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3、凶日
耶耶倒是可以顯示電鞭的威力,但這玩意兒的「神通」比較低檔,不足以服眾,特別是妮兒已經向教皇表演過一次,並直言它的威力來自於電粒子,這其實已經解構了它的神秘性。耶耶並不具備其它神力,比如用閃電把忤逆者燒死。只有一件事他是拿得準的,而且已經玩熟了,那就是站在高維空間中觀察某人的意識。雖然意識是封閉在各人的頭顱內,但對於站在高維空間的觀察者來說,那就像一個四周密閉但屋頂敞開的密室,從高處觀察毫不困難。所以,在向老教皇奪權的關鍵時刻,如果誰有異心,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這樣的神跡雖然很有用,但不夠直觀,起不到震懾作用。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教皇,臉上的刀疤似乎變得獰厲。眾人震驚無措。事發突然,教皇當然不會心甘情願地退位。但他不敢反抗。這是神聖的耶耶當面說的,金口玉言,還是朝丹天耶的意見。何況上天正以兇相示警,如果他反抗,繼之而來的恐怕是血光之災。他略微思索,平靜地說:
「我們擁戴妮兒為新教皇!」
「我猜你孜孜努力來奪得權力,並非為了權力本身,而是想發展你的物學,發展你的生物演化論、日心說和唯物論,是也不是?」
「對,有對男女性本能的敬畏,對男女之愛的敬畏。如果像你的生物演化論所說,男女之愛只是大自然為保證生物繁衍而發展出的技術措施,那我的詩心就死了。」
詩人與老教皇告了別,完全不理睬新教皇及御榻上的耶耶,揚長而去。忽然殿上一聲沉喝:「站住!」是耶耶。他冷厲地說,「你這個大胆的傢伙,竟敢對耶耶不敬?」
妮兒老師的激|情佈道曾讓學生熱血沸騰,很多學生也確實終生獻身於物學,像蘇辛就是。可惜自己的福緣較淺,關鍵是他有皇家身份,無法逃避應負的家族責任。所以他最終走進了皇家宮室,而退出了物學殿堂。現在,突然復活的青年禹丁認真聽下去。
恭祝聖安。
那邊的回答是雷一般的鼾聲。
「至於新教皇,就由妮兒擔任吧。朝丹天耶說,該由一個光身人擔任教皇了,這是對數百歲以來光身人所受苦難的補償。但是妮兒,」他轉向妮兒厲聲說,「你登基后必須平等對待卵生人和光身人!不許干涉兩種人通婚!還有,卵生人的財產不許剝奪!」
「不用打攪我的睡眠,你來處置吧。」
「對,你說得沒錯。」
耶耶哈哈一笑:「莫可啊,你也不必太自責。知道你的信仰很誠心,心誠者難免走火入魔。你辦那些事都是為了耶耶教著想,若是耶耶我處在你的位置,肯定比你做得還絕。那一頁就翻過去了,咱們從頭開始。告訴你……」耶耶忽然停止,精神入定,片刻后嘆道:
衛士們信服了莫可是奉命行事,解開了二人的綁繩。兩人向莫可叩謝,也隔著房門向屋內的耶耶叩謝,心灰意冷地離開。
遵照你的諭令,我們已經恭奉耶耶大神的聖體向王城返回,估計隊伍將在該送信人到達的數日內回到王城。順便稟報一點,在耶耶大神的聖體離開時,聖蛋房突然拔地而起,聳入雲天,所有隊員都親歷目睹了這一神跡,無不對耶耶的神力感到敬畏。
耶耶笑微微地看著詩人離去,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賞。
「不,謝了,我不需要任何職位。我將是一個最普通也最勤勉的學生。」
莫可七世微笑著回禮:「詩人,你只用為大自然歌唱就行啦,再見。」他不想讓詩人因為「政治」而獲罪,這句話是隱晦的善意規勸。
另一封信是妮兒手寫的,囑咐蘇辛秘密交給禹丁五世。
莫可不敢入睡。耶耶大神說他還習慣於「藍星節律」,每8個小時睡眠后就會醒來,要莫可陪他聊天,莫可只好保持清醒,以求不在大神醒來時失禮。雖然聽著他如雷的鼾聲,看著他臉上的刀疤,很難把這個矮胖老頭(莫可不敢加上「粗俗」這樣的貶意詞)同信徒心目中罩著神聖光環的耶耶大神聯繫起來,但莫可世事洞明,思維清晰,斷定這絕不是冒牌貨。他是真耶耶,他近乎鄙瑣的肉體散發著無形的威嚴。
「這就是教廷的美味佳肴?可憐的莫可,看你都吃的啥東西啊。真留戀我年輕時在藍星上吃的大碗扯麵,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但願吧。」
禹丁表示擁戴后,大局基本已經決定。世俗之皇雖然是由教皇加冕,但現任的世皇握著世俗權力,包括軍隊,在眼下局勢中有足夠的份量。耶耶撇下老教皇,對眾人厲聲說:
「我剛才說過,莫可七世這任教皇幹得不錯,只是未能善待光身人,惹朝丹天耶不高興。莫可啊,你年紀大了,該放下擔子歇一歇了。我建議你任終身名譽教皇,永遠享受子民的敬仰,朝丹天耶也會喜歡。莫可七世,你的意見呢?」
陪客們都不知道什麼是「達宛車面」,想來是藍星上有名的美味吧。妮兒笑著說:「怎麼吃不到?你教我怎麼做,我親手做給你。」
妮兒在人群中找到兩位熟人:詩人和樂師,便笑著說:「還有你們兩位,一定得參加我們的婚禮。」
「是耶耶吩咐我請你們來的。你們遵照亞斯白勺書的教誨,發現了蛋房,迎回了聖體,對教廷立下赫赫功勞。」三人連忙辭謝,說這是他們應盡的本分。妮兒繼續說,「耶耶說,尼微教士忠誠勤勉有才幹,應予重用,耶耶重生后,將建議教皇任命尼微為教廷總管。」
「也許讀懂那個知識寶庫后,科學家很快會造出耶耶稱為飛機的東西,從蛋房那兒回王城只需幾個小時。」
「沒關係的,一夫一妻制尚未嚴格執行,何況是這樣的特殊情況。耶耶,我很榮幸做他們的證婚人。」
「莫可啊,你可真為我的重生選了一個好時辰。」他指指天上,「馬上就會有一次三月食日了。」
三月食日將在今日的中午開始,從初食到三個月亮全部食既需要一個小時。考察隊清晨離開船隻,兩個白天(48小時)後到達王城城外,教皇和世皇已經候在這裏,舉行郊迎大典。遠遠看到郊迎的儀仗時,妮兒、尼微、押述、成吉四人從士兵手中接過擔架,恭謹地抬著前行。擔架上,耶耶安靜地躺著,面色如生,胸前放著那本古版本的亞斯白勺書。妮兒今天脫下軍裝,換回漂亮的女裝,裸|露著迷人的肩部和背部。肅穆渺遠的教廷音樂奏響了,教皇在前,世皇隨後,其後左邊列著教廷諸位執事,右邊列著朝廷百官,夾道跪迎耶耶的聖體。教皇莫可七世看到妮兒是第一護靈人,不免對尼微不滿。他雖然一向寵愛睿智美貌的妮兒,也從信中知道了耶耶對她的喜愛,但她畢竟是光身人,即使可以當護靈人,也不該是第一人,那應是教廷代表的位置。他責備地看看妮兒身邊的尼微,尼微用目光向他示意。在這種場合無法深度交流,但尼微的意思是明白的:這位出身卑賤的光身人能做第一護靈人,不是他的決定,而是出自耶耶的聖意。教皇默認了,隆重地行禮,令手下把聖體從擔架移到香車上。
「這臭小子!有點臭脾氣,倒蠻合我的脾胃。禹丁啊,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殺他,讓他快滾,莫要留在這兒惹我生氣,也沖了婚禮的喜慶。」
教皇忙令人呈上早就備好的流食。耶耶靠在軟墊上慢慢呷著,不在意地掃視著人群。他的目光落到哪兒,那兒的眾人就恭謹地垂下目光。他的目光向上掃視,那兒是透明的穹頂,太陽高懸在中天,正當亭午時分。耶耶忽然一愣,盯著太陽仔細觀察,良久之後他收回目光,苦笑道:
「禹丁謹遵照耶耶的聖訓,擁戴妮兒為新教皇!」
莫可看看世皇,笑而不言。禹丁當然不會相信妮兒這番話,但知道妮兒這是在向自己示好,再度給自己吃定心丸,便笑著說:「但職責在身,那個座位你是必得坐的。」他也開了一個玩笑,「我覺得還是得正式設計一種女式帝服。因為——你若還想穿當年那種半裸的時裝,只怕是沒這個福份了。」
「妮兒,我相信你的誓言。我知道你心地仁厚,所以嘛,一點兒不擔心自己的晚年。非常慶幸啊,教廷過去一直被醜陋的老男人佔領,從現在起總算有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女教皇。我現在擔心的是——教堂的帷幕不會被你的目光點燃吧。」
「星體的運行歸朝丹天耶管,我也沒力量改變。不過你們不必擔心,幸虧我正好醒了,就由我來做一次禳解吧,朝丹天耶總會給我面子的。」
押述過去向老主人行了大禮,然後回來,向新主人莊重行禮,宣誓效忠。妮兒繼續宣布:
場內眾人被耶耶懾伏,順從地向妮兒參拜。至此大局已定,妮兒走向莫可七世,低聲說:
妮兒感激地吻他。「謝謝,謝謝。我太自私,把乾淨事留給自己,把骯髒事留給你。從此我可以遠離權術機謀,專心我的科學弄求了。」
「當然是邀請。」
禹丁心中突然來了一波強震。這波強震震碎了他近年已經習慣的政治鎧甲,十幾年前的禹丁又復活了。這個青年禹丁相信妮兒的話不是權謀,而是真心。曾記得十幾歲前妮兒老師有一次在課堂上說:「……你們已經學了光的折射定律。光在經過不同介質時,為什麼不走直線,而要選擇這麼一條折線呢?因為它恰恰是所有路線中費時最短的一條,而且是唯一的!為什麼如此?我們只能說,這就是自然規律。但為什麼自然界不是亂七八糟而是蘊含極為精巧的秩序?這種秩序在任何空間和時間中都是普適的,並且是唯一的。為什麼?我真願意相信是一位有無限神力的朝丹天耶安排了這一切。只是,我覺得這個解釋太膚淺,太幼稚,不足以表現我深切的敬畏。所以,我的學生們,把你們的全部生命都獻給物學吧,因為在物學中,我們能得到更虔誠的信仰。這是理性的信仰,而不是盲目的信仰!」
世皇忙趨前行禮,擔心耶耶也會在誇獎之後轉為責斥,比如耽於嬉樂,疏忽政務,但耶耶沒有說這些。其實人群中最擔心的是——妮兒。近來的接觸中她已經非常了解耶耶,正如他自稱的,他是個「粗人」,性格草莽,不一定玩得轉政治搏弈。雖然對耶耶重生后該說些什麼,他倆已經仔細籌劃過,但她仍擔心耶耶會說出什麼漏風的話。不過,就眼前情形來看,耶耶的表演相當不錯。關鍵是他有一種不言而威的氣勢,令眾人在無形中就被懾伏。這種氣勢是他在數萬歲人生中修鍊出來的,這種閱歷普天下唯他獨有,連教皇也無法企及。妮兒輕聲說:
對妮兒(新任教皇)的發怒,莫可七世立即低下眉眼,表示服從。但他狡黠地瞄她一眼,低聲說:
在由教皇寢宮改成的新房內,一對老情人盡情享受了初夜(作為夫妻的初夜)。在情熱中,禹丁一直命令自己保持著清醒。懷中的妮兒已經不是當年的光身人物學家了,而是地位尊貴、智計殊絕的教皇。他相信妮兒仍摯愛自己,但既然她已經置身於權力場中,權力和利害肯定會重於愛情。當然,眼下兩人的利害是一致的,但這種盟友關係很容易就會轉為敵人……妮兒在他耳邊說:
「請講。」
局面急轉直下,倖免一死的詩人倒愣住了。他被世皇用力拽著,腳步踉蹌地離開。出門時他忽然掙脫世皇,回身朝御榻方向跑來!眾人的心再度提起,不知道這個瘋詩人又要耍什麼瘋。但詩人的舉止出人意料,他忽然跪下,心甘情願地向耶耶行了大禮,又轉過身,向新教皇妮兒行了大禮。妮兒忙把他攙扶起來,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往日的情意……詩人長笑一聲,揚長而去。
隊伍一路兼程前進。因為來程時已經開闢了道路,回程的時間將大大縮短,估計兩三息壤年內就可完成(換算成耶耶習慣的地球時間,就是百天之內)。晚間休息時,妮兒把耶耶的聖體安放在她的特製隔間帳九*九*藏*書篷的裡間,她在外間陪伴。尼微自從目睹了蛋房突然長高的神跡后,已經對妮兒徹底敬服。夜裡他會在耶耶的帳篷外長跪,向耶耶和妮兒謝罪,也期望能分享到耶耶的神恩。雖然耶耶的身體沒有蘇醒,但尼微經常聽到帳篷內妮兒的笑語聲。笑語聲徹夜不斷,那是她同耶耶的元神在長談。
妮兒暗暗佩服這個「老男人」,在這樣的時刻還有心調侃。她笑著說:「謝謝你對我容貌的誇獎。我力求我今後的功績也能得到你的讚譽。」
神聖的朝丹天耶之子
耶耶大笑:「我的前教皇啊,你知道不,我為啥急煎煎地要立妮兒為教皇?不是因為她是我的干孫女,不是因為她是個漂亮女人,恰恰因為她是個一流的科學家,因為她信科學信得真誠!耶耶我今天給你透底吧,我重生之時正好趕上三月食日的天象,那件事兒一點兒不怪你,是妮兒精心安排的,以便借這個凶日震懾眾人。」莫可十分震驚。「莫可,耶耶給你玩了點陰謀,你別記恨我。但三月食日的準確時刻是妮兒算出來的,使用的是教廷認作異端邪說的日心說和萬有引力學說。好,現在咱們比一比,你信奉耶耶教,說天體運行是神聖朝丹天耶的職權,但你無法預知三月食日的時間;妮兒信奉物學,能預知這些天象的時刻。你說說,誰的信仰更好一些?」
飯桌上禹丁向妮兒請示:「陛下,婚禮中你穿什麼衣服?我此前為你備了婚紗,但現在你已經登基,恐怕穿帝服更合適。」
禹丁笑著否認:「怎麼可能呢,我仍是那個吃不飽的情人。」
然後是一項古老的儀式:夫婦交換火鐮和匕首,同時交換鮮血。兩位新人先交換了火鐮,再用自己的匕首割破了指尖,滴在對方的脈門上,隨後把沾著自己鮮血的匕首互換。這個儀式中不需要新人致辭,但妮兒深深地注目著禹丁,低聲說:
「禹丁,我的愛。今天我不滿意啊,你的表現比當年那個瘋狂的情人差勁多了。」
「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快滾快滾!」
三人離開后,耶耶(耶耶的元神)笑著說:「好,幹得漂亮。妮兒,現在你已經有自己的嫡系人馬了。」
樂師高興地答應了,但詩人的態度令妮兒意外,他冷淡地說:「尊貴的新教皇,這是命令還是邀請?」
白天行路時,妮兒常把耶耶的話轉述給大家。比如,耶耶說,光身人和卵生人都是來自藍星,即亞斯白勺書中所說的父星星系的第三顆星星,兩種人都是朝丹天耶和耶耶的兒女。可是教會把兩種人分出貴賤,這違背了耶耶的意願,讓他很生氣。不過經過妮兒的解勸,他已經原諒了,只是嚴令息壤人以後不能重犯!這個消息讓所有光身人欣喜若狂,而幾個卵生人(押述、成吉和尼微)也相對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變化。
他身後的世皇禹丁五世也隆重地行了大禮。起身時與妮兒會意地交換目光,沒有說話。
「恭喜你啊押述統領。你帶頭向新教皇表了忠心,從此將是那位光身人女教皇的第一近臣了。」
尼微吃了一驚,但略略猶豫后,很乾脆地表示了感謝:「謝謝耶耶大神,也感謝妮兒老師。我將不辜負耶耶的信任。」
「我同樣不理解。耶耶也只是聽說過這些東西,對深層面的東西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前者屬於一種叫『相對論』的理論,後者則屬於一種『三態真空理論』。禹丁,如果耶耶的轉述無誤,那麼,這兩個理論一定是非常高深的、整體性的,足夠息壤科學家們潛心弄求幾百歲。」
「請諸位靜默,耶耶要重生了!」
「你在心裏說,我的做法太硬太急,用句藍星的話就是拔苗助長。我告訴你,拔苗助長當然是不行的,但蛋房知識庫里確實有一萬種讓莊稼加速生長的辦法,都是藍星人用熟了的。你們要是學會,至少能讓田裡收成增加十倍。所以嘛,轉彎陡一點也沒關係,以後會順當的。」
這句話是第二次說了,禹丁不知該如何作答。妮兒鬆開擁抱,讓兩人放鬆地睡好。然後雙眼平視屋頂,語氣舒緩地說:
「妮兒啊,我贏了。」
「沒錯,是我在說話。我在睡覺,也能藉助高維空間對你說話。你自己處置吧。告訴他們,耶耶我只饒這一次。」
船隊加緊趕路,也精心計劃著時間,以確保正好在那個凶日到達王城。這天,上游一艘小船箭馳而來,停靠在妮兒乘的大船上,蘇辛跳上來,避開眾人後匆匆說:
她走近禹丁,笑著偎在禹丁的懷抱里。禹丁則心情複雜。沒錯,兩人的婚姻,以及對原皇后的安排,都是預先秘密商定過的。但這位看起來小鳥依人的妮兒在執行中過於強勢,連婚禮日期都是由她代為宣布。這令禹丁不快,但也無法反對。事情走到這一步,他比妮兒更需要這樁婚姻,何況這一切都是出自耶耶的主意,誰敢忤逆耶耶大神的聖意?禹丁是個聰明人,不會因心中的小小芥蒂而影響政治大局,便笑著摟緊妮兒,默認了她的安排。
妮兒定定地看著他,這位曾經的情人,曾詠嘆過「你的目光能點燃教廷的帷牆」的詩人,嘆息道:
妮兒笑著說:「好的,恭敬不如從命。但今天你得擔任一個職位——看哪,日食已經結束了。有了耶耶的禳解,息壤人必將安然無事。在這個欣喜的時刻我還想宣布一則喜訊:我和禹丁五世將借耶耶重生的喜慶舉行婚禮,這是教會和世俗皇室的聯姻,是卵生人和光身人的聯姻,它定會帶來息壤星的千歲和平。前皇陛下,耶耶已經答應做主婚人,我和禹丁想請你當證婚人。」她說,「尊敬的前皇陛下,你一向不顧卵生貴族的反對,大力推行一夫一妻制,耶耶說他很讚賞。但我和禹丁的婚姻無法遵照它,因為歷史情況,我將和原皇后婉非並列為後。對不起了,這是特殊情況,請你通融。」
在幾次討論后,妮兒真正確認了——偉大的耶耶確實是個凡人。雖然他是息壤人的播種者,是先知,隨身帶著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神奇泡泡,活了幾萬歲,但他本人並無任何神通。耶耶對他的「非神身份」毫無隱瞞,還常常說自己是粗人,一向佩服像妮兒這樣的聰明科學家,相信妮兒一定會想出妙法的。妮兒很感激他對自己的絕對信任,也就從心理上放棄了對耶耶的依靠,自己把擔子挑起來了。
莫可笑著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也確實累了,便舒適地躺在床上,當然,仍用「目視禮」看著鄰床的耶耶。耶耶指指門外,誇獎道:
「是嗎?這真不像風流浪子何漢說的話。」妮兒淡淡地譏刺,「你那首『堅硬如槍』的詩里也有敬畏?」
一生的信仰竟然被他信仰的主體——耶耶大神——親手粉碎,他不由喟然長嘆。當然,他也沒有徹底賓服。以70歲人生的滄桑,他總覺得耶耶大神的做法有點——太硬,太躁、太急。他用強大的神力,利用耶耶大神的威望,硬生生地截住了一條大河的流水,又讓它反向而流,這樣陡峭的劇變,難免會造成堤毀人亡。這些話他藏在心裏,不願衝撞耶耶。可是他這會兒忘了,耶耶是有天眼天耳的。耶耶說:
不久交上水路,考察隊乘船前行。妮兒讓蘇辛乘一條小船先走。蘇辛帶著兩封信,一封是給教皇的,以尼微的名義書寫:
「而且,要是咱們的計劃成功,就會把息壤星的科技一下子提升幾千歲。那時我就是科學的祖師爺,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也比不上我的功勞!你說是不是?」
「我說過,耶耶宮內發生的一切事,我不想知道都不行。你那位左執事這會兒正在和一位千人長密謀,想干點謀反勾當。我已經告訴妮兒,通知他倆自己滾到這兒來,領受耶耶的處罰。」
這番話內蘊惡毒,不光是說押述善於投機,也隱指押述與新教皇的肉體關係。押述平靜地說:「這是命運吧,當世皇派我去干那個苦差使——擔任考察隊的衛隊首領時,這個命運就決定了,我沒得選擇。咱們都知道新教皇是誰一手扶上去的。如果不服,除非……」李比洛頓時汗流浹背。押述說得不錯。如果有人想反抗,除非反抗耶耶大神本人。誰有這個膽量?連在心中想一想都是死罪。押述接著說,「新教皇讓我當教廷衛隊統領,我說謹遵聖命,但要對原統領李比洛做出滿意安排,我個人建議他換任世皇的衛隊統領。新教皇和世皇都給了我這個面子。」
離王城越來越近了。妮兒和耶耶乘一條船,船上沒有別人,只有押述在艙外護衛。晚間休息時,妮兒和耶耶(耶耶的元神)長久地交談著。回王城后要實行如此重大、如此劇烈的變革,雖然有重生的耶耶壓陣,還是需要顯示某種神跡才能服眾,比如——讓高大的教堂像蛋房一樣縮到隨耶耶而來的五維空間泡中。妮兒提到這個設想時,耶耶難為情地承認,對這個五維空間泡,準確說是六維時空,他其實一點兒也不球懂。摸索了數萬息壤年(地球的數千年),還是玩不轉,時靈時不靈。比如,在眼下的旅途中,那個空間泡為什麼沒把路過的高山給團到泡泡中?不清楚。所以,他不敢說到王城后肯定能顯現這件神跡。
「新教皇剛登基,忙得腳不沾地,新房就設在教廷吧。莫可啊,你是主人,你為他們安排。」
我的禹丁,我的愛:
禹丁乾脆地答應。莫可也笑著說:「那是我的榮幸。」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不是耶耶尊貴的布衣之友,而是——人質。耶耶大神和妮兒在攫取權力時一步一個腳印,但至少他們還給自己留足了面子,莫可已經知恩了。
他謹慎地點到為止。他已經在世俗皇宮為妮兒秘密準備了新房,但對於妮兒的新身份來說,是否去那裡住,他不敢草率決定。莫可看看他,暗暗讚賞他的心竅玲瓏。這個看似簡單的事,實際牽涉到很多政治的考量,甚至政治上的風險。教皇與世皇通婚是從未有過的事,沒人知道它該適用什麼樣的禮儀。不過,如果讓妮兒隨夫君回世俗皇宮,則難免會給人以「主次顛倒」的印象。何況妮兒初登大位,又是以非正常手段登基,縱然有耶耶大神的全力支持,新教皇的行止也該萬分謹慎。更何況,莫可冷冷地想,也許新教皇對自己的夫君也不敢完全信任哩。妮兒還未回答,耶耶似不在意地說:
浴後進了餐,妮兒、禹丁和莫可作陪。這是耶耶復生后第一頓正式的飯,教庭御廚自然用盡了解數。耶耶恢復了好胃口,吃得風捲殘雲,口中卻不停地貶損:
耶耶不耐煩地喚了她一聲。那是在提醒她,大局初定,此刻不能分心,不能被老教皇的鐵口利牙攪亂心神。妮兒不再理莫可七世,回到耶耶榻前,面向眾人宣布了幾項任命:任命尼微為教廷總管,成吉為御醫總管,兩人拜領了。然後她笑著問禹丁:
莫可世事洞明,到此刻已完全理清了事情的脈絡,知道他落入了一個事先準備的精緻陷阱。但反抗是無用的,關鍵是——這明顯是耶耶本人的意願。要想改變,除非你否定耶耶本人,但那也意味著把耶耶教的合法性連根拔除了。甚至這還是朝丹天耶的意願,否則,不可能正好在今天以「三月食日」的天象來示警。數千歲來神聖的耶耶一直活在亞斯白勺書中,今日重生后卻與教會一向不大喜歡的物學家勾手,這是他絕對想不到的。也許——妮兒從前的推理是對的?莫可曾聽過密報,說妮兒在她的課堂上說,她認真弄求了亞斯白勺書,發現耶耶很可能並非神靈,而是藍星的物學家,是他指揮飛船把息壤人播撒到這個星球上。這種荒誕說法當然是褻瀆神靈,但妮兒沒有對外散布自己的觀點,依照慣例,寬厚的莫可沒有降罪於他。莫可當然熟讀亞斯白勺書,只是從前是戴著宗教的有色鏡。現在,如果換用另一種眼鏡,那麼,亞九*九*藏*書斯白勺書中諸多記載的確可以有另一種解釋。否則,你就沒法解釋神聖耶耶對物學家妮兒如此的偏愛!
妮兒笑著說:「都是藉助耶耶你的威望啊。」
「什麼天文神跡?」
妮兒微微一笑:「不是的。你有很重的心事。」禹丁一驚,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妮兒摟緊了他,很乾脆地說,「禹丁啊,我的性命從此就交給你了。」
耶耶還說,他在蛋房裡保存著一部天書,其中包括無數神奇的咒語和法術。能看懂天書的就能享受朝丹天耶無邊的恩寵。平民百姓也將享受王公貴族的富足,還會變得像物學家一樣的聰明。這樣的前景同樣讓所有人欣喜若狂——只是內心中難免抱有一絲懷疑。
莫可面紅耳赤,甚至汗流浹背!自從耶耶重生並突然讓他退位后,他當然是滿心憤懣,只是懾于耶耶的神威而勉強壓制。後來,目睹耶耶和新教皇的行事,他的憤懣有所減弱,但內心仍然不服,是無奈和冷眼旁觀。只有耶耶這番話一下子抽空了他的精神支柱,讓他從精神上一潰千里。他羞愧無言。
「朝丹天耶對此更不高興。不過,這是前代留下的壞習俗,責任不能讓你一人扛。以後再說吧。」他把目光轉到禹丁五世身上:「來,你過來。我知道你是禹丁五世,你這一任世皇幹得也不錯,不打仗,不折騰老百姓,讓他們有飯吃。」
「咱們兩個老傢伙可以提前離開了。你給我安排的房間呢,走,領我去休息。」
在場的卵生人貴族絕對想不到,耶耶會任命一個光身人女人來當教皇,極度震驚中開始滋生憤懣。但沒人敢公開反對。因為此前已經有了足夠的鋪墊——大家知道妮兒甚得耶耶的喜愛,被耶耶收養為聖孫女;知道朝丹天耶和耶耶都是光身人。還有,「三月食日」的兇惡天象還在頭上,如果此時忤逆耶耶,也許太陽永遠不會出來了。在眾人的惶惑遲疑中,尼微、押述、成吉、蘇辛齊齊向妮兒跪下,齊聲說:
「什麼金軍總教頭?——噢,我知道了,是所有息壤人的老師,對不?」
「孩子們,不用擔心了。日食將很快結束,朝丹天耶已經許諾,儘管他沒取消三月食日,但它不會帶來災難。」
他早就對妮兒交待過,婚禮之後要住在耶耶宮中。如此劇烈的權力交替,教廷肯定會有人意欲反抗。他們住在這兒,也就是讓那個「泡泡」保留在這兒,耶耶可以通過高維空間,洞悉所有人的內心。至於世俗皇室那邊估計不會有反抗,更何況世皇本人也要留在耶耶宮。莫可雖然不知道這些內情,但從耶耶的決定也猜出了大半。他笑著說:
「再好不過了。前皇陛下,我會在科學院為你安排一個尊貴的職位……」
隊伍中一片歡呼聲——當然,都是士兵和十人長,卵生人軍官則面面相覷。押述又乾脆地宣布了任命,把一大批光身人的十人長提升為副百人長、副千人長,光身人出身的百人長蓋吉提升為千人長。這回沒有歡呼,但所有被提升者都目現異彩,而卵生人軍官則目光陰鬱。押述說:
到了教廷衛隊駐地,李比洛集合了全部人員,厲聲宣布:
妮兒知道這是莫可七世的隱晦反抗,他想弄懂科學,這樣才能從內部反對它。但妮兒完全不擔心,她相信科學的力量,只要莫可七世沉浸於科學典籍,他就會比照出亞斯白勺書的粗陋俚俗、前後矛盾,甚至建立起像她一樣的信仰。她熱烈地說:
「莫再叨叨了,一死何懼!」
詩人面色蒼白,但強自鎮靜,倨傲地挺立著。妮兒知道耶耶是想殺人立威。她不忍心詩人送命,一邊從蘇辛手中接過電鞭,一邊用目光頻頻向耶耶求情,但耶耶渾似未見。兩名侍衛過來,剝下詩人的上衣和鞋子,妮兒舉起了電鞭,但目光還在向耶耶求情。耶耶陰森森地問詩人:
「尊敬的世皇,這些年來我已經離不開押述的護衛了。能否請你割愛,讓押述做我的衛戍統領?可以讓教廷衛隊統領李比洛接任押述的職位。」
「禹丁啊,請你記住,以後,凡是在私下場合,你我都要以名字相稱。『陛下』那樣的官稱太嚴肅,在飯桌上聽見會影響食慾,在卧室聽見會影響性|欲。」
妮兒立即說:「謝謝前皇陛下的慷慨。但今天我就穿禹丁準備的婚紗就行,今天我想忘了我教皇的身份,只記著我是世皇的妻子。至於今後教皇的帝服改不改裙裝,我想用不著的。我說過,我以後的第一要務仍是物學弄求,教廷事務和世俗事務一併交禹丁為我打理,所以嘛,我坐在御座上的時間不會太多的。」
相信你會非常欣喜地遵奉耶耶的聖令。那麼,我的愛,請提前做一點準備,送我一個盛大的婚禮吧。不過要秘密準備,畢竟我在教廷的新職位還沒成為現實呢。
「耶耶大神重生后冊立了新教皇,新教皇命我與押述統領的職務互換。我請求弟兄們服從新統領。誰對新統領忠心,就是給我面子;誰要跟押述統領過不去,就是和我李比洛過不去!現在請押述統領訓話。」
詩人搖搖頭:「不,我不是針對迷人的妮兒,而是針對一位物學家教皇。我記得老教皇說過一句很深刻的話:沒有敬畏的物學是可怕的。我想補充一句:沒有敬畏就沒有文學和音樂。」
我們已經發現了蛋房和耶耶的聖體,並恭奉著聖體返回。回到王城后耶耶將重生,並顯示一項偉大的神跡。我的愛,行前我說過的打算:以一項殊世功勛為我抬籍、從而能為你生育兒女,現在已經不是問題了。因為,神聖的耶耶確實是『大肚臍的光身人』,他重生后肯定會頒布詔令,抹平兩種人的差別(關於這一點請暫時保密)。而且耶耶十分喜愛我,收我為他的義孫女,還將為我在教廷安排一個合適的位置。
「押述,向你的老主人告別,從此把忠誠獻給我吧。」
「小子,你服不服?快向新教皇跪拜!」
「我認出——你是妮兒。來——扶耶耶起來。」
耶耶笑著點頭:「我是這樣說的,但你轉述的太少太少,那只是科學法力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我的娃崽們啊,你們曾信仰耶耶教,崇拜偉大的操蛋……朝丹天耶和他的兒子耶耶。今天我坦白告訴你們,其實你們錯了,你們信仰的是樹枝而不是樹根。因為你們的耶耶信奉的是科學。科學最實在,不玩虛的,能給所有人帶來真正的實惠,比耶耶教管用。以後耶耶教乾脆改稱科學教,好不好?」
禹丁知道妮兒這是在向他表態。雖然口頭上的表態並不可靠,但在這種局勢下也不容他做出別的選擇,於是他在心中嘆息一聲,也上前跪拜:
耶耶得意地哈哈大笑。
「禹丁,這句話是我的肺腑之言。耶耶一手策劃了這次劇烈的權力更替,雖然很順利,但失去利益者在痛定之後,必定會拚死反撲,即使耶耶的威望也不足以制止它。當然,我並非不相信自己的才幹,如果我一心一意地當這個教皇,相信能穩住局面的。但我的心用不到當教皇上,我離不開我的科學弄求。禹丁,也許別人不會相信我的話,你曾是我的學生,你會相信的。」
莫可不再懷疑,對衛士說:「鬆開綁繩吧。」衛士尷尬地看著前教皇,不敢聽他的命令,但也不好意思拒絕。莫可溫聲說:「是耶耶的意思,他正在屋裡睡覺。」他轉身對兩個犯人說,「耶耶說,他只饒恕你們這一次。左掃事,千人長,我謝謝你們對我的忠心,但不要以卵擊石了。耶耶神目如電,對你們的秘密策劃全都清楚。」
「陛下,亞斯白勺書中描繪過的奇景真的復現了!從外面看,高大的教堂已經蜷縮在一個無形的球內!」
「禹丁你不妨聽聽以下的概念:世界上最快的是光速。如果有一艘半光速飛船,從飛船上向外射一道光,光的行進仍然是原來的速度,不會變為1.5倍光速。要想超過光速必須用另外的辦法,即從真空中挖洞,它甚至能達到億倍光速。這些概念你能理解嗎?」
「陛下,我們也不清楚,一切都是妮兒同耶耶的元神直接交流和商定。但據妮兒老師說,耶耶的重生是自主的,一點兒不需外人的助力。」
該進行婚禮了。雖然當天就舉行兩皇的大婚未免倉促,但今天是耶耶大神復生的日子,又是耶耶親自促成的婚事,所以教廷和皇室眾人也都覺得順理成章。婚禮進行前,妮兒讓耶耶先到一個房間休息。侍從伺候耶耶沐浴,穿上妮兒為他準備的新衣。耶耶的身體四肢已經完全恢復,在屋裡精力充沛地走來走去。人們常說「偉人只可遠觀」,確實不錯。神聖的耶耶現在只是一個低矮粗胖的老頭,白髮飄拂,臉上有一道醜陋的刀疤,走路一竄一竄的,不是尊貴者應該有的從容步伐。但妮兒對他有發自內心的崇敬。正因為他不是神力無比的神祗,而只是一位所知有限的凡人,他那波瀾壯闊、豐富多彩的一生才更令人敬佩。
「妮兒老師,世皇陛下讓我捎來口信。他說一切遵照信中所囑,只是讓我儘快趕來提醒你:眼看就到了三月食日的凶日,怕你因旅途忙碌忘了。他叮囑,耶耶重生的喜日務必避開那一天。」
妮兒考慮到這次的奪權太過輕易,也許宗教勢力在日久醒悟後會兇猛地反撲。到時候該如何反制?要知道,耶耶雖然重生,會全力護佑她,但耶耶並沒有無邊神力,不能舉手橫掃千軍——那樣的神器是有的,但目前還睡在蛋房的電腦內。至於她與世皇的政治結盟乃至婚姻結盟,也不是完全可靠。所以,至少在當前的局勢下,必須繼續把耶耶供奉在神位上。
「教也不行。我雖然把麥子帶到了息壤星,但這兒的麥面已經不是藍星上的味道啦。」
「我當時已經回答過的:我敬畏大自然。」
大廳內是墳墓般的死寂,是上千個慘白的面孔和上千雙恐懼的眼睛。在沉重的氛圍中,耶耶忽然心中一喜——日食果然開始了。紅色的太陽缺了一塊,然後是兩個缺口,三個缺口。黑影向太陽中心推進,慢慢把太半個太陽吞食,白天迅速變成了黃昏。教堂高大的穹頂下棲息著很多鼠蝠,它們以為黑夜到了,嘰嘰地飛出來,在人們頭頂盤旋,這更增添了恐怖的氣氛。眾人把希望寄托在耶耶身上。在千雙目光的聚焦中,他喃喃地念誦著什麼,口唇微動,頻率越來越快。當太陽只剩下不連貫的弧線時,人們的恐懼也到了頂點,這時耶耶開口了:
押述真誠地表示感謝:「謝謝耶耶,謝謝妮兒老師。無論世皇如何決定,我都樂意服從。」
大神耶耶選中的世間牧人
此時,耶耶安詳地睡著,妮兒在他榻前瞑目肅立,口中喃喃,似乎在用靈識同耶耶交流。高大的教堂大廳里鴉雀無聲。儘管教廷諸貴對光身人出身的妮兒心懷輕視,但他們不得不承認,立在耶耶身邊的妮兒已經具有無比的威嚴。妮兒把眼睛睜開了,沒有說話,似有所待。少頃,蘇辛和教廷的司星官匆匆跑進來,司星官在教皇前跪下,氣喘吁吁地說:
「沒錯。它們是宇宙的真理,不應在宗教的桎梏下枯萎。我的舊教皇,你不認為教廷過去濫用權力壓制它們的發展是錯誤的嗎?公平地說,在諸任教皇中,你對物學是最寬厚的,但也僅限於把物學家當作弄臣。」
就在耶耶怒喝之前老教皇已經心中凜然,詩人的舉動確屬對耶耶的大不敬,這是死罪。他正在想辦法為詩人緩頰,耶耶已經高聲喊:「來呀,妮兒,用電鞭鞭這小子,鞭到他對新教皇服軟為止。他若一直不服軟,就鞭死他!」
「耶耶既然作出聖斷,莫可必當服從。只是容教廷挑選……」
「我已經不是主人啦。既然有了新教皇,我應該馬上離開這兒,我的寢宮就用做新房吧。」
她赤身坐起,目光炯炯地盯著夫君。禹丁疼惜地把她攬入懷中,真誠地說read.99csw.com:「我願意。我會永遠忠於我的教皇,忠於我的愛情。妮兒,全身心干你想乾的事吧,我會盡一切力量保護你。」
李比洛對新統領的手段衷心佩服,也有點汗顏。他與部下告別,押述陪他到世俗皇室衛隊駐地辦交接。這邊有世皇的諭令,交接相對輕易。交接之後押述立即回到耶耶宮,他畢竟放心不下。檢查之後他放心了,兩位千人長代行統領之權,已經把皇宮的守衛安排得井井有條,一向懶散的卵生人軍官也打起了精神。押述口頭嘉獎了兩位軍官,又向妮兒教皇作了稟報。
尼微敬上
一年之後,隊伍離開密林,仍從那個秘道越過長崖。丹卓酋長和老祭司目睹了耶耶的聖體,對妮兒(及她所代表的天朝)更是徹底臣服。他們決定舉族內附,托妮兒帶去了要求內附的請願書。
「我在耶耶面前發誓:如果我任教皇,必善待卵生人和光身人。還有,我將把精力用在物學弄求上,教廷事務和世俗事務將全部交世皇代管。」
妮兒微微一笑,與丈夫親吻。禹丁沒想到,隨之而來的新婚之夜中,妮兒還會繼續這個話題。
莫可愕然四顧。耶耶當然沒有在身邊。那麼,是自己的幻覺?不像。但無論如何,他不敢憑「腦中的聲音」來行動,否則等耶耶醒來后他該如何交待?他聽見耶耶格格地笑了:
然後心平氣和地回到御榻。禹丁心中感激,知道耶耶大神是當著眾人的面,把一個莫大的人情送給他了。他拉起詩人,低聲笑罵:
這些天來,妮兒已經熟知耶耶的脾性。耶耶性格童真,自傲中雜著自卑,喜歡聽人誇獎。她當然會滿足耶耶這一點小小的喜好。「是!當然是!肯定是!」
莫可對兩人的命運只有長嘆,但也無可奈何。耶耶隨即拋開這件事,繼續說:
李比洛羞愧無地:「押述兄弟,哥哥剛才說話太混帳,你別跟我這樣的混人一般見識。我記住兄弟的恩情。」
有一天,沉思著的妮兒忽然喊:「有了!可以顯示一次天文上的神跡!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時間很巧,路上抓緊一點,咱們到達王城的那天正好趕上!」
耶耶說他還不適應息壤星漫長的一日,但這種長的日時也自有好處,能讓他們在一日之內從容地準備婚禮。莫可召集了教廷的左右執事、司庫、司禮等一眾官員,讓他們全力準備婚禮和新房。很多官員還不能接受教廷的巨變,對莫可的突然被迫退位內心不服,更對光身人女人當新教皇強烈不滿。但——重生的耶耶大神就坐鎮在那裡,用他犀利的目光掃視著眾人,誰敢有貳心?那位不怕死的詩人的例子擺在那裡。雖然耶耶在最後關頭饒恕了大不敬的詩人,但其他人可不敢再企盼同樣的幸運。再說,連莫可七世本人也不得不接受這個變動,甚至為新教皇準備婚禮和新房,其他人又能怎樣?他們只有在心中暗嘆,順從地開始忙碌。
吻你。
押述目光威嚴地掃視眾人,語氣平和地宣布:「耶耶大神重生后發布的第一條諭令就是:對卵生人和光身人一視同仁,從此光身人在職務上的升遷再沒有任何限制。所以,所有出身光身人的弟兄們,只要有本事,你們就可勁兒干吧。」
他的聲音微弱,時斷時續。語調比較怪異,但人們都聽得懂。妮兒熱淚盈眶,趕緊上前扶著他慢慢坐起來,靠在軟墊上。廳內眾人,包括教皇和世皇,聽到耶耶醒后第一個喚的是妮兒,對妮兒在耶耶前的特殊地位再無懷疑。耶耶的目光掃過前排的諸人,在教皇身上停住。他微笑著說:
蘇辛稍愣,多少猜到老師的用意。他沒有深問,同老師再見,乘小船急速返回。妮兒想了想,讓押述把尼微和成吉喚過來。三人進了船艙,對耶耶的聖體行過禮。妮兒說:
「在場眾人都來向新教皇參拜!」
大廳眾人都被妮兒和耶耶描繪的前景所迷醉,人們山呼萬歲,伏地叩拜。在眾人喃喃的讚頌聲中,妮兒聽到一個沉穩的聲音。是老教皇:
「好的,男人就該干這些骯髒事。以後我如果要到你身邊,會先沐浴一番,不讓你沾上污穢。」他開了一個玩笑,隨之嘆道,「可惜,你遠在西方密林中的蛋房,以後咱們很難見面的。」
一個小時后,耶耶的聖體被請出來,安放在教堂大廳的御榻上,陽光透過透明穹頂灑在他身上。對以下的程式如何進行,教皇有些惶惑,須知對有千歲歷史的教廷來說,儘管對禮儀有嚴謹而全面的規定,但耶耶重生大典卻是第一次!沒人知道該如何喚醒耶耶。他悄悄喚過尼微和成吉詢問,兩人搖搖頭說:
「禹丁啊,我說過,我當上教皇后仍會潛心科學弄求,教廷事務和世俗事務都將交給你。你肯定認為這是空頭許諾,不,這是真的。它甚至不是許諾,而是乞求。我乞求你接過這個重擔,而我馬上就要陪耶耶回蛋房,用十幾歲甚至一生時間,去嘗試打開他說的那個神奇的知識寶庫。禹丁,我知道我今後將面臨的兇險。如果我不在這個位子上,耶耶也放鬆對凡間的監督,原教會勢力很容易會復辟,而我將死無葬身之地。甚至別人說還存在以下可能:我的夫君不甘於做傀儡,也會發動政變,乾脆把教皇世皇合一。我深知這些兇險,但我仍然無法捨棄科學弄求。所以,我只有把我的性命完全託付於你。禹丁,你願意接過這個擔子嗎?」
「我的禹丁,衷心感謝你啊。」
妮兒
在這樣的場合禹丁沒有拒絕的餘地,何況讓押述掌握教廷軍權,總比一個陌生人來干要好,便慷慨地同意。妮兒宣布了對押述的任命,笑著說:
他含笑看著莫可。莫可心中波瀾洶湧。憑一位多年教皇的歷練,他相信今天聽到的都是肺腑之言,是歷史的真貌。原來亞斯白勺書上的記載確實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其實讓耶耶教的信徒,包括他,轉換視角也不是太困難的事。現在,耶耶仍是一個法力無邊的神祗,是息壤人的父親,他用神力把息壤人從藍星帶來,播撒到息壤星上——只不過,他的神力不是超自然的、虛無縹緲的,而是通過物化的手段,僅此而已。過去教會說,信徒們可以通過虔信、苦修、接受天啟等手段超凡入聖,現在則可以用學習知識、發展物化手段來同樣達到。顯然後者更容易,更可靠。
詩人此時肝膽碎裂。聖書中描述的電鞭隨耶耶來到凡間,而自己成了第一個犧牲品,這真是「不世之遇」啊。但他橫下心,冷笑一聲,抬眼望天。耶耶暴怒地喝道:
「是嗎?那太遺憾了。可是,我不能為了保護你的詩心就叛逆物學真理。動植物的性確實是大自然為維持生物繁衍而進化出的技術措施,只是人類把它詩意化了。詩意化並非壞事,你盡可為它描繪七彩外衣,但外衣並不代表本質。詩人,那我就不挽留你了,請到大自然中自由地行走,為你心中的敬畏感而歌唱吧。我覺得,對你而言這是最好的生活。」
這時已經過了午夜。在「度日如年」和「歲月匆匆」的息壤星,離黎明還有較長的時間,但畢竟它已經快來到了。
耶耶已經很安逸地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莫可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是耶耶大神邀他共眠,但攤手攤腳睡在耶耶面前,總免不了瀆神的味道。莫可已經幹了多年的教皇,平時只習慣信徒們誠惶誠恐的目光、手足無措的舉止,沒有想到自己也會這樣。當然,睡在床上的耶耶身上並未籠罩著神性和神光,只是一個相貌普通(他不敢說醜陋)的肉身凡人,但——在萬千信眾中籠罩著神性和神光的教皇,如果回到日常生活圈子中,也是這樣的肉身凡人啊。耶耶看出了他的心情,哈哈一笑:
李比洛凜然點頭:「哥哥記住了。」
外邊有人叩門。莫可怕驚動耶耶神,連忙出去。原來是兩名衛士押著左執事和一位千人長來了,來接受耶耶的懲罰。兩人都被牢牢綁著,神態極為狼狽,更浸透著恐懼。他們不敢設想神力無邊的耶耶會怎樣處罰自己。見到是老教皇出來,他們的恐懼中迸出一絲希望,但莫可只有苦笑。他的身份半是清客,半是人質,沒有資格為兩人求情的。忽然聽耶耶說:
在這封信中她把該說的情況基本都說了,不能明說的也作了暗示。只是沒明白說出她的「新職位」將是——教皇。在向教廷奪權的鬥爭中,禹丁是她的盟友,但他不會喜歡一個勢力更大的新教皇。這一點只有先造成既成事實,再讓他接受了。想來到那時禹丁會接受的,因為妮兒從內心說並不想攬權,只要能讓物學技術超速發展,其它事務性的權力全都交給禹丁吧,這樣妮兒才能心無旁騖,專註于學術弄求上。
「莫可,卵生人光身人都是我的崽子,我萬里迢迢地帶到息壤星,當然是想讓你們過好日子。亞斯白勺書中那條記載是真的,蛋房裡的確保存有連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識,你們要是弄懂了,就有福了,就能成神了,可以長壽千歲,可以到星星中去遨遊,可以有天目天耳,甚至可以也像我一樣,把血脈後代播撒到其它星星上去。這些本領,你說是物學技術也行,說是神力法術也行。我早就急著把它傳給我的傻崽子們,可惜學會這些本事也得有起碼的悟性。我找了一代又一代,直到見了妮兒,才見到了要找的人。她是當今一流的物學家,雖然和蛋房中那些知識相比,她知道的連零頭都算不上。可至少說,依她的悟性,她知道該如何學這些東西。莫可啊,我為啥急煎煎地把一個不錯的老教皇攆下台,把一個光身人,還是女人,硬扶上台當教皇,你知道是啥原因了吧。」
「耶耶剛重生,不要多說話。請進點流食,休息一會兒。」
莫可流利地背誦:「我的卵生崽子們,我把很多連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識保存在蛋房裡,哪天你們看懂了,你們就有福了,你們就能脫去凡胎,變成法力無邊的神靈了。」
「這件事你算得准?不會玩砸?」
莫可無言以對。如果單單是這個例證還不足以說服他,他不會因某種「奇技淫巧」的偶然取勝而動搖他對宗教根深蒂固的信仰,但今天說這話的是——耶耶!正是他信仰的主體,是朝丹天耶的兒子,朝丹天耶指派的牧人,息壤人地上的父!莫非真如妮兒所說,耶耶並非神靈,而是一個來自聖星的物學家?莫可70年的信仰堅硬如山,但耶耶這番話已經把這座山震出了一條深長的裂縫。他沉默無語。
「禹丁,我的夫君,我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你了。」
你忠順的僕人
大廳里的人都聽到了司星官的稟報,不由抬頭觀看。不,沒有變化,教堂從內部看仍一如既往,高高的穹頂仍是那樣巍峨。但司星官當然不會浪言,也就是說,教堂的內部景觀和外部景觀已經割裂,一如亞斯白勺書中對蛋房的描繪,這真是驚人的神跡。所有人,包括教皇和世皇,都露出深深的敬畏之色。妮兒聲色不動,但內心長舒了一口氣:她和耶耶當時不敢期望這個「神跡」肯定出現,但它最終還是出現了,這是一個好兆頭,使她的計劃得到一個額外的助力。她同耶耶無聲地交流后,高聲宣布:
信文是妮兒擬定的,信中沒有提及耶耶是「大肚臍的光身人」,也沒有提及他任命妮兒為考察隊的首領。她不想在返回前造成不必要的動蕩。但信中也透露了必要的信息——唯有妮兒能同耶耶交流,耶耶還將收養她為聖孫女,這一點會使教廷對妮兒另眼相看,為以後的變革預造一些聲勢。
但耶耶有一個要求,要求我們結為正式夫妻,他說,你我的婚姻將成為教廷和世俗皇室的堅固紐帶。他和莫可七世一樣,是主張一夫一妻制的(儘管聖書中記載他有多名妻子),不過,鑒於你已經冊立皇后的事實,並不反對為原皇后保留名分。
九_九_藏_書「陛下,我謹向你發誓,必尊敬和善待你,善待卵生人,也善待所有信眾。」
「對,應該穿帝服。來不及的話,我倒有一套剛剛完工的新帝服。我與妮兒身高差別不大,應該能用的。」他開了一個玩笑,「除非你想把帝服改為裙裝,畢竟你是耶耶教廷中第一位女教皇。」
莫可七世輕輕搖頭:「不,這種敬畏太空泛,大有即大無。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把這種大敬畏轉化為人生中的小敬畏。比如,你這次精心編織了一個陷阱,讓我,恐怕還有你忠心的情人禹丁,都掉了進去。在編織陷阱時,你有敬畏嗎?」
「那我就要告罪了。我馬上就要離開教廷,離開王城,不能參加你們的婚禮了。至於我離開的原因也不妨告訴你——文學和音樂馬上就要死亡了,被掃地出門了,既然這樣,倒不如及早離去。」
詩人過來對莫可七世行禮。他雖然是教廷御用詩人,但一直享受「進殿不拜」的特權。這會兒他仍是長揖為禮,莊重地說:
太陽已經西落,三個月亮中的仲月先出來,掛在東邊天空。婚禮結束,新人送客人離開,按慣例要接受每個客人的祝福。由於客人多,這個過程會延續很長時間,耶耶對老教皇說:
「鞭死他——誰敢為他求情,照樣處置!」
滿座大笑,禹丁說:「好的,遵命就是。妮兒,有件事恐怕這會兒就得定一下,今晚的新房……」
「對,刨根算起來,所有息壤人都是我的學生,包括你!」
全場震驚。能夠走進教堂大廳參加典禮的,除了妮兒、蘇辛和少量侍衛外,全部都是卵生人。這些貴族代代相傳,已經把卵生人的尊貴看得天經地義。他們絕對想不到重生的耶耶會指責這件事,而且——耶耶本人就是光身人!在震驚的沉默中,尼微趨前在教皇耳邊低語:耶耶說的是真的,他和成吉都親眼見過耶耶是大肚臍。這更讓教皇無語。耶耶說:
妮兒微笑著說:「蘇辛你儘快返回,捎去我的口信。謝謝他的提醒,我沒有忘,但耶耶恰恰決定就在那天重生。」
大廳內極度肅靜,幾千雙眼睛盯在耶耶的聖體上。在這當口上,最緊張的當屬妮兒。在場眾人中只有她(加上蘇辛)知道耶耶並非神靈而是肉胎凡身,她不知道一覺睡了百歲的老人能否順利重生。好,他醒了!耶耶的眼瞼顫動著,慢慢睜開,先把目光聚集在妮兒身上,唇邊綻出笑意:
耶耶點頭:「也好!妮兒,禹丁,你們就領受老教皇的好意吧。不過莫可你先別離開。告訴你吧,藍星的時間是24小時為一天,我雖然到息壤星已經數萬歲,至今還不能完全適應這麼漫長的夜晚,讓我一覺睡七八十個小時,能把我急死。莫可,今晚你得辛苦一點,陪我說說話。明天我讓禹丁為你安排好新的住處,你再搬走。至於耶耶我還是要回蛋房的,回蛋房前這段時間打算和你一直住在一塊兒——以後我不想再摻和那倆皇帝的事。你是退位的教皇,我也差不多是退位的耶耶,咱倆肯定能聊到一塊兒。禹丁,你安排的住處可得讓俺倆滿意。」
既然是這樣,莫可也就不隱瞞了:「好,謹遵耶耶的吩咐,今天我向耶耶披肝瀝膽。我的確有點怨恨,但看了耶耶和新教皇的行事,我已經敬服了。我相信,這位光身人的新教皇肯定能很快站穩腳跟。大勢已經不可逆轉,我不會策劃復辟,讓我忠心的手下送命。我只求妮兒教皇善待卵生人,我想這點應該沒問題。還有,只要妮兒不在物學弄求……科學弄求上走火入魔,對這一點我可沒有把握。」
「你那個左執事不錯,對你很忠心的。我知道,儘管是耶耶我親自立的新教皇,他還是為你抱不平,兩次瞅機會問你該咋辦,說他一切聽你吩咐。」莫可心中陡然一驚。左執事確實曾兩次對他耳語過這句話,包括剛才,莫可都立即制止了他。這是謀逆之罪,左執事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自己也難逃厄運。但耶耶似乎渾不在意,「莫可我可沒監視你。不過,我有天眼天耳,至少耶耶宮範圍里的任何事情,我想不知道都不行。」他呵呵一笑,「莫可啊,你別擔心,我不會怪罪他的。我說過,總的說你是個好教皇,但我急著讓孫女當教皇,對你很不公平。你,還有你的手下,心中有點怨恨是正常的。你坦白說,是不是有怨恨?你不要把話藏著掖著。我明白說吧,你把心裡話藏得再嚴,我的天耳也能聽見。」
「妮兒,我的教皇和妻子,我會把忠誠和愛情一併獻給你。」
教廷左執事領他們到客房,耶耶讓他把兩張床安排在一間屋裡,他要與老教皇好好聊一夜。左執事態度恭謹地照辦,伺候耶耶上了床,然後富有含意地看看老教皇,老教皇照樣用目光制止了他。左執事悄然退出。
滿座皆驚,知道詩人這回肯定沒命了,眾人都看著耶耶。耶耶面色冷厲,起身向詩人走去。地上的詩人雖然已經橫了心,此刻也難免驚懼,他已經嘗到了電鞭的威力,不知道神力無比的耶耶會如何折磨他,叫他求死不能……但局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耶耶忽然放聲大笑,指著地下的詩人說:
那夜夫妻兩人一直在深談,妮兒把有關內情和盤托給禹丁。她說,耶耶並非與天同壽的神祗,他能活到今天是因為早期的冷凍和此後的五維空間泡(六維時空泡)。但即使如此,他的醒來也只能是短暫的,間斷的。像這次長時間的醒來和勞神勞力,必然會影響耶耶的壽命。所以她想讓耶耶幹完最必要的事情后,儘快回蛋房內入睡。耶耶也並非神力無邊。他表現出的「神力」都是藉助于科學,但他本人不是科學家,甚至是一個知識很少的粗人。這個粗人以他僅有的知識(幾百個方塊字,小學算術),把息壤人領到了今天,也真難為他了。但儘管他是個粗人,畢竟來自於一個曾有極高科技水平的藍星社會,他所知道的任何零星知識,甚至是道聽途說,對於今天的息壤科學界來說,都是無比珍貴的天啟……
耶耶把嚴厲的目光轉到世皇身上。禹丁此時的震驚不在教皇之下,內心中激烈搏鬥著。他雖然事先參与了妮兒的密謀,但並不知道妮兒會任新教皇。現在,他頭上仍將有一個教皇,甚至是權力更大的教皇,這個前景他當然不會喜歡。這時,妮兒聲音朗朗地說:
「妮兒陛下,我的新教皇,我也能參加教會科學院嗎?」他笑著說,「雖然我年邁腦衰,但我會用十倍的努力來彌補它。」
妮兒對他的呦呦不休開始不耐煩,怒聲說:「我有的!我的敬畏就是:雖然不懼玩弄權術,但它必須服從一個純潔的目的,我的作為要符合息壤人的長遠利益!」
縱然是在新婚的亢奮中,禹丁心中還是泛出一波諧謔:教皇妻子這番話未免太謙虛了吧,實際上倒過來說倒差不多。當然這點諧謔是不能外露的,他莊重地說:
眾人都會意地笑了,大家都知道當年妮兒的癖好——愛穿很節約衣料的衣服,所謂「讓每個毛孔都與與大自然相通」。妮兒不置可否,一笑而罷。她說:
你的愛
妮兒告訴耶耶,她早在考察隊出發之前就已推算出來,四歲之後將有一次三月食日的現象。這種現象非常罕見,教廷一向認為是大凶之兆。歷史上,出現這種天象的時候也常常伴著人間的動亂,如教皇被弒、戰爭、災疫等。雖然選擇這個凶日讓耶耶重生並不合適,但如果提前做出預言,也許能巧妙地反用這個凶日,作為對教廷的震懾。她說了自己的設想,耶耶對此完全贊成。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教堂大廳中原是一片血雨腥風,但風雨轉瞬即逝,化為艷陽普照,和風習習。老教皇心中感慨,對耶耶的行事多了幾分敬服。還有一個想法是——恐怕大勢真的不可逆轉了。旁觀耶耶包括妮兒的行事,心思周密,智計過人,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慈悲心腸,儘管他們是用宮廷政變的手段上來的,但肯定能把握住局勢,收服人心。莫可七世自認是一個好教皇,在位十一歲(110息壤年)推行了不少善政,四海賓服,但現在看來,新教皇應該也不會差吧——只要她不在發展物學上走火入魔。莫可七世在心中長嘆一聲,徹底放下了「他日或可複位」的念頭。
耶耶睡得很香,莫可枕著雙臂想心事(不知道耶耶熟睡中能否洞察他的思維?)。正如剛才說的,耶耶硬生生地截斷了息壤社會之河的流向,甚至讓它反向流淌,不知道此舉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也許,耶耶描繪的前景(一個用物學手段造就的天堂世界)確實值得追求?它的美妙甚至超過了信徒心目中的天堂,如果真是這樣,沒人會在意它是來自耶耶的超自然神力,還是來自物學和技術。但莫可心中,在最深的地方,一直有恐懼和警惕,一個聲音低聲地、不停息地喊著,不要掉進去,那是魔鬼的誘惑……
「咱弟兄多年交情,說這些就生分了。記住,咱倆互相幫忙,穩住兩個皇室的大局,也就保住了咱倆的前程,甚至是保住了咱倆的身家性命。老哥你千萬記住我的話!」
這是向妮兒表示了忠心。妮兒說:「成吉醫生,耶耶建議你任御醫總管。」成吉也乾脆地表示了感謝。妮兒笑著說,「至於押述,耶耶說很想讓你當教廷衛戍統領。但你是世皇的人,得首先徵得世皇的同意。」
禹丁知道她說的並非字面上的理解而是理論層面的理解,認真考慮后說:「不能理解。」
押述同李比洛去辦理交接。路上李比洛譏刺地說:
妮兒笑著搖頭:「不會玩砸,我有十成的把握。出發前我曾向禹丁預言過,他也像你一樣要求我絕對準確,所以我做了最嚴格的複核。耶耶,星體的運行是精確的、萬歲不變的,只要你懂得足夠的數學知識,它永遠不會讓你失望。」
沒有迴音。看看妮兒,原來已經入睡。而且睡得很香,很安心,鼻息綿綿細細。經過了勾心鬥角的一日,她真是累了,而現在她已經知道,可以放心地靠到丈夫身上了。禹丁憐惜地看著她,在心中許諾要全力保護她。
「莫可,你信仰亞斯白勺書,亞斯白勺書上的許多記載,尤其是前兩章《蛋房記事》和《出蛋房記》上的記載都是正確的。卵生人是耶耶我用飛船從聖星上帶來的,飛船是科學,你說它是神力也未嘗不可。也是耶耶我在蛋房裡把一群卵生崽子帶到十二三歲,後來,蛋房的能量快要耗盡時,為了讓他們活下去,我狠心把他們全趕了出去。其實蛋房的神力還保存著,讓我活了這麼多年。莫可,你給我背誦那段話,就是有關蛋房知識的。」
新郎穿著威嚴的帝服,瀟洒倜儻,如玉樹臨風。但還是新娘最吸引眾人目光,她身著緋紅色婚紗,面龐明艷照人,笑容宛如春風,胸前波濤洶湧。夫婦倆向眾人揮手,接受了眾人的歡呼和致禮。今天耶耶親自任主婚人,但他其實一直斜卧在御榻上,笑咪|咪地看著眾人,婚禮進程實際是由教廷司禮主持。他引導新人拜了天與地,拜了神聖的朝丹天耶和耶耶大神(與以往所有的典禮不同,只有今天耶耶是以肉身出現!),也引導了夫妻對拜,但很聰明地拋棄了最後一道儀式:新娘向丈夫叩拜。雖然這是傳統的習俗,但今日的新娘是教皇,教皇是不能向世皇叩拜的。他做對了,因為無論主婚人、證婚人還是一對新人,乃至來賓,都對這一道儀式的缺位沒有反應。
蒙你的福蔭,考察隊已經順利地發現了聖蛋房,確如亞斯白勺書所言,它的外觀低矮而內觀無比巍峨,只有神力才能造成如此奇景。凡目睹奇景的人無不虔誠拜伏,頌揚朝丹天耶的大能。更可喜的是,我們有幸發現了耶耶大神的聖體。大神雖然處於休眠狀態,但他的元神已經同物學家妮兒進行過交流。耶耶大神許諾,他將在陛下的教堂中重生,並依亞斯白勺書中所言,給他的子民以無比的恩惠。他還說,他喜愛妮兒,將在重生后收養她為聖孫女。
九_九_藏_書
「但是妮兒,我的新教皇,我能問你一句話嗎?」
妮兒在心中悲嘆一聲,知道詩人今天恐怕難以倖免了。她狠心抽了一鞭,詩人立即倒地,渾身抽搐。妮兒再度揚起鞭子,腦中飛快地想著對策,她想恐怕只有世皇還能勸動耶耶,便用目光向世皇示意。世皇看到了,略微猶豫,趨步上前對耶耶耳語一會兒。耶耶一直臉色陰沉,最終勉強點點頭。世皇走過來,俯下身對詩人低語。不料詩人竟然高聲喊:
「睡下,睡下,你肯定也累了,咱們躺著好聊天。莫可,今天你不是前教皇,我也不是大神耶耶。咱們是兩個活了一大把年紀、看破世道的老傢伙,難得有緣聚到一塊兒,好好說說心裡話。快躺下,再給我玩那些虛禮我就要發火了!」
妮兒一震,知道莫可七世的潛台詞是:「你已經開始用權力來壓制我的說話自由,所以在這場辯論中是我贏了。」不,他的潛台詞還不至此。他的贏是因為戳到了自己的疼處,因為,在這場奪權鬥爭中,妮兒考慮的只是取勝,確實沒有任何道德或親情上的顧慮,比如說,在把自己與世皇的情愛也用做工具時,她從來沒有猶豫。此時,在她對舊教皇的惱怒之中也摻雜著敬佩,這個老紳士在權力鬥爭中一敗塗地,但精神上並未被打垮,還保持著令人不能小覷的尊嚴。
「耶耶告訴我,蛋房中藏有知識的寶庫,十輩子都學不完。這是最寶貴的財富,當然必須掌握在尊貴的教會手中。我宣布從今天起建立教會物學院,不,教會科學院,耶耶說這個名字更好。我本人兼任院長,由蘇辛任副院長,所有教會神職人員均自動轉為科學院成員。你們要用畢生精力破譯這些知識,並把它們服務於人類。耶耶說,如果做到這些,那麼息壤人就會具有神的力量,能飛上九天,潛入深海;能輕易與萬里之外通話,能看到遙遠的星體;能吃到神靈們才有資格享用的美食,能用醫藥永遠趕走病魔……耶耶,你是這樣說的嗎?」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肯定是在用靈識與朝丹天耶溝通,眾人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尤其是教皇。沒人知道,此刻眾人中最忐忑的正是耶耶本人。他對科學非常信服,但對息壤星眼下的科學水平還沒數。妮兒推算的時間真的準確嗎?如果不準確,三月食日不出現,他也準備了應急方案——宣布三月食日的天象已經被他禳解,當然,這樣的空口白話,效果會大打折扣。心中忐忑的人還有一個世皇,密謀的知情者。他事先已經知道了這個天象的準確時間,所以耶耶此刻的言行肯定是演戲,至於效果如何,就要看妮兒的計算是否準確了。
耶耶半仰起身盯著他,尖刻地問:「背得不錯,一字不差。但你信不信?你肯定說:信。既然信,為什麼千歲以來,沒有一任教皇去找這些知識?你是做得最好的,派了一個考察隊,但也只是去找蛋房和耶耶的肉身。甚至還讓尼微隨身帶著聖殺令,一旦考察隊發現的事實太危險,就要殺人滅口。這是對耶耶的忠心嗎?是一個耶耶教徒該行的善事?」
另一件大事是教廷衛隊的接收。這對押述來說並非難事。過去,作為世俗皇室的衛隊統領,他與教廷衛隊接觸甚多,對衛隊統領李比洛、千人長、百人長、甚至一些十人長都很熟悉。教廷衛隊和世皇衛隊都有同樣的弊端:光身人軍人即使再能幹、再忠心,也只能幹到十人長的低級職位(只有一位光身人蓋吉憑卓越的才幹當上了百人長),而百人長以上的職位都由卵生貴族佔據。偏偏卵生貴族中願意當軍人的不多,他們更願干其它不那麼辛苦、更加逍遙自在的活計,這就決定了卵生人軍官大多數是庸材,像押述和李比洛這樣的精幹軍官是極少數。這樣的弊端押述早就清楚,但積弊已深,而且是緣於一種無法改變的現實,不可能有解決辦法。可現在呢,一夕之間,耶耶把它徹底解決了。
「妮兒,我非常理解。從明天起,你就干你自己的事吧,你留下的臟活我全包了。」
「耶耶大神的諭令中有一條:不得剝奪卵生人的財產。我自作主張加一條:至少在五年之內,不得免去卵生人軍官的官職。我本人就是卵生人啊,希望我的光身人部下能諒解我這點私心。但我不敢保證五年後這個命令還有效。所以,我的卵生人部下,如果想保住你們的職位,那就得從此振作精神,干出個樣兒來。」他的態度轉為嚴厲,「坦率說,我,還有李比洛統領,早就知道,你們中好多人算不上是合格的軍官。你們得記住,過去那種養尊處優、混吃混喝的日子已經到頭了。誰敢消極怠工,貽誤聖命,我能饒得了你,新教皇饒不了你;新教皇饒得了你,耶耶大神饒不了你,大神可是神目如電!」
「陛下,我要走了,要到田野中流浪,為昆蟲畜獸的性|愛而歌唱,為七彩的雲霞而歌唱。我也會讓一位開明仁愛而蒙受不公命運的教皇永遠活在我的詩里。」
妮兒笑著點頭:「沒錯!你是所有息壤科學家的太老師!」
莫可不由看禹丁一眼——既然禹丁已經提前準備了婚紗,看來他也是宮廷政變的參与者,這一點不必懷疑了。不過,莫可微諷地想,那時這位參与者也許不知道,他將娶回來一位新教皇吧。莫可說:
妮兒一愣。這番話屬於耶耶的臨場發揮了,超出了此前的策劃範圍,並且有點過頭。她連忙機巧地轉圜:「耶耶虛懷若谷,更令我們欽敬。但耶耶教的名字不能改,我們仍然崇拜偉大的朝丹天耶和他的兒子耶耶。」
他的威嚴懾服了眾人,尤其是卵生人軍官。然後他的態度轉為霽和:「我相信兄弟們,無論是卵生人還是光身人,都會幹好的。現在,成越和蓋吉,」他點了兩位千人長,其中成越是卵生人軍官中比較能幹的一位。「你們負責安排好兩皇新婚之日的巡邏,這是本統領履職後下派的第一件任務,相信你們會幹好,我就不插手了。」
莫可對這個陷阱的設計者不能不佩服,各個步驟環環相扣,一步緊一步,令對方根本不及反抗。耶耶剛才還令新教皇推行一條新政:允許卵生人和光身人通婚,這個改變雖然眼下看不出效果,但從長遠看,其實是卵生人的滅頂之災。據歷史記載,息壤星人卵生人曾占多數,後來光身人逐漸增多,現在已經兩倍于卵生人。原因很簡單——無法嚴禁卵生人男人去找大胸脯的光身人女人尋歡作樂,但一旦他們有了後代,百分之百都是光身人,這就導致光身人的數量緩慢地、無可逆轉地增加。如果再放行兩種人的通婚,那卵生人的比例會更快地下降。他敏銳地提前看到了這個危險,但無法可想。可以說,卵生人的統治本來就是沙砌的塔樓,只要有人抽走一塊基石,它的坍塌就無法避免了。他苦笑著低聲道:
婚禮的籌備很迅速,到了當日的第五個白天,盛大的婚禮在耶耶宮大廳中舉行。這是從未有過的兩皇的婚禮,又有耶耶大神的親臨,可以說是萬年唯有的盛事。此前,為了迎接耶耶大神的復生,教廷諸貴和皇室百官已經基本彙集於此,所以婚禮就不必另發請帖了。只是這場婚禮太過突然,各人來不及準備禮物,妮兒和禹丁乾脆謝絕了所有賀禮。只有皇后婉非早有準備,送來了賀禮,新婚夫婦笑納了。婚禮中允許普通百姓進入耶耶宮,於是他們有幸目睹了耶耶大神的聖容——縱然從外表看他只是個貌不驚人的矮胖老頭,臉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但他身上散發著無形的威嚴和神性。虔誠的信徒們絡繹而入,膝行上前,輪流接受耶耶的施福。但朝覲人數實在太多,於是耶耶大神不得不展現了神跡(藉助高維空間):在某個瞬間,所有人都感受到耶耶的手放在他們的額頭,於是在萬眾讚頌聲中結束了對耶耶的朝覲。
「其實我眼下最關心的,是那些比較實的信息。比如,咱們的科學家已經發明了實用的釋電器,但不知道什麼叫交流電。而耶耶說過,藍星人實際使用的都是220伏電壓的交流電而不是直流電。啥叫交流電?為啥要用交流電?電壓是啥概念?深的東西耶耶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些零碎信息。我們得靠耶耶提供的一點點碎獸皮,拼出原來的整獸,當然難度很大,但畢竟好於從零開始。所以,耶耶的片言隻語都是非常寶貴的,也許咱們多聽一句,科學弄求就能節約十歲;少聽一句,就會浪費十歲。禹丁,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急迫了吧。已經老邁的耶耶能陪我的時間是有限的。」
耶耶由衷地誇獎:「我就是佩服你們這些大腦袋科學家,天上星星的事也能推算出來,真是神了。還是我說過的那句話,信這個教那個教,都不如信科學教最實惠,能見到實打實的奇迹。不過,我的好孫女,耶耶我也吹一句牛吧:雖然我是個大老粗,對科學弄求不懂,沒啥知識,但息壤人的算術和方塊字可全是我傳授的,我當了息壤人的八十萬禁軍總教頭!」
禹丁笑了:「妮兒,這是咱們做情人以來,我所聽過的最為真摯濃烈的感謝。我也謝謝了。」
剛才莫可七世已經知道自己落入了精緻的陷阱,但到這會兒才真正知道,陷阱是何等精緻。原來,連女教皇與世皇的聯姻都早已策劃好了。如果二人真正聯手,那他們的權力就穩如磐石了。他在心中長嘆一聲。他還沒有死心,想憑藉多年的威望做「最後一搏」,但成功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他溫和地說:
在妮兒犀利的反詰之下,莫可七世無話可說。他機敏地轉換了角度:「我從未乾涉物學弄求,只限制它們對宗教信仰的毒害。妮兒,我過去對你說過一句話:沒有敬畏的物學是可怕的。妮兒,你有敬畏嗎?」
尊榮的教皇陛下:
尊榮的世皇陛下
「你是——莫可七世。我知道,你——幹得不錯。」教皇趨步上前,恭謹地行了大禮。耶耶的說話開始變得流暢。「你品德高潔,對百姓寬厚,還全力推進一夫一妻婚姻,我很讚賞。只是,」他的臉色冷下來,「教廷把子民分成高貴的卵生人和卑賤的光身人,讓我不高興。兩種人都是我的娃崽,為啥親一邊疏一邊?」這番突如其來的責備讓教皇很是震驚,但更令他震驚的還在後邊,「莫可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耶耶,還有神聖的朝丹天耶,也都是光身人?」
莫可笑著同意:「好的,莫可謹受教。反正我已經加入了教會科學院,我的餘生都會花在對科學的弄求上了。」
大廳內是千人如釋重負的吁氣聲。多虧耶耶的禳解,雖然遇上千歲一見的凶兆,但災難將與息壤人擦身而過。但耶耶不讓大家有工夫喘氣,緊接著說:
滿場皆驚。息壤星有三個月亮,日食是很常見的天象,但三月食日這種天象極為罕見,被普遍認為是凶兆。教皇偏偏選中這個時辰請耶耶重生,確實犯了大不敬罪。但這個日期並非莫可所選擇,而是根據考察隊的日程而隨機決定的,如果說責任,只能由妮兒來承擔。但——耶耶已經把話撂前邊了,誰敢與耶耶爭辯?而且由誰來負責倒是小事,眼下眾人更為擔心的是:故老相傳,這個凶兆一定會帶來災難。果真如此,會是什麼樣的潑天災難?耶耶看看大家,平和地說:
「怎麼會呢?新教皇怎麼會把文學和音樂掃地出門?何漢,我還期望你為我寫一首新詩呢,我也不在乎詩里是否有『讓那話兒堅硬如槍』的調侃。詩人,你對我的誤解竟然這麼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