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索爾茲伯里去德州
我說:「希望你除去看先進典型,最好看一下最最普通的中國農村一代表多數農民生活水平的農村。中國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生活在農村裡。」
索說:「簡直不可思議;不還是這些地嗎?」
索問他們教育情況。他們說村裡有一所小學、一所中學,還建了個幼兒園,最值得驕傲的是他們有個衛生所、5名醫務人員。適齡兒童百分之百人了學,鞏固率80%,因為再要高產,不懂科技不行了,所以叫孩子上學。
我和索爾茲伯里住隔壁。當晚聽到他的打字機又響到深夜。我和他有過幾次較長時間相處,很知道他的習慣:採訪一天不管多累,當夜一定把筆記下的材料整理完,列印清楚。我很想提請他注意身體,但這話不能說,因為美國人不願你總叫他注意自己的年齡和健康。另外我對自己的觀點是否正確也沒把握。按一部分中國人的看法,他該算功成名就,生活無慮了。到了這把年紀,大可以養養花遛遛鳥,講究點養生之道,安度晚年。他卻帶著心臟起搏器滿世界奔波,每天工作不下十幾個小時。他沒說過自己要為什麼主義奮鬥終身,也沒提倡過「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他卻把物質享受實在看得很淡,自奉簡約,至今手中提的還是二次大戰中在列寧格勒(彼得格勒)用的那台舊式打字機。而把全部熱情投在為社會付出上,對他來說,人生的價值在於奉獻,工作是最大樂趣。
9點多鍾我們到了馬腰務村。
翻譯說:「就是5公斤。」
5月17日哈里森·索爾茲伯里穿了條舊牛仔褲,長袖衫,胸口上戴著心臟起搏器,白髮白鬍鬚上落了一層黃土,精神抖擻地來到德州。我想,如果沒有徐同志這個電話,我會失約。但是對這位年逾80,走完了長征舊路兩萬五千里后,又熱心關注中國新長征的好朋友失約,將使我自疚一輩子。為此我感謝徐同志。
我們匆匆在縣城吃了中飯,又動身去看幾個鄉鎮企業。這些大部分是簡陋的小型工廠,如把棉絮為原料的纖維板廠、服裝加工廠。只有一個以麥稈作原料的造紙廠是規模較大、近代化設備的。可以說這些都還是現代工業的雛形,但這一切在這塊土地上卻是「第一次」,是這片古老的農業地區進入商品經濟的里程碑。索爾茲伯里看得饒有興趣。我們又去看了兩個專業戶和一個敬老院。兩個專業戶,一個養雞,一個喂貂,養雞的這一位在日本侵華時期作過日軍翻譯,建國后以漢奸罪判了20年徒刑。在勞改期間他學會了養雞。刑滿之後,又在當地勞動一些年。1981年回鄉時,借住在隊里的牲口棚中。改革開放之後,他發揮一技之長,向政府貸款辦了個雛雞場,幾年下來成了年收入萬元的富戶。此人懷著悔罪心情,發財后做了些好事,被家鄉人選上了縣人大代表。索爾茲伯里和他談了幾句,看九_九_藏_書了看他的雞場就走了。上車后他對我說:「對於背叛祖國、替敵人服務的人我無法消除厭惡感。但是,這個人的事很有說服力,證明你們的經濟改革政策為每個人創造了競爭的機會。對這一點我很感興趣。」
索爾茲伯里把頭狠搖了搖,滿臉同情地望著我說:「5公斤那不會餓死人吧?」
19日早晨,我們回到德州。在下邊已作了直接調查,他認為再有點概括性的了解更充實,這天上午就請地委書記馬中才作介紹。馬中才是位研究生出身的工廠管理幹部,當過幾年鋼鐵企業經理,到德州兩年頗有政績,他很會說話,開頭講了幾個數字就把我們震了一下。他說德州地區自1958年-1978年的20年間,凈吃國家返銷糧吃了35億多斤;全地區人均分配不超過47元。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10年間,農村人均收入達到502元,年年有超額糖糧給國家,全區國民生產總值比10年前增長4.2倍。原來這地方工業產值的增長速度在山東省是第14位,今年躍居第一位了。棉花總產佔全國首位。但是在全國來說,我們還是欠發達地區。在全省,我們也只能算中等水平,比起煙台等沿海地區相差很遠,我們增長速度快是起點低的快,人家比我們慢,可是在高水平上的慢,我們有許多短處,最大短處是人才不足,專業知識人才尤缺。
索說:「那時候口糧能分多少?」
「你能為我作嚮導嗎?如果我去山東。」
幾個人搶著說:「平均每人每年不足300斤,」「最少的時候120斤,一個月吃10斤糧食。」
他說:「談得很多,我的印象是這地方几千年間生產水平幾乎沒有變化。而且看起來10年前的生產水平比30年前還低,有時甚至趕不上解放前。而這10年之間你們又超過了幾千年的進程,一切變化都是在近10年發生的!你們說的三中全會以後才發生的!」
我說:「我一定陪你去。」
他說:「是的,會有更多的原因。這兩條大概也不能排除。」
我們回到村政府休息,請來幾個村幹部和農民說話。來的人多半很年輕,也有一兩位老人。他們說話很樸實、坦率,給索爾茲伯里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他說:「你有沒有更具體的建議?比如看哪裡的農村?」
他吸了一口長氣,又說:「再一個印象是,你們這裏的人是真心擁護鄧小平的,由衷地擁護改革,很怕再走回頭路!喂,不要小看這一點,我也到過中國別處的農村,並不都是這樣啊!有人也說擁護,我看得出來是勉強的!」
第二天,5月18日,我們就去平原縣。
我在車上給他作了簡單的介紹。平原縣的名稱來自戰國時期「惠文王封弟勝為平原君」,已有2000多年歷史,是典型的黃河下游農業區,這裏又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三國九九藏書時劉備在這兒當過縣長,因為地方太窄,戰事不已,半途從下水道逃走了。唐朝安史之亂,這裡是前沿陣地,顏真卿就當了平原郡守。到了明朝,燕王掃北時,此地被殺得血流成河,十室九空,最後只好從山西往這裏移民。我的祖先就是那時從山西移來的。軍閥混戰時,又成了直皖奉各系拉鋸戰的戰場。而抗日戰爭一開始,日本軍隊就沿津浦線南下佔了這地方。八路軍隨之開來展開游擊戰,這裏又演出多少英勇悲壯的故事。這地方人雖然拼搏掙扎了幾千年,吃飽肚子則是最近幾年才實現的夢想。不過也就是得到了溫飽,不要說和美國比,就是和廣東、煙台等等地方比,生活水平也相差很遠。你和農民交談一下,會知道他們想些什麼。一切你自己直接去看,去問,我不再多嘴。
前年秋天,在閑談時,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對我說:「寫完長征后,中國的改革又吸引了我,我要再寫一本《新長征》,你對我這個計劃有什麼建議沒有?」
我說:「有史以來大概見過兩次:一次是日本軍隊,一次就是你。不過日本人在這裏決沒見過這麼多笑臉,更沒人向他們招手。」
村幹部說:「現在糧食單產1300斤,棉花500斤。」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有件事我總想不明白,毛澤東先生在領導革命、奪取政權時姐無疑是個天才,是極傑出的軍事家、政治家。怎麼建國以後……」
年輕的幹部說:「600多元。平均一戶還喂著三口豬、兩頭大牲畜。」
他沖我擠擠小眼,然後笑起來。
中國作家協會與索爾茲伯里有工作交往,我個人對索也很尊敬。幫助這麼一位對中國友好的作家完成寫作計劃,是我應盡的義務。我放棄自己手頭工作去陪他,是個人做了犧牲的,並非認為和洋人拉拉關係就可以光宗耀祖,插一手分點好處。既如此,我只好通知出版總署轉告索爾茲伯里:我沒工夫去山東了,請替我表示歉意。
他聽了大笑,沖鄉親們招手,拍了許多照片。
我說:「比如山東,是我的家鄉,幾個世紀以來生產水平都沒多少提高。只是近幾年才有了變化,或者說才開始變化。」
農民們說:「地還是那些地,人也還是那些人,可政策不是那個政策了。吃大鍋飯沒人幹活。現在家庭承包了,連黑帶夜地干,也捨得上肥了!」
這一天馬腰務逢集。集上人山人海,塵土蔽天。趕集的人穿得大部分很整齊,面色健康喜悅。集上商品很多,許多大城市過時的服裝、日用品,在這兒正時興,所以陳列得琳琅滿目。也有幾個時髦青年穿牛仔褲,騎摩托車。藍牛仔褲里還露出粉紅色棉毛褲來,摩托車上馱著鮮魚活雞和香椿芽、嫩韭菜。女孩子還有挎著籃子穿高跟鞋的。因為街上人太多,我們只好把車停在村政府,步行去村裡。我領他走到村北頭,告訴
read.99csw•com他日本軍隊就曾在這裏一次槍殺了三四十名抓來修據點的民夫。這個地方原有的居民全被趕走,安下了據點,住了一排日軍和十多種不同的偽軍和偽政權機關。我當時作為八路軍的交通員給被俘的兩個傷員傳信,看到偽軍用燒紅的木柴燙普通老百姓,用子彈打斷他們的肋條,就為了逼他們承認家中藏有槍支,叫他們家人賣房賣地來贖人。他晚上回北京。下午我們可以鬆弛一會兒,他又要求去看古運河和蘇魯五墓。我們在雨中遊覽了大運河。他說他在中國作了多次採訪,這次採訪是他最難忘的幾次之一。我問他:「什麼地方難忘?」他說是看到了真正中國農村生活。中國有許多被採訪的人,談的是實話,但都是公用的觀點和語言,沒有個性,沒有感情;這次碰到許多人都是講他個人自己的話,就太寶貴了,我這樣才能知道你們改革政策多麼有群眾基礎。真的,這地方的人是真心擁護鄧小平和共產黨的改革政策的。
索問:「現在呢?」
許多趕集的圍上來看我們。索爾茲伯里問:「這裡是否很少見到外國人?」
在路上偶然談起來,平原是義和團的發祥地,他的興緻又來了,問我能不能講點義和團的事。我說我一知半解,我可以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講,此人收集義和團的資料十分豐富。晚飯時,我就請來了平原縣誌的編輯焦力軍同志,他剛剛寫完兩本關於義和團的小說,滿肚子資料。剛談了一點索爾茲伯里就入了迷,一個勁地提問記錄,結果這頓晚飯吃了很久也吃不完。我看遠沒有結束之意,就建議他們飯後到卧室去談,這樣才勉強吃完了飯。我悄悄囑咐焦力軍,別談得太久,老頭跑了一天了,要給他休息時間。就這樣,也還是談到了將近午夜。焦力軍走後索爾茲伯里對我說:「真遺憾,焦先生有事情走了,我還有許多事要了解。」我只好如實告訴他,焦先生是我叫他告辭的。我不能同意你們無休止地談下去。他攤開兩手作個無可奈何的樣子,拍拍我的肩,哈哈大笑。
索爾茲伯里問:「現在你們一年人均收入有多少?」
就這麼談定了。他把這個計劃告訴了接待他的單位,那單位也很支持。去年春天我殘:四川見到他,他就又問我:「可以決定過些天和我去山東嗎?」
中午按計劃要到城裡去吃飯,我們就只好告別。這時來送行的人已站滿了村頭,索爾茲伯里向大家招手,笑著上了車。在車上我問他:「你和他們談得好嗎?印象怎樣?」
那位老頭遲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那時候一天的工值是九分錢,嘿嘿。」
索又問:「10年以前呢?」
我說:「可以。」
在這裏談了一陣后,就到鄧庄去。
5月初,由接待單位轉來的一個電話,說他正在南方採訪,打算幾天後去山東;但我若不能去他就不去。我立即答應去read.99csw.com山東與他會合。接待單位也很高興我能配合他們的工作。不料中間出了岔頭:山東有個單位的幹部,傳下令來,叫鄧友梅自己去山東省某單位彙報陪同計劃。並且說明鄧友梅在山東的交通和住處等,一切由他自己解決。還說:「他要去德州、平原不行,那裡不開放。我們招待外賓,誰都來插一手還行嗎?」
我以為此事就此結束了。可是過了些天,山東直接來了電話,問我:「你什麼時候到山東與索爾茲伯里會面?」我說:「我已經決定不去了。」對方說:「我姓徐,剛剛接辦這件事。以前的事我實在不知道。如果有什麼地方不合適,我表示道歉,希望你還是來……」
這位同志很誠懇也很友好。我只好再次改變計劃,動身去德州,等候索爾茲伯里。並沒打聽對我宣布不開放的地區,怎麼對他又開放了。
人們說:「三年困難時期餓死過,不止一口;草根、樹葉全吃。」
我說我也不明白。依我聽到的和個人揣測,大概有兩個可能性不能排除。一是中國連年戰爭,武裝鬥爭的經驗易於學會。而建設呢,缺少現成經驗可學。建國初期一邊倒學蘇聯,其實蘇聯自己有些事就並沒弄好;第二個可能是毛先生雖然偉大,也會有不能免俗之處。唯我獨尊后就再也聽不進不同意見,自己又很少到國外和到生活底層去了解情況,一切靠聽彙報,有的人就會專門按他的口味去編造彙報材料。彙報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證明毛的判斷件件準確,毛的決定個個正確,句句是真理。當然,中國經濟發展停滯還有別的原因,但這兩條可能的因素是不能排除的。
這晚上德州地區負責人準備了簡單的地方風味的飯菜:香椿芽、高樁饅頭。他吃得津津有味,談得也很有興緻,他在飯桌上談話也向來要記筆記。他問:「你們這裏計劃生育搞得怎麼樣?真實行了一對夫妻一個孩子嗎?」地委書記馬中才說:「沒達到。現在在農村只能做到第一個生下后,幾年之內不要生第二個,最多不準超過兩個。城市裡,幹部、知識分子大多數做到了一對夫妻只生一個。」索爾茲伯里說:「是的,我在農村看到常有人身邊帶著三兩個孩子。那麼入學率呢?有多少孩子能堅持學完全部小學課程?」馬中才說:「各個區縣情況不一樣。但山東這地方有重視文化教育的習慣,特別是近兩年富裕些了,大多數農民堅持叫孩子入學,平均95%可以堅持學完小學和初中。這幾年本地考上大學的學生,在全省各地區中比例是較高的。」他還說了些具體數字。飯後索爾茲伯里對我說,這地方講話比較老實。不久前他去過南方一個地方,那地方有位負責人說,他們那裡完成計劃生育的百分之百,入學率百分之百,堅持學完小學中學的也是百分之百。索爾茲伯里聽了就不再往下問。他告訴我:「他們講的可比趙https://read.99csw.com紫陽先生講的樂觀多了!」
一個新村幹部說:「10年前糧食畝產才100斤左右,棉花才30斤!」
鄧庄距馬腰務八里地,是我的故鄉。我就是在這兒參加八路軍的。40多年來我只回去過兩次,加在一起總共不超過幾十小時。如今我已不認識幾個人,而村子的面貌也大變了。以前只一戶地主家有瓦房,那也只是房頂掛瓦,牆仍是土坯的。如今滿街是磚瓦新房,連我自己家在何處也找不出來了。我們就到我的族兄有平家去,他在公安局工作多年,早已退休,新蓋了五大間瓦房,正好接待客人。事先縣裡打電話告訴過他,他就炒了點花生,弄了點栗、柿餅之類等我。村裡人知道我來,一些近支的叔叔伯伯、嬸子大娘全來等我。一看來的這個洋人,他們又發憷了,一時不知怎麼好。我就出主意,本家的人和女眷全上東屋去,我和他們談家常。把索爾茲伯里放在西屋,男人們去陪他閑扯。這個主意一說,立即得到了「中外人士」的一致贊同。但索爾茲伯里和村人談了些什麼我就無從知道了。談了四五十分鐘,索爾茲伯里找到東屋來了,我就把我的叔叔、嬸嬸、堂弟、侄女一大家人介紹給他。他為我們團聚祝賀,說我堂弟長得比我漂亮得多,便提出要上我家去看看。沒想到這回卻不那麼順利了。我家的房子是全村最破的,我那堂弟十分愛面子,說什麼也不同意叫他看。我只好領他上巷子里看看,我說:「這裏的房子樣式全差不多,你把他們想象得破舊一點就是我的家了!」他跟我走了幾條巷,對我們那裡的豬圈尤其感興趣。看到耕牛和毛驢全拴在街邊也覺得有趣,只是沒看到我家有些遺憾。其實我也很遺憾,只因為時間有限,我又不耐煩去說服家人,我沒堅持去,很有點對不住他。
他們儘管兇殘,但又膽小,天一黑便拉起弔橋,鎖上圍子門,龜縮在堡壘里不出來。所以夜裡的村莊又是八路軍的天下了。我們收集敵軍情報,作抗日宣傳,向據點里的敵人喊話,甚至把傳單投進圍子里去。
他這樣一個開頭,自然吸引人們聽下去。恰好這時有人來找我,我便失去旁聽的機會。後來我問索爾茲伯里這次談得怎麼樣?他說談了許多數字。他是最不喜歡數字的,可這些數字卻非聽不可。
我比他晚回北京幾天,回來后他已走了,給我留下一封信,再次感謝我陪他作這次旅行,並且約我秋天去美國時到他家小住,他說他那個小鎮很有趣,也叫「索爾茲伯里」,不過與他沒關係,完全是偶然的。
我說,我們在這裏和日本軍隊戰鬥時,你正在列寧格勒和希特勒戰鬥,咱們早就是戰友了。他說:「我只是用筆,這裏的老百姓可是用槍啊!值得尊敬的人民!」
索爾茲伯里一見面就擁抱我說:「好極了,我知道你會來!」並沒說由於他的堅持我才能來到。
索睜大眼問:「10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