭恭正正,妮兒識讀起來毫無困難。她接著寫道:「對,我們是耶耶的子孫。」
「押述你敢違抗么?我有教皇親頒的聖殺令!」
妮兒真是啼笑皆非!萬萬想不到,宇宙之王,偉大的天父、耶耶的父親,尊貴的朝丹天耶,原來只是「操蛋老天爺」的轉音!她雖然一向自詡思想放達,天馬無羈,沒有任何道德上和宗教上的禁忌,但不是親耳聽耶耶說出,打死她也想不到這兒。認真想一想,「朝丹天耶」的出現,恐怕並非僅僅因為亞斯寫了白字,而更多是宗教的需要。宗教需要一個「通天徹地、法力無邊」的神,而播種者耶耶的形象太「實」,不適宜立為最高神,於是「朝丹天耶」就應運而生了。
自己的預言被證實了,耶耶的存在終於被確認,但他肯定不是亞斯白勺書中(尤其是後邊章節中)所描繪的神靈,而是一個偉大的物學家,或者是一個偉大的飛船船長,是他把息壤人的種子從藍星帶來,撒到了息壤星上。而且,一如她此前的推斷,耶耶並非高貴的卵生人,而是像她一樣的光身人。這絲毫不影響她的敬畏,反倒使她覺得更親近。只是,今天各種見聞如海嘯般湧來,她一時還難以理清所有的頭緒。比如,為什麼蛋房從內部和外部觀察則截然不同?耶耶為什麼不在冰凍的棺室中?是什麼保持著蛋房內東西的完好?蘇辛說得對,這眾多奇迹簡直無法用物學的理性來解釋……
尼微心緒複雜——儘管妮兒態度恭敬,但尼微總覺得她的恭敬中暗含嘲諷——定了定神,下令開啟房門。
這位酋長喜孜孜地答應了。他作為酋長不能離開族人太久,在這兒同考察隊告別了。臨走前他說:
「耶耶,我真不知道該從哪句話問起。首先向你問安吧。我已經知道你還活著,但我更願看到你真正重生。」
「對,但拜物教徒妮兒從不敬畏道德。」
耶耶笑著說:「說起英雄,耶耶我吹一句牛,我算得上一個草莽英雄吧,這輩子干成了一件大事,把卵生崽子從地球送到息壤星了。但你說的科學家什麼的,我可絕對不是。那些大腦袋科學家,像楚天樂、泡利、亞歷克斯、賀梓舟啦,甚至包括姬人銳、魚樂水這些半瓶子科學家,都是聰明絕頂,紫微星下凡,我給他們拾鞋也不配。我年輕時信過神靈,老嘍改信科學,因為科學能帶來許多實實在在的東西,比神仙的法術還奇妙,像卵生人、超光速飛船、億倍光速飛船、又硬又結實的透明球……多了去了。」他忽然轉為嚴肅,「閑話先不要扯,今天撈稠的說。妮兒,你打算怎麼辦?」
成吉不忍心妮兒送命,但知道尼微的決定是對的。先不說以後,就眼前而言,如果30名光身人出身的士兵知道這個消息,恐怕就會轉而效忠妮兒了。押述非常為難,囁嚅著說:
「用不著,他們只是擔心咱們把獵物搶走。」
尼微冷冷地說:「沒錯,亞斯白勺書中是這樣記載。」
儘管這些野人們尚未走出蒙昧,但對「耶耶的人馬」很尊重,從沒人敢來打劫,反倒常有人來獻上貢品,妮兒也給予更豐厚的回贈。有些膽小的野人只敢夜裡悄悄送來貢品,妮兒就把回贈品留給原地。
妮兒驚訝地扭頭看看尼微,這一剎那中對尼微的印象有了改變。原來,這個目光陰沉的教士並不像她認為的那樣乾癟無味,其實也是個有見解的人。妮兒心中確實沒有宗教的位置,但尼微的話讓她有了一個新視角,一個頓悟:在她心目中,耶耶教會一直是黑暗愚昧醜惡的代名詞。但它既然能天長地久地存在,贏得萬千信眾的虔誠信仰,甚至能顯著地自我凈化,難道沒有歷史的合理性?她真誠地說:
「教皇的諭令一定要執行。只是,尼微教士,行前應慎重考慮。我總覺得,耶耶的聖體能保存數萬歲之久,除了他自身的神力,似乎也與這座蛋房有關。你們不妨仔細觀察一下蛋房內的物件,像這本亞斯白勺書、耶耶的衣服、蛋房內的所有物品,等等,全都嶄新完好,一點兒不像經過萬歲時間的洗禮。如果貿然把耶耶的聖體移出蛋房,萬一……沒人擔得起這個責任。」
關於《亞斯白勺書》名字的由來,宗教界曾有過認真的討論。「亞斯」當是第三使徒的名字,這一點從無疑義;至於「白勺」究竟從何而來,宗教學者們多有爭論,對其賦予了各種精深的含義,不過一直沒有取得共識。但沒人會想到它只是因為書寫者(一個孩子)書法的稚拙!即如妮兒,雖然一直以物學家的分析能力對《亞斯白勺書》探幽尋微,但也從沒有想到這一點。她想這也不奇怪,對於所有息壤人來說,「白勺書」是從小就每日吟誦的一個詞彙,早就刻印在血脈和記憶中,形成了強大的思維慣性,因而沒人會從「低級錯誤」這個角度對其進行質疑。
蛋房外一直保持著沉默,但沉默下是惶惑和躁動,連14頭鼠牛和鼠馬都在不安地噴著鼻息,用蹄子刨著地。現在,在30個兵士上面有了三個權力中心:曾是「最高」的尼微教士,但顯然他已經被剝奪了權力,從蛋房出來后就顯得氣喪神沮;還有士兵們的頂頭上司押述;以及地位卑微但此刻手中握著神鞭的蘇辛——那可是亞斯白勺書中多次提到的神物!至於蘇辛的老師妮兒,那位聰明的科學家,曾溫暖過每個士兵的漂亮女人,此刻留在蛋房中,在同耶耶長談。她會給大家帶來什麼消息?士兵們焦灼地等待著。
「成吉,剛才你看到了什麼?如實告訴我!」
「那是你的自由。」
「尼微,你這個心腸惡毒的傢伙,竟然想殺我和蘇辛滅口!耶耶說,你未得聖令,膽敢在神聖的蛋房中開殺戒,命我嚴厲地懲處你!」
「對,也不對。藍星人受到的懲罰是天塌,息壤人受到的懲罰才是缺氧。其實後來嘛藍星人的天沒有塌,息壤星的缺氧也慢慢不缺了。但這個朝丹天耶是從哪兒蹦出來的?我上次醒來,在500歲前的亞斯白勺書中見到了這個名字,還說我是他的兒子,這是咋球弄的?我可從沒這個了不起的爹。」
尼微勃然大怒:「胡說!亞斯白勺書中從來沒有這樣的記載,這隻是悖逆之人的歪曲!」
妮兒溫和地說:「也許明天的物學原理能夠解釋。蘇辛,先去尋找房門吧。」
以後的旅程中,他一直悶聲不響。尼微看出來他情緒低落,有點擔心(擔心這位蠻人首領在後悔為陌生人帶路),悄悄向押述詢問。押述笑著說明了原因——是向妮兒求婚未果——尼微這才放心。他雖然一向對妮兒有敵意,這會兒也對妮兒「戰無不勝的魅力」有了新感受。
現版《亞斯白勺書》的開頭是:
尼微立即醒了,順著妮兒的指向,驚愕地盯著那片紅光,也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小湖和孤山。他在片刻中認可了妮兒的推斷,也陷入狂喜之中。亢奮中妮兒緊緊抱住尼微,給了他一個熱吻,而尼微也下意識地給了熱烈的回應……不過他馬上醒悟了,粗魯地把妮兒從懷中推開。不過妮兒並不生氣,她知道尼微此刻的抗拒是假的,是一個教士的理性決定,而剛才下意識的回吻才是他的本心。
「蘇辛快退下!尼微教士,請你原諒,他是因為對耶耶狂熱的愛才忘了分寸。我想,為了他的虔誠,耶耶不會在乎他的光身人出身。」
丹卓笑呵呵地說:「沒啥犯忌的,你儘管問。」
眾士兵愕然。他們認為蘇辛對耶耶的尊崇不算罪過,不理解尼微的怒氣從何而來。而且他們也都是光身人,自然不會喜歡尼微對光身人的咒罵。妮兒反應敏捷,立即用和解的語調說:
這是她私下裡對尼微的戲稱。押述笑笑,目送她離開,下水洗浴去了。妮兒來到尼微身後,笑著打招呼:
「你們出去吧,把蛋房門關上,耶耶說要同我長談一次。」她低聲對蘇辛說,「估計電鞭能量不會多,不要輕易使用。另外,暫不要透露耶耶是光身人。」
「尼微教士,耶耶怎麼會怪咱們來打擾清靜呢,我們正是遵從他的聖諭啊。他曾說過:『我的卵生崽子們,我把很多連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識保存在蛋房裡,一旦你們看懂了,你們就有福了,你們就能脫去凡胎,變成法力無邊的神靈了。』所以,今天他看見咱們,一定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