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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5、耶耶之死

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5、耶耶之死

「桑兒,自從師從妮兒,從她那兒知道了這一類簡單而奇妙的機理之後,再回頭看亞斯白勺書,覺得上面全是廢話。我登基之後,俗事繁雜,把內心的靈性幾乎淹沒了。但耶耶的出現又讓這種靈性突然復活。因為耶耶親口說,他不是神,而是來自藍星的一位播種者。他在蛋房裡留下很多連他也不懂的知識,一旦息壤人弄懂了,就有福了,就能變成神靈了。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全力修建蛋房驛道了吧。我相信。只要妮兒老師能打開蛋房的知識寶庫,也就是打開那個叫『電腦』的東西,就能得到星空一樣廣博的知識。據我估計,驛道修成的時候,也差不多是妮兒老師成功的時候。那時,無數神奇的機器就會沿著修好的驛道源源不斷地流向王城,息壤人會進入神的世界。」
三日後他們走出密林。這條路已經很安全。這些年來,人來人往,密林中的猛獸早就遠離了這條路線。而土人們更是對「耶耶的人馬」徹底敬服,從不來攪擾。密林外的築路隊伍發現了他們,趕快向督造報信。丹卓和女兒成羽匆匆趕來迎接皇夫,行禮已畢,禹丁問他有沒有收到蛋房的電報,丹卓說沒有。禹丁多少放了心。沒有收到電報,說明蛋房內應該沒有大的變化。成羽失望地問,平桑世子怎麼沒回來。得知平桑將長期留在蛋房,便纏著父親,說她也要去蛋房。禹丁看出這姑娘對平桑的情意,便笑著替她父親作主答應了,讓丹卓嗣後派人送成羽過去。成羽歡天喜地地謝了恩。
何漢笑著:「押述,你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麼瞞著我們?」
「耶耶你儘管吩咐。」
「莫可,我老了,想在閉眼前把後事安排好。因為時間太緊,難免有些事幹得太糙、太硬,對不住你。莫可你別生耶耶的氣。」
「陛下,我們在這兒見過蛋房!肯定是蛋房的一次顯靈。」他怕禹丁不信,加重語氣說,「不會看錯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莫可無奈地搖搖頭,沒法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妮兒向蘇辛示意,後者果斷地進行了刪除操作。這一根粗大的樹枝忽然斷掉,重重地落在地上,激起了沉重的聲響。它落地后,知識巨樹明顯向另一方傾斜。但某種程序自動起作用,另一方的樹枝向這邊移過來,填充了空白,知識巨樹又恢復了平衡,抖顫的枝葉恢復了平靜。
「耶耶對不起,我以為你已經……所以讓大家來給你送別。」
妮兒對禹丁解釋,「耶耶說的這三人,都是藍星災變時代的科學偉人,也即亞斯白勺書中所說的『三聖』。」她俯身對耶耶說,「對,耶耶你的功勞誰都比不上,你永遠是息壤人的大神,偉大的科學大神!」
禹丁和妮兒匆匆說了幾句,妮兒把九歲的雲桑推到父親身邊,雲桑平靜地喊了「父王」。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兒子,來蛋房前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禹丁欣喜地把孩子抱起來,心頭酸堵。妮兒則把禹丁身後的平桑拉過來,摟在懷裡,說:
「快點,繼續聽。我記得這個船長說他是我曾孫,但我沒聽清,以後再也聽不成了。」
耶耶咕噥道:「聽得我頭都大了。妮兒,你……」
禹丁不放心王城那邊,第二日早上就準備返回。世子平桑留下了。他給母后寫了一封激|情洋溢的信,說明他是自己決定留下來。押述久在蛋房,該探家了,就陪著禹丁一塊兒回王城。妮兒為他們配備了一台電報機,這樣就可在旅途中和蛋房聯繫。電瓶中的電量足夠用到旅途結束,至於長遠的充電問題,那還得等蛋房諸人把發電機定型並大量生產之後,才能徹底解決。
禹丁很乾脆地說:「耶耶儘管放心。」
「算了,等到走出密林吧。督造丹卓那兒有電碼本,他女兒成羽肯定對電報機已經非常熟練,到那兒就可以聽到消息了。」
「皇兒,和你弟弟好好相處,你們都有很多東西可以教給對方,你教弟弟外面的處事經驗,他教你科學知識。」
「耶耶大神說,電腦里都是連他也弄求不懂的鷹文。」
褚少傑的聲音仍然響著,蛋房內每個聽眾都能感受到他嚙心嚙肝的痛苦:
蘇辛笑著說:「耶耶別擔心,很容易的。」他用手指在全息影像的某個方框中點一下,立即換成大家都能聽懂的語言:
蘇辛在旁解釋:「是酋長丹卓的女兒,是個很好的姑娘。」
他們在密林中行了六個白天(約140個小時),已經離蛋房很遠了。太陽開始西落,隱到密林之後。三個月亮中的仲月已經在東方露頭。忽然在隊伍後方有某種變化,雖然沒有什麼聲響或震動,他們都憑直覺感覺到了,齊刷刷回頭觀望。原來,早就隱在密林之後的蛋房忽然出現在視野中。它伸高了身軀,房頂高高地越過林稍,插入雲層。晚霞撒在透明的尖頂,讓整個蛋房充盈著紅光。禹丁、莫可、何漢、押述都震驚地呆看著,心中有不祥的預感。蛋房突然掙脫泡泡的束縛,說明泡泡可能破了,或者離去了,或者失效了。但人們都知道,蛋房和耶耶的元神之間有神秘的聯繫。禹丁突然想到:
莫可同耶耶道了再見,目送著妮兒推著他進入內室。
蛋房內眾人,不管他們曾是尊貴的修士,抑或是出身低微的光身人士兵,都虔誠地做了祈禱。妮兒學生中不少人(比如蘇辛)在內心中對聖書及書中諸神多有不敬,但今天他們在祈禱時也懷著虔誠的感恩之心。耶耶仍然半睡在活動床上,靜靜地聽著眾人對諸神(包括他本人)的感恩,表情很是欣慰。
耶耶憐憫地看著妮兒和眾人,安慰道:「昌昌說的那個十萬年周期只是估算,不太準確。不過……」
知識巨樹最下面的三根粗枝或被隱去,或被砍掉,使巨樹顯得更為挺拔。妮兒欣喜地說:「耶耶,你已經為科學院節約了300人50歲的工作量,我們誰都比不上你的貢獻。請繼續吧,下邊是軍事類知識。」她念了軍事類知識的第二級分支。耶耶第一次表示了熱情的肯定:
「你能感受到空畫面中的悲涼嗎?我總覺得,那位神儘管沒有露面,但這正是他的感情流露。至於這位神祗的身份,據我猜想,極大可能是藍星人的後人,是科技神化后的後人類。你看,他雖然說逆時序改變自然進程是罪行,但仍然出手救了地球,又給息壤人留下蛋房尤其是蛋房內的電腦,甚至還留下一個具有活力場的泡泡,讓耶耶能生存數萬歲。從這些跡象看,他肯定是藍星人的後人。」
莫可笑著搖頭:「哪裡,耶耶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
「好的。我說過,能把你們領到知識寶庫的門口,打開大門,甚至邁過門檻,我的心已經盡到了。就是死也能閉眼了。」
妮兒笑著說:「耶耶大神是不會死的。」
「祖爺爺,我不忍心離開你,但我沒法選擇。我不知道神要帶我們到何處去,也許他是要我們拋棄肉體,把所有人的意識併為一體。祖爺爺,卵生人兄弟們,在我們的懇求下,神同意把飛船留給你們安身。飛船主電腦內有極其海量的知識,也一併留給你們。但願你們能早日衝出蒙昧,有足夠的智力接受這個饋贈,那樣的話,你們還將延續藍星文明。願祖爺爺長壽,永別了!」
妮兒笑著,用了當年的一句調侃:「那是因為你把過多的目光盯在女人的胸脯上。」
好在電腦已經安全打開,如果其中「星空一樣廣博」的科學知識能夠迅速轉變成人人得以享用的實惠,或人人敬畏的威懾,那就會化解不滿,仍舊保持天下太平。他對蘇辛說:
前邊有士兵的喧嘩,可能是遇到了猛獸,押述前去察看。禹丁對莫可說:「前教皇陛下,耶耶曾向你道歉,其實我也該道歉的。」
感恩祈禱結束,妮兒立即回到了原來的身份——理性的、幹練的女科學家。她說:
「耶耶,帝皇,能否聽我一句建議?這些知識暫時關閉即可,不要刪掉吧。」
妮兒果斷地說:「謝謝耶耶的意見。蘇辛,把哲學這一大類知識完全關閉。」
平桑不再說話,但睡不著。他畢竟是年輕人,已經對蛋房、藍星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外面忽然一陣熙攘,少頃,督造丹卓在帳外求見,然後帶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人進來。為首那人笑著向禹丁行禮,是蘇辛!雖然衣衫襤褸面龐黑瘦,但十年未見,他的面容上並沒有多少歲月的痕迹,這肯定是得益於蛋房的神力。另一人是年輕人,應該是他的學生。禹丁狂喜地扶他平身,拍著他的肩膀:
耶耶今天的精神不錯,中間短休了幾次,一直堅持了漫長的息壤星的白天,這對仍習慣於24小時節律的耶耶是頗為不易的。到傍晚,他已經對知識庫中所有一級分支、二級分支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有些最為實用的知識,像醫藥衛生類、農業科學類、工業技術類、武器類、交通工具類、建築類、航空航天類,甚至深入到了三級分支、四級分支的內容。妮兒完全按照他的意見做了或重或輕的安排,而蘇辛也把妮兒安排的權重表現在巨樹上。於是,巨樹下部的枝幹都消失或變細,而越到頂部的知識(偏於實用的知識)則大大擴展,使巨樹顯得更為高大峻拔,當然也顯得有點頭重腳輕。妮兒欣喜地說:
禹丁和兒子都很新奇,詳細詢問了情況。丹卓說,蛋房僅在某天早晨出現過,形貌非常清晰,蛋房尖頂的高度遠遠超過樹稍。但半個時辰后它就突然消失了,以後再沒出現過。禹丁心中納悶。據妮兒說,蛋房的高度超過林木,按說在密林外就能看見的。但是,當那個永遠隨耶耶移動的泡泡把蛋房包在其中時,蛋房從外部看就會變矮,隱在密林之後。現在,耶耶回蛋房了,那麼蛋房應該是包在泡泡之內,林外怎麼能看見呢?是耶耶有意讓蛋房顯露真容嗎?
妮兒繼續念著哲學宗教類第二級分支上的條目:心理學,邏輯學,美學。這些部分耶耶說他都不懂,不敢說有用沒用,只是可以肯定,對息壤人說這不是太急迫的知識,可以給一個比喻:餓肚子的人是不用看的,也沒心看。等吃飽肚子、有閑暇睡午覺的時候再去看它也不遲。妮兒按照耶耶的意見做了適當安排。
「押述,在蛋房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聽耶耶主動提過朝丹天耶,妮兒帝皇也從來不主動提。是不是這樣?」
押述忽然噤口,猶豫良久后勉強說:「是的,我也沒聽耶耶和帝皇提起過。」
「太好了!那麼,妮兒——我是說帝皇陛下派你回王城……」
三日後,耶耶沒有醒來,體溫緩慢降低,蛋房之上也一直沒有那個泡泡。這個消息在蛋房內慢慢傳開,眾人都疑慮地看著妮兒。妮兒苦笑著想,此前她沒打算向眾九-九-藏-書人隱瞞耶耶的噩耗,原來即使想瞞也瞞不住啊。眾人都知道了耶耶的生命之火和「泡泡」有關,也學會了按「科學的思維」來思考問題。於是妮兒坦率地對眾人宣布:耶耶從開啟電腦的忙碌之後一直長睡不醒。他可能還會醒來,但考慮到那個神奇的泡泡已經消失,他也可能不會再醒來。眾人悲傷地接受了這個消息。
「你們已經能夠看到電腦里的內容?」
他讓丹卓把自己的行李拿來,從中拿出一個玩意兒,個頭不大,帶著撳鈕,用電線連著電瓶。蘇辛拉出天線,用食指按著撳扭,電報機滴滴答答地響著。他用電報通知蛋房,已經在密林外巧遇皇夫禹丁,一日內就能返回。不一會兒對方回電,一條紙帶從電報機自動流出,上面顯示著一道道長划和短划。周圍人好奇地看著這些長划和短划,不知道它們是幹什麼的。蘇辛熟練地把長短划翻譯成數字,四行一組,又掏出一個電碼本,把每四個數字翻譯成一個方塊字,然後抬頭說:
蘇辛也向世子行了禮,喘息著說:「對,我是想回王城見陛下,有重要事項向陛下稟報,並邀你去蛋房看我們的進展。沒想到在這兒巧遇。密林中的路真難走啊,好在快修通了。」
他的表態讓禹丁很欣慰,笑著點頭。平桑在皇宮中生活時,一向對妮兒存在隱隱的敵意,那是因為母親婉非和諸位重臣的潛移默化。但在這些天內,這些敵意已經開始悄然融化。他真誠地說:
禹丁讓他坐下,喝點水,喘息片刻。蘇辛興奮地說:「陛下,蛋房電腦,也就是《烈士號》飛船的主電腦終於安全打開了!它還保持著完好!十歲的辛苦摸索啊,我們是一步三回頭,生怕我們輸入的電流把它燒壞,那就萬死不足贖罪了。」
尼微無言。電腦試開啟時,由於自己的教士身份,他當然對宗教類知識更有興趣,便提前重點瀏覽了宗教分類的內容。瀏覽後有一個強烈感覺:藍星上的宗教比耶耶教要遠為精緻和厚重。比如,那位名叫耶和華的神,他的根是深深扎在歷史和時間中的,他的形象浸透了藍星人半部歷史。相比之下,耶耶教中的「朝丹天耶」則近乎兒戲,他就像浮在息壤歷史的水面上的油珠,用手拂掉就是了,對歷史不會有什麼影響。尼微曾是虔誠的耶耶教信徒,他的信仰被妮兒顯示的科學奇迹動搖了,但最致命的一擊並非科學,而是這些藍星宗教的知識。這些知識該不該刪掉?刪掉是否可惜?但不管怎麼說,這些「遠為精緻和厚重」的宗教知識,同科學仍是相抵觸的。他點頭同意:
「這個屏保畫面是藍星的真實圖景,時間段應該是災變之後的科技大爆炸時期。但據電腦顯示的資料,在這之後應該有一個更大的災變,即智力崩潰期,藍星的文明可能被中斷。可惜對於這些,電腦語焉不詳,那時《烈士號》已經離開藍星了。」
「說吧,蛋房內出了什麼大事?」
「沒關係的,世子這兒我來解釋,你說吧。」
「我的卵生人兄弟們,還有卵生人的守護者褚貴福老人。我是《烈士號》飛船的船長褚少傑,我旁邊是飛船督察何明、飛船科學官蘇拉,還有600名船員……」
妮兒說:「好的,依你。作為將來的帝皇,這些知識也確實非常有用。」
妮兒衷心讚歎:「耶耶的話都是真知灼見啊。耶耶你再不要說自己是粗人,即使再粗賤的石頭,經歷了數萬歲的人生,也都修鍊成寶石了。」她安排了10個人來學習文學類知識,以何漢為首。何漢心中有些茫然。他的一生是為詩歌而活的,內心中把文學尤其是詩歌看成世上最神聖的東西。但耶耶對文學先褒后貶,著實傷了他的自尊心——偏偏耶耶的觀點無法反駁,他只好保持沉默。
「對,我相信。」
「也不用念了。耶耶我一輩子不信神不信鬼,不信耶穌佛爺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五個老婆信三種教,都說自己信的是真神,別人信的是偽神,你說該信誰的?這部分內容也都關閉吧——不,乾脆刪掉,一點不留,省得有誰一不小心掉進去,那會讓他痴迷的。」
「對!但我們只是試運轉,準備等你去蛋房后再正式運轉。」
神聖的耶耶,你是朝丹天耶在世間的化身,是息壤人的播撒者、引領者和守護者;
蘇辛笑著,輕鬆地說:「我們也曾為此發愁,雖然電腦里有漢英字典,但翻譯工作太浩繁。但沒想到太容易了,電腦里有轉換功能,只用點一下,立即能把英文轉換成咱們熟悉的方塊字。」
兩人相擁著,把話題轉到國家大事上。妮兒說,知識寶庫已經順利開啟,當科學的威力顯現之後,咱們的王國將無比強大,很快就能統一整個星球,無人能夠爭鋒。在這之前,大概需要20歲的時間,電腦中的知識才能轉化成實物,並大量印刷向民眾普及。在這之前,禹丁應在民眾中,包括原來的光身人賤民中,大力普及識字,為新時代做好準備。普及識字要做很多事,比如按人口比例有計劃地布點建校,運用國家的財力來補貼貧窮家庭,強制學齡兒童上學,在青年人中強制掃盲、培養英語人材等。這樣肯定會影響到貴族的利益,所以,對於坐在攝政位置的禹丁來說,近20歲是比較艱難的一段路,只要走過去就是坦途了。她在蛋房裡也會盡量加快進度,在逐級整理信息的同時,儘早推出一些實用的東西,像電報機、電話、鍊鋼技術、鋼質工具、農業機械、簡單的電動機械等。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進步可以大大緩解禹丁面臨的困難。
蘇辛繼續播放:
尊貴的諸神,息壤人永世銘記神的恩德,傳誦神的尊榮。
禹丁知道她是在說:她離開禹丁來蛋房后一直沒有性|愛。禹丁在做情人時素知妮兒生性風流,四處撒播情愛(他自己也是同樣的生性)。但妮兒自從見到耶耶後有了大變。說來好笑,據耶耶的說法,他年輕時也是風流成性,妻妾成群,但從內心又把這視為邪惡之事。所以,當他年邁之後,或者說坐上耶耶神的位置后,反倒大力揄揚男女之間的忠貞。妮兒能壓抑本性,變成貞節婦人,多半是想討耶耶的歡心。
耶耶縱聲大笑——只是精神上的大笑,實際他的笑聲微弱。他說:「禹丁,你和妮兒、莫可還有你兒子說幾句話,趕快開啟電腦吧。我都等不及了。」
耶耶的曾孫,你也是我們的神。你把自己的居所慷慨地留給我們;
「好的,好的。但你得做好吃苦的準備,電腦中的知識太多太多,連我都擔心被知識的洪流淹死。」
三個白天之後,一隊御用鼠馬在驛道上賓士。為了加快速度,禹丁這次棄用了所有儀仗,只帶著一隊衛士,全部騎鼠馬。新修的驛道寬敞平整,道路兩邊新增了不少小城鎮,驛道上商隊絡繹不絕。20天後馬隊到了驛道盡頭,這兒已經深入「聖林」,離蛋房還有三四天的路程,但這一段路也是整個驛道工程中最難的,估計還需要三四歲才能修通。禹丁在這兒休整了一晚,召見了驛道督造,仔細詢問了進度和困難,督造一一作了稟報。督造即那位酋長丹卓,他先期完成了秘道的拓寬,幹得很成功,再加上在長崖之西修造驛道免不了和土人部落打交道,禹丁乾脆任命他為整個驛道的督造。正事談完,丹卓興奮地說:
禹丁搖頭。「據你妮兒媽媽說,那是一個五維空間泡,或者說是一個六維時空泡,可以大大延緩泡內物體的衰老,無論是活物還是死物。不過,它究竟是什麼東西,怎麼來的,另外還有什麼神奇的功能,連你妮兒媽媽和耶耶大神也不清楚。他們說,那應該是遠遠超過藍星科技水平的造物。時間不早了,睡吧。」
「有關地球幾次災變的情況在電腦中有詳細記錄,我就不多說了。不久前,我指揮烈士號把地球的核彈,一種人類自相殘殺的武器,送到太空中銷毀。銷毀之後,我原想駕駛《烈士號》來息壤星,照顧祖爺爺和卵生人,但在飛船督察何明的逼迫之下被迫返回地球。返回途中,我們遭遇了一次『腦震』即空間暴脹尖脈衝,船員們全部昏迷,以致於飛船徑直撞向地球。由於烈士號的蟲洞飛行方式,地球不幸被我們毀滅。」
禹丁一笑了之。以後他們就扯一些閑話,不再提這個話題。
「我們毀了地球,萬死不足以贖罪。幸虧神出手干涉,回到《烈士號》撞擊地球前那一刻,改變了歷史。具體的情況我們一無所知,等我們醒來后,飛船已經降落在息壤星上,而船內安放著祖爺爺和九個卵生幼兒的冷凍裝置,還有幾百顆未孵化的人蛋。神只告訴我們,他拯救了地球,但違犯了天條。他說,宇宙中的任何災變,包括自然災變和科技所引發的人為災變,都屬於宇宙的自然進程。唯有利用六維時空泡去『逆時序』改變歷史,是反自然的罪行。所以,他不能再次犯罪,不能讓我們留在這個不屬於我們的時空內。
明天就要進入密林,行走將會很艱難,一行人草草梳洗后,早早安息了。這兒條件簡陋,禹丁和兒子睡在一頂帳篷里。平桑睡下后仍放不下蛋房,好奇地問:
詩人簡略地說:「對,擋不住。」
要離開墳山時,有兩人忽然趕來,要和他們同行。一位是前教皇莫可,他說自己老了,腦瓜兒不行了,昨晚想想,還是把學習機會讓給年輕人吧,至於他,該回家安度晚年了。一位是詩人何漢,他笑著說,幾年中他已經盡情歌頌了蛋房、電腦、大自然的精巧秩序和科學的奇妙,現在還是想回到田野中,歌頌昆蟲禽獸的性|愛。妮兒知道他們突然離開的真正原因——昨天對電腦中各門類知識的處置不合二人的心意——就沒有怎麼勸阻,只是讓手下給兩位牽來了兩匹鼠馬,準備了足夠的食物和金錢,又與二人諄諄地道了別。
妮兒對莫可說:「前教皇陛下,請你帶大家做一次感恩祈禱吧,感謝我們的拯救者,可以說,儘管他們也是肉胎凡體,但他們就是我們的神。」
「妮兒,你們一定要好好對待莫可。等你們造出汽車啦輪船啦飛機啦這些新奇玩意兒,得讓莫可第一個享用。」
「父皇,妮兒媽媽說,蛋房實際是一艘飛船,但那個神奇的泡泡呢?它是什麼東西?」
「對,我要向弟弟學科學知識。母皇,在來的路上,蘇辛已經教我和成羽學會了用電報機。」
「我聽弟弟的,側重武器類和軍事類吧。」
悲傷之中她也在考慮耶耶的後事,作為帝皇她不得九九藏書不考慮。耶耶的死亡會在信徒中造成劇烈的動蕩。想瞞往這個消息並不難,因為耶耶過去就經常進入長睡。但妮兒不想隱瞞。是耶耶把息壤人領進了科學時代,也就親手打破了人們對神的崇拜,妮兒不想走回頭路。她想在民眾中還原耶耶的真實身份——一個偉人,息壤人的引領者、守護者和牧人,但也是凡胎肉身,同樣有生老病死。當然,暫時不適宜為耶耶舉行葬禮,因為連她也拿不準耶耶是否還會醒來。但不管怎樣,她不想讓老人無聲無息地離去。那就為耶耶舉行一次「送別」儀式吧。
「好的,不過有件事情還是提前說吧。陛下,你的兒子已經九歲了。」禹丁大喜。原來妮兒走前說的「種子可能已發芽」是真的!十歲來,蛋房和王城也通過幾次音訊,而妮兒竟把這件大事瞞著他!蘇辛忙笑著解釋,「請不要埋怨妮兒老師瞞著你。她是有意的。她說,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保密。」
「刪掉吧。」
「選武器類!這個最好玩!」
禹丁一行離開后耶耶就進入了長睡,此後的幾次正餐他都沒有醒。妮兒此前經歷過耶耶的長睡,所以沒把它當回事,只是交待侍女們不要打擾他的睡眠。直到蛋房外面的守衛匆匆跑進來報告,說蛋房突然長高了,那個無形的泡泡已經消失了!這時妮兒才感覺到不對勁。她立即趕到內室,輕聲呼喚耶耶,沒有迴音。用手搖他,沒有動靜。用手試試鼻息,已經氣息全無,只是體溫還保持著。
但儘管如此,耶耶的「不告而別」仍然大大出乎妮兒的意料。這隻能解釋為:耶耶帶息壤人找到了科學殿堂,而且已經「打開了大門,邁過了門檻」,於是耶耶抱了數萬歲的心勁一下子放鬆了,他的精神之火也就隨之熄滅了。
半躺的耶耶此時目光泫然。妮兒一直在注意他的情緒波動,這時忙偎過去,溫聲說:「耶耶,我知道你想家了。這是你的故園啊。」
他領著一行人匆匆進了蛋房,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廳中,喜悅地歡迎他們。禹丁一路上和熟人打著招呼,醫官成吉、教士尼微……詩人何漢也在其中,他笑著向禹丁行禮,低聲說:
「謝謝世皇陛下當年的救命之恩。」
妮兒疼惜地端詳著丈夫,他的面容確實顯得蒼老多了。「禹丁,我的皇夫,真的辛苦你了。」她把禹丁擁在懷裡。
她的迫切把大家逗笑了。禹丁笑著答應。蘇辛不想耽誤禹丁休息,拿出電碼本,讓成羽拿上電報機,到別的帳篷去了。世子平桑殷切地看著爸爸,他也想去。禹丁笑著點頭,於是平桑歡天喜地地跟著出去了,一直到快天亮時才回來。
禹丁和莫可也匆匆寒暄幾句,莫可說電腦已經試著開啟過幾次,是使用二維模式;今天是正式運轉,將使用三維模式。莫可說,他,還有所有的教士們,都被蛋房內的科學奇迹所震撼。這種奇迹和神跡沒有什麼區別。雖然已經知道耶耶是肉胎凡身,但他仍然是信徒心目中的神祗,甚至妮兒,這個曾被他在潛意識中輕視的、大胸脯的美貌女子,現在也讓他敬畏。
「耶耶,知識寶庫打開后,息壤人也會很快造出飛船的。等忙過這幾天,你就安心休息吧,睡它幾百年,等你再醒來后,說不定就能乘飛船回家了。」
禹丁沉默良久,嘆道:「桑兒,這些年我太忙,忽略了對你的教育,以致於你受母親的影響太深。好在你還年輕,還來得及接受新東西。今天咱們父子兩個來一次傾心交談。告訴你吧,我全力建造通往蛋房的驛道,不光是為了對帝皇妮兒的許諾,也是為了我自己在青年時期種下的情結。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讓隨侍到書房拿來一樣東西,是木製的一件圓錐體。他問兒子:
「耶耶你放心睡吧,我這就把你送回內室。」妮兒柔聲說,親自推著活動床向內室走。耶耶忽然想起一件事,讓妮兒暫停,招手喚過莫可,歉然說:
他的興奮發自內心,也帶著孩子氣,引得在場諸人哄堂大笑。但妮兒在開懷大笑的同時,心中也有濃重的苦澀。從這件小事上也可看出,一個年邁的「粗人」獨處異星,把一群卵生崽子拉扯大,是何等不易。耶耶說得不錯,如果他當時就懂得語言轉換這個「小訣竅」,能從電腦中及時查詢知識,他的卵生崽子就會少受許多苦。可以說,息壤人的文明進步也許會提前一千歲。但歷史就是歷史,歷史就是由這樣的錯誤和偶然所構成。耶耶又說:
蜷縮在泡泡內的蛋房看來不算高大,被大葉樹遮蔽著。但它仍然能接受樹稍上的陽光,充盈著緋紅色的溫馨光芒。蛋房內的人看見了他們,一個人急急地跑出來迎接,是衛戍統領押述。他說:
他沒把話說透,但其它人都知道他的真正用意。押述立即取出電報機,連好電瓶,架好天線。但要發報時卻找不到電碼本,找遍行囊也找不到。押述忽然想起,昨晚世子平桑曾把電碼本要去學習,可能是忘了歸還。押述只能苦笑。缺了電碼本,電報機就成了廢物,即使收到對方的電報也無法翻譯。禹丁雖然氣惱,也無法可想,便說:
「需要說明一點:我是褚老的曾孫……」
當晚,妮兒拋棄一切公務,和禹丁皇夫、平桑世子、雲桑兒共度了一晚。蛋房內諸事順遂,讓妮兒很欣喜。也許最讓妮兒欣喜的是世子平桑的態度。平桑一直生活在皇后婉非及外戚舊臣的影響下,一向對妮兒有隱隱的敵意,至少是戒心吧。但他來蛋房之後,目睹科學所造就的神跡,已經徹底融入其中了。畢竟是年輕人,容易接受新事物。當然,最本質的原因是:科學本身具有無與倫比的震撼力,一旦你用心靈感受到科學的美妙,對它的信仰就是終生不易了。
耶耶打斷了她:「不用念了。我完全不懂哲學,但我知道哲學都是些玄天虛地的事情,說什麼白馬不是馬啦,兔子永遠趕不上烏龜啦。我在藍星的朋友圈中也有幾個哲學家,都是些吃飯不知道饑飽、睡覺不知道顛倒的書獃子。依我看,這些東西一點兒不學,也誤不了種莊稼生孩子。就是學,也可以推遲到100歲后再開始。」
「蘇辛!你怎麼在這兒?是要回王城嗎?」
耶耶長舒一口氣。「我真的放心啦。妮兒,我聽你的,真要去睡它一個長覺。我實在累了。」
耶耶安然地笑了:「行了,把這件大事交待完,耶耶就徹底心安了,我要休息了。妮兒,平桑,雲桑,跟耶耶再見。」
「謝謝耶耶的提醒,總有法子可想的。」她嘆息著,「從現在起,我們要更快地吸收轉化電腦中的知識,一分一秒也不敢耽誤。好在暴縮波在前,在它帶來智力暴脹后,我們能幹得更快一些。」她想了想,補充道,「所以——再次感謝耶耶,幸虧你為我們挑選了最急迫有用的知識。」
妮兒繼續往下念:社會科學總論類,政治法律類,等等。耶耶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妮兒也毫不猶豫地遵照了耶耶的意見。她的處理態度讓耶耶越來越自信,發表起意見來不再有顧忌。旁觀的禹丁覺得,也許妮兒在瀏覽過知識庫內容后,對各部分內容的有用與否已經心中有數,今天她只是借耶耶神的威望來執行自己心中的決定?但這樣做有一個前提,那就是耶耶和妮兒的看法大部分暗合。這完全可能,因為就連禹丁的意見也基本和二人暗合,凡是二人說不重要的知識,禹丁確實也覺得不重要。在場眾人中,只有莫可及一些原信徒心中不豫,耶耶和妮兒毫不憐惜地刪掉所有宗教類知識的舉動讓他們有些寒心——儘管對於耶耶教徒來說,刪掉的都是偽經。
這些怨言越來越聒噪,傳到了世子之母和世子耳朵里,當然也傳到禹丁耳朵里,但禹丁絲毫不為所動。世子平桑已經21歲,這天求見父皇,委婉地請父親愛惜民力,不能為了帝皇妮兒而自毀皇室基業。禹丁冷冷地說:
雲桑對哥哥說:「母皇對我說過,我將是科學家族的開啟者,但我和我的家族永遠不得干政。」
當然,從禹丁本人來說,他也更希望如此——希望妮兒只睡在他一人懷裡。
「好的,我不埋怨她。孩子叫什麼名字?」
「禹丁,很高興還能見你一面。你不錯,對妮兒很忠心,在外邊吃了不少苦,作了不少難。好在你沒白忙活,電腦已經開啟,我在聖書中許諾的『知識寶庫』已經打開,以後你們的日子就好過了。我的心也算盡到了,死也能閉眼了。」
這個消息禹丁是第一次聽說,感到震驚和愴然。「是這樣啊,等我閑暇時,把你的新詩讓我看看。」
禹丁笑著搖手:「不用謝我,當年耶耶根本沒打算殺你。何漢,這些年又寫了很多詩篇吧,是歌頌聖潔妖嬈的雪山雙峰,還是昆蟲的性|愛?」
電腦同步播出了這樣的全息圖景:《烈士號》以10馬赫的速度一頭扎進地球。並沒有天崩地裂、煙柱入雲的場景。蟲洞狀態的飛船安靜地鑽進地層,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孔洞。飛船入地后毫無停滯,瞬間就從地球對面鑽出,形成了一個貫穿地球的狹長的孔洞。孔洞的光滑洞壁儘管有極大的強度,但畢竟抵抗不了地球內核的高壓和高溫。它最終潰塌,形成地球歷史上最大的火山爆發,東西半球各有一個噴發口。火紅的岩漿煙雲噴到數萬米高度,急劇地改變著地球的面貌,改變著地表的溫度,也破壞了大氣層。地球上的生命瘋狂地向南北極逃亡,但高熱和毒瘴很快就追上了他們。
耶耶已經進入長睡,禹丁不想打擾他,未同他辭行。行前他讓妮兒陪著祭拜了墳山。500萬顆人蛋,被耶耶千辛萬苦帶到息壤星,卻都早早夭折,無聲無息地埋在這座山下,他們的血脈繁衍也被齊齊斬斷,這讓倖存者衷心感嘆活著之不易。
妮兒頓時淚流滿面!她能想象,當這位數萬歲老人的意識就要在混沌中彌散時,忽然想起一件未了之事,那時他該是何等焦躁;他把已經彌散的意識重新凝聚起來,又是何等艱難;這會兒耶耶神采奕奕,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吧……她低聲說:
「你恐怕不是為民請命,而是為外戚貴族們請命吧。」
耶耶被妮兒鼓起了勁頭:「好,那你就念吧。」
「你知道不知道,用平面去截這樣的圓錐體,會得到什麼圖形?」平桑搖頭,禹丁搖頭嘆道,「你不知道不奇怪,皇家老師是不教這些的,但妮兒老師教,這就是她當時講課時用過的一件教具。那年她21歲,我也21歲,正是你這樣的年齡。」他動手去拆圓錐體,原來它是能分開的,是用不同角度的平面把錐體剖開,剖分后的截面分別呈九*九*藏*書圓形、橢圓形、拋物線形和雙曲線形。「妮兒老師說,天體運動的軌跡恰恰是這些圓錐曲線,比如,有的天體軌道近乎圓形,大多數是橢圓形,有的慧星接近拋物線形。記得當年我突然得知這些知識后,內心有一種深深的震撼:亞斯白勺書上說,天體的運動是由神聖的朝丹天耶親自管理,連耶耶大神都無力改變。但為什麼天體運動軌跡恰和圓錐曲線暗合?是朝丹天耶用無邊神力讓天體遵守這種精巧的秩序?妮兒老師說,沒有神。上述的暗合其實非常簡單,僅僅是因為數學上的相似——圓錐曲線是二次指數曲線;而天體的運行軌道是引力造成的,引力與距離平方成正比。所以,『平方』關係是上述一切事物的精髓,是它們本質上的聯繫。那時我對這種大自然的精巧秩序感到震撼,特意把這件教具要來當記念。桑兒,你能從心靈上感覺到這種震撼嗎?」
「沒事了,沒事了,我還以為耶耶……」他笑著,把後半句話咽了進去。
平桑與雲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一見面就成了真正的兄弟,這也許緣于血緣,但更多是緣于共同的愛好。平桑堅決要留在蛋房,作為一個科學院的普通成員來整理電腦中的知識。妮兒和禹丁答應了,但要他自己修書一封,給婉非皇后解釋清楚。至於以後平桑側重從事的科目,妮兒要他自己挑選一項。雲桑悄悄對哥哥說:
「那是我的榮幸。陛下,你會看到,那個寫綺靡艷詩的何漢已經死了,現在,我的詩從骨子裡都浸透著雄豪和蒼涼。我相信,這些後期詩作才是我的傳世之作。」
妮兒安排成吉儘快查詢電腦資料,看能不能找到什麼醫療辦法,但心中其實不抱希望。原因很簡單——藍星人的科技還遠遠達不到讓人活數萬歲的水平。她則放棄所有事務陪著耶耶,拉著耶耶的手,喚他,同他說話,但耶耶一直沒有反應。妮兒感到入骨的孤獨和悲傷。一個新時代剛剛開始,前邊還有無數的兇險。她真希望身後有一位耶耶在為她撐腰,那怕他也只是凡胎肉身,甚至如他常自貶的,是一個沒有什麼知識的粗人。
耶耶招手讓妮兒俯耳過去。悄聲說:「妮兒你這是為難我啊。你知道我在藍星是個粗人,對科學技術一竅不通,我知道的那點兒家底,已經全倒給你啦,連點兒渣都沒剩。」
禹丁心中愀然,斟酌著如何回答,妮兒忙笑著安慰:「耶耶你是這段時間太累了,休息一段就會恢復的。耶耶我們可離不了你,不說別的,單說打開電腦這件事,沒有你說的有關電壓、直流電、安全電壓那些零碎知識,我們也幹不成。」
「是嗎?那更驗證了我們的觀察。妮兒老師說,可能是蛋房的失穩造成了耶耶的急劇衰老,也可能是耶耶的身體惡化造成了蛋房的失穩。可惜,這個泡泡太神奇,甚至遠超藍星的科學水平,據妮兒老師猜想,即使電腦內容完全破譯,也找不到有關泡泡的內容。換句話說,對耶耶的不幸我們無能為力。陛下,妮兒老師……帝皇陛下讓我一定親自面見你,請你預做準備。她怕萬一耶耶不幸去世,會引起大的動蕩。」
兄弟倆手牽著手到別的房間了,肯定是一夜不睡,抵足長談。這邊妮兒和禹丁也沒有耽誤,立即盡情纏綿一番。事畢,妮兒笑著說:
妮兒目光宏偉,思維清晰,平靜而自信,禹丁衷心敬服。他嘆道:「妮兒呀,看來今生我只能當你的學生了。」
平桑認真地思考著,輕輕點頭。
耶耶縱聲大笑:「是真的!我沒聽錯!知道不?這件事讓我牽挂了幾千歲,沒一點辦法去打聽。行,我的曾孫子好樣的。繼續播,繼續播。」
「禹丁,我是久旱逢甘霖啊。」
禹丁一行與妮兒、兩個皇兒等送行者依依告別,騎著鼠馬走入密林。現在天仍未明,密林中光線晦暗。回頭看蛋房,仍蜷縮在無形的球內,被高大的大葉樹所遮蔽,但它仍(很奇怪地)接受著高空的霞光,讓蛋房充盈著溫馨的緋紅。一路上押述喋喋地說著,來蛋房這麼多年,他有太多的新鮮事要告訴舊主人。他尤其講了很多耶耶的逸事,這位亞斯白勺書上歌頌的大神,息壤人的守護者和牧人,神聖朝丹天耶的兒子,已經還原成了一個肉體凡胎的真人。他性格粗率,甚至有點小孩兒脾氣,時不時會說點漏風的話,而妮兒帝皇會機敏地為他補漏。莫可和何漢一路比較寡言,這時莫可突然問道:
「這是哲學宗教類,這是社會科學總論類,這是政治法律類,這是軍事類,然後是經濟類,文化科學教育體育類,語言文字類,文學類,藝術類,歷史地理類,自然科學總論類,數理科學和化學類,天文學和地球科學類,生物科學類,醫藥衛生類,農業科學類,工業技術類,交通運輸類,航空航天類,環境科學和安全科學類,綜合性圖書類。以上這21棵樹枝是第一級分支,每棵樹枝上又有眾多二類分支,三類分支,一層層延伸。」
「耶耶!」
「雲桑。他一直跟著我學習。我相信他會成為一位好科學家,成為科學家族的睿智始祖。」
耶耶高興地吆喝起來:「哈哈,中國話!蘇辛你是咋鼓搗的?就這麼個小訣竅,難了我幾千歲!要是那時就換成我能聽懂的中國話,我的卵生崽子們能少受多少苦啊。」
平桑從容地說:「我首先是為了我的父母。」
妮兒庄容說:「好的,我們一定不會忘記。」她對蘇辛說,「播放那一段吧,烈士號船長的臨別留言,讓皇夫陛下也看看。」
平桑目現異彩,但又不敢完全相信。禹丁凝視著他,瞬間下了決心:
「蛋房說:『收到電文,盼皇夫早日抵達。』」
「押述,把電報機拿出來,發一封電報,問耶耶的安好!」
與地球的相撞並不影響《烈士號》的行進,它輕鬆地穿過地球后,仍然繼續著原來的行程,直到褚少傑率先從腦震的打擊中蘇醒,急忙中止了激發,飛船才停下來。他們懷著驚懼的心情,回過頭來對地球進行考察。他們看到了自己的罪責,又經歷了一次心靈上的腦震:那個藍色的水球已經不見了,留下的是一個被岩漿和黑煙淹沒的地獄。等他們的意識恢復得足夠清醒,那個「一根筋」的飛船督察何明,此次災變的最大罪人,拾起地上的激光槍,對著自己按下扳機;飛船船長、性格草莽處事衝動的褚少傑,此次災變的第二罪人,用僅剩的一隻胳臂對自己腦袋按下扳機。然後是飛船科學官蘇拉,她處理危機的方法是完全正確的,但在特殊的情況下,恰恰是她直接導致了這場悲劇……
蘇辛做了轉換。現在,藍星場景消失,轉換成呈直立狀態的烈士號飛船——就是這座蛋房,但它並非處於密林中,而是立於一片蠻荒寂寥的史前世界。激光全息圖景的飛船完全是蛋房的形狀,所以給人的視覺印象是虛實兩個蛋房套合在一起。上千個穿白色衣服、光頭赤足的人立在大廳中,就像是真的在與息壤人對面談話。為首的三個人,其中一個男人個頭矮小,只有一隻胳臂,而且傷口顯然還未痊癒。他表情痛楚,但也許那痛楚並非來自於肉體,而是來自於心靈。他身邊有還有一男一女,同樣是表情慘然。為首的人開始說話,說的是大家聽不懂的語言。耶耶懊喪地說:
妮兒讓人送來飲食,耶耶啜了幾口,說:「我不累,繼續吧。」妮兒一項一項地念,耶耶逐個表示了自己的意見,妮兒完全遵照耶耶的意見處理,沒有一次表示異議。下面論到文學類,眾人中的詩人何漢立即豎起了耳朵。耶耶說:
耶耶遲疑地說:「那好吧,你們把巨樹打開,看看我能說出啥意見不。」
妮兒說:「一定。耶耶你放心。」她看看莫可,兩人都笑著,但心中愀然。聽耶耶的口氣,似乎是在交待後事了。莫可確實曾對耶耶有腹誹,當時是敢怒而不敢言。但這些天來,儘管對耶耶(和妮兒)的行事並非完全贊同,但耶耶的粗率透明已經博得了他的好感。
周圍人敬畏地看著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尤其是年輕的平桑和丹卓的女兒成羽。蘇辛說,電報機就留這兒了,以後可以和蛋房直接聯繫。電瓶的電足夠用一歲,此後蛋房會送出來一台發電機,可以對電瓶隨時充電。至於電報機的使用很簡單的,找個心靈手巧的識字的年輕人,一個時辰就能學會。成羽立即喊:
世子知道這是讓他避開,惱怒地看一眼蘇辛,出去了。蘇辛不安地說:「得罪世子了,但妮兒老師……帝皇陛下只讓我向你一人稟報。」
耶耶臉上浮出笑意,爽朗地說:「幹嘛說對不起。耶耶我生來愛熱鬧,你讓大夥都來送我,我很高興。妮兒啊,我真的累了,確實打算長睡不醒了,可是忽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不得不強打精神,趕回來一趟。」
耶耶儘管虛弱,仍然樂哈哈地說:「好的,我等著。若是我等不及就死了,等飛船造好后,記著把我的屍首送回老家。」
妮兒也悄聲說:「耶耶你過分謙虛了。即使你真的是個粗人,我也絕對相信你無與倫比的直覺,相信你寶貴的人生經驗。你看,你隨便說出的有關電壓、安全電壓、乾電池電壓的那些知識,雖然很零碎,但在開啟電腦中就起了很大作用。」
「是的,但也是我的意思。」
「別看我是個粗人,也知道文學是個好東西,無論啥時候都離不了的。這部分你們得好好學。不過話說回來,對文學也不能太痴迷。我在藍星時,有一個很有學問的朋友曾說過,藍星上文學最興盛最普及的時代是中國的宋朝,那時的隨便一個碑刻傳到後代都值一輛豪車,隨便一件官窯瓷器傳到後代都值一座商品樓。結果,人人都會作詩的宋國打不過不識字的金國和元國,連皇帝也被逮去折磨死,或者被大臣背著跳海。所以嘛,對這類知識你們得掂量著學,比如在咱們蛋房內,有一個何漢是好事,要是人人都是何漢,那就肯定亂套。」
神聖的朝丹天耶,你創造了宇宙、日月眾星和大地,並管理著它們的運行;
「好的,我安排100個人來學它。耶耶你累了吧,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莫可略微思索,率眾人跪下,虔誠地進行了感恩祈禱。他對例行的祈禱辭做了一些改變,妮兒覺得這些改變很機敏,也很貼切。只是,莫可仍把朝丹天耶放在被感恩諸神的首位(朝丹天耶的真實來歷,妮兒從未向眾人透露),讓妮兒心中啼笑皆非。但她也和眾人一樣虔誠地叩拜,隨著莫可念誦了感恩辭:
禹丁立即說:「督造剛剛對我說,他們在這兒見過一https://read.99csw.com次蛋房!尖頂浮在樹稍之上,半個時辰后蛋房又消失了。」
「不必細說了,趕快休息,明天提早趕路。詳細情況路上再說也來得及。」
今天是電腦正式開啟的日子,沒有時間寒暄。那邊蘇辛已經做好了準備,在等著妮兒的命令。妮兒低聲請示了耶耶,說:
耶耶笑著搖頭,但沒有反駁。他轉向禹丁:「禹丁,你已經親眼看了知識寶庫的開啟,早點回王城吧。這些知識要想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恐怕還得20歲。只要熬過這20歲,你的日子就好過了。眼下你還得多費心,小心把握著王城的大局。再者,努力把最後這段路修通。」
蘇辛在激光全息虛擬鍵盤上進行了操作,標著哲學的一根粗粗的樹枝忽然變暗,虛化,消失。不過它只是被關閉而不是被「砍掉」,所以它的消失對全樹的穩定性沒有影響。妮兒估算了一下這棵樹枝的份量,笑著說:
妮兒本身也是無神論者,笑著同意了,下令蘇辛把宗教類知識全部刪除。在場的眾人中,以前教皇莫可為首,包括教會科學院的人員,都有點茫然。雖然耶耶讓刪掉的是藍星的宗教,對他們來說是異教,但耶耶對宗教所流露出的輕蔑仍然刺痛了他們的內心。莫可猶豫片刻后說:
「妮兒呀,我已經說過的,我對科技一竅不通。不過你說的石油天然氣我倒是知道,那是藍星地下的一種礦產,可以提煉成汽油柴油,剛才在藍星全息圖像上看到的飛機、汽車和輪船,都是燒這些玩意兒才能開動,它們對藍星人曾經非常重要,可能因此才單獨列一章。不過在我離開地球前已經差不多用光了。聽說石油是遠古時代的動植物的屍體埋在地下變成的,息壤星有動植物的歷史太短,地下肯定沒這玩意兒。」
押述立時滿臉通紅,但仍然堅決否認。此後他沒了談興,一直沉默著。他心中確實藏有秘密。有一次他曾偶然聽到耶耶和妮兒的私下談話,內容涉及到朝丹天耶。但對這位神聖的天耶,宇宙及萬物的創造者,兩人似乎都語帶調侃。好像耶耶還說,朝丹天耶的聖名其實牽涉到一句藍星男人愛說的粗話。儘管押述是個武人,但粗中有細,大事面前不糊塗,他知道這樣的大秘密只能爛在自己肚裏,絕不能讓第四人知道,哪怕是他的舊主人禹丁。
「很好,很好。你說的成羽是誰?」
剛才的兄弟閑聊中,此前已經瀏覽過電腦部分內容的雲桑講了很多軍事和武器類的知識。藍星上的武器已經發展到了極高水準,不說飛機坦克航母核潛艇這些巨無霸了,就連一些簡單武器,像連發弩箭、自動手槍、微沖、小型激光槍,在息壤星上都算得上神器。男孩子天生好武,平桑也被完全吸引住了。他笑著向母皇說:
數百天後,噴發勢頭終於減弱了,這是因為地球內核已經出現了空洞,外核部分的岩漿開始向地心墜落。而已經噴出的巨量物質堆積在噴口附近,超出了原地質結構的承重極限。於是,災變的第二階段開始,可怕的地震加上劇烈的大地陷,代替火山在地球上肆虐,但這時地球上已經沒有可以感知痛苦的生命了……
「下邊就要打開耶耶及諸神留給我們的知識寶庫了。耶耶啊,在這個關頭,我們還得依靠你的睿智。此前我和蘇辛已經瀏覽過電腦內的知識之樹,它實在過於巍峨和浩翰。我甚至覺得,整個宇宙都無法容納它們。這棵知識巨樹從主幹到每棵枝幹、每棵細枝、每片樹葉、每片樹葉上的細胞,都可以無窮地向深處延伸,而且越向深層延伸其知識量越大,幾乎是無窮的。我簡直無法想象,藍星人怎麼能積累出如此浩翰的知識。在它面前,我只能感到暈眩,無處下手。咱們的蛋房內有650台終端,每台終端可以安排3個人輪班,總共有1950人可以同時學習。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即使這樣也至少需要100歲,才能對所有知識粗粗瀏覽一遍。然後才能編輯分類,複製成書籍並向眾人分發。這樣長的時間肯定是不行的。耶耶,我們還得麻煩你,請你再辛苦一次,為我們指出這棵巨樹上最實用、對我們最急迫的內容。」
「耶耶,你別急,耐心聽下去。以天文學和地球科學類為例,它的二級分支包括:天文學和地球科學總論、天文學、測繪學,地球物理化學,地質學,大氣科學,氣象學,自然地理學,海洋學。再以工業技術類為例,它的二級分支有:金屬學及金屬工藝,礦業工程,石油及天然氣,冶金,總論復分,一般工業技術,機械儀錶,武器工業,能源及動力工程,原子能技術,電工技術,化學工業,自動化技術,輕工業,手工業。耶耶,這些分類名稱,我大部分能明白它代表的是什麼,或大致能猜出它的意思,也有些不好猜測的,如『石油及天然氣』就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它是一種礦物?但為什麼不歸在礦業工程裏面,而要單獨成章?至於到第三級分支之後,很多東西就更難理解了。」
帝皇妮兒,他的妻子,在大廳中央含笑等他。儘管這十歲來她一定極度忙碌,但有泡泡的滋潤,她仍顯得青春靚麗。前教皇莫可立在她旁邊。禹丁急步走過去向妮兒請安,但妮兒示意他先向旁邊的耶耶行禮。耶耶半睡在一張活動床上,目光仍然明亮,但面容削瘦枯乾。禹丁第一眼就看出,正如蘇辛所說,耶耶「情況不妙」,他的精力似乎已經被榨乾了,現在是在燃燒他剩餘的生命。禹丁上前叩拜,耶耶笑著讓他平身,說了幾句,聲音微弱。在妮兒示意下,禹丁湊近耶耶側耳傾聽。耶耶在說:
便哽住了,示意手下打開棺蓋。醫官成吉扶耶耶坐起身。耶耶從長睡中聚攏神智,掃一眼跪拜的眾人,回頭看看妮兒。妮兒難過地說:
「不用念了,倫理這玩意兒肯定少不了,要不天下就要大亂了。不過大難臨頭時,倫理什麼的都可以拋一邊去。藍星有不少遠古神話說,要是世上只剩下親兄妹,他們也得亂|倫,結婚生孩子。我帶到息壤星的人蛋里,有一些就是拿嬰兒的細胞轉化成精|子卵子再受精,都是大腦袋科學家們鼓搗的,肯定不合倫理。所以嘛,這些東西你們斟酌著學吧。」
「耶耶,你為科學院節約了一半以上的工作量,又為息壤人立了一次大功。以後你要以休息為主了。從明天起你就入睡吧,等我們什麼時候又遇到難處,或者息壤星有了明顯的提升,我們再喚醒你。」
「好,我開始按順序念。第一層分支的第一大類是哲學宗教類,它的二級分類有:經典理論,哲學,倫理學,宗教,心理學,邏輯學,美學。我再念它們的第三級分類。哲學的第三級分類有:哲學總論,哲學理論,世界哲學,美洲哲學,亞洲哲學,歐洲哲學,非洲哲學,思維科學……」
禹丁笑著搖頭:「不,不,在10歲前確實是這樣,但現在這已經不是原因了。國事牽心,哪有那個情趣啊。」
圖景倏然消失,然後是長長的空鏡頭。在空鏡頭中人們能感受到深長的悲涼。妮兒低聲對禹丁說:
「好啊耶耶,你又為我至少節約了20個人60歲的工作量。謝謝了。」她真誠的感謝讓耶耶的勇氣又增添了一點。妮兒說:「我再往下念。倫理學。它的第三級分支有……」
「那就先少放幾個人,粗粗地瀏覽一遍。」妮兒略略考慮,「先放三個人吧。以下是宗教類。宗教類的第三級分支有:宗教總論,對宗教的分析研究,宗教理論及概況,神話與原始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其它宗教、術數與迷信……」
蘇辛莊重地按下一個電鈕,立時大廳被強光淹沒。現在顯示的是電腦的屏保畫面,不過不是二維的,而是三維的激光全息圖像。這是耶耶的母星——藍星的全景,一顆美麗的星球,伴著金黃色的太陽和銀色的月亮。星球的大部分表面是蔚藍色的海洋,少部分是陸地,被綠色覆蓋,綠色中嵌著美崙美奐的城市。當你盯著某處細看時,這部分圖像會迅速放大,一級一級地深入,顯示無窮的細節。軌道上有衛星,大氣平流層中有往來的巨型客機,海面上有巨大的海輪。城市中的建築都是透明的,以球形結構為主。透明的牆壁后是穿著華美、動作優雅的人,外貌和息壤人非常相似,但藍星女性都有高聳的胸脯,所以和息壤人中的光身人更為相似。但他們具有一種特殊的、只可意會的優雅或神性,是息壤人比不上的。有一個地方矗立著高大的飛船,模樣和蛋房完全一樣。妮兒對禹丁解釋說:
——也想看看我的妮兒。密林深處的蛋房難以聯繫,他無法及時得知妮兒的情況。她是否已經累成形貌枯稿的老婦,還是保持著當年的美艷?禹丁痛苦地思念著她,從心靈到肉體。
耶耶在低聲說話,妮兒忙俯耳過去。耶耶在說:「我很高興,蛋房原來是我曾孫留給我的,真是我的好孫孫。」
雲桑立即說:「耶耶我查過電腦記錄!它在斷電前的記錄是92237歲(地球年),這個時間點大概就是你把卵生崽子們趕出蛋房不久;以後沒有準確記錄,估算是七千多歲。兩者加起來應該正好是十萬歲。」
「好的,遵照父皇的安排。我什麼時候去?」
第二日拂曉,他們在密林中看到了蛋房。從外面看,它仍然蜷縮在無形的球內,看到這一點,蘇辛長長地鬆一口氣——妮兒老師已經確認,耶耶和泡泡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現在泡泡安然無恙,那麼耶耶很可能也安然無恙。
「看,是我聽球不懂的英語。其實我當年在冷凍艙自動蘇醒后,也打開過電腦。當時他說的是漢語。我大略聽了一遍,正要仔細聽,不知道把哪兒點錯了,就變成英語了。我折騰很久也沒恢復。後來我也懶得再開電腦了。」
「太有用了,非常有用!耶耶,從現在開始,請你耐心聽我念這些知識的分類,從第一層分支一直念到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凡是你認為重要的,我們會重點研究;你不了解的,我們先粗粗瀏覽一遍,再決定是否認真研究;你認為沒用處的,我們將把它們擱置,從而把力量集中到最重要的領域。耶耶,你只管大胆說,一定會幫我們大忙的——但你不能太累。覺得累了咱們就休息,反正這不是一天半天能完成的。」
忽然何漢指著來路,震驚地問:
妮兒知道他沒說出的話是:不過,留給你們的時間反正不會太多了。那一刻,妮兒感到沒頂的悲涼。息壤星的自然進程和文明進程被耶耶百倍地縮短了,息壤人的智慧剛剛開啟,可是——馬上會趕上那個邪惡的空間暴脹,智慧之火會再度熄九九藏書滅!雖然電腦里有高度發達的藍星科技,但正如耶耶的猜想,連藍星人都未能逃過那場災難。她不想讓耶耶過於擔心,便說:
耶耶深深嘆息著:「是啊,這是我的老家,我離開它已經數萬歲了,真想它啊。魚樂水、昌昌他們曾說,地球人會經常來看望我。但直到今天,除了逃難來的《烈士號》,其他人一直沒來。所以,」他悲涼地搖頭,「那兒的情況肯定不妙。」
妮兒下令,蘇辛打開了電腦資料庫。一棵通天巨樹出現在眾人眼前。巨樹與蛋房等高,枝椏樹葉充滿了蛋房的所有空間。主幹連著一級分枝,再分出二級分支、三級分支、四級分支……直到細枝和樹葉。細看它們都是文字組成的,是大家陌生的英文。蘇辛照樣做了轉換,英文立即轉換成人們熟悉的方塊字。在每一級分支的開始處,分別標著信息的分類。妮兒從第一級分支開始,一根根地指著這些樹枝,向耶耶念出分類的名字:
禹丁點點頭。他知道,十歲前皇位的兩次更替,還有光身人地位的提升,都是過於劇烈的變革,難免在卵生人貴族中和教會人士中種下不滿和敵意;此後,修蛋房驛道過於耗費民力,又激起民眾的不滿。這些都算不了什麼,因為——這都是耶耶神親口發的旨意,或者是亞斯白勺書規定的義務,誰敢對耶耶神不敬?更何況是面對一個「活著的」耶耶?但如果某一天人們得知耶耶並非萬能的神靈,同樣會死亡,那時,深藏的不滿也許就會浮出水面,甚至轉變為激烈的反抗。
無名的神,你拯救了耶耶神的祖庭,又把蛋房送到息壤星來;
耶耶,你累了,請安息吧。
「桑兒,我不能再耽誤你了,決定馬上把你送到蛋房,跟著妮兒媽媽學習科學知識。去了以後你可以在心中進行對比,看妮兒母親和婉非母親兩人中誰的話更合理。不要怕苦,不要怕枯燥。你如果能真正走進去,就會沉醉其中。知道尼微教士嗎?他曾是一位最狂熱的信徒,如今他仍是一個狂熱的信徒,只不過改信了科學教。」
「妮兒,我已經對你講過藍星人遭遇的那個空間孤立波,先來的是暴縮波,它能讓人變聰明;接著是暴脹波,它能讓人變傻,無藥可救。科學家昌昌還說過,那個孤立波每十萬地球年左右會出現一次,全宇宙同步,沒一處能倖免。可是——從那時到現在有多長時間了?好像差不多就是這個數了。你得在電腦中查個準確時間。」
眾人心緒複雜地同他告別。看來他確實睏乏到了極點,沒等告別完就閉上眼睛。在那一瞬間,妮兒憑直覺猜到,耶耶是真正入睡了,再也不會醒了。當他的意識(靈魂、元神)扶搖直上、散入太空后,那個一直依附在他身上的神奇泡泡也會離去,而且——這次恐怕是一去不回了。不過,耶耶確實累了,應該休息了,那就讓他安息吧。妮兒領著兩個皇兒和眾人再度向耶耶叩拜,在心中同他道了永別。
詩人輕嘆:「是啊,我也追不上了。」
「我把這邊的情況告訴妮兒老師吧。」他笑著看禹丁,「陛下不用驚奇,我們已經造出了遠距離通訊器,叫做電報機。電腦里記述的神奇玩意兒太多了,包括電話、傳真、量子通訊器等。但依眼下的工藝水平,只能造出電報機。」
「你們看!」
「只是——耶耶和妮兒帝皇的步子邁得太急了啊,不知道別人怎樣,反正我是追不上了,也不想再追了。」他笑著補充,「一個前朝遺老的牢騷,你莫當回事。」
「我們就要離開這裏了,臨走前求得神的允許,給你們留下這段告別辭。
禹丁、莫可、押述和丹卓也都看見了,那座蛋房,三天前脫離了泡泡的束縛,一直高聳雲外,此刻正被泡泡重新吞噬。隨著球形邊界的推進,蛋房被割裂,邊界之後的部分消失不見,只餘下殘缺的半邊聳立在天空,看起來十分怪異。沒有多久,整個蛋房完全消失。眾人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放下心來。泡泡既然沒離開蛋房,那說明耶耶安然無恙。押述失口說:
帝皇妮兒離開王城去蛋房已經10歲了。這10歲中,皇夫禹丁除了正常的政務外,把主要精力投入蛋房驛道的修建上。他抽調了60萬丁夫,也花費了國家大部分的歲入,以致於影響了國人的生活。10歲前,當一直活在天堂和亞斯白勺書中的耶耶神突然降臨人世時,萬千民眾、尤其是被免除賤民身份的光身人,都為之歡呼雀躍。但10歲過去了,耶耶所許諾的那種「神的生活」並沒有出現,反倒是日子過得更緊巴一些,於是怨氣開始悄悄滋生。尤其是卵生人貴族,雖然耶耶明令不許剝奪他們的財產,但是,光身人地位的提升實際意味著卵生人地位的下降,看著往日的賤民今天不再俯首貼耳,心中難免有失落。
「不,我在歌頌蛋房,歌頌電腦,歌頌大自然精巧的秩序,歌頌科學的神奇。我也謳歌這座墳山所蘊含的蒼涼悲壯。」他用手遙指蛋房外的小山,「你知道嗎?耶耶帶到息壤星的人蛋共500萬枚,大部分未孵化或孵化后夭折,它們都被『神』收集后埋在墳山下。成活的卵生人只有300多名,息壤人就是這300名倖存者的後代。」
妮兒怔怔地看著面容安詳的耶耶,不相信他這次是真正的長眠。他就這麼走了?離開了他守護數萬歲的「卵生崽子們」,離開了已經拉開大幕的科學時代,甚至不和他的孫女告個別?當然,妮兒對「耶耶神也會死亡」早有心理準備。她知道,這個六維時空泡儘管神奇無比,但絕不會是出自於神力,而是高度發達的科技。但只要它不是「超自然之物」那就有壽命,就會死亡,這是宇宙中最硬的天條,誰也變不了,不管是息壤人信奉的朝丹天耶,還是藍星人信奉的耶和華都不能改變。所以,蛋房會死的,耶耶也會死的,畢竟他已經是數萬歲的老人了。
送別典禮就要結束了。一個守衛匆匆進來,對帝皇附耳低語:從外邊看蛋房又團起了身軀,那個泡泡又回來了!妮兒一愣,繼之以無比的驚喜。也許耶耶並沒有死?她起身看水晶棺,果然,耶耶的睫毛微微抖動著,慢慢睜開眼睛。妮兒喊一聲:
蘇辛避開丹卓,對禹丁使了個眼色。禹丁省悟,令丹卓為兩人準備飯菜和兩套衣服,並帶蘇辛的隨從去洗浴。丹卓帶上那個年輕人,喜孜孜地出去了。禹丁說:
耶耶笑著說:「莫可啊,有咱們的亞斯白勺書還不夠用?告訴你,藍星上的宗教可沒有一個信仰朝丹天耶的,都應該算作偽教。所以,還是刪掉為好,省得把咱耶耶教的人心搞亂。尼微你說是不是?我知道,你已經粗粗瀏覽過這部分。」
蘇辛語氣沉重地說:「蛋房內一切都好,研究進展順利,教會人士也都完成了心態上的轉變,前教皇莫可與我們處得很好。只是……耶耶的情況不好,妮兒老師擔心他余日不多。那個神奇的六維時空泡也變得不穩定,有時,蛋房的尖頂會從泡泡中鑽出來。」
「開啟吧。」
「是你母親讓你來的?」
耶耶自負地說:「這倒不假。耶耶我在藍星雖然是個粗人,但我拼盡家財,把卵生人送到息壤星,又在這兒陪了我的崽子們幾萬歲,總算把你們帶進了高科技時代的大門口,不,已經邁過了門檻。要說我的功勞,連楚天樂、姬人銳和魚樂水都比不上。」
妮兒真誠的誇獎讓耶耶綻出笑容:「這麼說,我的話還多少有點用?」
蛋房內的人之前已經見過二維的畫面,所以儘管震撼,但還算平靜。而禹丁及手下,尤其是世子平桑,則幾乎被震得休克。眾人在聖書中都讀過耶耶關於天堂(藍星)的描述,現在它們變成了直觀的畫面,不,是實物。這些激光全息圖景雖然是空的,你可以徑直穿過它;但它又是那樣逼真,你可以從各個側面觀看,可以把它放大,也可以走進去細窺內部的景物。
世子生母婉非對丈夫的安排有些疑慮,怕桑兒在蛋房裡呆的時間太久,會真的變成妮兒帝皇的兒子而疏遠生母。但她想這一關是躲不過的,兒子要成為帝皇,就必須熟悉蛋房的一切,與耶耶建立親密關係。她沒有表示反對,親自為丈夫和兒子準備了行裝。
禹丁笑著搖頭,「這個喜訊怕是要讓我今晚失眠了。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提前告訴了我。」
「世皇陛下……皇夫陛下,我們接電報后已經做好準備,今天將正式開啟蛋房電腦,就等你們了。」
妮兒非常興奮:「耶耶,你真了不起!你知道你隨便說出的幾句話有多大價值嗎?既然息壤星上沒有石油天然氣,我們就可以完全忽略這個領域的知識。所以,你這一句話,已經為我們至少節約了十個人50歲的時間!」
「等我把政務安排一下,親自送你去吧,我也想親眼看看那邊的進展。」
莫可笑著連連搖手:「莫要這樣說,莫要折殺我。皇夫陛下啊,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而且我知道,一個全新時代很快就會來到,沒人擋得住的。像我這樣的老泥鰍,肯定會被新時代的洪水拋到岸上,依靠飛濺的水沫來苟延殘喘。你說對不對,詩人?」
「我來學!爹爹,我來學吧。皇夫陛下,讓我來學吧。蘇辛院長,讓我來學吧。」
蘇辛明顯十分為難,但仍在使眼色。禹丁省悟,平和地說:「桑兒,你去陪那個年輕人,問清楚去蛋房的路徑。」
妮兒舉行了隆重的「送別」儀式。耶耶安詳地睡在水晶棺中,蛋房內眾人含淚向他叩拜。九歲的雲桑痛苦失聲。他的幼年童年都是和耶耶一起度過的,耶耶不是神,而是他最親的爺爺。平桑也悲痛萬分,雖然他與耶耶接觸不多,但他知道,是耶耶親手打開了天堂的大門。尼微肩膀抽|動著,伏地不起。他已經從耶耶教的信徒轉變成科學教的信徒,但他對耶耶本人的敬畏則絲毫未變。一身縞服的妮兒跪在最前邊,在心中默默感念耶耶的功績:他把生命(包括卵生人)撒播在息壤星上,把一個本來為期數十億歲的生命進化過程濃縮到數萬歲之內;尤其是,他又親手打開了知識的寶庫,把一段本來為期千歲的文明進程縮短到數十歲之內。雖然他不是神,只是一個「肉胎凡體的人」,但這隻會更凸顯他的偉大。
「軍事類知識很有用,得好好學。息壤人雖說都是我帶來的崽子,日後也肯定會分成幾國,你征我戰,亂個不休。只有學會軍事類知識,還有後邊的武器類知識,才能讓你們的王國強大,統一全息壤星。雖說打仗就要殺人,被殺的也都是我的崽子,但這是天意,由不得人。妮兒,這部分得好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