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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地球之母親篇 2、血仇

第五部 地球之母親篇

2、血仇

「順著水流走!總歸能走到河邊的。」
「靳先生去世前說,讓咱們把地球人的血脈傳下去。小羅格,不知道你是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丈夫』和『父親』這兩個擔子對你來說有點太重了了。」
下面略微考慮,說:「靳先生,最快在四個小時之內。」
兩人決定仍在凌晨出發,因為行路時不敢開汽車大燈,也不能在白天,只有借凌晨或黃昏時悄悄走一段,到白天就隱蔽起來,晚上再接著走。這天晚上,兩人第一次睡到一起。褚文姬不願再耽誤時間——誰知道明天是什麼命運在等著他們?誰知道明天兩人會不會在逃命中走散?她要儘早在體內種下一顆種子。至於在逃亡途中能否保住腹中的兒女,兒女如何長大,長大后如何婚配,現在都心中無數,那是以後再考慮的事。
夕陽快下山了,西天布滿絢麗的火燒雲。金紅色的彩雲流淌著,迅速變幻著形狀。天道無情,它不知道地球的生靈已經全變成了冤魂,仍舊日落日升,雲飛雲停。
但她未能如願,男外星人敏捷地托住她的刀鋒,奪過來,遠遠扔到潭水裡,濺出一片水花。然後又冷漠地注視著她。褚文姬覺得自己成了貓爪下的幼鼠,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地。她嘆口氣,轉過身,縱身向潭中躍去。
原來它是在做屍體清理工作。外星人在突襲的當天就開始屍體清理,行動真快啊。很快,附近的七八具屍體都被扔到院子里。其後大約五六分鐘沒有響聲,褚文姬溜到窗戶前向外窺視,見十幾具屍體在院子中央堆成一堆,上面灑著白色粉末。那個機器人正從汽車裡拎出一支沉重的槍支,它單手執槍,對著屍體扣動板機,一道耀眼的白光撕破暮色,屍體堆立即爆出明亮的火光,熊熊燃燒起來。
文姬笑著點頭,心中泛起一波酸楚。她是信奉自然哺乳的,她覺得,每天為呱呱哺乳實在是一種享受,呱呱用力吮吸著,吸得她的幾根血管發困、發漲,有一種麻酥酥的快|感。呱呱總是一邊吮吸,一邊用小手摸著乳|房,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媽媽,時時綻出一波微笑。呱呱真是個聽話的孩子,在給呱呱斷奶時,她沒有大哭大鬧,不過她可憐兮兮的低聲哭泣讓她揪心地疼。為了跟靳伯伯當助手,她只得把呱呱留給爺奶,真捨不得啊。
槍支在腋下,硌得那兒生疼,她艱難地挪動著麻木的身體,把槍支順到前邊。小羅格仍在熟睡,槍支也壓在身下,她用了很大勁,才幫他把槍支順到上邊。渾身都疼,骨頭像碎成千百塊。周圍是黑黝黝的建築物,只有幾扇窗戶傾瀉出雪亮的燈光。她原以為那兒可能有活人,但沒有人聲,沒有人的活動。她悟出,那些燈光是因為無人照管才一直亮著。
「給呱呱斷奶啦?」
小羅格也恢復成原來的金髮帥小伙。兩人在廚房裡找到罐頭食物和飲料,狼吞虎咽地吃飽,然後在值班床上沉沉睡去。這一覺她睡得很沉,醒來時已是下午。年輕人的瞌睡要大一些,小羅格仍在熟睡。這兒是郊外,鄰近河邊,幾隻不知名的水鳥在高高的樹梢上鳴囀著,飛上飛下。它們羽毛是翠綠色的,頭頂有一片丹紅,美得像一隻精靈。褚文姬貪饞地看著,竟然感動得熱淚盈眶。這兩天他們基本沒有見過生靈,除了外星人和偶爾見到的昆蟲,就只有屍體了。人的屍體,貓、狗、耗子和鳥類的屍體。外星人看來是想完全清空生態位,包括清空地球的動物,然後把外星的連人帶動物一併搬到地球。今天見到幾隻活的水鳥,說明外星人的滅絕行動並不徹底。
小羅格點點頭,很快入睡了。文姬回到自己的卧室,也隨之入睡。
當時,她在極度震驚中完全可能失去控制,讓空中自行車一頭撞向地面。但她知道靳伯伯,人類的雁哨,就在車上,她不能因情緒失控而讓靳喪生,那她就萬死莫贖了。她用意識深處殘存的力量努力控制好飛車,平穩地降落,然後飛快地打開車門,準備跳下去奔向她的呱呱——但她隨之想到了車上的雁哨,想到了小羅格,便回頭嘶啞地說:
小羅格從小生活在樂之友圈子裡,這兩句話同樣對他有特殊的力量,他認真想了想,點點頭:「好,我聽姐姐的。暫時放棄復讎,先活下去。」
把汽車開出污水廠的大門,停下來向人類世界告別。他們的心地一片空明,要活!活下去,再尋找希望!越野車揀著鄉間土路一路向西北開去,那兒是深山區。兩人擔心在無遮無掩的路上開車,會被外星人發現,後來見沒什麼動靜,也就放心了,也許,外星人還未能掌握地球人類的所有信息系統,比如天上的探測衛星。
「好的。」
「文姬姐姐,咱們要報仇。」
「睡吧。養足精神。別忘了,你說過要保護我的。」
褚文姬心中凄然。復讎已經成了小羅格生命的全部,這當然是對的,在這場最殘忍的種族滅絕之後,唯有的兩個倖免者當然要全力復讎。但她想到,一個17歲的孩子蛻變成殺人機器,而且終有一天被殺,這種前景並不令人鼓舞。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比報仇更重要的是活下去。她認真地說:
小羅格雖然不大相信她的直覺,但爽快地說:「好,聽你的。」
「文姬姐姐。我是男子漢,以後我保護你。」
她開始為今後的戰鬥作準備。首先當然是武器。丈夫的武器研究所雖沒有重武器(重武器只保留圖紙),但所有輕武器都保留有樣品,而且靳先生已經讓那兒作好實戰準備。褚文姬相信,在那兒一定能找到足以殺死外星機器人的激光槍或射線槍。對,先去哪兒,順便確認丈夫的生死,雖然她已經不抱希望。
身後是轟隆隆的巨響,紅光從下水道口|射進來,灼|熱的氣浪追趕著他們。兩人急急地、磕磕碰碰地向前爬。下水道很寬敞,瀰漫著工業廢水的刺鼻氣味。身後的紅光遠去了,他們進入黑暗之中,不時有窖井透下光亮,勉強照出前面的道路。
幾天來的成功襲擊使兩人的膽子越來越大,雖然是白天,他們還是藉著建築物的掩護向鐵塔逼近。他們潛入與鐵塔緊鄰的一家工廠,悄悄攀上工廠中央的大水塔,兩人分別找一個位置架好槍支。那群鋼鐵螞蟻還在忙忙碌碌,幹得十分敬業,十分投入,配合諧調,就像一台精巧的機器。兩人仔細尋找著獵物,褚文姬發現一個外星人離同伴較遠,便把槍口瞄準他,扣下扳機。一道強光一閃即沒,那個外星人雙手一揚,從塔上摔下去,隱隱能聽到凄厲的呼聲。小羅格與她心氣相通,在她開槍的同時也開了一槍,另一個離群的外星人雙手一揚,倒在腳手架上。
夜色沉下來,他們不敢開大燈,便藉著朦朧的月光向前摸索。晚上他們宿在一個水潭邊的一棵大樹下。兩人太累了,枕著激光槍,很快沉沉睡去。褚文姬做了一些雜亂的夢,夢見丈夫和呱呱都沒有死,但她已經有了新丈夫(17歲的小羅格),這讓她很內疚。她躺在產床上,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後,一個可愛的嬰兒躺在身邊,這是她和小羅格的兒子。呱呱來了,口齒不清地喚著弟弟,她冷峻地想,如果世界上只剩下這同母異父的姊弟二人,也許他們不得不做夫妻?這個選擇太艱難了,她想從夢景中逃脫……
「這就對了……我是個不合格的雁哨,死後無顏見楚前輩啊。」這句話中蘊含的苦重讓兩人淚如泉湧!然後,他用奇怪的目光掃視兩人,說了最後一句話,「把人類的血脈傳下去。」
「也可能做出突破的。我已經基本確定,它就是我早年研究過的『三階真空』。我已經挑了兩個得力助手,32歲的褚文姬和17歲的小羅格。你們知道的,這項研究恐怕得打持久戰,我想盡量拉大研究人員的年齡梯度。」
三人到樓頂坐上空中自行車,飛上藍天。這個變故沒有影響到小羅格,他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在那個「奇景」上。他緊張地注視著身後,忽然興奮地叫著:
「先梳洗一下,再找食物吧。」
不過,劫難過去了,今天蜂王準備離巢了。樂之友現任的基金會會長柳芭、科學院院長冀天星、工程院院長比耶夫,正在他的房間里與他話別。他們都是40歲上下的年輕人。一頭金髮的柳芭嘆道:
小羅格看看她,默默地點頭,她想為小羅格準備衣服,但丈夫個矮,他的衣服肯定不適合——她忽然悟到,所有居家都沒了主人,可以自由取用的。她帶著小羅格到了鄰居葛家,在陌生的衣櫃里找到一身適合小羅格的衣服,又在葛家的浴池裡放了水,讓小羅格去洗。她回到自己家去洗。
褚文姬憤怒地想,這真是一個殘忍的種族,它們不但對地球人殘忍冷酷,即使同伴的性命也視如草芥。小羅格瞄準塔式起重機的操作者,帶著快意扣下扳機。操作者身子一仰,靠在駕駛室的牆壁上,慢慢傾倒。起重鐵臂繼續轉動,吊著的重物碰彎了鐵塔的構件,把另一個外星人撞得飛了起來,摔死在地面。
她已經知道這是哪兒:城市東南部緊挨河流的污水處理廠,面前是污水沉澱池。城市污水先在這裏沉澱,隨後通過生物凈化和機械凈化,把清水排到河裡去。這兒的工作是全自動的,所以雖然人員已經死光,工作程序仍舊進行著。
文姬在心中讚賞小羅格的敏銳反應,而小羅格也在心中讚賞文姬姐的驚人直覺。兩人藏在樹下,悄悄觀察著。忽然,遠處似乎有什麼動靜,似乎是低沉的咆哮聲。向聲源方向極目看去,有小小的紅光時時閃亮。紅光越來越近,褚文姬忽然悟到是怎麼回事:
「雖然樂之友得管理全世界,但其實也不難。人類還算幸運啊,40年的智力崩潰期畢竟比較短,沒有像咱們擔心的那樣造成人類大減員,或者讓民眾獸|性化;而且它讓各國的政府、軍隊都基本癱瘓了,只剩下樂之友這一個政治中心,你們可以在一張白紙上隨意描畫新圖。對了,還有一個有利條件,我們的前輩促成了核武器和重武器的徹底銷毀,讓世界變得乾淨多了。希望你們能以此為契機,讓戰爭這個魔鬼永遠從人類文明中消失,讓理性完勝獸|性。」他笑著補充了一句,「希望科學院的那個武器研究所永遠休眠。」
事後,褚文姬努力回想當時的感受。當時好像有某種衝擊波,在她的腦海中攪起了輕微的漣漪。但肯定很輕微,幾乎沒有感覺。所以,當她在降落過程中偶然掃視到下面的人群時,完全驚呆了。他們都在地上踉蹌,捂著腦袋或胸脯。幾秒種後人們已經全部跌倒,或仰面或俯身,橫七豎八,四肢痙攣,每人的體態都充滿著痛苦的張力。那一瞬間褚文姬腦中滑過的畫面是新疆沙漠中枯死的胡楊林,那些死後千年不倒千年不腐的枯樹努力向天空伸著虯曲的枝椏,同樣充滿著痛苦的張力。事後她回憶不起來當時是否聽到尖叫聲,好像沒有,也許眾人的喊聲尚未出來,就哽在喉嚨中了。但也許是幻覺,她耳邊獨獨回蕩著呱呱尖利的哭聲,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這個印象多少年後仍然清晰。
世界範圍內銷毀核武器和重武器時,前輩們謹慎地組建了一個武器研究所,位於離這裏最近的宛市郊區,負責保管各種武器的資料,也保存了一些輕武器的樣本。這是個圖書館和博物館性質的機構,只有到必要時才會解除「休眠狀態」。科學院院長冀中星代替三人回答:
小羅格搖搖頭:「文姬姐姐,那樣的苟活沒有意思。」
伴著鏗然的腳步聲,機器人走進來了,用冷漠的眼睛掃視一周。他此時抓著兩具屍體。顯得毫不費力,強勁的手指戳進屍體內。它轉身出去了,走出櫥櫃內兩人的視線。聽見兩聲悶響,可能它把屍體仍到地上了。然後腳步聲又返回。
三人同老人依依告別。雖然捨不得讓靳前輩離開,但他說得對,對「泡泡」的研究更為急迫。靳逸飛交待他們,一會兒他走時三人就不要再來送行了,別弄得生離死別似的。那幢山居離這兒也就十分鐘航程,他會經常回來的。
兩人換班,開了整整兩天,沒有看過地圖,只管往最荒僻的地方開。途中也有穿越高速公路的時候,他們發現高速路上已經有了少量的車輛。車輛是人類的,駕駛員則肯定是外星人。但這些車輛只在高速路上出現,一般公路上一輛也沒有。看來,外星人正利用地球人的高速通道在進行「點——線」布局,先把各大城市九九藏書和交通要道控制住。
外星人(外星機器人?)在院中稍作停留,快步向屋內走來。它身高近兩米,腳步聲十分沉重。它是否發現了屋內的兩人?褚文姬拉著小羅格迅速退到廚房,每人拎起一把廚刀,這把刀不會對機器人造成威脅,但至少可以用來自殺!然後兩人迅速藏身到一個櫥櫃中,努力平息著心跳,透過櫥柜上的百葉窗向外觀察。
靳伯伯的陰暗估計甚至比剛才目睹的殘酷場景更讓人心碎,他們含淚點頭。靳逸飛說:
文姬丈夫夏天風是武器研究所的所長。文姬常取笑他選擇了一個古董職業,就像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屠龍之技」,永遠沒有使用的機會。因此,天風啊,你盡可在那兒作南郭先生,不會有人揭穿你的。丈夫對她的取笑總是一笑置之。這會兒她要通了電話,遞給靳伯伯,後者簡潔地說:
「洗洗吧,恐怕以後就沒機會了。」
「我想還是做最壞的打算,儘早離開這裏。」
「小羅格,今後怎麼辦?咱倆好好商量一下。」
兩人迅速穿好衣服,出門上了車。褚文姬在前邊摸索著找路,指引著小羅格開車,用爬行一般的慢速前進。一個小時后,他們走了大概兩公里,污水廠的建築已經留到後邊,貼在天幕上。前邊交上了公路,雖然天黑,但也勉強可見。小羅格讓褚文姬上車,準備把速度加快一點。文姬剛上車,他忽然猛打方向盤,開下公路,把汽車隱到一棵樹下。幾乎同時,褚文姬也發現了夜幕上的那處藍光,一艘外星飛行器幽靈般地出現,飛向污水廠。不,不是一艘,而是七艘,它們成圓形懸停,把污水廠包在中間。但它們並沒有開火,而是靜靜地懸停著。
他們又談了一些事項。儘管劫難剛過,百廢待興,但人類社會元氣未傷,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甚至很快就會邁進姬前輩描繪過的光明的太空時代。地球上,樂之友附近區域的交通和通訊已恢復正常,其他各地、各大陸也基本恢復。樂之友去年就安排了對億馬赫飛船《凌波號》(墜落在黃河灘上的那艘)的修復,已經基本完工,近日就要復飛。它將是人類重啟太空時代的先驅。其處|女航打算去G星,去看望那兒的褚貴福老人和他的卵生崽子們,並對他們做出妥善安排。順便在太陽系20光年的區域內巡視一遍,看能否找到失蹤的《烈士號》。至於《諾亞號》和《天》《地》《人》三個船隊,目前仍處於那個為期174年的連續盲飛階段,肯定無法取得聯繫,只有等以後了。還有,災變時代樂之友派往世界各地的點火者,有不少已經去世,像洛韋爾、靳強夫婦和大壯、青雲父母等,有些失去聯繫,像鐵子。樂之友已經派人去為死者遷葬(靳強夫婦這樣的老輩人肯定願意魂歸故土吧),並尋找失蹤者。
「還有一件事。魚前輩去世前,把她的回憶錄《百年拾貝》埋到了她的墳墓中,打算留給返回地球的楚前輩。但楚前輩也犧牲了,現在該如何處置它?你們考慮一下。」
這兩人都是樂之友圈子內的,柳芭他們都熟悉。褚文姬是褚貴福的曾孫女,小羅格是物理學家羅格的曾孫,兩人都是有名的聰明腦瓜。靳逸飛笑著補充:
這艘蟲洞式飛船是從哪裡來的?失蹤48年的《烈士號》?還是外星飛船?外星飛船的目的?善,抑或是惡?此刻它在哪兒?……這些成串的問題一時不會有答案,要想勘破秘密,肯定得到月球上去實地考察一趟,特別是月球背面。靳逸飛果斷地說:
「不必折騰了,省不了多少時間的。」
那架空中自行車降落了,乘客跳下來,更加起勁地向這邊揮手。文姬在天上盤旋著,等待降落的那架騰開位置,也不時向下邊揮揮手。降落位置騰出來了,文姬飛過去,準備降落。她回頭交待靳伯伯和小羅格抓好扶手,伯伯點點頭。文姬在匆匆一瞥中看到,他的表情焦灼而苦重。
兩個外星人的跌落沒引起任何反應,沒人去察看和救護傷員,塔上的工作節奏絲毫未減慢。褚文姬感到意外,她想,在陽光下,敵人未發覺激光槍光束倒是可能的,但同伴失手跌下,至少也得去救護啊!他們真的如此輕視生命?她這會兒沒心思去仔細揣摩,瞄準另一個開了第二槍。又是一聲慘叫,那人從塔上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塔上的工作似乎遲滯了半秒,但隨即又恢復正常。
「何止是答應。她反問我:你哪天見過我花費十分鐘來描眉塗唇?你別說,她真把我問住了。我真的回憶不起來她什麼時候梳妝打扮過,就像她的精緻是與生俱來。」
丈夫和他同事的遺體該如何處理?文姬想了想,決定留給外星人的焚屍隊。她想,丈夫不會怪罪自己這樣做的。
褚文姬通知了地下。靳逸飛要過通話器問:「陳指揮,《凌波號》上天,最快還需要多長時間?」他沒有通知月球上的變故,只是說,「有一個緊急情況。」
兩人立在那堆屍灰前默哀。屍首被火化了,褚文姬的鄰居們也算有了歸宿。然後,一個疑問浮出文姬的腦海。剛才那個外星人來去匆匆,她又是躲在暗處偷窺,沒看清楚,但有一點是沒有疑問的,那就是它太「像」人。它有四肢、軀幹、頭顱,是否有五官不太清楚,但至少有一雙眼睛和一隻嘴巴。而且,從頭顱、軀幹和四肢的比例來看,也與人類酷似。褚文姬知道一條規律:人類總是按照自己的模樣去創造神靈、魔鬼和機器人。這麼說,這些外星機器人的製造者,那些外星畜生,竟然與人類高度相像!?
槍上已裝好彈藥盒,另外10個彈藥盒裝在丈夫身後的子彈帶中。褚文姬取下子彈帶,圍在自己腰間。小羅格也尋到一枝同樣的槍,兩人都試著開了一槍,耀眼的紅光很利索地洞穿了鐵門,兩人放心了。
「咱們現在就要進山了,捨得離開呱呱嗎?」
與兩個孩子的興奮截然不同,他眉間鎖著深深的憂色。靳逸飛敏銳地悟出他的擔憂——從洞的方位看,那隻闖禍的飛船完全該隨之撞上地球的。地球很幸運地沒被撞上,但這也預示著另一種可能——這個長洞並非無意中撞出來的,而是來自於一次掌控精準的行動。
「好的,我們一定做到。」
不知道它在屍體上灑的是什麼燃燒劑,燃燒十分猛烈,白色的光芒照亮方圓百米。機器人沒有多停,返回車內,汽車迅速駛離火堆,開出小鎮。等褚文姬和小羅格來到院里時,屍首已經燃盡,僅在地下留下一堆灰白色的餘燼。那輛汽車已經不見了,遠處的夜空被照亮,幾十團白亮的火焰此起彼伏。應該是外星畜生在集體出動,對這一帶進行清理。
「怎麼了?」
汽油表指到了零,他們下車加了油,吃了一點食物,又繼續開行。越野車再次進入山區,在坎坷不平的山道上顛簸。忽然小羅格又一次猛打方向,把汽車隱在一道石坎後面,向褚文姬指指天上。天上有一架外星人的飛行器,飛得很低,速度也很慢,應該是充氦飛艇之類的玩意兒。飛艇投下一個又一個圓球。圓球彈性很好,落到地面之後先彈跳幾下,然後嘩然崩開,每個球里都有成百個小動物驚慌地四散而逃,也有一些向這邊逃來。它們撞見了這輛汽車,還有車中的兩人,驚慌地收住腳步,用圓圓的小眼睛瞪著他們,用尖鼻子嗅一嗅,然後繞開汽車逃向林中。褚文姬喃喃地說:
再不會有人輕吻她的額頭,把她攬入懷抱中了。再不會有人在耳邊輕輕說「我愛你」,在睡夢中輕輕揉搓她的乳|房。她想起自己和丈夫對面坐在床上,腳掌對著腳掌,光屁股的小女兒在大人的四條腿中轉著圈爬,一邊格格地笑。這些情景像利刃一樣攪著她的心。
她的猜想沒錯。外星人是從那座工廠開始,在所有污水管道中撒了燃燒劑(可能就是他們用來焚屍的白色粉末),燃燒劑肯定是飄在水面上的,隨著水流前行和燃燒,一直推進到污水廠,這樣可確保這一片污水管網中不會留下一個活物。沒有多久,污水廠的上空忽然被火光照紅了,一定是火焰的鋒面到了水廠,那個龐大的沉澱池此刻完全被火焰籠罩。直到此刻,天上的七艘外星飛行器才同時兇猛地開火,污水廠的建築很快完全倒塌,激起一片沉重的聲響。但天上的火力仍不見減弱,又對那片殘垣斷壁轟炸了很久。
忽然院外有汽車聲!兩人拎著槍,迅速閃到廚房,仍舊鑽到櫥櫃內。同樣沉重的腳步聲,同樣的機器人軀體,同樣的刻板動作。屋內的屍體都拖出去了,外星機器人還到各個房間檢查一番。這兒與普通民宅明顯不同,靠牆的槍架上擺滿了武器,按說這肯定會引起搜索者的注意,但那傢伙似乎並不在意。褚文姬冷冷地想,也許這傢伙是一個低級別的機器人,只會刻板地執行「焚毀屍體」這一道指令?她和小羅格把槍口慢慢順正,輕輕地扳開保險。腳步聲走向廚房,從百葉窗縫裡能看見一雙閃著金屬光澤的腳,不過機器人沒有打開櫥櫃,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我的天,你真美。」
褚文姬痛楚地把小羅格摟到懷裡。這次她沒有流淚,眼淚已經被仇恨燒乾了。靳伯伯的自責是對的,他不是個合格的雁哨,沒能機敏地應對這場突然襲擊。外星人的武器不知道是什麼類型,很可能是超強的次聲波或粒子武器,外星入侵者放飛的眾多衛星應該是粒子或次聲波發生器。從事態進程看,靳伯伯的神奇泡泡顯然對其有屏蔽作用。如果他在知道「月球有孔洞」的消息后留在樂之友總部坐鎮指揮,或者乘著小蜜蜂及時趕回來,也許還能保護幾百個人,那形勢就大不一樣。現在地球上恐怕沒有第三個倖存者了。最大的損失還是靳伯伯的死,他死之後,那個神奇的泡泡肯定也消失了,人類將失去唯一的庇護所。局勢如此絕望,作為人類的雁哨,他肯定死不瞑目啊。但靳伯伯畢竟比她要機警,他在最後關頭的果斷救了她和小羅格。
「這些該死的畜生。」
小羅格欣喜地點點頭。褚文姬示意他側身,與他換了位,自己走在前邊探路。她想了想,乾脆脫了鞋子,用腳掌試著水的流向。管道內污水不多,這是因為城市已經停止活動,沒有什麼生活污水,所以下水道內一直保持著足夠的空氣,使他們不至於窒息。
「不行,這是很嚴肅急迫的事,你們別搗亂。你們快回家,告訴兩個奶奶,我暫時不回家了。文姬,小羅格,咱們走吧,到《凌波號》那兒去。」
靳逸飛並非想讓飛船去月球,而是考慮萬一襲擊發生,飛船應能隨時起飛比較安全。他對文姬說立即返回總部,文姬照辦了。然後,靳逸飛要通了樂之友總部的電話:
身上的衣服已不能再穿,文姬背囊里的換洗衣服也皺成一團,兩人在屋子裡找到了兩身合體的工作衣,各自找一個衛生間洗浴一番。儘管是粗製的工衣,但站在鏡前再度觀察自己時,褚文姬的感覺多少好受一些。
一輛黑色的SUV徑直開進院內,停下車,車門打開,一隻腳踏到地面上——褚文姬心臟猛然抽緊,下意識中緊緊抓住小羅格的手臂,長指甲陷入他的肉中,但小羅格忍著沒有動。那隻腳,或那隻腳上穿的鞋子是金屬制的,看起來十分笨重,閃爍著銀色的金屬光澤。接著,一個機器人走出車門,外形頗似人類,但全身都是金屬的,頭上無發,臉部由幾十塊鋼鐵組元組成,鋼鐵眼窩深陷著,一雙沒有理性的眼睛冷漠地掃視著四周。
小羅格默默地看著她,從她手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把「文姬姐姐」摟到懷裡。他平靜地說:「別擔心,我能擔得起來的,我的肩膀很快就會長得足夠壯實。」他頑皮地笑了,「文姬姐姐,你不要把我看成小孩子。其實,漂亮的文姬姐姐早就是我心裏的偶像了。所以你放心,這個男孩很快就會變成男人。」
她莊重地向伯伯鞠躬,準備離開。靳逸飛苦重地說:
「通知地下,不降落了——這會兒去月球已經沒必要了。」
很久之後褚文姬才知道,這是外星人的凱旋門,他們以此來慶祝對地球的佔領,同時向他們的大神謝恩。這種醜陋的紀念物大概是這個高科技野蠻種族唯一的審美情趣了。
電扇在轉,空調在響,電腦和電視屏幕也亮了。那場災難造成時間上的一個中斷,現在它們又接續上了。褚文姬拿起https://read•99csw•com電話,電話指示燈開始閃亮,耳機里有了熟悉的嗡嗡聲,電話網也恢復正常了。褚文姬很想向丈夫那兒打一個電話看有沒有活人,但最終克制住了。如果外星人掌握了電話網,他們會很容易查出這個電話的來源,也許兩分鐘后外星人的軍隊就會把這兒包圍。不能莽撞,她要好好保住自己和小羅格的生命,要拿它多換幾個外星魔鬼。
她帶上小羅格回到自己家。家裡空蕩蕩的,電停了,看來剛才樂之友的大爆炸毀壞了這一帶的電力線路。其它一切照舊。牆上的照片含笑看著她,百葉窗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看著這一切,很難想象這兒曾有過一番浩刼。她取下全家福鏡框,公婆笑得那麼慈祥,丈夫脈脈地看著她,周歲的呱呱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著外部世界。她的胳膊又白又嫩,胖得像藕節,一支手指含在小嘴裏。文姬定定地看著,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幻化出另一種景像:婆婆在空中自行車的窗戶里向她招手,呱呱的臉貼在窗戶上……人們在瀕死的痛苦中掙扎,婆婆徒勞地把孫女護到身下;面目扭曲的屍體;白得耀眼的火光……小羅格在推她,輕聲喚她。她擦擦眼淚,珍重地取下幾張照片,用紙包好,小心地塞到一個背囊里。
小羅格體貼地把她拉起來,自己代她為遺體整容。他細心地擦去死者嘴角的血跡。陽光從窗戶里投進來,照著死者痛苦扭曲的面容。文姬小心掰開丈夫的右手,拎起那支槍。雖說女人生來不愛舞刀弄槍,但被丈夫耳濡目染,她也知道不少槍械的知識。她知道這種槍是激光槍馬丁2號,每個彈藥盒可以擊發10次,射程兩千米,在1000米內能射穿10毫米厚的鋼板。估計這支槍的威力足以對付外星機器人了,除非他們是不死之身。
褚文姬欣慰地點頭,再度摟住他的肩頭。
兩人大致商量了今後的打算。他們要離開這兒,到某個荒僻的地方安頓下來,生兒育女。同時努力尋找其它倖免者。他們不會忘記復讎,但這件事只能向後推一推,等他們找到足夠有效的復讎方式。在這樣的災難時刻,前邊的路是黑的,不可能做出明晰的規劃,只能大致定出方向,先走起來再找路。
那邊剛剛和芳芳喊:「爺爺,我也去!我也去!」
三位院長(會長)都會意地笑了,知道靳的這句玩笑話從何而來。褚貴福是歷代樂之友人心目中的偉人,但坦率地說,這位偉人的尊容相當困難,即使去掉臉上那道刀疤也是如此。令人大跌眼鏡的是,褚的曾孫女卻是有名的美人,在樂之友的千人範圍內是掛頭牌的。並不是說她與曾祖父不像,不,從她的眉眼中,你分明能看到褚貴福的影子。但相似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成就了與曾祖父完全不同的風貌。她的美是「雅」之美,自然之美,明朗之美,端莊嫵媚中蘊含著性感和風情。她是工程院院長比耶夫的手下,比耶夫笑著問:
那麼——所謂的外星侵略是地球上某個陰謀集團玩的把戲?褚文姬立即搖頭,否定了這個臆想。經過了40年的智力崩潰,地球上沒人能組織這樣的陰謀。何況,在此前的「氦閃時代」,人類的利他主義得到空前的加強,根本沒有這類瘋子賴以存活的土壤。
褚文姬想把外星人的屍首藏起來,以免打草驚蛇,便示意小羅格,兩人放下激光槍,攥著機器人的腳踝用力拖拉,但根本不行,這具鋼鐵身體重過千斤,超過一個女人加一個17歲男孩的體力。兩人只好放棄,任由它留在原地。
「我知道,那就一人領路,摸索著開吧。」
曙光漸現。她不敢留在外面,以免被外星飛行器發現。便喚醒小羅格,兩人相互攙扶著走過天橋,經過密如蛛網的管道,來到污水處理廠的中央控制室。寬敞的控制室內,各種儀錶燈仍在閃亮。但沒有人,也沒有屍體。室外有一堆他們已經見過多次的白色灰燼,說明這裏已被外星人清理過了。他們走進員工休息室,在衛生間的大鏡子中看到自己:渾身臟污,頭髮銹成一團,衣服破爛不堪,兩眼充滿紅絲,面容疲憊麻木。褚文姬苦笑一聲,儘管已飢腸轆轆,但她對小羅格說:
兩人閃到窗前窺視。外星人的行動確實是程式化的,此刻又在向屍體上撒白色粉末,然後返回車內,拎出激光槍,點燃焚屍的大火。機器人對著這堆大火又看了兩分鐘,鋼鐵組元組成的面孔十分冷漠,沒有一絲表情。外星人準備離去了,這當口兩人已經悄悄瞄準了機器人的胸膛,兩個光點在他左胸上重合。文姬猶豫著,不知道這兒是不是機器人的致命處,但她憑直覺做出決斷:既然機器人與人類這麼酷似,沒理由認為這兒不是心臟。她向小羅格示意,兩人同時扳動槍機,兩道耀眼的光束破空而去,在機器人的左胸匯聚,匍然一聲,機器人胸前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機器人吼叫一聲,槍身在空中劃一個弧形,瞄準敵方位置開火,但此時他的身體已慢慢向後仰倒,那束死光也隨著在空中划著弧形,所到之處,牆壁、樹榦和屍體都被切割。機器人沉重地跌在地上,那支槍射完了能量,仍直撅撅地朝向天空。
「文姬,小夏今天上班吧,你掛通他的電話。」
《凌波號》是在鄭州附近的黃河邊,離這兒有400千米,文姬建議:「伯伯,去那兒比較遠,是不是換乘小蜜蜂?」
兩人扣著扳機,互相掩護著,小心地走近機器人。機器人已經死了,鋼鐵眼窩裡的眼睛還睜著,無神地望著天空,鋼鐵組元的面孔是驚愕的表情。胸口有一個大洞,露出一些粉紅色的類似肌肉的東西。褚文姬冷笑著想,這些殘忍暴虐、殺人如草芥的傢伙,原來也是肉體凡胎,並非不死之身啊。小羅格也冷酷地看著那個大洞,他是第一次殺人,但開過這一槍,也就邁過了一道心理的門檻。何況——殺這些外星畜生算不上「殺人」。
褚文姬搖搖頭:「外星人太多,殺不完的。而且據我感覺,我們殺的士兵都是可以大量繁殖的消耗品,殺的再多,也擊不中敵方的要害。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躲到荒涼的山區、沙漠或極地,努力活下去,即使外星人控制了整個地球,總會留下一些生存空隙。」
樂之友總部的面貌依舊,三幢主建築並肩而立,包括螺旋形的科學院大樓、金字塔形的工程院大樓和圓柱形的基金會大樓。不過在視覺上,高聳的基金會大樓蜷縮在一個無形的泡泡內,顯得比另兩幢大樓低多了。正是依靠這個神奇泡泡的保護,近千名樂之友成員熬過了那個為期40年的劫難。它像一個大蜂巢,而蜂王(靳逸飛)住在蜂巢的正中心。為了護住所有成員,48年來他確實像一隻從不出巢的蜂王,基本沒離開過自己的房間,從26歲的年輕人一直呆到73歲的白頭翁。
眾所周知,這個神奇的泡泡是「神」賜予靳逸飛的,一直依附於他本人,隨他而移動。所以,如果靳去世,沒人敢斷言它會繼續存在。這也就是說,這項研究必須在靳的生前完成突破,否則,人類只能與這種「神級科技」擦肩而過了。靳逸飛安慰他們:
他指的是楚天樂原來的山居,那兒在魚樂水去世后空了很久,現在是靳逸飛的新家。他見三個年輕人有點黯然,便笑著說:
小羅格震驚地看著傾倒的大樓,回頭獃獃地看著文姬阿姨:「靳爺爺……我的父母……呱呱……」
外星飛行器終於停止了射擊,編隊離開了。污水廠的大火也慢慢熄滅。兩人望著重歸黑暗的那片地方,不免后怕。從這件事上他們也悟出了外星人的性格特質,他們不喜歡做比較細緻的工作,比如派軍人悄悄搜查污水廠;而是喜歡用最簡單的方法把事情做到極致,比如他們對那座工廠和污水廠的過飽和轟炸,根本不考慮成本。
然後,歷史在這兒停擺。
兩人一邊一個,挽住老人的左右臂。靳逸飛用蒼涼的目光向這兒告別。它代表了一個艱難的時代,代表著他一生經歷的大部,難免割捨不下。當然,能離開這座生活了48年的牢房,卸下肩上的重擔,回歸他喜愛的學究式生活中,也讓他充滿期盼。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剛剛和芳芳。兩人在屏幕上眉飛色舞地喊:
文姬驚異地看著靳伯伯。想來電話那邊的天風也同樣驚異吧,不過那邊沒有猶豫,痛快地答應:
「我想到了那個金黃色外殼的外星畜生。小羅格,這會兒我有個直覺,我覺得那傢伙在轟炸了那座工廠后不會罷休。也許他會順著下水道,追到污水廠來趕盡殺絕。」
繁星在天上閃爍,流雲在弦月旁流淌,夜空高曠,晚風在私語。褚文姬艱難地睜開眼睛,拼攏自己的意識。她是在哪兒?她睡在一座高高的牆壁上,小羅格枕著她的腿。不遠處就是牆壁的邊緣,睡夢裡如果他倆翻個身,此刻已變成冤魂了。她心中一凜,腿腳發軟,忙抓住身旁的鐵欄,把小羅格拉近,擁在懷裡。
文姬點點頭,不知為什麼,這一點讓她心中不安。
這回是女外星人攔住她,女外星人伸出一隻手,扼住褚文姬的脖子,輕鬆地把她舉離了地面。褚文姬覺得黑雲漸漸漫過意識,在瀕死的痛苦中她在心中念叨著:小羅格,聽我的話,不要露面,快點逃走……
小羅格略有些猶豫:「沒有月亮,開車看不見路的。」
他是急於向兇手復讎啊。褚文姬點頭答應。
外星機器人沒有動作,冷酷地默默注視。褚文姬心中凄然,知道死神已經來了。迅速向那棵大樹掃一眼,小羅格很機警,已經不在那兒了。他此刻應該藏在樹后,激光槍的保險已經打開,正在瞄準敵人。但沒用的。昨天他們已經見識過這種金黃色的外殼,它肯定是外星人高層人士專用的外殼,可以抵擋激光槍的射擊。她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把匕首悄悄別到腰中。她掠掠頭髮,走回水潭,伸展雙臂,似乎為眼前的美景而忘情,大聲向曠野呼叫著。不過她喊的是:
「我沒有徵得你們同意,已經讓武器所做好實戰準備。」他苦笑著,「只有一些輕武器,起不到什麼作用的。你說想發全球性的戰爭警報?你讓我考慮一下。」
這個消息確實很突兀,三人都不由一愣。那邊,斯可里很快從孩子手裡要過電話,簡捷地說:
武器研究所的情景和她家一樣,外星人還沒來清理過,十幾具屍首橫七豎八擺了一地。每個死者都像是拎著武器在向門外跑,即使死前的痛苦也沒能讓他們鬆手。靠牆的武器架上擺放著一排輕武器,都擦拭得明光鋥亮,彈藥盤或能量盒也都已就位。研究所人員已經應靳先生的要求做好戰鬥準備,可惜沒能用上。
文姬和小羅格都想嘔吐,文姬強忍著,在屍首之間辯認。這是鄰居劉媽,這是漂亮姑娘小奚,這是幽默開朗的葛大叔……他們的眼睛大都睜著,死不瞑目啊。在院里她還發現一隻死貓、幾隻死耗子,這點特別使她震驚,因為據說耗子是哺乳動物中生命力最頑強的,如果連耗子也死了,那麼所有哺乳動物恐怕都難以倖免。只有蒼蠅未受摧殘,它們在屍體上亢奮地嗡嗡叫著,飛上飛下,為這個死人場增添一絲活氣。
「靳先生,那個洞中剛剛飛出來七艘飛船,顯然是外星飛船!原來那個孔洞是飛船的機庫門!機庫應在月球內部——不,既然孔洞是貫通的,機庫應在月球背面!」
大火熄滅了,丈夫的遺體已經化為骨灰。她向那堆骨灰灑淚告別,兩人匆匆離開這兒。他們沒有開車,白天開車太危險了。兩人順著住宅區內的小路,藉著樹林的掩護,迅速溜到另一幢大樓,開始尋找下一個獵物。
那麼,就由她和小羅格擔起70億地球死者的擔子,向外星畜生復讎吧。
「爺爺!我們有了重大的發現!斯可里—芳芳—剛剛發現!月亮上有個洞洞!貫穿整個月球!」
褚文姬很欣慰,拉過小羅格的手,輕輕撫摸著。他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把地球人的血脈傳下去。褚文姬不是生物學家,不敢說能學會克隆技術,那麼只能依靠自然生育了。這也就是說,如果找不到其它倖免者,他們就是現代的亞當和夏娃。對這個身材單薄的男孩來說,「丈夫」和「父親」的擔子有點太重,但沒辦法,必須讓他擔起來。她說:
「你是好樣的,姐姐相信你。」
小羅格只說了兩個字:「九_九_藏_書報仇。」
燈忽然亮了,外面的建築物也亮起一扇扇窗戶。這當然不是開始吃晚飯的人類,而是外星人恢復了電力供應,他們的行動真是高效啊。他們用某種武器殺死所有地球人,接管了完好無損的人類社會的物質基礎,如意算盤打的真精啊。
她想得太投入了,等她回過神,見小羅格早就醒來,同樣盤腿坐在床上,正在槍托上刻線,他是在記錄昨天的戰果。他刻得十分專心,刻完后對文姬姐姐說:
一個小時后,前邊出現了千里黃河,黃河灘上某處成了大工地,灘地被平整,新建起了水泥基座。四台巨大的塔吊正在收回長臂,而《凌波號》已經被調整為船艏朝上的起飛狀態。文姬此前知道,失事的《凌波號》是頭朝下扎進地里的,船員都已犧牲。當時如何失事已經無法得知,也許是在執行樂之友總部的「把蟲洞式飛船去功能化」指令時發生意外。好在《凌波號》雖然墜地,堅固的機身還保持完好,現在它已經恢復功能,算是為地球保存了唯一的億馬赫飛船。
文姬強迫自己忘掉這一切,儘快進入新的角色——一個冷血女殺手,帶著一個少年殺手向外星畜生復讎。但這些魔鬼究竟是什麼樣子?它們是氣態人還是能量人?什麼武器能殺死它們?眼下文姬還沒有一點眉目。
她在屋裡搜索著,準備著兩人的作戰背囊。食物和飲水沒有多帶,因為這兩種東西短時間內不會缺乏。她把兩把廚刀分別裝進背囊(在找到武器前可能有用),還有一捆尼龍繩,一支電筒,兩支打火機,親人尤其是呱呱的照片,一本日記本。她要把最後的日子記下來,然後……留給誰呢?
沒有月光,他們也不敢開燈,文姬已經上了床,小羅格正在脫衣服。他脫得比較慢,也許對他來說,一時還無法完成從「弟弟」到「丈夫」的轉變。文姬耐心地等著,枕著雙臂想著心事。小羅格終於上床了,把文姬擁在懷裡,他的動作明顯顯得生疏。文姬笑著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就在這時,文姬眼前忽然浮出一個畫面:是那個穿金黃色外殼的外星人,他的面罩尚未放下來之前,褚文姬曾在望遠鏡中對他有過一瞥,有過一次遠遠的對視。那雙眼睛和人類完全一樣,但目光中浸透了冷酷、陰險、冰冷、堅硬這類東西。想到這兒,褚文姬忽然推開小羅格,坐起身來。羅格輕聲問:
褚文姬和小羅格,地球上唯一留下的男人和女人,就這樣開始了他們的復讎生涯。到處是人去室空的樓房,食物很充足,彈藥也很充足,兩人隨身帶的彈匣足夠殺死100個敵人,用完之後還可以回到武器研究所去取。後來他們借夜色回到武器所,用汽車裝運了足夠的彈匣,分散藏到城市的各處,做好記號,這樣補給彈藥更為方便。還有一點對他們很有利:他們知道到哪兒去設伏。只要發現哪兒的屍體未清理,就可以埋伏下來,守株待兔。
「靳爺爺,文姬姐姐,大樓真的長高了!太神奇了!可是,看不見泡泡隨咱們離開啊。」
「我不行了,別為我浪費時間……這是一次用心險惡計劃周密的襲擊,是想徹底『清空地球的生態位』,然後由外星人入住地球……肯定是利用剛才建立的衛星網,全球同步襲擊,不會有人倖存,甚至高等動物也會滅絕……文姬,小羅格,一定要活下去!再難也要活下去!」
兩人抬著靳逸飛的身體,文姬淚眼模糊地在人群中尋找著。地下的人顯然都已經是屍體,個個面目扭曲,七竅流血。他們是在瞬間死亡的,那一瞬間的痛苦凝固在他們的臉上、四肢上和身體上,甚至凝固在空氣中。她找到了婆婆,婆婆是同樣的姿態,身下壓著一個小小的同樣扭曲的身體。她要過去,把婆婆和呱呱抱起來,喚醒她們……靳伯伯在拉她,焦灼地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疚悔、自責、焦灼、甚至乞求。他聲音微弱地說:
三人,尤其是比耶夫,認真想了想,笑著承認靳老這句話是對的。
身後,一個無形的球面無聲地劃過大樓,球面之後的大樓突然拔地而起。這個場面褚文姬見過兩次,不是太驚奇。她笑看著小羅格的忘形,簡單地解釋道:「泡泡一般是不可見的。」回頭看,靳伯伯仍陷於深深的憂思中,與小羅格的興奮形成鮮明的反差。靳逸飛忽然說:
男外星人在回擊的同時向女伴喝了一聲,褚文姬頸部的壓力突然放鬆。她努力向小羅格那兒投去最後一瞥。剛才那波光的爆炸使她暫時致盲,所以她不敢肯定她所見的是真實場景還是她的想象。她看見小羅格平端著激光槍向這邊射擊,但一道眩目的藍光向小羅格射去,轟然一聲,小羅格的腰部完全被炸飛,而上半身在向下墜落的過程中仍保持著射擊的姿勢。他的表情忽然變得驚愕而痛楚,應該是腹部的劇痛傳遞到了大腦……不管這是真實場景還是幻象,反正它超過了褚文姬的心理承受能力。儘管她頸部的壓力已經放鬆,但她的意識仍然迅速墜入黑暗。在意識完全陷落之前,她感覺到自己綿軟的身體被夾起來,走向外星飛行器。
「不要管我,快走!我沒有多長時間了,我死後泡泡大半也會離去,不能再保護你們了。」兩人哭著搖頭,靳逸飛厲聲喝道:「快走!快……」他急怒攻心,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褚文姬知道他的決心不可挽回,便哭著說:
「小羅格——不許露面——這種外殼打不|穿的——留著你寶貴的生命——」
潭水太涼了,不敢待的時間太長。文姬走到淺處,赤身立在山風中,讓晨風吹乾了身體。她上了岸,穿上文胸,內褲,準備喚小羅格也來洗一洗。這兒足夠荒僻,但也有零星的農田,她考慮可以把家安在這裏——忽然她有一種悚然的感覺,她的直覺在嗶嗶地警告。此時她面向羅格,但好像有人在盯著她的後背,冰涼的目光所到之處,她的皮膚微微顫慄。她鎮靜著自己,用眼角的餘光向身後看。果然有兩個外星畜生!站在乾涸河道的對岸,金黃色的外殼,身軀比她見過的外星人略矮一些,一男一女(女的外殼胸部有兩個凸起,所以一眼就辯出性別)。他們身後的空地上,停著一架外形奇特的飛行器。
最後這句話讓小羅格受到震動,沉默了。文姬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再難也要活下去!這正是幾代樂之友常說的一句話。要學會像原始人那樣活著,像老鼠、螞蟻那樣活著。也許等外星人完全控制地球后,咱們活著會很難,越來越難,那就走一步說一步吧。樂之友還有一句話:先走起來再找路!」
附近的人類屍體已經被清理完了,不能再用老的伏擊辦法。不過他們已經發現,外星人的蹤跡現在集中在市中心醫院,他們似乎在那裡建什麼東西。兩個復讎者開始一棟樓房一棟樓房地向市中心醫院靠近,在這個過程中又殺死兩個外星人。到了中心醫院,兩人發現這兒正矗立起一座A字型的鐵塔,已經建起近百米,大約20多個機器人在塔上忙碌,到處是電焊的弧光。巨大的塔式起重機緩緩轉動著鐵臂,把建築材料送上去。已經建成的塔身方方正正,毫無美感,甚至可以說十分醜陋。塔的頂部有兩樣東西交叉,顯然是外星人的圖騰,其中一樣明顯是刀劍匕首之類的東西,另一樣呈長條形,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
他們的心都被仇恨淬硬了。
「伯伯,我們聽你的。」她拉著小羅格站起來,小羅格在抗拒,不願拋下傷者,她低聲說,「先離開,晚上再回來。」小羅格順從了。
她急忙浮出水面,回頭等待著。還好,小羅格的腦袋也很快在她脅下鑽出來,兩人狂喜地擁在一起。這兒並不是河流,而是一個巨大的池子,四周池壁高高聳立,圈出四方形的藍天。一道鐵扶梯從水下一直延伸到壁頂。褚文姬猛烈地喘息著,手足並用爬上扶梯,再把小羅格拉上來。等兩人都接觸到堅實的地面,心神一松,便伏在地上沉沉睡去。
她的心情十分陰鬱。這是個難解的謎,不知道在她生前能否解開。她思考時小羅格默默地看著她,這會兒說:
小羅格不大信服她的估計,「他會這樣做嗎?」
「其實,就讓它留在原處,留給我們的後人,也許是更好的選擇。你們考慮吧。」他轉了話題,「你們都知道我為什麼急著退休,我想在余年中盡量窺探泡泡的秘密。這種六維時空泡完全超越了人類科技的水平,48年前我就開始了對它的研究,有一些進展,但進展不大,我真不敢期望餘生中有什麼收穫,但儘力吧——趁著它還存在。一旦我死了,也許它會從這個三維世界中消失。」
後邊轟然一聲,下水道倒塌了,堵死了。現在已後退無路,兩人便一個心思向前摸索。下水道內的微光越來越弱,已經難以辯清方向。小羅格停下來,問褚文姬向哪兒走?褚文姬也不知道。眼前的管道就像迷宮,也許會把他們困死在迷宮內。忽然她的腳面感到水的流動,感到了水的流向。她欣喜地說:
商定之後,兩人在污水廠各個房間里搜集生活必需品。先在門外找到一輛越野性能較好的「城市獵人」牌吉普,砸碎車玻璃,意外地發現點火鑰匙插在那兒,這使他們省去不少功夫。兩人把搜集到的罐頭、飲料、衣物、工具一趟一趟往車上搬,還找來幾隻塑料桶,把其它汽車的汽油都抽出來,放到這輛車上備用。文姬原來的背囊已經濕透,她把其中的照片等雜物移到新背囊中。
搜索時褚文姬發現一間女性的居室,室主人一定是位時尚女子,因為屋內到處是昂貴的法國香水、唇膏、名牌文胸、薄如蟬翼的內褲、連褲絲|襪、半透明的睡衣和時尚的裙裝。褚文姬比了比,衣服很合身。她在梳妝鏡中看看身上不合體的男式工衣,猶豫一會兒,最終把它們脫下,換上了這位不知名女子的漂亮裙裝。換裝后她出來見了小羅格,後者的眼睛突然睜大,喃喃地說:
小羅格畢竟是個孩子,看他走路的樣子已經堅持不住了。褚文姬等著他趕上,伸手要奪過他的槍支。沒想到小羅格勃然大怒:
「儘快做起飛的準備,等總部的通知。」
快到總部時柳芭通報說,七艘離子式飛船仍然匿蹤,但幾家天文台發現了三顆低軌道衛星,已經確認它們不是人類在災變前遺留下來的衛星,而是新出現的。這三顆衛星個頭很小,其軌道有的平行於赤道,有的是大角度的極地衛星。據斯可里推測肯定不止這三顆,也許有數十顆以組成低軌道衛星網,正如地球上曾出現過的由77顆衛星組成的銥星系統。所以,顯然「他們」是在投放通訊衛星,組建全球性的通訊網路。等網路建成,外星使臣就要出現了,也許是來送最後通牒。幾分鐘后柳芭再次通報,發現的小衛星已經增加到13顆。
「是污水管道!外星人一定在所有污水管道里撒了燃燒劑!」
「你放心,我會把每天想她的時間限制在十分鐘之內。」文姬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開了一個玩笑——這是針對靳伯伯開過的那個玩笑。靳逸飛笑了,把目光轉向小羅格,小羅格先開口問:
手持武器的外星人也已趕來,不過它們並沒有進入工廠,都在鐵籬外虎視眈眈地守候。水塔轟然倒塌后,飛機開始分區域轟炸工廠,看來他們懶得搜捕,想以飽和轟炸的方式消滅區域內所有活物。眼看著爆炸點向這邊逼近,褚文姬急中生智,拉著小羅格逃出車間,找到一個下水道的鐵蓋。她用力掀開鐵蓋,先把小羅格推進去,然後自己鑽進去。
不久她知道,她當時的想法是何等淺薄。
這是不可能的,依理性的推理,在兩個互相隔絕的星球上,沿著獨立的進化之路,竟然進化出面貌形態如此接近的兩種「人類」,這種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在冰箱里找到幾瓶罐頭食品,文姬打開兩盒罐頭,給小羅格一罐。他們機械地咀嚼著罐裝牛肉,開始籌謀著明天的行動。文姬準備先到不遠處的武器所,同丈夫道聲永別,再搜羅一些合適的武器。小羅格悶聲吃完飯,抬起頭清晰地說:
其後的多少年中,褚文姬才逐漸理會到,伯伯這句話中含著怎樣苦重的自責。這一個小決定至少能改變數百名樂之友成員的命運——也許還會改變人類的命運。
「對,沒意思,也很難。我知道你的想法,就是盡量多殺幾個外星畜生,直到咱們https://read.99csw.com被外星人殺死,這樣最痛快。不過,這正是那些雜種最想要的結局。」
她也想到了呱呱,想到丈夫。這些天來她一直用復讎慾望壓制對親人的思念,這會兒思念之情又從冰層之下滲出。這種思念非常灼人,非常沉重,甚至讓她呼吸困難。她狠狠心,把思念先拋到一邊。眼下不是沉緬于悲痛的時候,她要為今後做出規劃。
文姬半是得意半是傷感地笑了。從本質上講,女人是為異性而美麗。現在,即使世界上只剩下一個半大男人,她也要為他而美麗。
「伯伯,羅格,快下車!」
他們來到地下室,這裏布滿了管道,也同其它大樓相通。為了保險,兩人架著靳伯伯,順著隧道急急向前走,來到另一幢大樓下邊的地下室里,找了個隱秘地方藏身。喘息稍定,文姬想檢查靳伯伯的身體狀況,被他粗暴地制止了。他面色慘白,但目光像岩漿一樣紅熱。聲音微弱,但思維清晰說話流暢,看來從樓上下來這一段時間內他已經思考成熟。他說:
她擔心外星人懂英語(外星人入侵前顯然已經充分了解地球的信息),是用中文喊的。在樂之友的圈子中英語是通用語,但像羅格這樣的年輕人都能說簡單的漢語。她喊完話,忽然一個箭步向激光槍撲去,把槍支拎起來,在空中打一個旋把槍口順正,向著兩個外星人開火。果然如她所料,激光射在他們身上,激起了光的爆炸,但兩個外星人紋絲不動。也有光束越過他們射向後邊的樹林,所到之處,大樹攔腰截斷,轟轟隆隆地倒下來。等這個能量盒打光,男外星人以不可思議的敏捷一步跨過十幾米,劈手奪過激光槍,獰笑著(臉上的鋼鐵組元拼出這個獰笑),把槍支慢慢地擰成一個麻花,摔在她的面前。褚文姬從腰間摸出那把尖刀,明知這件武器對機器人是無效的,但她仍拚死向機器人眼睛扎去。機器人用胳臂輕輕一格,刀刃在金屬軀體上砍出一溜火花。她苦笑著停止搏鬥,忽然反手一刀,向脖子上抹去。
她是十分珍惜自身羽毛和小巢的女性,卧室布置的十分雅緻和嫵媚,化妝間里,擺著唇膏、指甲油、眉筆、睫毛夾、發鉗,衣櫥里有漂亮的文胸、內褲、絲|襪和大開領的絲質睡衣。她穿上浴衣來到鏡前,擦去鏡面上的水汽,端詳著自己,心中酸苦。從本質上說,女性化妝是為他人的,是為了留住丈夫、異性和同性的目光。但從今而後她為誰化妝?為誰美麗?地球上也許只剩下小羅格一個異性,也許某一天,她不得不和這位比她小一半的異性共同繁衍後代,但那更多是一種義務,而不是鮮艷的愛情。
總部已經能看見了,側向飛來一架同型號的空中自行車,此時差不多與他們并行。透明的車廂內,幾個人正在高興地向這邊揮手,文姬認出了幾個人:君蘭阿姨、青雲阿姨、剛剛和芳芳,還有——她的呱呱。呱呱奶奶舉著她,把小臉蛋貼在窗戶上,呱呱還不會揮手,估計也看不見這邊車內的媽媽,不過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兩架空中自行車都來到了基金會大樓的樓頂,樓頂有不少人在迎接,打頭的是柳芭會長。文姬示意那邊先降落,因為這邊降落後,泡泡會把大樓重新箍成圓球。雖然只是視覺上的錯覺,但說不定會影響到那架空中自行車的降落。
文姬心如刀割,知道這位雁哨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估計在這次殘忍陰險的突襲中,除了受泡泡保護的這三人,地球上已經沒有倖存者。那麼,這最後的一男一女將是人類繁衍的唯一希望。小羅格一向思維敏捷,雖然涉世尚淺,應該也能體悟到靳爺爺最後這句話的含義吧。文姬苦澀地說:
聽著這句不脫稚氣的「男子漢」話語,文姬既欣慰又酸楚,感動地拍拍小羅格的肩膀。她知道從說這句話起,這個男孩已經變成男人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地球上唯一的男人了。文姬說:
他們先到了離總部不遠的一個小鎮,文姬的家就在這兒。儘管已經在基金會大樓樓頂見過一次死亡場景,眼前的一切仍然怵目驚心。小鎮的人全死光了,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從倒地的方位看,他們在災禍降臨的瞬間都是向外跑,但沒有跑幾步便力竭倒地,身後都拖著一長串血跡。所有屍首都扭曲著,表情猙獰,七竅流血,那一瞬間的極度痛苦真切地、永遠地記錄下來。
他掛了電話。此刻空中自行車已經懸停在降落場地的上空,正對著地下那個紅色的十字。有人在場地之外向上做手勢,示意可以降落。但褚文姬沒有降落,靜靜地懸停著,也沒有催促靳伯伯下達降落的指令。果然,在短時間的思考之後,靳伯伯說:
小羅格現在變得很寡言,全部身心都浸在復讎之中。如果哪天順利地殺了幾個敵人,晚上他會抱著武器睡得很香甜;如果哪天沒能得手,晚上他就睡不安慰,煩躁地翻來覆去。
天上的飛船離開了。她摟著小羅格的肩頭坐在樹林里,等著天黑。心中鋸割般的痛苦慢慢麻木了,轉化為濃烈的仇恨,濃得要炸開胸膛。靳伯伯、婆婆、呱呱、柳芭、冀天星、比耶夫、君蘭、青雲……她的親人,樂之友的全部精英,樂之友圈內的熟人,都在她眼前死去。她想起上兩代樂之友的領袖們曾大力促成了世界上所有重武器(洲際導彈、激光武器、核武器等)的銷毀。如果他們的在天之靈知道今天,不知道該是怎樣的痛悔欲絕?當然,這次襲擊太突然,人類又剛剛從災變中復甦,即使那些武器保存下來,也可能來不及使用。但不管如何,正是那時對武器的徹底銷毀,讓人類在精神上也解除了武裝。
她擔心今天的劇變讓小羅格精神崩潰,畢竟他只是個17歲的孩子啊。但她估計錯了。剛才的劇變確實曾讓小羅格瀕於崩潰,但他很快掙扎出來,站穩了腳跟。他從文姬懷中抬起頭,冷酷地說:
門外忽然傳來汽車行駛聲,兩人的神經猛然被扎醒——還有活人!他們曾以為這個世界已沒有活人了,但還有人開汽車!文姬立即起身,向門外跑去,小羅格也同時向外跑。但在最後關頭,警覺像呼吸一樣起作用了——是誰在開汽車?雖然文姬不大相信會是外星人開地球人的汽車,但她還是要觀察一下。小羅格與她心意相通,此刻也警覺地停住了腳步。兩人走到窗前,從窗帘側向外窺視。
空中自行車以最高速度返回。途中柳芭一直保持著電話的暢通,隨時報告局勢的進展。現在,七艘飛船已經進入地球的高軌道,忽然消失。由於地球上不少天文台還未恢復工作,它們可能是進入觀察死角。其後有20分鐘沒有新進展。這段時間內靳逸飛一直沉默著,只是苦澀地自語了一句:
褚文姬乾脆地說:「用句當年君蘭阿姨說過的話:願賭服輸。能跟著你研究這個泡泡是我們的榮幸,不會後悔的。伯伯咱們走吧,空中自行車我已經備好了。」
就在這時,她突然發現一個紅點落在男外星人的眼睛上,不,是面罩上,外星人的面罩已經在紅點襲來的瞬間疾速落下了。然後強激光射在面罩上,引起一波光的爆炸,但面罩顯然沒有損壞。她痛苦地想,小羅格還是沒聽我的話啊。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逃的,他是在盡一個男人的職責。也好,那就和他一道共赴黃泉吧。
「好,我即刻辦。」
「不會有倖免者……快藏……可能很快就來……」
「文姬姐你發現沒,它們和地球的老鼠很像。」
「小夏,我是靳逸飛。你馬上把所有完好的武器樣本做好實戰準備,充足能量或備好彈藥。至於原因你不必問,先把它看成是一次戰備檢查吧。」
褚文姬很欣慰,側身吻了他,小羅格回以更熱烈的長吻。
「文姬阿姨,咱們得趕快弄到武器。」
伯伯臉色慘白,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精神休克。褚文姬非常焦灼,伸手去拉他,就在這時,伯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濺滿了一扇窗戶。文姬震驚地看著伯伯死白的面容,在一瞬間清醒地意識到:靳伯伯,這位人類曾經的雁哨,其生命之火肯定要熄滅了,沒有希望了。她哭著喊:「伯伯!伯伯!」小羅格也在喊:「爺爺!靳爺爺!」沒有回聲。文姬彎下腰,努力抱起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踏上地面。驚呆的小羅格此時也清醒了,忙從空中自行車上跳下,過來幫她。
天氣漸漸熱了,未清理的屍體已經腐爛,城市裡到處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異味,外星人加快了他們的清理工作,到處是焚燒死屍的大火。在火堆旁邊,兩人又殺死了八個外星人。他們的行動越來越熟練和自信。為了節約彈藥,小羅格建議以後由他一人開槍,文姬作預備隊,文姬答應了。所以其後殺死的八個外星人都是小羅格開的槍,都是一槍畢命,子彈落點都是心臟或頭部。他們已經確認外星人並非機器人,而是「人」的身體穿著鋼鐵的外殼,而且,外殼中的身體確實同人類很相像,胸部炸裂後有鮮血和肌肉,頭部炸裂后可以看見白花花的腦漿。每次行動后,小羅格都要走近屍體來確認是否已經畢命,檢查后他會高興地向文姬姐姐打一個響指。
兩人在管道里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他們已經精疲力竭了,手中的槍支重如千斤,但兩人始終緊緊握住它。兩人又餓又渴,小羅格的背囊丟失了,褚文姬的背囊還在,但背囊中的食物和飲水不知什麼時候掉落了。腳下有水,可惜不能渴。水流的聲音百般誘惑著他們,他們幾次想趴下去喝兩口,但最終克制住。
「這些外星畜生!他們已經在播撒本星球的動物了!」
靳逸飛點點頭,安心地閉上眼睛,揮手讓他們趕快離開。文姬強拉著小羅格,忍痛離開了靳伯伯。他們順著管道來到泵站,在樹林的掩護下離開樂之友總部,藏到附近的樹林中。他們的離開非常及時,剛剛離開,空中就射來一波密集的白光,然後是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樂之友總部的三幢大樓,連同院內的住宅樓,那些堅固異常的類中子材質的建築,在一瞬間被夷為平地。東北方向的天際同時亮起了閃電,文姬突然意識到,從方位看,那應是對《凌波號》的攻擊。外星人不會為人類留下一條逃生飛船的。
三人離開后,靳逸飛打電話喚來了褚文姬和小羅格,兩人很快從樓下跑來了,小羅格親熱地挽著文姬姐姐的胳臂。文姬的確漂亮,青絲飄逸,曲線玲瓏,走路富有彈性。儘管她剛剛生育過,還在哺乳期,但體型恢復得很好,只是乳胸顯得更為高聳。她笑微微地看著靳伯伯,黑亮的雙眸像兩口深潭。小羅格也是個金髮帥小伙,個頭已經長足了,但身量還沒長足,略顯單薄。靳逸飛問:
「靳先生,你走得太早了,人類社會還未恢復正常呢。」
不過她仍然像往常一樣化了淡妝,而且,在滿噹噹的作戰背囊里,她還是塞了兩身精緻的文胸和內褲。
黃昏時分,他們摸回了樂之友總部。即使靳先生和親人都已經死去,他倆也要看到遺體才能安心。但是無法看到了。院內一片狼籍,屍體都埋在廢墟中,不要說當時留在樓頂的親人屍體無法找到,就連靳伯伯最後藏身的地下室也被堵死,無法下去。兩人痛楚地掃視了院內的情形,決絕地轉身離開。
她找到了丈夫夏天風,同樣扭曲的面孔,同樣凝著血跡的五官,雙眼圓睜著,彎腰曲背,似乎仍蓄力待發。文姬把丈夫攬入懷裡,為他合上雙眼,又撕下衣角耐心地為他揩去血跡。血早已凝結了,擦起來十分困難,她小心地擦著。
「但我對褚文姬有一個硬性要求:想當我的助手,每天花在梳妝打扮上的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眼前的美景驅散夢中的沉重,她到水潭邊伸展雙臂,來了幾次深呼吸。清洌的河水在引誘著她。兩天的奔波使她風塵僕僕,胸前腋下都是膩膩的,於是,她到汽車裡取出盥洗用具,仍隨身帶著激光槍和匕首,來到潭邊,脫了衣服,在清洌的潭水中洗去征塵。遠遠望去,小羅格已經醒了,此刻靠著樹榦坐著,貪饞地看著她的裸體——又有點難為情,他還沒有完全習慣從弟弟到丈夫的身份轉變。褚文姬忽然發現一隻螃蟹從石下爬出來,不慌不忙地在石面上橫行。文姬用腳趾悄悄摁下去,摁住了蟹背,螃蟹驚惶失措地舉起兩隻大鉗胡亂揮舞。她鬆開腳趾,螃蟹飛快地逃掉了,在水中留九-九-藏-書下一串水泡。褚文姬不由綻出一絲笑意,這是災難來臨后她的第一次微笑。
他對這事充滿好奇和期盼。這48年來靳逸飛離開大樓的時間屈指可數,所以17歲的小羅格沒見過這個場面也屬正常。靳逸飛點點頭:「是這樣的。至於為什麼會如此——不知道。這個六維時空泡有太多的秘密等著咱們去勘破。比如,為什麼它能隔絕空間暴縮的尖脈衝,卻不隔絕無線電波?這些秘密太深奧,超過今天人類的科學水平,所以,很可能咱們的努力不會有回報。你們兩個要有心理準備。」
「什麼話!我是男人!把你的槍給我。」
空中自行車以金屬氫為動力,續行里程是沒問題的,但速度較慢,趕到黃河邊得一個多小時。靳逸飛想了想,說:「慢就慢點吧。樂之友現在也只有兩艘完好的小蜜蜂,還是留給他們。眼下的局面,很可能他們用得上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們殺死的外星人已經上升到18名,現在他們每殺死一個,小羅格就在他的槍托上細心地刻上一道細線。災難剛來臨時褚文姬曾經擔心,一個17歲孩子可能難以承受這種殘酷的命運,她對身體纖弱的小羅格充滿憐憫。但她錯了,小羅格比她更快地適應了現實,成了一個心如鐵石的殺手。在後來的開槍中,他不再射擊敵人的心臟,而是瞄著敵人的一隻眼睛,直接炸裂敵人的腦袋。而且他養成了一種習慣:總是等到敵人已經注意到那束瞄準激光、面露驚懼時才迅速開槍。褚文姬能猜到他為什麼這樣做——雖然依敵我雙方的懸殊實力,他們只能以暗殺的方式復讎,但小羅格仍想讓死者在死前品嘗到恐懼和絕望!這種方法比較危險,如果碰上一個足夠敏捷的敵人,也許會搶先開槍的。褚文姬勸小羅格不要這樣做,他答應了,但下次開槍時照舊如此。褚文姬真正發了火,狠狠地訓斥了他,小羅格才不情願地照辦了。此後他仍是瞄準眼睛開槍,但不再留下那個小小的時間差。
「好的。」
這時,鐵塔上其餘的外星人似乎得到什麼號令,同時向水塔這邊轉過身,望遠鏡中能看到它們冷酷的目光。褚文姬和小羅格敏銳地發現了指揮者,同樣是一個身著鋼鐵外殼的傢伙,但那具外殼是金黃色的,與其它人的金屬本色(銀白色)明顯不同。兩人迅速向那人瞄準,開火。褚文姬瞄的是胸部,但激光槍擊中后,僅在那個部位激起了強烈的反光,並沒有像過去那樣匍然炸裂。這種金黃色外殼竟然能抵擋激光槍的射擊!小羅格瞄準的是眼睛,但對方的頭盔忽然落下一個面罩,擋住了小羅格的這一擊。然後,那個外星人顯然下達了命令,數十名銀白色的外星人同時從鐵塔上往下爬,動作十分敏捷。兩人知道情況不妙,疾速爬下水塔,閃身到一個車間。這時天上已響起轟鳴聲,幾十架飛機(從外形看顯然是地球的飛機)包抄過來,行列中有一架形狀特異的外星飛行器。在這艘飛行器的指揮下,飛機輪流向水塔開火,塔身很快迸飛,蓄水從半空中洶洶地傾倒下來。
褚文姬用機上通話器同地面聯絡上,準備降落。正在這時,通話器屏幕忽然變亮,出現了柳芭會長的頭像。甚至在她說話前,文姬已經從她嚴峻的神色看出形勢的嚴重。柳芭匆匆地說:
「靳先生,月球上確實有一個貫通的長洞,觀察日食時兩個孩子發現的。我回查了近來的資料,它出現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星期。長洞的方向大致垂直於我們平時見的月盤,即沿著地球到月球的徑向,這個方向比較蹊蹺,不大像某艘蟲洞式飛船在盲飛狀態下無意中撞出來的,所以——比較蹊蹺。」他用重音重複了這一句。「這些情況已經向樂之友總部作了報告,也向國家天文台作了通報。柳芭會長讓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我的呱呱和婆婆啊……只有到天黑以後再上樓頂去察看了。
屏幕上的柳芭點點頭——她的目光中含著怎樣的苦重啊。「我派小蜜蜂去接你。」
「靳爺爺,據說你離開基金會大樓、泡泡也隨之離開時,從外面看大樓會突然長高,是不是這樣?我還從來沒見過這種奇景呢。」
已經暗殺了九個外星人,按說該引起佔領軍的警覺了,但好像外星人很遲鈍,他們照舊忙碌著,在各地清理屍體,並沒有採取大搜捕。這使褚文姬大惑不解。開始她以為這是敵方假裝鬆懈以引他們上鉤,後來發現並非如此。褚文姬想,這種現象恐怕只有一個原因:被殺的士兵們是用高科技手段大量製造的廉價的消耗品或易損件,所以,十數八個甚至百八十個非戰鬥減員,只要統計數據是在正常損耗率之內,就不會引起上層的注意。對,肯定是這樣的,這是一個極端輕視生命的種族。褚文姬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小羅格,小羅格低聲咒罵:
他指指天上。文姬憤怒地、甚至是狂怒地瞪著靳伯伯,他竟然讓自己置女兒于不顧,只顧自己逃命?……但靳伯伯乞求的目光讓她明白:靳是對的,眼下只能先藏起來。她朝那個方向最後痛楚地看了一眼,和小羅格抬著靳逸飛迅速下樓。電梯口的數字還在閃亮,說明剛才那波襲擊(不知道是用什麼武器)對電力供應沒有影響。但文姬片刻中做出決定,不使用電梯,也許外星強盜能接收電梯工作所產生的電信號?他們抬著靳伯伯沉重的身體,一層層地奔下40多層的樓梯。中途休息時,文姬掩在窗帘後面悄悄向天上窺探,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外星飛船果然已經出現了,此刻正懸停在上空。她看見了三艘,也許沒看見的還有。七艘敵艦中至少有三艘集中在這兒,看來敵人已經清楚了解地球的情況,是把樂之友總部作為襲擊的重點。所以,靳伯伯剛才的謹慎完全正確,他的急智令人敬服。
鬚髮皆白的靳逸飛搖搖頭:「不,不早,甚至有點晚了。空間暴縮的尖脈衝已經消失近八年,我,還有依附於我的這個泡泡,已經沒有用處了。文明正在復甦,但各國政府及聯合國都已經崩潰,樂之友不得不扮演世界政府的角色。但客觀地說,我是一個學究式的人,喜歡一杯清茶獨自冥想,根本不適合干繁瑣的行政工作。這個重擔就由你們年輕人來挑吧。你們的青雲阿姨和君蘭阿姨已經提前回山了,兩個小孫子也去了,正在山裡盼著我呢。」
「伯伯放心。如果……我們會這樣做的。」
她頓時感到無比的寒意。小羅格也看懂了面臨的局勢,面色驚懼地沉默了。靳逸飛對柳芭說:
多少天來,今天休息得最充分。再加上這幾隻生機勃勃的小鳥,讓褚文姬的心境明朗多了,喚醒了強烈的求生慾望。她盤腿坐在床上,入神地思考著。這些天她沒有見到一個活人,靳伯伯臨去世前也說,很可能在這次險惡的襲擊中不會有其它倖免者。但這幾隻小鳥多少喚起一點希望。要知道,樂之友總部是佔領者剿滅的重點,所以附近區域沒有一個倖免者。但在世界上其它荒僻角落裡呢?至少說,在沒有確認之前,她不應該完全放棄希望。
文姬對靳伯伯的警惕不太理解。月球上的一個孔洞(如果確實是蟲洞式飛船撞出來的)應該預示著喜訊才對啊,比如,也許它預示著《烈士號》的出現,這無疑是喜訊;或者意味著外星飛船的到訪,這同樣是地球人盼望已久的事。它說明,地球人不再是茫茫宇宙中唯一的生命之花。不妨做個換位比較,如果《諾亞號》和《天》《地》《人》船隊歷經億萬光年的旅途后終於找到了一個文明星球,而那個文明種族的「雁哨」卻下令準備武器?未免太煞風景了吧。
她醒了,發覺小羅格睡在自己的懷抱里。她輕輕抽出胳臂,小羅格醒了,探頭吻吻她,又閉上眼睛。晨色熹微,面前是陡峭的山崖,茂密的樹木。汽車停在一條滿布鵝卵石的乾涸河道上,側後方是一個水潭,不大,卻極深,清洌的潭水匯出重重的綠色,十幾隻小魚在潭水中遊玩,倏然不見。
「請你和國家天文台嚴密觀察,也通知世界各地凡是已經恢復工作的天文台。我現在就去《凌波號》修復工地,督促他們儘快做好起飛的準備。一旦接到樂之友的指令,我就乘《凌波號》去月球上實地考察。」
「柳芭,情況不明,戰爭警報先不要發。沒用處的,地球現在完全處於不設防狀態,根本無法組織抵抗。全世界的民眾也足夠分散,沒必要通知他們進一步疏散。我只想讓你辦一件事:請立即通知樂之友所有成員,儘快返回基金會大樓。我也正在返回。眼下我只能抱著一點可憐的幻想——這個泡泡既然能屏蔽空間暴縮尖脈衝和一般的爆炸波,但願它對外星人的武器也有效。對了,請通知我的家人也立即回那兒,順路捎上小褚的公婆和女兒呱呱,他們住在總部北邊。」他長嘆一聲,補充道,「事變太突然了,再加上地球的現狀,我們沒有其它可用的手段。」
他是真的氣怒,褚文姬只好鬆了手。當然,她的槍最終沒給小羅格,那樣真會把他壓垮的。令文姬欣慰的是,有了這麼個小插曲,小羅格重新鼓起了力量,走路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強烈的求生慾望支撐著兩人,他們艱難地向前走。方向顯然沒錯,因為管道變粗了,腳下的水越來越深,水面浸到腰部,浸到胸部,無法再走了。兩人把槍支斜挎在身後,雙手划水,用腳尖點地,半游半走地前行。水聲越來越響,水流越來越急,褚文姬在拐角處穩住身子,探頭向前查看。前面,污水已經充塞管道,沒有可呼吸的空間了。但前邊隱隱傳來亮光,傳來水流的跌落聲,應該是到了河邊。反正已後退無路了,褚文姬示意小羅格,兩人都再度理好槍支,褚文姬拴緊背囊,兩人深吸一口氣,褚文姬在前,小羅格在後,同時向水中潛去。水流推著他們向前走,20秒鐘,40秒鐘,一分鐘,褚文姬已經感覺到呼吸困難,一朵黑雲慢慢罩住她的意識,她只是模模糊糊感覺到小羅格還在身後。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眼前忽然一亮,她隨即跌落下去。
這個消息讓人震驚。如果外星飛船早就到了月球背部,卻一直沒有試圖同地球建立聯絡,那麼只能懷疑他們的來意了。靳逸飛立即問:「什麼樣的飛船?聯繫沒?」
「24個,整整兩打。可惜那個金黃色外殼的傢伙沒能殺死,他肯定是高層人物。」
夜裡,一閉上眼,呱呱、丈夫和公婆父母的身影就在虛空中隱現。她強迫自己忘掉這些,趕緊入睡。明天就要開始復讎生涯,一秒種的反應遲鈍就會害她和小羅格喪命,他們必須保持最好的競技狀態。於是,她強行關閉了痛苦的思念,準備入睡。但突然想到小羅格,便來到隔間察看。小羅格果然也大睜著眼,仰卧在床上。文姬說:
「我真該死,咱們出發時應該乘小蜜蜂的。」
第二天凌晨,晨光初顯時,褚文姬把小羅格喚醒。這會兒天光朦朧,在露天行走不易被外星人發現,但剛好能辯認道路,不用開汽車大燈。兩人拎著背囊上了車,她飛快地開著。一個小時后,他們到了市郊,離武器研究所已經不遠了。拐過一個街角,忽然發現遠處有汽車燈光!她急忙剎住車,停靠在路邊,把車內的儀錶燈也熄滅。剛剛作完這些,那輛車飛快地掠過這兒,車內燈光明亮,機器人的金屬軀體閃閃發光,顯然是外星人在巡邏。褚文姬同小羅格互相看看,慶幸自己沒有被發現,此後她開得更小心了。
褚文姬奇怪地自語:「離子驅動?那它們如何跨過太空……」她忽然噤聲,知道了答案。如果這七艘飛船是常規動力,那麼它們只可能是蟲洞式星際飛船的子飛船,而它們的母船,或母船隊,此刻正悄悄泊在月球背後。再往下推想,最大可能是——這是一次用心險惡、計劃周密、保密嚴格的入侵。褚文姬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但看看靳伯伯鐵青的臉色,顯然已經作了最壞的設想。
作戰背囊準備好,她想讓兩人都洗個澡,換身衣服。羅格有點不大情願——對於一個急迫的復讎者來說,洗澡應該是不急之務吧。文姬溫聲說:
「應該是離子驅動的飛船,望遠鏡能夠看見藍色的噴焰。它們正朝地球飛來,速度很快,應該接近千分之一光速,大約半個小時后就能進入地球軌道。國家天文台已經用各種語言呼叫,但沒有迴音。」
「她答應這個條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