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地球之母親篇
5、理性的決定
褚文姬笑笑,沒有說什麼。
這些天來,褚文姬對自己進行了最嚴厲的良心拷問:如果她,或者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靳逸飛這些先賢,處在副皇的位置,他們會怎麼做?會不會在權衡「利益」和「良心」之後,做出和副皇一樣的決定?真的不好說。也許自己和魚前輩下不了這個狠心,但姬人銳、阿比卡爾等肯定會的,楚天樂和靳逸飛也多半會。
眾人無言。副皇看著帝皇,等待他的決定。良久,帝皇說:「就依褚嬤嬤的意見,全部恢復吧。」他用一個玩笑來沖淡現場的冷肅,「想來耶耶不會責罵我們忤逆,要知道,這個意見由耶耶的嫡親曾孫女提出來的。我的科學副皇,你的意見呢?」
副皇傲然說:「錯了!你太小看G星人了。我們的武力不懼怕任何種族,何況是軟弱酸腐、自毀武力的地球人。即使地球人在武力最鼎盛的時期,我們也足以蕩平你們。所以,這不是影響我們決策的因素。真正的因素是時間點。智慧保鮮飛行在脫離蟲洞飛行時,無法自主選擇時間落點,甚至有可能落到宇宙肇始或宇宙末日。所以,能恰巧落在某個空間脹縮周期的開端,確實是天賜的機遇,對我們非常有誘惑力。」
「對,我們初次回地球時,為了不讓地球人覺察,特意使用了隱形飛船。至於秘密行事的原因我可以告訴你:那時我們並不知道是回到了十萬年前,也就是地球的『現在』,所以我們以為,G星人與地球人分流后各自進化了十萬年,相當於隔著20萬年的進化距離,已經沒有什麼親緣關係了。我們不想在這兒當不受歡迎的遠客,想把耶耶秘密安葬在故土之後就悄悄離開。」
「吃飯時順便開一次御前會議吧。」他指指褚文姬和波波,「你們兩個從此也是御前會議的正式成員。」
「他確實是一個偉人。敵我雙方都尊他為偉人。」
「對,你們完成了耶耶的心愿,真是他的孝順子孫。不過,陛下你先稍停,我一直有個疑問。據地球第一任雁哨楚天樂先輩的推算,這種空間孤立波的波間距是大約十萬年一次。但上一次孤立波剛剛過去百十年,」她默算一下,「準確地說,暴縮孤立波的周期為124年,褚氏號是在第46年那年上天。隨後的暴脹尖脈衝周期為40年,後者12年前結束。這些時間合起來,褚氏號上天至今總共也不過130年啊。你們怎麼就能趕上十萬年後的第二次脹縮?還有,你們自稱是褚貴福撒播到息壤星的卵生人,但那是個沒有生命的蠻荒星球,雖然撒播了地球生命進行快速生命化,怎麼著也要幾萬年啊,你們怎麼會在一百多年內就繁榮昌盛、乘著億馬赫飛船返回母星?這點疑問折磨了我好久,一直想不通,陛下能為我解疑嗎?」
她的評價與帝皇的讚譽正好吻合,不過副皇沒有矜誇帝皇的讚譽,只是簡單地說:「是。對時間點的準確判定最終是以宇宙背景輻射為準,它是時間的單調減函數,可以作為宇宙的時鐘。不過,是我首先想到了這種可能。」
她仍在努力尋找真正的答案。她的尋找是在暗地裡進行,連波波和吉吉也瞞著。既然決定實施「教化式的復讎」,她不想讓兩個孩子無謂地產生戒心。她有某種直覺,也許有一人能給出真正的答案——G星人的「副皇」,所謂科學家族的掌門人。那個寡言少語、表情冰冷的傢伙在第一次御前會議時,立了「第一大功」的副皇雲桑吉達曾經向帝皇討賞,要得到那個女地球佬以進行科學研究,弄清她為什麼逃過了死神嘯聲的魔爪。但皇子波波拒絕了。此後,副皇再沒有提過這件事。這三年來他太忙了,大半時間駐在月球背面的飛船基地。佔領地球后第一要務是防止蟲洞式飛船的日常航行對太陽和地球造成災難,此外還要對太陽系周圍環境進行考察,開闢和規範近地太空航線。這些工作是為了開啟一個嶄新的太空時代,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在繼續地球人姬人銳未能成功的事業。
「上面說的雜有傳說的成份,以下敘述的就是信史了。120歲前,G星人中傑出的女科學家妮兒,在教皇和帝皇的支持下進行考察,重新找到了蛋房,喚醒了耶耶。而耶耶重生后立即推進了非常劇烈的改革,把教權和帝權合一,以妮兒為第一任帝皇,以便全力發展科學,所以他稱妮兒是科學皇帝。又助妮兒重新開啟了蛋房中的電腦,使G星人的科技水平瞬間躍升千歲。」
「副皇陛下,請講吧。我知道你今天會告訴我所有真相。」褚文姬平靜地說。她剛剛已經盥洗過,補了被淚水沖花的妝容,平靜了情緒。四人圍坐在客廳內。
「也許沒事的。我已經拒絕過,副皇總要照顧帝皇世子的面子吧。」
「褚文姬,你被俘時曾經帶著一個背囊,但波波沒有注意到,任它留在林中。對吧。」
談話已經進行到最為鋸割感情的部分,副皇能夠感受到褚文姬心中被強力壓抑的像岩漿一樣的憤怒,但他仍平靜地說:「是這樣的。」
飯後他們來到大廳,副皇打開電腦,以三維模式展示了這棵知識樹。這顯然不是一棵發育良好的樹,底部枝幹被大量刪削,顯得空落落的。即使那些耶耶雖未刪除但不太看重的門類,如文學藝術、體育音樂等,在智力暴脹而且急於逃命的那個時間段中,實際也受到知識界的漠視,基本萎縮了。而頂部的某些側枝,如軍事類、武器類、航空航天類、工業技術類、農業技術類、生物科學類(尤其是基因工程類)等卻異常繁茂,顯得大樹頭重腳輕,形態畸形。褚文姬讓副皇調出刪改前的原貌,副皇照做了,把刪除部分以虛像顯示。現在,知識樹明顯恢復了平衡,尤其是底部增加了很多枝幹。當然,那些原本異常繁茂的部分則遜色不少。帝后、副皇等人耐心地等著「褚嬤嬤」發表意見。褚文姬說:
這些記載應該半為神話半為史實。文姬在其中抓到了關鍵的信息:十萬年。
「你是個沒有理性的女人。」他譏諷地說,「你幹嘛不對著副皇的腦袋開槍?那樣你就真能報仇了。現在,很遺憾地告訴你,副皇七天之內就會痊癒的。G星人的重要人士都備有『B角』,即他的克隆體,可以方便地更換器官。當然,副皇這次不是更換器官,而不得不更換整個軀體了。」
「波波,吉吉,你們難道不知道,那才是我的徹底解脫啊。」
又是一年過去了。褚文姬已經從內心深處放棄了「殺戮式的復讎」,而全身心地實施「教化式的復讎」。她已經在G星人社會中站穩了腳根,便開始尋找那個「終極問題」的答案:
「這個歷史事件的最關鍵點——你們在結束僅僅一天的蟲洞飛行后,意外發現時間落點並非你們的『現在』,而是你https://read.99csw.com們的『十萬年前』——這個最關鍵的信息究竟是誰發現的?」她沒有等副皇回答就說,「我猜想肯定是你。你當時親自潛入地球,參加了對耶耶的秘密安葬。這個期間你敏銳地發現了地球的某些異常,然後用無與倫比的理性分析能力,斷定了你們所處的時間點。這樣的時間跳躍過於離奇,除了智力超絕的科學副皇,別人的智力鑽不出這個迷宮。也就是說,你為G星人順利接管地球立了第一大功,對不對?」
褚文姬平靜地說:「於是你們有了能橫跨星系的飛船,和威力無比的武器,比如這次你們偷襲時使用的『死神嘯聲』。」
「上次副皇侍衛和我及時趕到現場,是副皇用B腦通知的。但在通知之後他又緊急地加了一句:不得殺死兇手。」褚文姬和波波都大為震驚,這才恍然悟到,當時侍衛們趕到時,為什麼沒有去首先「擊斃兇手」而僅是搶救副皇的頭顱。回想一下當時的場景,這個補充命令應該是在褚文姬開槍之後、而副皇尚未休克的極短瞬間發出的!這件事實讓褚文姬心緒複雜,也用另一種目光來看待副皇這個人。帝皇接著說,「副皇已經痊癒,他讓我轉告你:他饒恕你。」
褚文姬是經受過大生大死的人,已經心如枯井了,但今天的見聞仍超過她的承受能力。她血液上沖,腦袋嗡嗡作響,呼吸困難。洞內其它三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她。褚文姬已經大致猜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看波波和吉吉的神情,他們應該也猜到了吧。面前躺著的是自己的曾祖,按說自己也該叩拜的,但因為一個明顯的心結,褚文姬只是冷冷地站著,淚水無聲地從眼中滾落,直到最後也沒有行禮。
想到這裏她心如鋸割,因為她的憤怒和仇恨曾是非常正當的,正義的,但現在她痛苦地發現,其「正當的」力度好像減弱了。
副皇當然聽出了她話中暗含的尖刻,但不為所動,徑自說下去:「是的。耶耶雖然自稱是粗人,但他以無與倫比的直覺,為G星人指出了發展科學最快捷的通道。他刪去了很多無用的知識,像宗教類、哲學類,像石油與天然氣工業部分,煤炭工業部分,為剛從蒙昧中走出來的G星人節約了巨量的時間。所以,儘管他是肉體凡胎,沒有太深的知識,我們仍尊他為神,一位科學大神,其功績蓋世無雙,前無古人後邊也不會有來者。」
「你們這是幹什麼?要保護我?這樣做太孩子氣了。脫掉!」
「對,他先在蛋房裡長眠了九萬年,直到G星的生物圈初步建立后才醒來——聖書中記載的蛋房實際是地球的另一艘飛船《烈士號》,至於《烈士號》究竟是怎麼到的息壤星,又怎麼成為蛋房,其中的脈絡我們還沒有完全搞清,但肯定與一位隱名的神靈有關。」
「儘管對我來說很艱難,咱們還是把這場談話進行到底吧。我再理一理這件事的脈絡。你們送回耶耶聖體時沒有通知地球人,是一次秘密行動。」
「為了躲開隨後的智力崩潰期,也就是空間尖脈衝期,G星人造出億馬赫飛船,打算來一個為期百年的連續飛行,這也就是地球上曾經有過的『智慧保鮮』方法。在進行連續飛行之前,我們先順路把耶耶的聖體送回故土安葬,這一直是耶耶的心愿。」
副皇點點頭,「完全正確。按邏輯推斷,這麼短的蟲洞飛行絕不可能造成這麼大的落點偏差,但概率是不講理的。僅僅一天的蟲洞飛行啊,但時間跨距是十萬年,你知道這對我們的艦隊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永遠無法回到G星了,我們已經沒有根了。」
他與帝皇和褚文姬平靜地交換目光。褚文姬帶著感傷地想:從今天起,「新地球人」的新時代真正開始了——而且是在自己的助力之下。
副皇點點頭。「第一件真相,你的曾祖是G星人的播撒者,守護者,是我們的耶耶大神。如果按耶耶教的教義,他還是神聖朝丹天耶的兒子,但這一點在你面前就不用講了。」
比如褚貴福,他拼盡家財,把卵生崽子送到息壤星;在蛋房把他們艱難養大;又苦苦熬到G星人智慧初啟,可以接受科學知識了,就幫助他們打開了蛋房電腦;又在妮兒的苦苦哀求下,盡一個粗人的所能,為後人指出最有用的知識。甚至在「死後」還迫使自己短暫蘇醒,通報了那個重要信息……如果為他的一生做一個梳理,他已經在他的能力之內做到了極致,可以說是功勛卓絕!
褚文姬想了想,點點頭。不用說,做事縝密的副皇曾派手下去搜查了這個地方,發現了她的背囊。
「褚嬤嬤,」這是副皇第一次使用這個稱呼。他冷靜地說:「我想你不會是在說反話,因為,生存第一,確實是符合進化論的天條。違犯天條的人是要被神懲罰的。我這些天查閱了樂之友的檔案,發現樂之友的前輩,像姬人銳、楚天樂、馬士奇、阿比卡爾等人,恰恰都說過類似的話。」
這個數字應該是可信的,否則就無法解釋G星人與地球人的異化與疏離。而且,這個數字正好對應了一則地球人類中關於史前文明的飄渺傳說。傳說在十萬年前,在亞特蘭蒂斯大陸上有一個科技昌盛的大西國,後來因未知的原因滅絕了。也許這個傳說是變形的歷史,其主幹是真實的:地球上確實有一個史前的昌盛文明,因為「朝丹天耶」的懲罰(即某種天文或地質災變,最可能的是前一輪的宇宙暴縮暴脹)而滅絕,滅絕前他們勉力向外星派遣了少量的移民飛船。但這件事並非發生在所謂亞特蘭蒂斯,而是在神州大陸。留在神州的史前人類並沒有完全滅絕,少量後裔熬過了那場浩劫,演變為華夏部族,而且在這段滅絕——復生的劇烈動蕩中,其語言文字還頑強地保持著。由於方塊字的極端穩定性,十萬年後分處兩個星球的兩個側支:G星人和地球上的中國人,雖然已經有了顯著的異化,但還保留著文化上的某種延續性……
副皇點點頭,改變了方向,在波波家降落。
褚文姬無言。確實,如果地球人事先知道所有的詳情,恐怕不會同意遊子歸家的,那意識著一次徹底的換血,一次徹底的「騰空生態位」,否則地球人容不下兩種人類。她刻薄地說:
褚文姬從他的話音中聽出濃重的悵惘,但在她此時的心境下,無法「設身處地」地體會這群外星畜生的傷感。她冷冷地說:
兩人都緘口了。之後他們向褚文姬講了「聖殺令」的來由。聖殺令原是教會的一種制度,聖殺令一出,則其目標必死無疑。後來兩皇合一后,仍維持了這個制度,頒布聖殺令的權力歸帝皇所有。但科學家族有大恩于皇室,所以其每個掌門人(即平時所稱的副皇)在一生中也有三次頒布聖https://read•99csw•com殺令的權力,僅僅不能針對帝皇本人。這位差點做鬼的副皇肯定對褚文姬恨之入骨,如果他祭出聖殺令,那麼即使帝皇有意寬縱也是不可能的。褚文姬安慰兩位學生不要為她擔心。她平靜地說:
說完沉默。波波的臉色更見蒼白,他擔心下一句是:「但我無法阻擋聖殺令。」褚文姬則神色如常。在瘮人的沉默中,帝皇忽然說:
褚文姬嘆息著:「事情過去了,也就不提它了。你們不必為這一點——你們滅絕的是與你們血緣很近的親人——而內疚。現在,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嗎?」
「請陛下轉告那個人,我不需要……」
——這些外星人到底和人類有什麼樣的淵源?!
褚文姬未接觸過這件史實,無法回答。依邏輯推斷,也許這是真的,因為樂之友在人蛋島做孵化實驗時就曾嚴格保密,保密原因就是怕民眾不能接受卵生人出現在地球。副皇繼續問:
褚文姬沒有推讓,微笑著就坐,兩個孩子也在她下面入座。三人坐定后,副皇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兩個孩子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這老傢伙是在搞什麼鬼。他們偷眼瞄一瞄嬤嬤,見她氣定神閑,耐心地等待著副皇開口,兩個孩子也安靜下來。
「就怕副皇祭出聖殺令啊。」
「請講。」
副皇開始講述。第一件大事是要「封閉G星」。由於概率之神的作弄,「智慧保鮮」艦隊落到了十萬年前,從而使母星所在的時空處於一種非自然的、危險的不穩定狀態——如果此時這邊派人去那邊,最大可能是降落在「十萬年前」的息壤星。那麼,他們對那兒的任何干涉,都會經過十萬年的放大而影響到十萬年後「那個」母星的命運——甚至可能影響艦隊自身的命運。這看似是不可能發生的悖論,但既然艦隊的「非自然的」時間落點已經成為事實,那其後的悖論也有可能發生。為了避免它,必須做一些補救工作,即嚴格封閉G星,十萬年後才能重新開放。那兒離地球只有20光年,在即將到來的太空時代它屬於地球的「一日交通圈」,但在今後的旅遊、商務、科考、軍事等活動中,一定要嚴格避開G星系。為了萬無一失,將宣布G星係為聖禁區,並祭出「聖殺令」,凡膽敢擅入或誤入禁區的人,包括外星人,一律殺無赦。
向前走了大約百米。沿路光滑的石壁上散發著柔和明亮的螢光,所以行走並不困難。然後,圓形通道通向一個巨大的蛋形大廳。大廳正中央放著一副華貴精美的蛋形雙層水晶棺,散發著柔和的微光。副皇面對水晶棺站立,跪下,恭敬地行了叩拜大禮。波波也拉著吉吉同樣行了禮。褚文姬則驚異地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棺內的死者。死者身體矮胖,滿頭白髮,臉上橫著一道深深的刀疤。她馬上認出了:那是她從未謀面的曾祖,一位草莽出身的商界梟雄。他在後半生中拼盡家財、帶著500萬人蛋逃向太空,成為樂之友心目中的偉人。但沒人知道他竟然已經返回地球了,如今安然躺在這個離樂之友總部不遠的山洞里,躺在華貴的水晶棺中,或者說是莊嚴的神龕中。
這是次小型的宴會,參加者有帝皇、帝后、副皇、中書令、掌璽令、剛里斯、波波和吉吉。他們大多沒穿鋼鐵外殼,除了今日當值的剛里斯,就剩下堅決不脫外殼的中書令了。褚文姬知道這肯定是帝皇的決定,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繁亂的心緒中滲出欣慰。飯桌上擺的也不再是能量合劑,而是地球人風味的豐富菜肴,甚至有地球人的各種酒類。今天雖然是為「出獄」的褚文姬接風,但大家都閉口不提褚文姬行刺及副皇換軀的事,彷彿那兩件事從未發生過。杯觥交錯中,帝皇說:
副皇的手下送過來一張照片,首先入眼的是臉龐上那道顯眼的刀疤。這是她的曾祖褚貴福,人類中的一個偉人,氦閃時代的開創人之一。褚文姬在最後那次回家、與家人永別時,帶上了親人的照片,也包括這位曾祖的照片。看到曾祖的照片,呱呱和丈夫的面容再次浮現在腦海,突然襲來的仇恨使她呼吸困難。她強使自己平靜,說:
波波立即目現異彩!他絕對料不到父皇帶來的是這樣一個好消息!褚文姬微微搖頭,冷淡地說:
副皇平靜地說:「沒什麼冒昧的,倒是我要冒昧了,因為外殼裡邊是一具裸體。」他雙手交叉,在左右脅之下同時按了一下,那具金黃色的鋼鐵外殼嘩然裂開,委頓于地。裸體的副皇冷靜地站立著。相比波波和吉吉當初的裸體,副皇的裸體要好一些,不那麼蒼白乾癟,也沒有難聞的味道。看來這位「有殼生物」還是比較愛惜自身的。褚文姬默默地看著他,這個與自己僅有一萬年進化差距的息壤男人。差距並不明顯,一萬年遠不足以造成物種分流。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兩種人類交配,肯定會順利誕生雜交的後代。不妨做個比較,地球人的四大人種在分流數萬年後也還是同類,能夠婚配,這是後來人類抿平種族界限的最重要的前提。副皇冷靜地承受著她的目光,同時也在冷靜地評價著她逼人的美貌。他知道在道出真相后,褚文姬此刻胸中翻滾的絕不是異性的愛慕,而是刻骨的仇恨。這種仇恨也是正常的,不足為奇。
褚文姬驚異地看看他,但沒有說什麼。吉吉小心地問:「陛下,你要開會,我是不是需要迴避?」
褚文姬沉默了很久,她是在強使自己平靜,否則她甚至無法流暢地說話。她疲倦地說:「其後的細節就不必講了,我能大致把這副七巧板拼攏了。陛下啊,有一點你錯了,兩種人類並非20萬年的距離,而是只有一萬年的距離。這點你現在知道嗎?」
三個G星人人向水晶棺中的死者告別,帶褚文姬離開山洞,關閉好秘門,然後返回。返回途中四人都沒說話。飛行器飛到王城時,褚文姬抬頭對副皇說:
副皇再次感受到她話中所含的尖刻,仍然佯做不知。「這條信息的重要性怎麼評價都不算過分。因為在他去世不久,G星人就觀察到了附近星體的藍移,然後是一個為時124年的智力暴脹期。G星人緊緊抓住這個暴脹期,在幾十年內完全消化了蛋房電腦中的知識,讓科技大大地前進一步,可以說達到了神的境界。」
再比如這位「科學副皇」,他遵從先人的遺訓,放棄皇位,致力於科學研究;他完成了耶耶的心愿,萬里迢迢把耶耶的遺體送回故土;他極其敏銳地發現了時間落點的誤差,為G星人抓住了這個萬載難逢的機遇;而且他對地球人的分析是對的,如果地球人知道數十億外星人(哪怕他們是地球人的直系後代)將要入住地球,絕對不會同意的,必將誓死抵抗,所以他協助帝皇組織了一次極為成功的突襲……為他read.99csw.com的一生做一個梳理,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本能,符合G星人的最大利益,同樣是功勛卓絕!
這種解釋仍然相當牽強,但在各種能夠想得到的解釋中,這是唯一勉強說得通的。褚文姬從心底說並不信服,但後來她才知道,在這種顯然牽強的解釋中,竟然也埋有合理的內核。
副皇點點頭:「對,我想應該是你的先人。」他突兀地說,「走,我讓你看一樣東西。波波,吉吉,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跟著。」
副皇冷靜地說:「你們真的會歡迎G星人嗎?《天馬號》第二次喚醒耶耶時,魚樂水曾暗示過地球人不大歡迎這些卵生崽子回地球。耶耶當時還曾生氣地說:怎麼,我的崽子低人一等?這些都記錄在蛋房電腦中,相信地球也有同樣的記錄。」
副皇終於開口了,但他詢問的事完全出人意料。他說:
「噢,我忘了,這位女俘已經有了新的職位,是你們的老師。老師未入座前學生當然不能入座的。」他的語氣很平靜,波波聽不出他是否暗含譏諷。「那就請你們的老師先入座吧。」
帝皇起身走了,示意波波也跟他走。牢房中只剩下褚文姬一個,她不語不動,連思維好像也停止了。很長時間后,外邊有腳步聲,但不是那種帶金屬尾音的橐橐聲。副皇步伐隨意地進來,沒有穿那具金黃色的鋼鐵外殼,而是簡單的長褲和白色襯衫,黑色皮鞋,都是地球人的服裝。他面色平靜,手中拎著一把袖珍型粒子槍,很可能是褚文姬用過的那把,進來后就隨意撂在褚文姬的牢床上。他則走到牢房中心,在那張椅子上坐定,平靜而沉默地看著褚文姬。
「是我的曾祖,褚貴福。他在一百多年前乘一艘飛船離開了地球。」
「偉大的耶耶啊,連我也要對他五體投地了。」
副皇憐憫地看看她:「你想不通嗎?其實應該想通的,因為據我查閱,地球佬——地球人已經做出了同樣的發現。那就是:二階時空的概率關係。」
這樣的考慮很超前,也很必要,但褚文姬不免搖頭——這個決定中仍帶著G星人一貫的血腥。當然,考慮到幾十億人乃至整個種族的命運,這種血腥也有其必要性。否則一艘旅遊飛船可能因失事而墜落在息壤星上,並演化成十萬年後生物的大洗牌。
但最讓她心死如灰的倒不是這些,而在於:如果平靜下來,設身處地站在對方角度上想一想,竟然覺得一切都是合理的!
他帶三人出了門,一架飛行器已經在院里做好了起飛準備。四人登機,副皇親自駕駛。他們要去的地方不遠,十幾分鐘后,他們到達一處山區,副皇熟練地辨著路,飛行器在一處山腰降落。副皇領他們下來,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個山洞,帶頭進去。山洞比較深,大致呈水平走向。他們向里走了大約20分鐘,到了盡頭,昏暗的光線中能看到凸凹不平的洞壁。到這時為止,褚文姬滿腹疑慮,不知道副皇、這位科學家族的掌門人,究竟要讓她看什麼。副皇面對洞壁仔細觀察著,在幾塊凸石上按某種規律敲擊著,然後——石壁無聲向兩邊滑開,柔和而明亮的白光立即溢出來,照亮了昏暗的山洞。石門后露出一個顯然人工打造的通道,通道呈完美的圓形。副皇回頭做個手勢,帶頭向里走。褚文姬觀察石門的滑道,見那扇石門至少有一米厚。她回頭疑惑地看看波波,波波示意她跟著副皇走——波波已經知道下面將看到什麼,幾年前他曾跟父皇和副皇來過這兒。
褚文姬點點頭:「我真為這樣的曾祖驕傲。」
「嬤嬤千萬冷靜!……」他悔之無及。一年來,儘管與褚嬤嬤很親近,但起碼的防範意識還是有的,他從來沒有給她接觸槍支的機會。但今天情況特殊,為了保護嬤嬤他帶來了這支槍,又被嬤嬤強令取下,然後立即去副皇宮,去耶耶的安葬地,忙亂中把武器忘了。他想撲過去制止,但褚文姬已經果斷地扣下扳機。一聲爆響,一團亮光,副皇的胸前出現一個貫通的空洞。副皇低頭看一眼空洞,又抬起目光看褚文姬,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隨之轟然一聲倒在地上。波波撲過去,從後邊抱住嬤嬤的雙臂。但褚文姬已經把槍扔到地上,平靜地看著血泊中的副皇,一副心愿已畢的樣子。
「耶耶在蛋房中養大了九名兄姐,即你說的十三位幼兒中的九名;還有近300名卵生人,這是500萬人蛋孵化后的倖存者。在蛋房能量用完之前,他讓三位兄姐,阿褚、小魚兒和亞斯,帶著260名卵生兒走出蛋房,只留下他在蛋房中長眠。那些娃崽們在蠻荒世界艱難地活了下來,古老的傳說變成了耶耶教的教義,而耶耶也就變成了所有G星人的耶耶。這段G星人類史在亞斯白勺書中有不大連貫的記載,推測它有七八千歲左右——我說的『歲』即地球年。G星人的紀年一直是以地球年為準。」
那把槍離褚文姬很近,伸手就能撈到,而且褚文姬憑直覺猜到,這把槍並非空槍,並非是用來做誘餌的。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可以正對腦袋開火了,那樣篤定能殺死他,因為G星人還沒有發展出「思維轉移」的技術。她愣了片刻,伸手去抓槍,但副皇仍然一動不動。褚文姬拎起槍,打開保險,聲音沙啞地說:
其他人都同意這個決定。副皇開始講第二件大事。他說,偉大的耶耶曾對蛋房電腦內的知識進行過聖裁,刪掉和關閉了不少門類的知識,只留下最有用的精粹部分,G星人這才趕在智力崩潰前實現了科技突破並成功移民,耶耶厥功甚偉。不過,現在非常時期已經過去,G星人將在地球從容發展,形成「新地球人」。在這種情況下,耶耶的聖裁不再適用,有一些知識恐怕得適當解禁。即使是耶耶當時斷然刪除的門類,恐怕也需要重新考慮。至於已刪除的信息如何恢復,這點不必擔心,有樂之友總部的電腦可以互相補充,那兒整理保存了地球人的所有知識。「褚嬤嬤,」他向褚文姬轉過身,這是他第二次使用這個稱呼,「你在地球人社會中生活了30多年,對地球的知識樹肯定熟悉。能否請你來做顧問,幫我們決定這件事?就像耶耶做妮兒先皇的顧問一樣。這是帝皇和我的希望,希望褚嬤嬤能答應。」
褚文姬贊道:「那麼,你對G星人的貢獻絕不比耶耶小,是一個可與耶耶比肩的偉人了。陛下,有一個非常冒昧的請求——我能否看看這位偉人的真身?自從我有幸見到副皇陛下,你一直穿著這具外殼。其它人,不說波波、吉吉、剛里斯,甚至帝皇,帝后,我都見過他們脫下外殼、穿普通衣服的樣子。噢,對了,還有一位也一直未見真身,中書令葛玉成。」
副皇平靜地說:「陛下英明。」
褚文姬這次才感到真正的震驚,瞠目看著著帝皇,久久沒有九九藏書回答。帝皇隨便地說:「我這位皇叔馬上就來了,你是什麼回答,請當面告訴他吧。」
這個問題一直深深困擾著她。從G星人的身體,到他們使用的方塊字和語言來看,毫無疑問他們是地球人的後裔或側支,甚至和中國人有更深的聯繫。但從身體、語言尤其是思想諸方面的異化來看,他們也絕不是《褚氏號》《諾亞號》等飛船船員的後代,短短的一百多年不可能積累出這樣深的異化。後來,褚文姬從G星人所信奉的「耶耶教」的聖書——《亞斯白勺書》——中找到了一些線索。這本聖書說,G星人來自父星的第三星,一座藍色的星球,這無疑是指地球。聖書說,為了逃避朝丹天耶的懲罰,G星人地上的父,耶耶,帶著他的孩子逃到了G星。他在一座蛋房裡熬過了十萬年歲月,直到他的子孫們繁衍昌盛才含笑離去。
兩個孩子眼眶紅了。
副皇看看她,站起來脫下上衣,順手扔在地上。然後他開始解褲帶,但中途停止了,問:「你是僅指上衣吧。」
褚文姬絕望了,異常迅速的地撲向地上那支粒子槍,準備朝副皇腦袋再來一槍。但帝皇的反應比她快多了,抬腳一踢,把粒子槍踢飛,厲聲說:
「好了,不要再胡鬧了!來人,把這個瘋婆子關起來,等副皇痊癒后再處理。把皇子也關七天禁閉,這次他犯了失職罪,讓這個瘋婆子偷了他的槍。還有,快把副皇的腦袋送醫院吧。」
雖然這次暗殺沒有得手,但褚文姬覺得心愿已畢,不管怎樣她已經盡了力,也釋放了心中的仇恨,否則鬱結在心中的狂怒會爆炸的。晚上她仰躺地牢床上,枕著雙臂,梳理著一生。知道有關G星人入侵的這些真情后,她對自己的曾祖褚貴福,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傢伙非常不滿,甚至可以說是仇恨。她已經悟出,G星人的野蠻、對武力的迷戀、軍事科技的畸形發展,也許根子在這位耶耶身上。這位沒有知識的粗人對G星人有大功德,因而具有極高的威望,以至於他那些可笑的意見都成了神的旨意。正是耶耶對電腦知識的粗暴刪減,造成了息壤社會的知識結構大失衡。此後的智力暴脹和災變臨頭又極度放大了這種失衡,這才造就了一個極端尚武、軍事科技畸形發展的種族,也生出了「科學副皇」這樣理性清晰但沒有人性的怪物。
副皇點點頭:「對,是這樣的,現在我們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了。息壤星的生物演化雖然已經經歷十萬歲,但那是對低等動植物而言。G星人的進化則是從蛋房時間才開始的,距今只有不足8000歲。至於地球人,你們距離兩種人類的分流只有一百多年。所以你是對的,兩種人類在進化途中的分流,合起來不足一萬歲。」
「你把衣服脫下來。」
「對,我已經猜到了。他當時以全部家財資助建造了《褚氏號》飛船,又以78歲高齡毅然遠赴太空,帶著十三位幼兒和500萬人蛋。看來他成功了,最終在息壤星上留下了後代。」
褚文姬悲涼地嘆息著:「原來《烈士號》落腳到這兒了,靳先生,即地球的第二任雁哨,去世前還操心著如何尋找它呢。」
褚文姬陷於內心的掙扎。她真不願意幫助這些人,這些與她有血海深仇的外星畜生。不過,在經歷了這次刺殺事件后,她又回歸到開始的決定——還是要幫助這些人,地球人的直系後代,幫他們擺脫獸|性,繼承人類文明,實施她「教化式的復讎」。她最終點了點頭。
褚文姬和波波被關在相鄰的兩間牢房。監禁不是太嚴,兩人可以隔牆聊天。吉吉常來探望,為他們帶來親手做的食物(吉吉的廚藝已經登堂入室了),說一些外邊的消息。她說,副皇的換軀手術已經完成,正在順利康復,褚文姬對此只有長嘆。她又說,文姬嬤嬤開槍的瞬間,副皇已經用「B腦」、即腦內嵌入的電子晶元,及時對他的警衛和帝皇告了警,難怪他們來得如此快捷。G星人的皇室成員都備有「B角」,但只有科學家族的人才配有「B腦」。吉吉和波波在閑聊中也難免流露出擔心。儘管他們對嬤嬤的大開殺戒非常不滿(這個膽大包天的嬤嬤,竟敢行刺地位尊貴的副皇!),但還是想盡量保住她的性命。吉吉說她已經托剛里斯等人向帝皇求情,據剛里斯說,帝皇並沒有露出要處死褚文姬的想法,反倒說過,作為唯一倖存的地球人,褚的仇恨可以理解。再加上她是耶耶的曾孫女,所以還是有希望獲得赦免的。波波脫口而出:
「好極了!飯後我就打開電腦,向嬤嬤展示這棵經過刪削的知識樹。」
帝皇笑著搖頭:「既然來了就不必迴避了。今天要商量兩件大事,都是副皇提議的,副皇你說。」
兩人對視著。片刻后,副皇對外喊一聲,波波和吉吉歡天喜地地跑進來,吉吉捧著一套潔白的新衣服,不由分說為嬤嬤更衣。更衣時連內衣也要換的,但副皇壓根兒沒打算迴避,而是安靜地旁觀著。新衣服很華貴,顯然是出自皇家做工,是為她特製的。更衣已畢,波波和吉吉簇擁著嬤嬤往外走,說帝皇陛下要為她接風,副皇陛下等全部參加。褚文姬在當下的心態中不想去參加什麼皇家宴席,她只想回家,把自己單獨關到屋裡,在心中把眼淚流盡。但她知道這是推託不掉的,只好隨孩子們的意。一行人離開天牢,副皇也跟在後面。
「另外,息壤船隊的船員是89萬人,並攜帶著數十億G星人的受精卵。地球人會歡迎它們全都回到地球?」
副皇從月球基地返回了。他客氣地通知波波,請波波派手下把褚文姬送到副皇宮,他要向這位地球人詢問一件事,問完就送她返回。波波陰著臉,把這件事通知了嬤嬤。褚文姬驚奇地發現,波波和吉吉都穿上了鋼鐵外殼,兩人的腰間還都挎著威力強大的袖珍型粒子槍。她皺著眉頭問:
「真是天佑惡人啊,上天賜予你們最好的機遇。因為即使你們以百年連續飛行躲過了尖脈衝,但概率之神不一定讓你們落到何時。現在,正好是一個新周期的開端,一個最佳時刻。何況又正好位於地球,由於血統的淵源,地球環境肯定適合G星人的體質。於是,你們決定不走了,對不對?」
「但在安葬的過程中,你們意外地發現,原來地球剛剛經歷過智力崩潰期,遠沒有電腦資料中說的那樣強大,這是上天賜給你們的機會?」
褚文姬傾聽著,努力記住副皇說的每一句話。
「到波波家吧。陛下,等你告訴我真相后,我也會讓你看一樣東西。」
褚文姬沒有回答,副皇也不再脫褲子,重新坐下。他新換的身軀很漂亮,皮膚光滑,膚色紅潤,肌肉雖不算太雄健,至少也是肌腱分明。脖子上應該有一道接縫,但不大明顯,僅能看到上下膚色略有差異。褚文姬目光滄桑地看著九九藏書他,從外表上看,他確實與地球人沒有太大區別——甚至說同樣的語言,使用同樣的方塊字!但他們與地球人也明顯不同。比如,G星人的「B角」和「B腦」技術,這在地球科技鼎盛的樂之友時代是很容易實現的,只是因為倫理的桎梏而一直鎖閉著,但G星人顯然沒有這些倫理上的負擔,所以——他們是最終的勝利者。良久她嘆息一聲,在地上拾起那件上衣,對著它狠狠扣下扳機。正如褚文姬所料,它並非空槍。在耀眼的光芒中,那件衣服很快消失,變成飛舞的小火花。之後,褚文姬把用完能量的粒子槍扔到地上。
監禁已經七天,那位更換身軀的副皇陛下應該已經完全康復、身輕體健了吧。這些天,除了吉吉,沒有任何人來探監,守衛也老是躲在視線之外,似乎G星人已經把這倆犯人忘掉了。第七天晚上,帝皇意外地來探監。他直接來到褚文姬的牢房,隨從搬來了椅子,帝皇坐下,吩咐獄卒把關在隔壁的波波帶過來。褚文姬坐在牢床上沒有起身,平靜地直視著帝皇,隨後進來的波波則面色蒼白地盯著父親——他擔心父親帶來了副皇頒布的聖殺令。帝皇冷冷地盯視著褚文姬,說:
褚文姬認真地端詳了很久,才聲音沙啞地說:「副皇陛下,從耶耶安葬地回來時我說過,也想讓你看一樣東西的。請看。」她迅速從身後抽出波波那柄袖珍型粒子槍,對準了對方的心臟,這是剛才盥洗時她預先藏在腰間的,她騙副皇脫下外殼,也正是為了開槍時更保險。在這個剎那,理性清晰的「科學副皇」的目光是剎那的空白。一直躲在門口關注著這邊動靜的波波大叫一聲:
「說一件地球人的史實吧。近代史上有一個著名的武器科學家諾貝爾,因發現威力強大的TNT炸藥而積累了巨大的財富,後來他用全部遺產資助科學研究,這就是赫赫有名的諾貝爾獎金。你們知道他在發明TNT炸藥的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改進是什麼嗎?TNT威力強大但不穩定,在使用中容易意外爆炸,這個難題很長時間難以解決。後來他發明用硅藻土作穩定劑,這才完善了這種炸藥,從此可以廣泛地用於工業和軍事。」她說了這麼一件看似無關的史實,然後說,「至於這棵知識樹,我看不必逐項決定了,全部恢複原狀吧,尤其宗教、倫理、文學藝術、體育美術等等。這些東西也許並不能增強科學技術的威力,甚至有時會弱化它。但這些都是TNT中的硅藻土,是一個社會不可或缺的穩定劑。否則,要不了多久,沒有了外敵的『新地球人』會在內部來一次猛烈的爆炸。」她苦澀地說,「按說,那才是我最好的復讎。」
「對,你說得不錯,這麼多人,估計地球人不會爽快同意的。於是你們的滅絕行動就有了最充足最正當的理由。為了生存嘛,為了生存的任何行為都是天然合理的。」
但波波並沒忘記副皇的討賞,多次向褚嬤嬤表示擔心。他說副皇城府很深,智謀殊絕,而且言出如山,從沒有中途而廢的。副皇和帝皇都是皇家血脈,甚至副皇的血統更為尊貴。由於這樣的歷史淵源,帝皇一向對副皇禮讓三分,從未拒絕過副皇的請求。所以,如果副皇再次提出請求……波波又反過來安慰嬤嬤:
「那你們把耶耶的遺體送回來時,為什麼不明白告訴地球人?我們會張開雙臂歡迎遠方的遊子。為什麼先是偷偷摸摸安頓遺體,然後又策劃一次徹底的滅絕?副皇陛下,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可挽回了,我問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真情。」
帝皇截斷了她的話:「他讓我轉告的第二句話:請你饒恕他。」
「我真是個笨蛋啊,早該想到了,原來你們真是那批卵生人的後裔啊。那麼我再複述一下事件的脈絡,你看是否正確:從你們的耶耶逃到星壤星,完成生命的撒播,到他最後一次醒來時,正好十萬年。你們得益於耶耶的事先警告,借智力暴脹期極度發展了科技,然後造出億馬赫飛船,開始為期百年的智慧保鮮飛行。正式飛行之前,你們順路把耶耶的聖體送回故土。由G星到地球只是二十光年的短途旅行,對於億馬赫飛船而言,一天就能到達。但由於不可控的二階時空概率關係,當為期一天的蟲洞飛行結束、你們的船隊濺落到大宇宙后,你們發現時空落點錯了。更準確地說,空間落點沒錯,但時間落點竟然是十萬年前!」
「你是個沒有理性的女人——但有血性。我欣賞你。」
在她的嚴辭命令下,波波和吉吉只好脫掉了外殼,放下了武器,但堅持要陪她一塊兒去,文姬答應了。三人來到副皇宮。副皇也穿著金黃色的鋼鐵外殼,他對波波和吉吉的不請自來沒有說什麼,平靜地請二位入座。兩人見嬤嬤站著,不肯入座,副皇說:
褚文姬呆住了。這個疑問曾折磨了她很久,以致於她一直不敢相信這些外星人是地球人的後代。但這個問題的真相只是一層窗紙,一點就破。對這個問題,她此前那個「牽強的解釋」,其主幹竟然是對的,只需把亞特蘭蒂斯換到G星就行。雖然有漫長的間隔,但由於方塊字的極端穩定性,仍在G星人和地球人(中國人)之間保留了某些文化的延續性。她也悟到,她的俘虜生涯中備受優待,並不完全是波波皇子的因素,而是G星皇室早就知道了她與耶耶的淵源。她蒼涼地說:
「他的功勞還不止此。他這次醒來后,因為過度辛勞,不久就仙逝。但甚至在『死亡』之後他還強行聚攏魂魂,返回塵世,向妮兒先皇提供了一條最重要的信息:這個宇宙會周期性的出現暴脹孤立波和暴縮孤立波,而且按時間推算它又該來了。」副皇看看褚文姬,解釋說,「耶耶離開地球時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是他在旅途中被第二次喚醒時,《天馬號》上諸人告訴他的。我由衷地敬佩耶耶,他雖然自稱沒有知識,弄不懂什麼暴脹暴縮孤立波,但他卻能下意識地篩除無用信息,牢牢記住最關鍵的內容。」
「我在背囊中發現了這張照片,他是誰?」
褚文姬再度無言。她胸中的怒火和仇恨正像岩漿一樣搏動,馬上就要衝破禁閉,來一個總爆發。但副皇雲桑四世,這位科學家族的掌門人,用他冷靜的理性築成堅固的岩層,讓她的怒火找不到突破口。她強使自己平靜,過了一會,說:
波波大聲喚外面的吉吉。他和褚文姬都沒料到,副皇的侍衛突然出現,甚至在吉吉之前就沖了進來。更奇怪的是,他們竟然對兇手不管不問,只是用軍刀迅速切下副皇的頭顱,浸在他們帶來的液氮桶內。文姬盯著這顆頭顱,「他」閉著眼,微微蹙眉,似乎是在低頭沉思。又十秒鐘后,帝皇也來了。他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亂象,看看液氮中露出的副皇頭顱,對褚文姬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