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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輯 又到扶桑

第二輯

又到扶桑

53年前在下關、門司之間一個孤立的小島上,一群剛從裝礦石的貨船上趕出來的中國人,赤身裸體蹲在太陽底下,像牲口市上的牛馬,無奈地聽憑命運擺布。來自軍用廠礦的日本人,倆人一組,一個手持木棍,一個拿紙執筆,在人堆中走來跳去。前邊人把木棍捅到哪個華人的頭上,後邊的就把那人拉出來,問了名字編上號,趕到一邊排隊。最後所有的華人被分成幾隊,押上不同的小木船,分頭飄往了不同去處。
她是那種文化不高但很能幹活的鄉村女人,對中國人不太歧視,有時還透露一絲同情。

1997年11月,應「日中文化交流協會」之邀,隨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日本,我又一次登上扶桑三島。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把大家各自點的飯菜送了上來,人們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誰也沒跟誰商量,點的東西卻有個共同特點一都是最便宜的一種。最便宜的面,最便宜的飯,加上最便宜的菜。濱田看了大叫不行,堅持要大家各自再要一樣好點兒的菜肴。我告訴她,心意大家領了,可沒有時間再等菜了。她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向大家鞠了一躬說:「謝謝,謝謝,你們的心意我全都明白……」
吃完飯告別時,她跟大家握手,跟我擁抱,一路鞠著躬退出站台。
回到旅館。見濱田坐在中元屋中談心,我也參加進去。她不安地說:「河谷至今也沒來,打電話去她家沒有人接。八成是又住進醫院了。」我說:「真不巧,看來這次是見不到了。我帶來一點小禮物,請你轉交給她總可以吧!」濱田說:「一定辦到。我明天送走你們就到她家找她。她住在另一個市,開車要走半小時左右,所以今天是沒法找她了。」我把給她的禮物拿出來,鄭重地雙手捧到她面前,把給河谷的一份也請她代轉。她拿著禮物很激動,說明天要跟大家一起參觀,我們三人能夠坐在一起談心的時間,只有這個晚上,她建議我們到還遠處一家咖啡屋去閑談。
這話對我自己更適用。中元幸廣夫妻來到福岡,我必須擠出時間與其相會;我是福岡「亞細亞文化獎」的委員,既到福岡,總要到委員會打個招呼!
「我是山本百合子,還記得嗎?」
戰爭時期日本的工廠中沒幾個精壯工人,除了中國和朝鮮的「苦力」,多是殘疾人、女工和「勤勞奉仕」學生。戰敗后工廠因戰爭責任受到懲罰,被佔領軍封閉,人走鳥散。過了十年恢復生產,人員和設備全部更新。那廠里是沒有熟識的人了。幾經打聽、查詢,發現還有三個相識的活在世上。
「您還記得我,是吧!是啊,我們有30多年不通音信了。前天一個朋友告訴我,說他在電視新聞上看見了你。我不相信。打電話問電視台,電視台說確實播放過中國作家鄧友梅訪問德山的新聞。我問能不能為我再重放一遍?聽說我們是小時候的朋友。他們竟答應了我的要求,重新放了一遍。我一看就認出來了,你還有小時候的模樣。我問電視台你現在在哪裡?他們說只知你已離開了東京,不知到了什麼地方。我請他們打聽一下你的行蹤。他們為了中日友好也慷慨地答應了。今天來電話告訴我,你已到了奈良,住在這家旅館……」
我對朋友們說:「對不起,叫大家陪我參加一趟拉練。好了,明天開始就可以進行真正的文學交流了。」
我獃獃地站在那裡看她走遠。中元為扭轉氣氛轉移我的注意力,開玩笑說:「你還是跟我太太去長崎吧,不要去德山了。但是,山崎在德山等著你呢!」
這是個很小的咖啡屋,暗淡的燈光下老闆陪著一位客人,從牆角音箱傳出古代的日本謠曲。低沉的三味弦,柔和的女中音混合酒香,使人進入一個似真似幻,半醉半醒的境界中。我們本是要來談天的,坐下后抿著咖啡互相看頭上白髮,臉上歲痕,滿肚子話又不知從何說起了。顛顛倒倒,說來說去兩句話:「沒想到我們又坐在一起了!……友誼無價,我們要為中日友好儘力。」
他在電話中說:「喂!我要陪你去德山!」
這次動身之前,我委託朋友從東京打電話通知她要去日本。她說真不巧,那段時間她正在土耳其,怕是趕不回來。我雖有點遺憾,但一忙很快就不再想它了。沒想到她卻打聽到我到達德山的時間,讓當地的禮品店準時送來了禮物。
他沒想到這句話我聽著如炸雷!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從我眼前耳邊消失,回到50年前的一場噩夢中。
山崎為首的眾「教官」領著四五個全副武裝的警察上了樓。教官分散開,在各排華工面前站定,手持皮鞭瞪眼監視。警察結夥奔到一個華工面前,帶隊的警長問了問:「你是某某嗎?」對方剛答應一個「是」,聲音沒落地,打人聲、呻|吟聲和卡上手銬聲就亂成一團,雜亂的腳步由樓上響往樓下,響出了樓門。警察並沒走凈,剩下兩個在山崎陪同下,沿著鋪位慢慢巡查,每走到一個人面前,山崎就下令:「報告姓名,年齡,籍貫,原來的職業……」華工大聲報告,警察似聽似不聽,揚著臉往前走。不定在哪個人面前突然停腳,轉過臉發出一串問題:「你跟剛才抓走的人是同鄉嗎?怎麼不是!剛才你報告家鄉不是臨邑嗎?什麼,是臨沂不是臨邑?有三點水的沂,為什麼不說清楚?故意跟警察搗蛋?什麼?日語說不好?為什麼不好?你不愛學日語是不是?……」問一句打一耳光,答慢了打,答快了打,答錯了打,答對了也打。最後還叫你把床上所有衣物一件件抖開來供他檢查。這樣打了一個又一個,一直折騰到後半夜,警察走了,山崎叫人把被捕者的行李全部送進「事務室」。同時下令:「收拾好東西,準備上班。」對這一夜發生的事不作任何解釋。人們看著空了的鋪位,眼神流露出仇恨與悲憤。就是在那一刻,我為了轉移一下心境,把臉扭向窗外。看見一輪明月高掛天邊,路燈下道路上空寂無人,一陣風吹過從樹上掉下幾片枯葉,枯葉打著旋朝遠處飄去,遠處是不高的幾座山巒……
1980年我隨巴金、冰心等前輩訪問日本,是我離開35年後第一次重來。「文革」留下的陰影尚未散盡,我謹言慎行,既沒跟任何人談https://read.99csw.com過自己的經歷,更沒向東道主提出個人願望。乘車從京都去嵐山的路上,身邊的秋崗家榮先生突然問我:「你不想到德山看一看嗎?清水正夫先生說了,如果想去,我們替你安排!」
我說:「我不是裝傻,知道他們都是明星,可就想不起他們演過什麼來了。」
山崎轉過臉衝著我們說:「看見了嗎?在奈雞不守紀律就要受處罰,你們進去先別睡覺,先想想以後要怎麼幹活!」
一周的會議期間,她一直住在東京。有空就來看我。中間我去京都,她仍在東京等候,直等到我回東京從那裡回國時,把我送到成田機場才揮手告別。
中元看我發獃,拉著我的手問:「老弟,老弟,你怎麼啦?我提起山崎叫你不高興了?」
高個兒靠樹抽起煙來,換了矮個兒笑眯眯地問道:「你說蔣介石跟汪精衛兩個人誰好?」
1984年我在東京參加國際筆會,她終於趕到東京和我見了面。她和一位福井女士同來看我。福井和她一起在德山曹達「勤勞奉仕」過,現在也是位大企業的老闆娘。她倆少年時的友誼保持到今天。從前一起勞動,現在一起旅遊。她們說有次帶著孩子去美國,走過美國二戰中陣亡將士墓地時,她們進去獻了一束花。孩子們不理解:是美軍打敗的日本,為什麼還要向他們獻花?西村說:「不,結束戰爭是有功於人類的好事。不管誰勝誰負,兩邊的老百姓都是受害者。日本人民跟中國人民、美國人民並沒有仇恨。」
她很善良,講禮貌,是廠里唯一對我稱呼「您」,並且主動問「早安」的日本人。分析室的頭兒丟了根蔥,懷疑是我偷了,把我叫到車間門外問我,我不承認,又叫我在毒太陽底下罰站。她從這裏路過,看了一眼嚇得馬上把頭低得靠著胸,連脖子都紅了。經過我身邊時,用極低的聲音說:「真對不起……」
此情此景確曾相識啊!

從此我們經常通信。過兩年他退休了,就自費到中國留學,成了北京語言學院短期班年紀最大的留學生。學中文,每期三個月,每年學一期,連續學四五年,竟學會一口流利的北京話。有中國代表團去長崎,他說義務任翻譯,自費當陪同。張海迪去日本訪問,回到北京給我看她的照片,照片上為她推輪椅的正是這位「中元叔叔」;中國「兒童藝術團」到日本訪問演出,陪孩子旅行的又是這位「中元爺爺」!做這些事他都是義務工作,伙食自理。
從福岡到德山要直往東北跑。穿過「關門海峽」,由海底進入「中國地區」(日本地區名稱,與我們這個中國無關)。「關門海峽」,我第一次到日本就是在這地方登的岸。
「餓。餓了渾身哆嗦。」
「放屁!」
一下飛機就見到從東京來接我們的橫川健先生。他帶來白土吾夫、佐藤純子等老友的關切,也帶來了我們在日本的日程安排。在福岡這20小時,除睡眠外要做的公事還有三件:一是當晚與當地女作家高樹共進晚餐。高樹是交流協會會員,代表協會為大家洗塵;二是要拜訪福岡市政府;三是第二天中午赴中國總領事陸琪先生為我們準備的宴會。然後從那裡就直奔火車站。
矮個兒火了,左右開弓打我的嘴巴,高個兒歪在樹根上笑。他們知道我在裝糊塗,我也知道他們不信我的話,反正我下定決心不再多說一個字了。結果就不了了之。他倆回去要向勞動部交代,有問題沒查清得算失職。他們只好說我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隨手練習寫字,並沒有複雜的意思。
1945年春,希特勒完蛋,東條英機下台,美軍頻繁對日本空襲。海軍的油庫炸著了,工廠的機器炸塌了,工人蹲在防空洞的時間比開工幹活的時間長。政府命令市民疏散,不走的強行拆房。日本工人下不得手華工們就變成專業的拆房隊。大部分民房拆毀了推平了,華工也沒事可做了。日本人不願再供飯,因禍得福被送回中國。從此再沒聽到過百合子的消息。慢慢的連這個人都忘了。
曾鎮南,何申,格非……這些專門研究人情人性的人,居然眼睛都閃出了淚光。又圍過去跟他握手,祝他健康。然後看著他一步一回頭地走向去長崎的候車處。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格非才嘆口氣說:「沒想到,真沒想到,我本來還以為他是鄧先生的個人朋友。其實他是咱們大家的朋友……」何申說:「我都懵了,我的禮品打在包里都忘了拿出來!」曾鎮南只是說:「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我們的勞動時間,平時是12小時工作制(加班就要連續24小時),日夜兩班倒。打夜班的人白天睡覺,山崎越看越不自在,就把打掃衛生、收拾廁所、運糧運煤等活全交給打夜班的人干,包括中午給住醫院的日本人送飯。
1984年我到東京參加國際筆會,住在新宿。有天一大早樓下辦公室打電話來說:「有位日本老人要見你,你能見他嗎?」我問:「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事嗎?」電話中說:「中元幸廣,他說以前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今天特意前來賠罪……」正說著,話筒換了人,換成一個發顫的聲音說:「我是小中元,你還記得我嗎,你能原諒我嗎?」
我幸運地發現,這兩個目的都超預計達到了。
這人就是濱田。從這以後她每到過年都給我寄一張賀卡。她到中國旅遊還專門到北京看過我。
我跑下樓,看見大堂角落裡站著一個又瘦又矮的老人,還保留一點青年中元的影子。我招呼了一聲「中元君!」他踉蹌跑過來,抱著我肩膀就失聲痛哭。他說從報紙上看到我的名字,特意從山中縣趕來的,很怕我不肯見他。他說戰後不久他說投身於社會主義工人運動,併為中日友好效力,現在是某市「日中友好協會」負責人。當年沒有能設法保護我,他感到很內疚,不來當面認錯,他要受良心折磨……說著拿出他的名片給我看,才知道他靠經營汽車配件為生。參加工人運動,為日中友好奔走是盡義務。
中國作家代表團於11月6日下午到了福岡。

午夜鐘鳴。濱田回家還有一段路,我們只好分手。看她走向車站方向,我和中元道過晚安,各自回房。
知恥近乎勇!這樣的九_九_藏_書人在日本見得並不多,我當然要拿他當朋友,併為久別重逢而高興。他就在我住的大酒店附近小旅館住下來,陪我在東京閑聊了好幾天。交談中才知道,他從小沒有父母,曾隨人流浪到中國,在中國得了急病,被一位素不相識的中國人救了過來。他問那人姓名,發誓要報恩。那人說:「不必記住我,但要記住中日兩國歷史上是朋友。中國文化滋潤過日本民族,現在日本兵來中國燒殺搶掠,這是恩將仇報,禽獸不如。你要還有人心,就別跟著他們欺負中國人!」
中元大嫂登車不久,我們也上了火車。
這一切使我觸目驚心,但沒明白他說的「奈雞」是個什麼東西。直到過了數月,學會了些日語。才明白這是「內地」兩字的日語發音。山崎認定中國是他們的殖民地,將扶桑三島自稱為「內地」。
這時剛7點鐘,上海、北京正是熱鬧時刻。我家住在北京安定門外,只能算是二三流商業區,每天看過電視新聞我到街上散步,都要穿過萬頭攢動的人海。路過商店門口,稱得上步履維艱。德山街上這時卻商店落鎖,路曠人稀,一派蕭條景象。一所漂亮的高樓卻燈火全暗,細一看門口貼了封條,原來是剛宣布破產的「野村證券」。有家「千元商店」開著門,堆積如山的貨物之間只有一位客人閑看。大家議論說:「這是廉價商品店,日本人收入高,怕是更願去高檔商店。」說時遲那時快,轉過街角就到了一家高檔服裝公司門前。它也還沒打烊,窗前門內,擺著既有幾十萬元一套的西裝,也有上百萬元一身的和服,從店容到設備都比剛才那家店豪華得多,但比那邊還慘,竟連一個顧客也沒有!見我們到來,女老闆和售貨員遠接高迎。問我們想看些什麼?橫川先生介紹說,我們是中國客人,來參觀的。她們滿臉含笑說:「歡迎歡迎,可以買一件和服作紀念啊。」橫川問她們怎麼生意這麼清淡?她的笑容變成苦笑,說道:「我們主要做外地客人的生意。這是個工業城市,以前來談生意的外地人多,我們的生意也好做。現在外地來談生意的人少了,工廠產品積壓,我們的生意也清淡。沒辦法。」
我們只好自己去。
一下車就看見滿頭白髮、步履蹣跚的老婦人匆匆趕來。但直跑到我的面前,我才意識出而不是認出這就是濱田。10多年前還是個滿頭青絲、動作敏捷的女人,怎麼一下變成了老太婆?但她認得我,跑過來抱住我用力拍我的背:「真沒想到還能再見面……」說話含糊不清。中元告訴我她剛從醫院做了手術出來。我看看她身後,見沒有別人,就問:「河谷女士呢?」濱田說:「她沒來,也許直接去旅館等你們了。她年紀比我大,來車站不方便。」我問:「河谷君今年多大歲數?」濱田說:「80出頭。」
旅館樓房很小,設備陳舊,面積和設備趕不上中國縣城級賓館。迎門有個長長的櫃檯,櫃檯前擺了兩對沙發,靠牆再加一排木椅就算是營業大廳。我們幾個人放下行李就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橫川先生抱歉說:「真對不起,我沒想到這裏條件這樣差。現換也來不及了。」我說:「只怕要換也沒地方換。大家是因為我吃瓜酪,該我道歉。」橫川說:「我倒要感謝你,不然我沒機會到這裏來。」中國作家也說:「別的代表團來只走東京、京都等大城市,哪有這個好機會。」屋子裡沒有河谷。濱田帶著焦急的臉色跟櫃檯上的人打聽,營業員說沒有人來過。
我洗過臉再下樓來,橫川健和中元正站在當地爭論。橫川說:「你參加接待工作,是幫我們的忙呀,怎麼可以不吃飯?」中元說:「參加接待工作我向來白盡義務,不能打破我自己定的規則。我要跟濱田女士一塊去吃飯,請你們自便吧。」橫川說:「沒有濱田女士帶路,我們連飯店也找不到!」中元說:「鄧先生認識路,雖然房子另建過,但街道名稱並沒變。方位也沒變。老弟,你領他們到銀座大街去好了,就是當年那裡有個遊戲場的地方……」橫川過意不去,請我幫助做動員。我問他倆到底能不能去?濱田說:「我們還要在等候河谷,她到現在沒來,我怕她出什麼事!」

我衝著兩個名字想了半天,抬頭問道:「他倆是電影嗎?演什麼的?」
沒等多呆幾天,幾分鐘后我們就看到了另一番景色!
看看走上天橋的中元大嫂,看看中元和橫川,心中安定了許多。過去50餘個春夏秋冬,世界在變日本也在變,究竟中元幸廣、白土吾夫、橫川健這樣的好人是日本人的多數,所以才有中日兩國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呼聲,所以我才會懷著友好心愿重新登上扶桑三島!

矮個兒站起身結結實實打了我個大嘴巴,道:「你跟我裝傻?混蛋!」
有汽車開來了。汽車在門外停住了。一片馬鞭聲走進了門。佩刀鐵環聲和山崎喊敬禮時鞋跟相撞的聲音帶有殺氣。
送飯這事不累,但很麻煩。警察局規定華工只准上下班時間在居留營地到工廠這條路上通過,這時間以外任何道路都禁止通行。奉命而行也要持有管理部門發的通行證,證上寫明持證人姓名,走的路線和通過時間,發現有與證明不符處,格殺勿論!曾有位華工送飯路上到菜田裡小解,被警察抓住以逃跑論處打得死去活來。廠方並不心疼中國人挨打,但打得不能幹活對廠方就是損失。為此就要派老實點的人干送飯這件事。「勤勞部」是軍方專管華工的部門,老實不老實他們有記錄。
橫川說:「我們也有不足的一面。表面發展,內里也有泡沫經濟,多呆幾天你們就會有所發現。」
車開出很遠人們才開始聊天。
吃完飯出來,不過8點多鍾,大街之上不僅沒有行人,連車輛也不多。
我寄去想要會見的朋友名單,請他們幫助聯絡。
半世紀前日本發動的那次侵略戰爭,在中國燒殺搶掠,罪惡滔天,給日本老百姓帶來的也是一場災難。青年男人被趕到前線賣命,老人婦女在後方饑寒交迫缺衣少食。街頭標語寫著:「一顆糧食等於一粒子彈!節省口糧,支援聖戰!」料理糧食的伙房跟料理金錢的銀行取得同等重要的地位。華工什麼臟活累活都https://read.99csw.com要干,唯獨做飯做菜插不上手。山崎他們單招兩個女工做炊事,一個就是河谷安子。
我昏沉迷糊赤身裸體在鋪位前站好時,山崎已走到樓梯口,他扯著嗓子喊著:「原地立正,不許移動,不許說話,不準亂看,不許出聲,違反命令格殺勿論!」整個樓寂靜下來。山崎走下樓去的腳步聲和我左右兩邊傳來的喘息聲顯得格外響亮。
濱田義務當嚮導,說旅館不遠,不用坐車。我們就在她帶領下提箱攜籠走上大街。穿過兩條街還沒到,橫川健就小聲跟我說:「看來還不近呢,這地方人樸素,這麼遠都不打車。」
我搖搖頭說:「我寫著玩的,沒想過這兩字的意思。」
經過日出日落一萬九千多次,我又到了德山。
二戰後期,日本中小學校全部停課,學生到工廠「勤勞奉仕」,補充勞動力。藥品場分析室(化驗室)有個小姑娘叫山本百合子,每天到現場來取樣供化驗用。我在硝酸鉀車間幹活,產品有腐蝕性,見她沒戴手套,有時幫忙取出樣品放進她的盤裡,她會很誠懇發說一聲「謝謝」。有時也會站在一邊跟我聊兩句:「今天是大晴天,恐怕要有空襲警報,要小心了。」「中國的學生也上音樂課嗎?他們都唱什麼歌?」我如果給她哼兩句「長城外,古道邊」,她會說:「這是中國歌嗎?不對,日本也有這支歌呢。」
我對我自己說:「再到扶桑,了卻一樁心愿。」
火車來了。今天上車跟昨天上車相隔20多個小時,人們少了點新奇、陌生和拘謹神情,增加了些咀嚼、沉思和感慨的意味。
這天早晨我們出門之前,就結算了旅館費,帶著行李去參觀。該看的地方看完,也到了我們去車站的時間。在德山曹達的側門(就是當年專供華工出入的那道門),我們跟濱田握手道別,濱田卻縮回手說:「不行,最後我還有個要求,沒有滿足之前我不告別。」我問她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她說:「讓我請大家吃頓午飯。吃完我們再分手。」
新幹線速度不低於飛機,山川城鎮草木屋宇男人女人老者頑童傾斜著追逐著飛速從窗外劃過,很像是人生縮影,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中元拿山崎跟我開玩笑,無意中觸到我的心病。不久前我才在日本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說當年日本是為東亞人的「解放」而戰,日本沒有把中國、朝鮮當作殖民地的打算。這說明山崎並沒有絕種!
我們跟中元一起順站台往更裡邊走,他只是埋頭走路什麼也沒說。到了天橋前要分手了。他抬起頭來,我才看見他已是淚流滿面。他擦擦淚,跟每個人都擁抱了一下,嗚咽著喊道:「世界上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愛中國!老弟,我愛你們……」
我對中元說不出的感謝。我知道在他眼裡西村是富裕階級的人,依他的信仰是不跟富人往來的,只是為了我打破了他的戒律。
我要去德山,隱隱有個心愿:年近古稀了,再看它一眼,告別少年時代的血痕淚跡。
正思慮得頭昏腦脹,突然有了個轉機,原來陸琪先生在長崎也做過總領事,跟中元不僅認識,還對他有極好的評價。他多發一張請柬,我們聚會地點就定在總領事的宴會上了。
接待的人全是新的一代,對早年的情況並無所知。向我道歉是父債子還的意思。他們也努力找到兩位老人,但我一個也不認識。一位老工人跟我不同車間,華工不許到處亂走不同車間的人也不許接觸,就沒找到話說。另一位是女辦事員,本也不認識,但她當年住在集體宿舍愛國寮,我給住院工人送飯到那裡取過便當,就找到了相通的話題。我問:「愛國寮房子現在還有嗎?住在那裡的女工後來都怎麼樣?」她一聽馬上嘴唇抖了起來,低聲說道:「怎麼,你不知道嗎?房子叫美國飛機炸平了,好多女工死在裡邊。愛國寮,多少年沒聽到這三個字了。你該跟這裏的年輕人講講這些,他們都不知道什麼叫戰爭……」
「你最不能忍耐的是什麼事?」
事隔35年,鄧小平同志領導撥亂反正,右派改正,我隨巴金、冰心等前輩作家訪問日本。雖到德山,卻沒見到一個故人,悵然返回。這天來到奈良,夜晚正和朋友們把酒論文,對月談天,忽然電話鈴聲大作。日本朋友佐藤拿起話筒,問答兩句,瞪大了眼睛交給我說:「是你的,沒想到在日本還有人給你打長途電話。」我接過電話,對方一位女士問道:「你好。請問鄧友梅先生住在這裏嗎?」
全團5人,我是30年代出生,曾鎮南、何申、格非、李錦琦分別屬於四、五、六十年代。按「文學十年一代」的說法,正好「四世同堂」。福岡跟中國關係密切。歷史上中國文化在日本傳播,有兩個中轉站,一個是奈良,一個就是福岡。說奈良離不開鑒真大師和唐招提寺;講福岡少不得榮西和尚與聖福寺。榮西和尚把禪宗帶到日本,在福岡建起聖福寺,「鳥羽上皇」為它寫的匾額就是「扶桑最初禪窟」。禪宗弟子講究飲茶,榮西也傳播了中國茶道,他送給日本將軍源實朝一本《吃茶養生記》,成了大和民族最早讀到的茶道專著。從中國也傳去了吃食。中國的「素麵」跟「饅頭」就是宋朝時留學的日本和尚帶回福岡的。當時福岡還是中國的「外貿重點」,富商謝國明先生長期在此坐鎮,跟帶饅頭回去的聖一法師交上了朋友,贊助他一座佛寺,就是保存至今的「承天寺」。福岡值得看的東西這麼多,我們卻只停留20小時。
10多年前來過一次德山,忙於應酬,沒機會按自己意思走走看看。
舊電影院是二層樓,我住在樓上。第40個人擠在一架雙層通鋪上。冬天午夜,勞累一天的人們正睡得死沉,突然鈴聲大作,驚醒后還沒明白身在何處,只見山崎掄著木棍沒頭沒腦朝還在躺著的人們打來,邊打邊喊:「起來!起來!立刻在鋪位前立正站好。不許穿衣服……」
在華工營地,日本管理人員分「教官」和「舍監」兩種。「教官」權大位高,窮凶極惡;「舍監」位卑職低,只管吃喝拉撒睡。中元幸廣是「舍監」中地位最低、年紀最小的,那年他不過十七八歲,因病逃避了兵役,瘦骨伶仃,絲毫沒有武士道的剽悍與兇狠。日本人都看不起他。只因他哥哥是「大教九九藏書官」,才給他找了個吃飯的地方,我們管他哥哥叫「大中元」,管他叫「小中元」。兩個中元從裡到外沒一點相像之處。大中元是公開的特務機關派駐人員,陰狠毒辣,喜歡面帶笑容手執皮鞭把華工打得皮開肉綻;小中元膽小厚道,從不打人,私下裡還跟華工說一兩句玩笑話。多少年過去了,管理人員姓氏大都忘記,惟有兩上打人最狠的和兩個從不打人的姓氏牢記不忘。其中就有這兩個中元。
電話鈴響了。服務台告訴我,本市禮品公司的公關經理前來拜會,希望我接見。一位穿著整齊的先生捧著精美的禮品盒走進門來,沖我鞠了一躬,把禮品盒高舉在我前。禮品盒上放著一封信。打開來看。上邊寫道:「知道你今日到達德山,可惜我正在土耳其旅行,無法相會,憾甚歉甚。特委託德山禮品店呈上粗品一件,略表友情與敬意。相信會有再見機會,來日方長。」署名是:西村百合子。
這20多個小時,我們像腿上安了加速器,動作比在國內快了數倍。結果該辦的公事全辦完了,逛街購物,夜市觀光,河邊散步。燈下飲茶,登上百米高的電視塔觀看博多灣形勢和福岡市全景,一樣都沒耽誤!
白土吾夫等老朋友對我很關照,問我對活動內容有何建議,個人有什麼要求?我說希望到少年時勞動之處再看一眼,會兩個老朋友。但只作私人旅行,不可驚動官方、會社與傳媒。他們接受我的請求,一改請代表團從北京直飛東京的習慣做法,要我從福岡入境,派橫川健先生在福岡迎候。然後陪同我們先在地方上活動,最後再到東京。
其實我確也有點打算。一是趁我力所能及回味一下三災八難,會使剩下的歲月活得更加心平氣和,樂天知命;二是同行的夥伴文學上都很有成就,年齡上卻分屬不同幾個年代。我感到不同年齡段的同行間增進理解的重要性。請他們陪我重訪舊地,百聞不如一見,會有助於我們之間的溝通。
山河依舊,而人事全非了!這還是那個城市嗎?那到處懸挂的「一億一心,聖戰必勝」標語呢?那挎著戰刀滿街橫行的「神風特攻隊」呢?那空氣中交替響著的《大東亞進行曲》和B29轟炸機的空襲聲呢?……
德山市是個小地方,瀕臨瀨戶內海,距廣島18海里,地方偏僻,二戰中是海軍後勤和化工基地。因化工業對自然環境嚴重污染,戰後成了「水俁病」原發區。這裏的方言與東京話差別挺大。標準語太陽叫「歐西沙馬」,它叫「歐福沙馬」!被人笑為土包子。一般人很少到這地方來。橫川健先生就半開玩笑地說:「我要謝謝你。不然哪有機會到德山!」
這樣的小孩倒是適合給病號送飯,便把這件事交給了我。我就跟河谷有了接觸。我到食堂領便當時,她總是笑臉相迎,當面點數。她不像教官教我們的那樣數:「一奇,尼,桑,西……」也不是數:「喜豆子,復達子,米子,油子……」而是用農民的數法:「西、福、米、油……」我聽著新鮮,就學著念,她見我在學,就叫我念給她聽。念錯了她為我糾正。等我念會,她看看窗外沒有人,急忙撿起個飯糰塞進我衣兜里,小聲說:「快走,到路上沒人處再拿出來吃!快走!」
山崎發聲口令,扭頭先走進去。帶隊人喊口令整頓隊形,帶我們走進樓門。從樓門防空用的水缸上,看到「松竹映畫」幾個字,才知道這是座廢棄了的電影院。走近拆掉座椅空蕩蕩的觀眾大廳,只見沿牆跪著四五名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中國同胞,每人手中舉著一個板凳。正當我們進門時,有個人胳膊一軟舉著的凳子掉到了地上。山崎先發個命令叫我們原地立正,然後跑過去拉住那人的胳膊,大吼一聲反身一背,把那人用力朝前一甩,憑空扔出去幾尺遠,摔到水泥地上……
中元太太坐6個小時火車趕到福岡,就為見我一面,把她給我家人織的毛線圍脖交給我,打聽一下我太太和小外孫女的近況。飯後一起到火車站,她就揮手告別,走向去長崎的站台了。我看她背著包孤零零的,過意不去,追上去問她:「要不你跟我們一塊到德山走走?」她搖頭說:「我沒有參与你們當年的事情,不必去了。那些事聽起來叫人很傷心的。」
朋友們對我說:「謝謝老鄧叫我們體驗一下生活,進行了入學交流。」
跟中元挨著坐下,他告訴我濱田找到了叫河谷安子的老太太,他問我對這人還有沒有一點印象?
這次我想多有點個人自由,不驚動廠方和新聞界。日中文化交流協會滿足了我的願望。
臨動身前,中元從長崎打來電話,他說日中文化交流協會已經把我去的消息告訴他了,他決定和老伴倆人到福岡會我。還說他把這消息打電話告訴了德山的濱田,濱田又找到了一個老熟人,就是在食堂做飯的河穀子……
到德山的第二天,一早濱田就趕到旅館,領著我尋找舊日的足跡。我們看了我住過的地方(現在已是一座高級住宅,沒有一絲舊日痕迹),看了當年日本人出入的宏大的廠門和中國人進出的側門(如今一個是更加宏大壯觀的正門,一個是只供運貨的側門),隔著一條河看了工廠內我勞動的舊址(那廠日本戰敗后就廢棄了,現在成了空曠的存貨場),還看了被炸平的女宿舍的舊址(現在是一座辦公樓)。每到一地我和濱田、中元湊在一塊回憶往事,要錦琦和橫川先生替我們把話翻譯給我的中國同行們聽。他們有時憤慨,有時感嘆,有時稱奇。我時時擔心的無聊和心煩的臉色,卻一直沒有出現。我明白這樣的參觀除當事人外,誰也看不出所以然,誰也不會發生興趣的。我由衷地感謝同行們對我的寬容和遷就。
從那以後,他對中國有種特殊的感情。為此招來了他哥哥的反感和周圍別的日本人的輕視。
我們來到一家食品料理店。偌大一個店堂只有一位客人在悶聲不響喝啤酒。我們幾個一進去,立刻顯得熱鬧了許多。老闆一邊鞠躬一邊讓座。李錦琦翻譯著菜單要在家自己點菜。價目比中國日本菜館便宜多了。大家點完后橫川先生覺得太簡單太節約了,不好意思,他又給大家增加了些食品。這是到日本后第一次在街上自由就餐,大家吃得高興談得熱烈。整整吃了一個多小時九-九-藏-書,除我們外只來了兩個客人,還都是吃非常簡單最省錢的飯菜。我們問老闆:「白天你這裏客人要比晚上多一些吧?」他嘆口氣說:「都差不多。本來我們這裏生意蠻不錯,近兩年不行了。外來談生意的客人少,本地工廠又減產裁人。沒幾個上街來吃飯了。生意很難維持呢……」
宣布完日程,作家們先說「完全贊成」,贊成完又問:「那我們什麼時候參觀市容,遊覽參觀名勝呢?」
回到房間毫無睡意,我走到窗前,拉開窗帘想看看少年時代當奴隸的這座城市還能認出幾分。只見一輪明月高掛天邊,路燈下的市街上空寂無人,一陣風吹過樹上掉下幾片枯葉,枯葉打著旋兒朝遠處飄去,遠處是不高的幾座山巒……
同伴們聽不懂日語,出門后就問兩位老人為什麼不一塊吃飯?李錦琦把剛才談話內容告訴他們。大家很為這種公私分明、一絲不苟的作風驚訝。格非說他這是第一次接觸普通日本老百姓,跟想象中的日本人頗為不同。我說多跟日本人民接觸一些,會發現他們許多優點。國土不大,資源不多,人口密度卻不在中國之下,既受過儒家文化的深刻影響,也有過閉關鎖國的歷史,還走過軍國主義的錯路。能成為亞洲最發達的國家,其國民素質起了很大作用。
我乘的船深夜來到一個工廠的小碼頭,上岸后被帶隊人領著離開海邊穿過一個城鎮,來到圍著鐵絲網、開著探照燈的華工營地前,帶隊人下令「原地停步」!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沒喝,飢餓勞累得快要暈倒,已到目的地,以為會有頓飯吃,人們長吁了口氣,振作了一下精神。這時從樓里走出個上身赤膊、下身穿著馬褲馬靴的日本人,站住腳看了看我們這隊人。話也沒話,走到隊前掄起拳頭就打。從排頭第一名打起,一連打了五六個人,才停下手退後一步,叫喊起來。他叫喊完,帶隊人翻譯道:「這位是山崎教官,他說這是皇土奈雞,不是支那,站要有站的樣子坐要有坐的規矩!像你們這樣耷拉歪斜地站著是不允許的……」
全團遊覽宮島,秋崗家榮先生陪我去了德山。事先和我勞動過的工廠聯繫,消息透露到新聞界,從廣島上火車就有電視台攝製組隨行,到德山下火車又有當地新聞社迎候。廠方隆重熱烈歡迎,禮貌周到接待。領導人既為不幸的過去表示了歉意,又宣布成立「鄧友梅研究小組」作為友誼象徵。陪同參觀,舉行宴會,一片喜悅氣氛。傳媒界很友好,站在反對侵略戰爭客觀公正立場進行報道。可就是全部時間都用在接受採訪、公開講話、社交禮儀、題字簽名等公眾活動上,沒得一個人自由活動、查記舊跡吟嘆滄桑的機會。
我說:「我就是。您是哪一位?」
要是現在我會說誰都不好,但那時不行,國共合作並肩抗戰,蔣委員長還是中國政府的代表,而汪精衛已經在南京掛牌當漢奸了。可我知道一說蔣介石好汪精衛不好我就別想活了。說汪精衛好又對不起良心。想了半天,就裝出苦相說:「我的事沒學好,你的話我聽不懂。」
年逾古稀,他不再來留學了。
我高興地跑到中元屋中把這事告訴他。他冷靜地說:「是我把你來德山的時間告訴她的。當然是衝著你。」
一個只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要請我們全團吃飯,這實在有點離譜了。我先表示謝絕,隨後橫川健先生也表示反對。等我把她的要求說給中國同行們后,大家感動,卻沒有人贊同。濱田卻早已打好主意,既不生氣也不改口,只是堅決不走。跟大家一起去了車站還一同進了站台。她只是跟我說:「我是你的朋友,你要替我說服大家滿足我的要求。能和這麼多朋友聚會不容易,很難有下一次了。讓我盡一下心吧。我請不起豪華大宴,但盡點心意還是花得起的……」
矮個兒說:「聽不懂?沒關係。」撿起一根樹枝來,在地上寫上蔣介石、汪精衛兩個名字。又笑眯眯地問道:「哪一個好?隨便說,沒關係。」
我含糊地說:「上邊說的只是公事,參觀遊覽權作私事對待。也要做的,只是先公后私,公私兼顧。」
我剛13歲,挨了日本工頭打,痛苦難忍又無人可說,便不經心地在一張破水泥袋上寫了「忍耐」兩字。不料叫「勞動部」的人發現了,來了一高一矮兩個人,把我帶到車間門外樹底下進行審訊。高個兒板著臉問道:「你寫忍耐兩字是什麼意思?對內地的生活不滿意嗎?」
我說有印象。
一位叫中元幸廣。
日本人的信息靈通使我大吃一驚!我立即把這消息報告給副團長林林先生。林林欣然批准我前去。
我說:「沒有沒有,不是不是,我只是累了點,不要擔心!」
我問她分別後的情況。她沉默了一會才說:「扔原子彈時,全家都在廣島,只有我一個在德山……」她還說戰後過了一段很苦的日子,現在好了,「主人」是個成功的房產企業家,姓西村,所以她現在的名字叫西村百合子。她家現在住在光市,也屬山口縣管。兒女都已長大,女兒剛剛生孩子,她要照顧,不然她想趕到奈良來看我……
但我很珍重西村這份友情。那是在不幸的時代、特殊的環境中少年人之間純真的友誼,純樸善良,天真無邪,不分民族,沒有國界。正如佛家言:「山川雖異,日月同天,凡我佛子,共結善緣!阿彌陀佛。」
橫川辦大家辦住宿手續,中元聲明他的手續自己辦,房費也自己出,只要求和我挨著住。辦好后橫川一邊分發鑰匙一邊說:「安頓好請馬上回到這裏集合,我們趕快吃飯去,已經快7點了。」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裡邊繼續說了下去:
戰爭狂熱,侵略野心,強盜邏輯,都像浮在水上的泡沫,被時代的風暴掃凈,被和平的浪潮沖光了。我那噩夢般的青春也將永不回返。但我希望人們將永遠記住這一切,不能忘記,忘記過去等於背叛!
沒辦法。我只得又轉回頭來替她說話,說服大家接受她的盛情,並說給我朋友面子也是抬舉我了。大家見我如此,便進了車站內的飯館。我對濱田說:「我把大家說服,接受你的款待了,你也要聽我的主張。由大家自己點菜,你不能干預。」她連聲說:「好,好,好。我既然要請大家,當然以大家滿意為上。大家隨便要,我帶的錢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