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地球之母親篇
7、永生
「好的,我已經完成了泡泡和你的固連,塑像的手銬仍然保留,因為它象徵著新地球人的懺悔,正像我的手銬隱喻著神的無奈。我要走了……其實我也捨不得離開的。我現在無所不能,但也無事可干,反倒很留戀在地球的生活,就像在寶天曼山中的生活。不完美、殘缺、有遺憾,但有生氣,有滋味……」神突然醒悟,自嘲道,「這會兒又是馬柳葉、賀梓舟、褚少傑等人的低等級思維佔了上風,這些思維團可真夠頑固的。好了,一時的情緒衝動。我要再見了。」
「用不著。這就是我說過的六維時空泡,甚至可能就是我居住過的那個。它曾與靳前輩固連在一起,宇宙暴脹時期全靠它保護我們。就在你們卑鄙偷襲……就在靳前輩急怒而亡之後,泡泡就消失了,38年來沒有任何消息。此刻它怎麼會突然出現?莫非靳前輩當時並沒有死?……我進去看看吧。」她想了想,對波波和吉吉說,「你們先退後,我一個人進去。」
波波和吉吉在焦灼中等待著,低聲呼喚著。忽然——泡泡消失了,泡泡內的嬤嬤也消失了。兩人四顧尋找,輕聲喚著「嬤嬤,嬤嬤」,沒有回應。他們轉為高聲的呼喊,仍沒有回應。波波很焦灼,準備喚遠處的侍從——但即使喚來侍從又該到哪兒尋找?吉吉在大聲呼喚,但她忽然噤聲,指著基座上的塑像,驚異地說:
「你的選擇是對的,我也覺得最好還是保持原樣。其實我本不該讓你再爬一次感情釘板的,都怪馬柳葉、褚少傑、何明、賀梓舟那些執拗的思維團……不說了,我要走了。臨走前想送你一件小小的禮物,就是這個六維時空泡。它就是我贈給靳逸飛的那一個,現在轉贈給你,永遠同你固連。」
波波努力勸止,但勸止不住,便遵照嬤嬤的命令,和吉吉一塊兒後退了十米。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褚文姬走進泡泡,所以對以下的進程看得非常清楚,卻不能理解。泡泡仍是基本透明的,嬤嬤走進球形邊界后,進去的身體有了明顯的變形,而邊界外的身體保持不變。她的身體全部進去了,也全部有了變形。但就在這時,透明的泡泡忽然變成乳白色,嬤嬤隨之不見了!
褚文姬70大壽那天,舉行了這座塑像的開光典禮。
對方有點歉疚,為難地說:「對,我知道這些信息,知道地球上的原生民被G星人完全滅絕,只有你和小羅格倖存,你們還殊死反抗過。但——我下面的解釋恐怕會讓你反感,但我還是直言吧。這次滅絕不像那次的地球毀滅,它只能划入地球人的內戰範疇。G星人只是一萬年後的地球人,二者並未分流。我不能干涉地球人的內戰,否則要干涉的就太多了,像從非洲出來的新智人滅絕了尼安德特人、黃帝族人滅絕蚩尤族人、白人滅絕塔斯馬尼亞人,白人幾乎滅絕黑人、印第安人和澳洲土著人……」
這番話肯定對上了帝皇內心深處的想法。他笑笑,不再提副皇繼位的事,只是與他回憶往事,讓他安心養病,然後告辭離開。副皇讓手下喚來了褚文姬,要她陪自己到最後一刻。褚文姬爽快地答應,執著他的手,守在床邊。雖然已經交往多年,但這是兩人第一次肌膚相接,副皇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他已經很虛弱了,大部分時間閉著眼,微弱地呼吸著。褚文姬也不說話,靜靜地守候著。凌晨前他醒來,綻出一絲微笑,低聲說:
「你們是諾亞號和烈士號船員,因某種機緣成了神……這個稱呼不妥,是成了神級文明,可以在時空中自由穿梭……」
「而且,不必等到我過世了,反正有你的禮物,生死的界限已經模糊了。我也累了,現在就把我變成——你說的那種活塑像吧。」
雕像的構思是波波擬就的。他想以這種方式表示永遠的愧疚。褚文姬能體會到波波的用心,她喃喃地說:
「對。」
「對,我們救了地球,然後把《烈士號》送到了G星。」他嘆息著,「不該干涉歷史進程的,尤其是逆時序的干涉。但那時我們剛被提升,太年輕,容易衝動。」
對方微笑著說:「不好讓你理解的。我無時不在,無處不在。我是屬於宇宙的,不僅僅與地球有關。但我的大思維中有馬柳葉、賀梓舟、褚少傑、何read.99csw.com明等人的思維團,它們很頑固,竟然至今保持著某種程度的凝聚態。由於它們的影響,我免不了要多關注地球。」
不知道。這也是她接受禮物的原因。她到底做不到心靜無波,還想親眼看到十萬年後的世界。接受禮物後到底該怎麼用,甚至該不該用,此刻她都不知道。但至少說,當天、地、人船隊的隊員們回到地球的懷抱時,最好有一個(真正的)地球女人在等候著他們。神說:
「好的,尊重你的願望。那麼,你是想要哪種形貌,是依你現在的形貌呢,還是依照塑像的形貌?我都能做到的。」
褚文姬極度矛盾,她覺得自己被完全撕裂了:肉體被撕裂了,意識被撕裂了,連邏輯也被撕裂了。這會兒她真切體會到當上帝的難處。當你握有隨意修改歷史的權力時,實際上你無法做出選擇,你並不願握有它(也許這就是這位神帶著手銬的隱喻)。現在,她要對歷史進行修改嗎?改到哪個程度?她並不是擔心小羅格(作為丈夫的羅格)和夏天風同時復活后她如何自處,對於經歷過大生大死的她來說,這是小而又小的問題。最難的是:如何對付G星人的偷襲?僅僅回到偷襲發生之前肯定不夠,那時即使提前知道,地球人也無力回天,因為所有重武器都已經銷毀了。那麼,回到武器被銷毀之前?也不行,那時的地球人已經被和平主義浸透了,依那時的社會潮流走下去,人類還是會把武器銷毀的。那麼,回到地球人仍保持著強烈的獸|性、幾萬件核武器在天上海里游弋的時代?
但如果不修改,那就是她殺了呱呱、丈夫、靳前輩、小羅格,殺了所有地球人……至少是在心中又親手殺了一次。要她在兩難中做出某種選擇,就像用大鋸鋸她的心臟。她在這種地獄的酷刑中掙扎,左衝右突……最終,她喘息著,在心中極度艱難地做出了決定:
「應該沒有結束,我的信息流中沒有它們的信息。我還沒有逆時序地觀察它們。」神猜測到了褚文姬的話外之意,安慰道,「你放心,他們不大會給地球送來一場新的入侵。G星人船隊濺落到十萬年前的地球,這是極小的概率;甚至G星人在發展科技時獸|性畸形膨脹,也是概率很小的事件,是由一些偶然因素湊成的。最大的可能是:天、地、人船隊在發展出神級文明后,將像我一樣念念不忘地球,對祖先予以反哺。」
他們盡量克制心中的焦灼,在泡泡外等待著。
神似乎對她的決定更為感激。「好!很高興你做出這個決定。」
她能明顯感到對方欣慰地鬆一口氣(按說神不該有這樣的情緒化反應吧)。神說:
順著他的指向,褚文姬和吉吉都發現了地平線上的異常。遠處的建築在變形,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團成了球形。球形正向這邊滾動,把前邊的建築或樹木團起來,後邊的則恢複原形。波波和吉吉非常驚訝,但褚文姬馬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是泡泡,靳逸飛前輩所持有的六維時空泡。褚文姬在這個泡內生活過32年,這樣的變形場景她經歷過三次,足以在第一時間內認出它。轉眼之間,那個無形的泡泡已經飄到跟前,停住了。這兒是空場,所以泡泡的變形作用顯示不出來,但能隱約看見一個透明的球體,也許是泡泡內空氣的折射作用。波波和吉吉擔心這個泡泡內有古怪,立即架上嬤嬤準備逃離。褚文姬止住他們,說:
她調侃地說。神的心情也輕鬆了,笑著說:「你年輕時有驚人的美貌,主要是外在的美;而今天你仍有驚人的美貌,主要是內在的美。但我也傾向於選擇你年輕時的形貌,這是有歷史意義的,對不對?」
……
褚文姬知道他的意思,微笑著起身吻了他,是一個情人式的長吻。這些年來,雖然已經融入G星人的生活(更準確地說,是她引G星人走進了地球人的生活),但銘刻在心中的血仇仍在活著,使她從生理上厭惡同G星人、尤其是G星男人的身體接觸——這樣說不準確,她並不排斥與波波的親昵。所以準確地說,是厭惡與G星男人帶有性意味的接觸。不過,在副皇平靜地迎接死亡時,她也走過了這道心理上的坎。親吻之後,一https://read.99csw.com波更強的笑意在副皇臉龐上漾開,他說:
「嬤嬤,請看。」
她還常常感到滲入骨髓的孤凄,雖然她桃李遍天下,雖然波波和吉吉一直待她如生母,雖然她與帝皇平桑、帝後果利加、副皇雲桑、掌璽令齊格吉、衛隊統領剛里斯都是要好的朋友,但她仍免不了這種孤寂之感。畢竟,她是唯一的地球人,而G星人儘管在迅速融入地球文明,畢竟他們是外來者,他們身上還帶著深深的G星烙印。
吉吉笑著說:「那可不行。波波說他準備再過兩歲就退位,到時我倆還要陪著你到處玩玩呢。」
「神啊,請告訴我,天、地、人三個船隊的命運如何?他們的盲飛結束了嗎?」
他們衝上前,焦急地喊:「嬤嬤!嬤嬤!」沒有應聲。他們不敢貿然進入泡泡。波波拔出佩劍,小心地伸入泡泡內,佩劍進入泡泡的部分逐段消失,直到只剩下劍把。但緩緩抽出佩劍,它仍完好無損。波波考慮片刻,說:
副皇雲桑吉達從不提冊立新副后的事。人人知道他為何如此,但他從不在褚文姬面前提及求婚二字。帝皇和帝后勸他選一位新副后,以便遵照耶耶的遺命,延續一支科學家族,但副皇總是笑而不言。
「我明白了,明白了。隨後《烈士號》成了G星的蛋房,護估著G星人,直到十萬年後……其它的脈絡都能接續上了。可是……你呢?你們呢?在這一段時間,你在哪兒?」
「謝了,但我不想收下。我太老了,也累了,不想再做一個清醒的雁哨。我不是楚天樂那樣的偉人,沒有他那樣堅強的意志。」
褚文姬在G星人社會中生活近40年,贏得社會的普遍尊重。作為御前會議的一員,她一般不大發表意見,但只要她發表意見,常常就是會議的定論。她的學生數以十萬計,而「嬤嬤」成為她的專有稱呼。
褚文姬心酸地說:「原來地球確實曾毀滅過,被你們拯救了……但在G星人滅絕人類時,你們為什麼不出手干涉呢?」
褚文姬在這一刻做出了決定。不是理性的決定,而只是一個決定。「對,我相信你說的話。不管怎樣,我決定接受你的禮物。謝謝了。」
當幸福過於巨大時,它就和慘痛沒有什麼區別。褚文姬的心靈受到重擊,幾乎喘不過氣,覺得自己的心臟馬上就要爆裂了。對方冷靜地說:
「我可以干涉的,但事先想徵求你,最後一位地球原住民的意見。我說過,有了被|干涉經歷的地球人雖然算不上是『復活』,也不能說是原生態。這就像原作和膺品的區別,鮮花和假花的區別。不過,話再說回來,這也算不了什麼。嚴格說的話,你們這一代人已經『假』過一次了,多一次也無妨。反正你考慮吧。你若同意,我就出手。如果你覺得這樣的干涉過於劇烈,也可來個小規模的定點干涉,比如,單單讓你身邊的人『復活』,像小羅格,呱呱,夏天風,靳逸飛等。我都有能力做到。」
「失蹤的《烈士號》是你們送到G星的?」
波波和吉吉攙扶著褚文姬仰面觀看。那幅似乎從天上垂下的紅綢徐徐拉脫,露出了塑像的真容。第一印象是它的高大,雖然趕不上此前的A型塔,但觀者也必須仰視。雕像是以38年前的褚文姬為模特,也就是波波第一次在湖邊見到褚文姬的那個時刻。一尊裸體的女神,乳|房飽滿,美極了的胴體,遙望著遠方,平靜的目光中微含凄涼,似乎在召喚遠方的孩子。一頭青絲其長過膝,垂在身體前面,擋住了她的部分裸體……只有一點與塑像的基調不大符合——她手腕上戴著一副銀光閃閃的手銬。
晚年他甚至放棄了副皇的職責,只是悠閑地陪褚文姬聊天,去各地旅遊。有時他和褚文姬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院里,笑微微地對視,很久不說一句話。他在59歲那年走到了人生盡頭。褚文姬那時已經知道,G星人在母星時的平均壽命只有50歲,大概是因為那時的他們長期處於亢奮狀態吧,所以59歲已經是高壽了。他去世前帝皇來看望他,告訴他,因為他沒有留下後代,只好用他的細胞克隆一個。因為,延續和保持一個副皇家族是耶耶和妮兒先皇的遺命,平桑帝皇不敢違抗的。副皇笑著,聲音微弱地說https://read•99csw.com:
褚文姬想了想。如果沒有剛才的思想鋸割,她會高興地接受這個禮物。但現在她不想再當「神」,哪怕是低層級的神。她委婉的拒絕了:
「好像姬前輩臨死前也是這樣的……魚前輩守著他……知道我還缺什麼嗎?」
文姬笑笑,沒有再說。她剛才說「告別人世」並非開玩笑,近來她感覺很不好,也許大限已經逼近。她太累了,如果離開人世,去尋找另一個世界的丈夫、呱呱和小羅格,其實也不錯……波波忽然說:
神歉然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會對這些話反感的,但我只是如實敘述。至於我這次來,」他苦笑道,「又是某種不該有的衝動。是小羅格自殺那件事把我召來的。」
她只是宇宙中一隻螞蟻,只能以上天賜給螞蟻的小小大腦去思維,去摸索,在那個浩翰博大的時空魔方的表面上盲目爬行,但不要奢望去玩轉它,隨自己的意願把它變成清一色的排序……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問:
人寰,這個詞兒沒用錯,因為在她去世前,G星社會已基本融入地球文明。年輕人衣著入時,彈奏著劉天華、阿炳、施特勞斯、莫扎特、李斯特的琴曲,吟著李白、李賀、蘇東坡、濟慈、雪萊、泰戈爾、普希金的詩句。沙灘上,女郎們盡情展露她們迷人的曲線,嬰兒們趴在母親的乳|房上盡情地吮吸。除了當值的軍人,沒人再穿那個僵硬的外殼。尤其是,佔領地球初期瘋狂繁衍的工蜂族幾乎在一夜之間消失了,人們全都恢復了自然生殖方式。G星人貪婪地學習地球人的一切知識,當然也包括歷史。在G星人的歷史書上,坦率地記下那個血腥的時刻,並把它視作新地球人的原罪。不要奇怪他們的變化如此之快,他們只不過是向岔路上走了一段,又回到本來的人生之路、回到褚文姬所說的人性善惡的中點罷了——甚至越過了中點,離「善」更近一些。
對方微微一笑:「這個稱呼不妥當,不過,也無所謂。我——怎麼說呢,我的主體是諾亞人,是天使、雅典娜、歌利亞、龍兒、鳳兒以及他們的冥思夥伴,也是馬柳葉、賀梓舟、奧芙拉等老一代……對了,也有你的叔公褚少傑,以及何明、柳卉、蘇拉等人。」
褚文姬恍然悟到,這並非僅僅是回到哪個時間點的選擇,而是更為本元的選擇——要不要保持人類本性中的狼性。為了防備外星人的侵略,應該保留人類的狼性。不過,即使回到「獸|性蓬勃」的時代也不行,那時,恐怕人類顧不上對付外星人,而首先是自相殘殺。說句刻薄話,地球人在用核武器自相殘殺之前就遇到外星侵略可以算做是幸事,同樣是滅絕,後者至少能讓愛心和集體主義輝耀那麼一次。如果回到那個獸|性時代,比今天這個G星人時代更好嗎?既然如此,何如保持不變?宇宙文明史其實就是這樣的輪迴,野蠻嗜殺者往往更利於佔據生存空間,從而使自身繁衍昌盛,然後會變得優雅、仁慈和文弱;直到被另一波野蠻征服,然後野蠻人再次回歸善和美……
她相信自己做著正確的事,但她無法消除這種自我譴責。
他的話已經非常明白了,但也許是這個喜訊過於驚人,褚文姬過了片刻才理解他的話:「你是說——重新回到G星人滅絕地球人之前?讓所有地球人都復活?讓我的呱呱、丈夫、靳逸飛等等都復活?」
她搖搖頭。
「其實沒什麼區別,不過,就依塑像的形貌吧,那個更漂亮一些。按說依我現在的心態,容貌已經是身外之物了,但女人愛美的天性實在是頑固。」
褚文姬……是我……我們……泡泡的主人
「波波你看!」
單單這些名字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歷史架構,顯示出時間和空間的深邃,令人震驚和迷茫。但70歲的褚文姬依然思維敏捷,很快把事情的脈絡理清了。她喃喃地說:
「太奢靡了……不過,我還是謝謝你們。」
波波也看到了。仍是那尊裸體的女神,乳|房飽滿,美極了的青春胴體,手上帶著鋥亮的手銬……但奇怪的是一頭黑髮變成了如雪白髮。她遙望著遠方,平靜的目光中微含凄涼,似乎在召喚遠方的孩子……這會兒塑像收回了遠望的目光,緩緩低下頭,目光緩緩地對準了他們,九-九-藏-書然後,一波笑紋慢慢在她臉上蕩漾開來。她被銬著的雙手也在動,動作很緩慢,但兩人慢慢猜出,那是在向他們招手,道別。
邏輯上似乎是可以的,但她憑直覺知道,這種過於博大浩翰的時空魔方已經超過了她的智力,超過了人類的低等智力,她玩不轉的。記得年輕時學過一條數學定理:對於無限的自然數列來說,自然數和偶數一樣多。她對這個結論從邏輯上能夠認可(你列舉的任何一個偶數,都可以找到一個自然數與之對應),但從邏輯上又強烈地抵觸(明明自然數是偶數的兩倍嘛)。所以,任何在有限範圍內非常明晰的結論,一旦放到無限中就會發生質變。她剛才那些想法,那些看來明晰而理性的想法,一旦推延到十萬年後和數十光年外,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不……靳耗散了……是我,曾把六維時空泡贈給靳逸飛的人。
不過她的心境並不平靜,每年的忌日,她會在親人的靈前點上一束香,悼念自己的父母、丈夫和女兒,也悼念靳逸飛、小羅格和億萬地球人的冤魂。這時,內心深處常常出現一個聲音:你以德報怨,幫助雙手沾滿鮮血的G星人脫離野蠻,進入文明時代;你幫他們避免自相殘殺,在地球上牢牢站住腳根。你的所作所為對得起億萬冤魂嗎?
「我賺了。」
「不,嬤嬤,是我們該對你感恩。」
「對。此前它犯了一個錯誤,撞上了地球,把地球毀滅了。」
「神」點點頭。「你說得也對,當你成為世界的良心和眼睛時,會看到太多的醜惡,承受太多的痛苦。那就這樣吧,泡泡還是留給你,在你過世之後,它可以把你變成一個活的塑像。你將站在這個基座上,千秋萬世地俯瞰著塵世。你仍然活著,但不再有意識,對人世的一切,對歷史,都不必承擔責任——除非你願意醒來。這時你就自由了,可以任意選擇,甚至可以逆時序改變某個星球的某段歷史。收下吧,我冒昧地打擾了你,這算是我的小小賠禮。」
「先不要著急,待在這兒等一會吧。」
褚文姬的神經被猛然扎了一下。十萬年後,也就是G星人科技飛躍的那個時期。如果能活到那個時間,並且能飛到G星,她能夠影響十萬年前的歷史嗎?能夠像今天這樣以博大的母愛影響G星人、從而制止G星人對地球人的侵略嗎?……
波波和吉吉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想弄明白了。反正他們知道,嬤嬤已經和塑像合為一體,變成一尊長生不老的「活塑像」,會永遠伴著新地球人,用她緩緩轉動的目光凝望著這個世界,任歷史的光影在她身邊匆匆閃過,這就夠了,甚至是更完美的結局。波波和吉吉心情輕鬆了,伏下身,向嬤嬤虔誠地叩拜道別。
褚文姬同神道了再見。她覺得泡泡內瀰漫的意識忽然消失了。然後,她的意識也開始消失。不,說是正在入睡更為合適。這一覺將是以十萬年計的,盡可拋開一切意念,拋開憂慮、煩惱、痛苦、憤怒、內疚、留戀、責任感,等等等等,安心地睡下去。她要睡了,忽然聽到有人在焦灼地喚她。是波波和吉吉,自己走得太急了,欠他們一個告別的。於是,她在睡夢中低下頭,把目光對準他們,笑著道了再見。
褚文姬輕聲問(在意識中問):「是你嗎?靳前輩?」
副皇去世不久,帝後果利加、中書令、掌璽令、侍衛長相繼去世,帝皇平桑諾瓦活得長一些,68歲那年去世,51歲的波波繼任為平桑六世,那年褚文姬66歲。新皇登基后立即頒布一道詔令,封褚文姬為國母,將千秋萬代享受新地球人的祭祀,先賢祠中位列于耶耶和妮兒帝皇之後,而在帝皇平桑諾瓦和副皇雲桑吉達之前。她被新地球人認作始祖,是新世紀的女媧。王城中原先建造的那座A型紀念塔被拆除了,代之以褚文姬的漢白玉塑像。塑像這次不再是3D列印而是手工雕刻,執刀者是一位20歲的雕刻家。
這種解釋的確讓褚文姬反感,不,這樣說太輕了,應該是心中冰涼。但她無法反駁。如果站在神的超然立場,這些理由完全合乎邏輯。想想也是這樣的。對方所提及的歷史上的大滅絕,對於被害者來說該是多麼殘烈的經歷,但在若干千年後,它們只濃縮為歷史書一段平靜九_九_藏_書的敘述,完全不影響歷史之河的向前奔流。所以,地球人的最近這次滅絕同樣只是歷史之河中一小朵浪花而已。但對於褚文姬則是完全不同的——過去讀歷史書時,她是勝利者的後代。而今天讀這段近代史時,她是被滅絕者的後代。身份不同,讀來的感受當然不同。這種不同,「神」是無法理解的——他也是勝利者,而且是最成功的勝利者。她冷冷地說:
褚文姬仍然沒有興趣。神說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實際並非如此。如果你選擇醒來,那你就要承擔醒來的責任,準備承受醒來的痛苦;如果你選擇永遠沉睡,那和死亡又有什麼區別?當然,這件禮物不能說沒有一點兒誘惑力,畢竟這是難得的機遇……神繼續說:
「如果你一直不主動醒來,那泡泡將有一個默認程序,在十萬年後,也就是下一次宇宙暴縮暴脹期之前,將自動喚醒你。你醒來后何去何從,自己決定吧。」
褚文姬進入泡泡后感受到了異常。當年在樂之友總部,她曾在泡泡內生活了32年,那時除了物體在泡泡內外有變形外,感受不到其它異常。雖然泡泡隔絕了空間暴縮尖脈衝,保護著其中的人,但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沒什麼感覺。此刻,她感覺到某種奇特的「擴散」,似乎她的意識在瞬間飛散,均勻地擴散到整個泡泡內。當然這隻是幻覺,她的意識還圈閉在大腦內,在她的頭顱內,正在高速運轉著,體味著周圍的不同。另一個感覺出現了:似乎某種意識(均勻分佈在泡泡內的意識)在與她的意識融合。不錯,是這樣的,一個聲音慢慢出現在她腦海里:
「嬤嬤你看!那是什麼?」
「你的道理很雄辯,你的決定也很理智,很冷靜。既然如此,你這會兒來地球幹什麼?」
她在這種矛盾的心境中生活著。不過,她從沒懈怠過自己的工作,直到70歲那年她撒手人寰。
褚文姬頓時熱血沖頂!眼前剎時出現了小羅格的面容。他在與自己第一次雲雨之後,發現這具男身並非自己的身體,憤而用意志力切斷了大腦同身體的聯繫……想起他的最後幾句話:「作為地球上最後一個女人,你還是不了解男人啊……我實在太累了……不要搶救……最後的尊嚴……」70歲的褚文姬也在瞬間回到37歲,那個青春熱血尚能沸騰的年齡。她痛極無語,深恨這位「神」再度撕開她心靈的傷口。她沒有說話,但「神」能輕易探查她的意識,歉疚地說:
「對不起,再次撕開了你心中的傷口,結疤33年的傷口,不過對我來說僅僅過去了一分鐘,衝動之後一分鐘的猶豫。但猶豫之後我仍想遵照衝動行事。也就是說,我可以再度干涉的。」
褚文姬嘆息一聲,默認了。她知道神說的「歷史意義」是指的什麼。沒錯,當年正是這種「外在的美」打動了波波和吉吉、甚至帝皇和副皇的心,在G星人的獸|性社會中首先撬開了一條細縫,而這條細縫最終變為滾滾洪流,成為社會的主流。她把G星人完全變成了地球人,實現了完美的復讎……但這真是成功嗎?如果在若干百年之後,千年之後,另一隻外星人船隊也帶著滅絕武器來到地球?那時,沉醉於愛、美、善的地球人能對付嗎?
褚文姬已經從副皇那裡知道這段曾經發生又被抹去的「歷史」:「對,我知道。你們返回到它毀滅地球之前,拯救了地球和《烈士號》。」
「是的,不過說『復活』不準確。如果回到那個時空點,他們並沒死。我只是讓地球人從那個岔路口起,走另一條路。」
一個形體出現在她的腦海里,裸體,光頭,面容冷靜,雙手戴著一副鋥亮的手銬。褚文姬瞬間明白了:「你是……神?靳前輩說,贈給他泡泡的神帶著手銬。」
褚文姬用目光撫摸著塑像,也可以說是撫摸著38年前的自己,開了一個玩笑:「好啊,有她立在這兒陪你們,我就可以放心地告別人世了。」
之後就閉上眼睛,直到停止呼吸。
「別費那個事了。是我有意違抗耶耶的遺命,又不是你。何況,」他調侃地說,「你為什麼一定要保留這個麻煩呢,並非每個副皇都甘居人下的,也並非每個帝皇都像你那樣能幹。如果一個強勢副皇和一個笨蛋帝皇湊到一起,就有麻煩了。算了,索性讓副皇家族斷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