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旅遊日記
1911年8月—9月之旅
〈19〉11年9月1日星期五
《明日戰爭中勝利的法國》。這位老作者、參謀部軍事指揮官展示了這一前景,一旦法國遭受襲擊,它將進行必勝無疑的自衛。]
寵兒的糖果
[尤利庇特——希臘的國王]
拉斐爾:阿波羅和馬爾西阿斯。
面對我的窗戶的梨樹下有一個男子在和一個我看不清楚的樓底層的姑娘進行愉快的談話。
回憶起受到交通威脅的巴黎聖羅歇大教堂前面的廁所。
一組對著大海和藍色的天空聳立的圓柱,它的高處長滿了攀藤植物。有著維羅內塞以及克勞德·洛蘭的盛宴的直接影響。
航空計劃]
很有特徵的表面景象:襯衫,尤其是洗滌的衣物,飯店裡的餐巾,食糖,大多數兩輪車上的大車輪,每輛車上依次套著的馬匹,塞納河河面上的汽輪,陽台將房屋橫向分開以此加寬了這些房屋的平面橫截面,平整寬大的壁爐,摺疊起來的報紙。
[陽台的入口——]人們不可能也不敢設想在奧里亞擁有一座房子,它的正面是一個有著希臘式圓柱的平台——燒毀的房屋僅僅是在火災中燒掉的——馬梅特:中世紀的有魔力的帽子戴在一座鐘樓上——早先驢子沿著港口廣場旁邊的一條枝葉茂密的林蔭小道走著[——在四林州湖畔人們更多地想到自己——]——奧斯特諾——婦女社交圈裡的神職人員。
梅特羅在我看來當時很空,尤其是當我將它與那次旅行相比的時候,我那時有病,而且是獨自一人前往參觀賽馬場。梅特羅的外貌從參觀中可以看出也置於星期日的影響之下。最突出的是車廂四壁深暗的鐵青顏色。列車員將車廂的門推開又關上,在這之間進進出出地忙碌著,表明這是星期日下午的工作。長長的道路慢慢地行進著。旅客們那種不自然的、漠不關心的表情變得愈來愈明顯,他們就以這種漠然忍受著在巴黎地鐵里的旅行。轉向玻璃門,有幾個人在遠離歌劇院的不知名的車站下車,讓人感覺出情緒變化無常。在這些車站裡儘管有電燈照明,但變化著的白晝肯定更加賞心悅目,特別是當人們剛下車的時候,就會注意到這一點,尤其是那下午的光線,緊臨著天色即將轉暗。列車駛進空蕩蕩的多菲門終點站,有許多愈來愈看得清楚的管道,向滑行道望去,那裡有許多列車在如此長的直線行駛之後必須在這裏進行唯一的轉彎行駛。在鐵路上穿行隧道更是不愉快的事情,雖然沒有壓迫感的跡象,但旅客感覺到的卻是並不顯露的群山的重重壓力。這也不能說是遠離人群,而是一種城市的設施,就像自來水管里的水。在下車時往旁跳一下,然後接著是更為有力的前進。這是在同一高度上下車。絕大多數孤零零的小屋裡都裝有電話,信號裝置指揮著運行。馬克斯很喜歡朝裏面窺視。當我乘坐巴黎地鐵第一次從蒙馬爾特高地駛往寬闊的林蔭大道時,地鐵的雜訊真是實在可怕。一般地說這雜訊並不討厭,甚至增強了快速帶來的舒服平靜的感覺。杜博納的廣告宣傳是很適合那些悲傷的和空閑無事的旅客去閱讀、期待和觀看的。它從交往中排除了語言,因為人們無論在付款的時候,還是在上下車的時候都不必說話。梅特羅由於對一個滿懷期待而又懦弱的陌生者來說是那麼容易理解,它利用最好的機會,為自己創造信念,準確而迅速地在第一次衝鋒時就闖入了巴黎的生活本質。
小田園街,如此狹窄,使它終日都在陰影之中,即使有一排房屋完全被太陽光照著,在照射中的這種差別如此接近互相緊挨著的房屋。
在喜劇歌劇院的頂層樓座里。第一排有一位先生穿著男式小禮服,戴著禮帽,在最後一排有一個男子穿著襯衫(他還將這襯衫向上翻起,以便露出胸來),準備上床去睡覺。
只有藝術家的廣告牌(療養賓館,維甘德為節日寫的戲劇《馬里加諾》,耶莫里配的音樂。)
一百萬資本
一個沒有寫過日記的人面對一本日記會產生一種錯誤的見解。譬如當這個人在讀歌德的日記時,歌德在1797年1月11日整天在家裡忙於各種各樣的整理工作,那麼在這個人看來,他自己還從來沒有做過如此之少的事情。
面對劇院觀眾都喜愛的戲劇,大家都有看法不相上下的感覺,這就是第一幕臨近結束時整排人都會站立起來。同一舞台布景貫穿五幕,這更增加了嚴肅性,儘管它只是用紙製成的,但要比用木料和石塊製成的一種能變動的布景更為堅實。
在瑞士存在著無休止的民族爭吵。比爾,一個在幾年前完全是德國式的城市,由於許多法國鍾錶匠的遷入而處在變成法國化城市的危險中。提契諾州,這個唯一講義大利語的州想脫離瑞士。有一個民族統一運動。義大利人因為在七個名額的聯邦委員會裡沒有代表,興許在他們的小小數字里(大約十八萬人)他們在聯邦議會裡得到九個名額是理所當然的,但人們並不想改變這個數字。戈特哈德鐵路是德國的私人企業,有德國的公職人員,他們在貝林佐納建立了一所德國學校,現在它已經國有化了,義大利人要用義大利的公職人員,並要取消德國的學校。而事實上只有州政府能夠決定教育事業。瑞士全部居民三分之二德國人,三分之一法國人和義大利人。
下午在施特萊薩,9月6日星期三,變得憤怒異常,晚上找了好幾家旅館。
利馬特河方向,烏拉尼亞天文台。
湖面的景色。想象這裏的居民都有強烈的禮拜日感覺。湖上保持清新的空氣,沒有建築施工。騎馬人。被驚跑的馬。有教育意義的題詞,泉邊也許是利百加的浮雕,題詞和浮雕在流動著的泉水被強勁地吹起的玻璃似的形狀上面顯得分外安寧。
這個漂亮的房間帶有陽台。令人喜愛。受到四周的群山封閉。一個男子和兩個少女,穿著防雨大衣,前後相隨,在晚上手拿登山杖穿過大廳,當他們已經走上台階時,因為女服務員的詢問而停住了。他們道了謝,他們已經知道怎麼回事。關於他們登山遊覽的另一個問題這樣回答:這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這一點我可以告訴您們。在大廳里我感到他們好像來自《杜德爾薩克小姐》,在台階上馬克斯認為他們好像來自易卜生,隨後我也有這種看法。忘掉了被盯著看的人。在鐵道上人們獲悉,有一位老太太甚至要去熱那亞。年輕人手拿瑞士的旗子。四林州湖上的湖濱浴場。一對對夫婦。救生圈。阿克森大街上散步的人。最美好的浴場,因為人們能夠為自己隨心所欲地進行安排。漁家女穿著淡黃色的衣服。登上戈特哈德鐵路的列車。[羅伊斯河。]我們的河流里流的是混有牛奶的水。匈牙利花朵。噘起的嘴唇。從後背到臀部有著異國情調的線條。那兒有個漂亮的男子待在匈牙利人一旁。在義大利將葡萄皮吐在地上,但是這種現象在南方卻看不見。格興能火車站上的耶穌教團總監。突然出現的義大利,小酒店前面隨意擺放的桌子,一位年輕的男子穿著色彩鮮艷的衣服,他無法克制住自己,辭行的女人們的各種手勢(模仿著一種擰掐的動作)。一個火車站旁邊,有著黑色屋頂、粉紅色牆面的房屋,模糊不清的字跡。後來這種義大利的東西消失了,或者說瑞士核心的東西出現了。在火車站門衛的小屋裡的婦女們,回憶起戰鬥。提契諾事件,到處都有各種各樣的事件。德國的盧加諾。喧鬧的摔跤運動員訓練場。新建的郵局。望景樓旅館。療養地高級旅館里的音樂會。沒有水果。
佛羅倫薩畫派(15世紀)蘋果畫面——
歌劇院大街
匿名的公司
在店鋪前買一本書比在店鋪里買書要求花去更加多得多的做出決定的力氣,因為這種挑選在偶然面對陳列著的許多書籍時原本只是一種自由的思考。
一家百貨商店在擴建。最佳的廣告宣傳。所有的居民整年都在注視著。(杜法伊爾)
從最後回憶的一些相互交錯的火車站中突然冒出的火車站——(馬克斯把這看作為A+X)。
夜晚在林道火車站上有許多人在唱歌。
在卡雷陳列室里十分擁擠,激動的情緒,人們一群一群地站著,就好像蒙娜麗莎剛被偷走似的。
8月31日。里吉山上的雪峰高高聳立如鍾的指針一般——
兩個朋友,一個穿紅色的衣服騎在一匹白色的馬上,一個穿深色的衣服騎在一匹深色的馬上,正從背景里被包圍的一座城市騎馬過來休息,迎接他們的是即將來臨的大雷雨。
窗子里的疑問:蘇黎世這個瑞士第一大城市將會是由怎樣的一些單獨的房屋建築構成的呢?
卡爾羅塔——伊萊克斯冬青櫟,被小動物剝去了樹皮——西香蓮屬的植物,物理學上的平衡技巧——竹子——用老人的頭髮纏繞起來的棕櫚樹樹榦——愛神木(桃金娘樹),蘆薈(雙面鋸齒狀),雪松(一種被它的枝條交纏的落葉松),軟弱無力的靜止無聲的掛著的鍾(倒掛金鐘),智利棕櫚(木樨樹屬),法國梧桐——仙人掌,玉蘭樹(不易撕碎的葉子),澳大利亞的棕櫚——[桃金娘(嬌嫩的愛神木)——]纖美的月桂樹,穹頂形狀的杜鵑花,桉樹——光禿禿的樹榦——檸檬樹,紙莎草三棱形狀的梗,上面像燈芯草的形狀,自我纏繞的紫藤——巨大的梧桐樹——芭蕉樹。
〈19〉11年8月26日啟程 中午
〈1911年〉9月11日星期一
10點15分從古格里爾莫·退爾市區啟程。——車廂里和船艙里都是按照一定式樣千篇一律的靠背座。船上蓋棚布的支架就像牛奶車上的一樣——每次船舶靠岸就開始一次戰鬥。
在羅浮宮裡我從一張長凳歇到另一張長凳。如果漏歇了一張就感到疼痛。
布局合理的妓院。整座房子的大窗戶上乾淨的可拉卷的百葉窗都下垂著。在房屋看管人的住房裡不是男人而是穿得很像樣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可能到處會出現在住家裡。我在布拉格時就曾經粗粗地注意過妓院里那種有男子氣概的女子性格。這種情況在這裏還要明顯。這位女性門房開啟電動的信號裝置,把我們攬進她的房間里,因為她被告知,正好有客人走下樓梯,上面有兩個可尊敬的女子(為什麼兩個?),這兩人接待我們,扭開隔壁房間里的電燈,在這個房間里有幾個無所事事的姑娘在黑暗處或半明半暗處坐著,形成四分之三的圓圈(我們的到來將它填補成整圈),在這個圈子裡她們以直立的總想突出她們優點的姿勢圍住我們站著,被選中的姑娘邁步站到前面,她用夫人般的姿態邀請我……我感到我被拉到了出口處。這是多麼的快捷,就像我來到了街上,這對我來說簡直難以想象。在那兒要更加仔細地看清楚這些姑娘是很困難的,因為她們太多了,她們眨眼示意,主要是站得太近的緣故。人們興許必須睜大眼睛,為此就得練習。在記憶中我原本只要了剛好站在我面前的那位姑娘。她長著一口有缺陷的牙齒,伸展著自己的身體,用擋在下腹部的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服,立刻張開又很快閉上那雙大眼睛和那張大嘴巴。她那金黃色的頭髮似乎扯亂了。她很瘦弱。在這種場合有些恐懼,卻沒有忘記摘下帽子。人們必須把手從帽檐處拿下來。孤獨的、漫長的、毫無意義的歸家之路。
9月7日星期四,洗澡,寫了幾封信,離開這裏。——在公眾場所睡覺。——9月8日星期五,旅行,一對義大利夫妻,一個自稱薩盧斯的夫人——神職人員——美國人——兩個法國小姑娘屁股上的肉長得太多,蒙特勒。https://read.99csw.com
一位鑲有金牙的德國人,描寫者即使在其他印象不清楚的情況下也能牢牢地抓住他的特徵,他在11點3刻還買了一張進游泳場的門票,雖然游泳場在12點就要關閉了,來到裏面游泳教練馬上用不易理解的、因而有些嚴厲的義大利語要他注意到這一點。聽了這句義大利語把他的母語也弄糊塗了,這位德國人結結巴巴地問,那為什麼售票處的人還要賣票給他呢,他抱怨那個人賣票給他,並提出,這個人完全可以不賣票給他的。從義大利語的回答里人們聽出,他還有差不多一刻鐘的時間游泳和穿衣服。哭出了眼淚。——坐在湖上的上下封底的圓桶上面。——望景樓旅館,「對老闆的一切表示讚賞,但飯菜很糟糕」。
對菲德拉的扮演者的不滿意使我回憶起我對法蘭西喜劇院的成員拉歇爾的滿足,有一段時間我總是閱讀她的東西。

——年輕的義大利女人有著一般猶太人所具有的面孔,這張面孔從側面看又變為非猶太人的形象——當她站起身來把手伸向陽台欄杆只看到她瘦削的身軀時,她沒有伸展手臂和肩膀,當她將手臂伸向窗柱時,當她用兩隻手抓住一根窗柱時,就像站在一棵樹旁享受通風的愉快。——她在讀一本平裝的偵探小冊子,她的小弟弟向她請求好長時間也沒有要來這本書。——她的父親就在旁邊,生有一個明顯的鷹鉤鼻子,而她在同一部位生有的鼻子卻是均勻的、柔美的,因而她父親更具有猶太人鷹鉤鼻的特色——她常常朝我看,出於好奇,看我是否最終已經停止了我那使人討厭的目光——她的衣服是用生絲縫製的——在我旁邊是一位肥胖而高大並散發著香氣的女人,她用扇子把她的香水味擴散到空氣中——她的矮腳忍受不住她那多肉的身軀,因而馬上用腳趾登上高處——我在她旁邊感到自己很乾癟——在行李車廂里,煤氣燈的白鐵皮罩子其形狀就像一頂平平的姑娘帽子——在房子里有各種各樣的柵欄支在下面——在通往斯卡拉入口處的拱門下面時我們尋找這座著名的歌劇院,當我們走到廣場上面對它那簡樸的乾淨的立面時,對於這種疏忽也就不感到驚奇了——伸向城市中心的繁忙的交通受到人們越來越多的稱讚,我們站在大教堂廣場上看到的儘是圍繞著菲托里奧·埃馬努埃爾紀念碑徐徐行駛的電車,我轉過身去尋找旅館——我對兩個房間之間的連接感到很高興,這種連接是通過一扇雙重門構成的。每人都可以打開一重門。馬克斯認為這也適合於已婚夫婦。——先是將一個想法寫下來,然後朗讀,並不是朗讀著的時候去寫,因為後來只有在內心中已經形成的開頭才會成功,要不然繼續寫下去的東西就會逃脫。——在大教堂廣場上的一個咖啡屋的小桌旁談到假死和心刺。馬勒也要求過心刺。原來計劃在米蘭的逗留時間,由於這次談話來自我這方面的儘管只是一次小小的反對而大大縮短了。——大教堂的許多尖頂令人感到討厭。——決定性的下一步計劃是去巴黎:在盧加諾看到《埃克塞爾西奧報》的瞬間,去米蘭旅行完全不是出於自己意願而去購買經普爾托·塞雷西奧到米蘭的車票,從米蘭去巴黎出於對霍亂的恐懼,又是出於對這種恐懼的補償要求。此外,計算一下這次旅行在經濟上和時間上的優點。
單獨一人與一位重聽的夫人待在閱覽室里,當她向別的什麼地方看望的時候,我的自我介紹完全是徒勞的,她認為我所指的是外面正下著的雨而且天氣還要繼續悶熱下去。她將卡片放在一本攤開的書的旁邊正在認真地看著,頭支撐在握成拳頭的手上,這隻手裡大概還有上百張沒有使用過的兩面印有袖珍畫的小卡片。在我旁邊,後背朝向我有位年紀較大身穿黑色衣服的先生,正在閱讀《慕尼黑最新消息》。——外面大雨滂沱。——與一位猶太金匠同行。他來自克拉考,大約有二十多歲,曾在美國待過兩年半,現在在巴黎已經生活了兩個月,但只找到十四天的工作。工資極其微薄(每天只有10法郎),工作的地方也很糟糕。如果一個人新來到一個城市,他不知道他的工作價值多大。在阿姆斯特丹的美好生活。喜歡嚷嚷的克拉考人。人們每天知道在克拉考發生了什麼新鮮事,因為總是有某一個人到那裡去或者總有某一個人從那裡來。整條長長的街道上的人都只講波蘭語。在紐約有很高的工資,因此那裡所有的女孩都掙許多錢,並能將自己打扮一番。在這方面巴黎無法與之相比,在林蔭大道上跨出第一步就表現出來了。他之所以離開紐約,是因為他的同胞在這裏,又因為他們給他寫了信:我們生活在克拉考而且也掙錢,你還要在美國逗留多長時間呢?完全正確。為瑞士人的生活歡欣鼓舞。這必然會成為非常強大的人們,如果他們是這樣在大地上生活並發展畜牧經濟的話。還有那些河流!主要的是,人們在起身之後要向流水走去。——他有著長長的、打捲兒的頭髮,只是偶爾用手指梳理一下,兩眼閃著強烈的光芒,微微彎曲的鼻子,面頰上有兩個酒窩,美國式剪裁的西服,已經破損的襯衫,隨意套上去的短襪。他的箱子不大,但他提著它下車時好像提著一個重物。他的德語由於英語的聲調和措辭而使人莫衷一是,那些行話隱語就更莫名其妙了,英語的色彩是那麼的強烈。在一夜的行車之後仍然非常活躍。「您是奧地利人?是呀,您也有一條這樣的雨領子,所有的奧地利人都有這個。」我把袖子拿了出來,以此證明那不是領子而是一件大衣。他繼續在這方面堅持,所有的奧地利人都有領子。他們就是這樣圍上它的。——這時候他又轉向第三個人,並向他指出他們是怎樣做的。他真的這樣做了,就好像他將有些什麼東西固定在襯衫領子的後面,他搖動著身體為了看一下是否已經牢固了,然後將這個什麼東西先拉過右面的胳膊,接著拉過左面的胳膊,最終將自己全包上了,如人們所看出來的,直到他恰好感到舒服暖和為止。儘管他坐著,兩腿的動作卻表示了一個奧地利人在這樣一條領子里可以多麼輕鬆地、完全無憂無慮地走動著。在這種情況下幾乎完全沒有嘲諷,相反地它表明一個人做了多次旅行並由此看到了一些事情。當然這中間混雜著些許天真的孩子氣。
在別墅里進行繁忙的商務活動。
二、北部義大利湖泊,米蘭(布拉格),熱那亞(洛迦諾和盧加諾之間捉摸不定)
《被圍困的巴黎》
馬克斯在車廂里睡覺。兩個法國人,其中一個總是在暗暗地發笑,有一次是由於馬克斯沒有讓他坐下(馬克斯伸展四肢躺著),他為此而大笑,他要利用這片刻時間而不讓馬克斯躺著。馬克斯穿著帶有披肩沒有袖子的男式大衣端坐不動。另一位身強力壯的法國人吸著香煙。夜裡用餐,三個瑞士人闖了進來,一個吸著煙。一個在另外兩個下車后留了下來,他先是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直到臨近早晨才說清楚自己是幹什麼的。博登湖就像從碼頭上看過去那樣輕盈縹緲。——瑞士已經在晨曦中出現了。我在注視一座橋時把馬克斯喚醒,[我喚醒馬克斯]並因此使我獲得對瑞士的第一個強烈印象,因為我已經透過從內在到外表的朦朧長時間地凝視著它。——在聖加侖沒有小街小巷,結構直立、頗有獨創的房屋給人留下了印象。——溫特圖爾。——在符騰堡燈火輝煌的別墅里,有男子在夜裡兩點鐘的時候站在陽台上彎身倚著欄杆。通向書房的門是敞開的。——在酣睡著的瑞士有許多已經睡醒的牛。——架電話線的電線杆,掛衣鉤的橫截面。——泛白的高山牧場在太陽升起時的景象。——對猶如監獄一樣的卡姆火車站建築物的回憶,它的題詞以《聖經》的嚴肅性加以闡明。窗戶的裝飾儘管顯得貧乏,但還是違反了規章。在一所大房子的兩扇相互間隔得很開的窗子里,這邊映著一棵大樹,那邊映著一棵小樹,它們在風中搖曳。
[(遺失了幾頁)]
8月30日。從4點到晚上11點和馬克斯一起坐在一張桌子旁,先是在花園裡,然後在閱覽室里,再后在我的房間里。上午浴場游泳,寄信。
曼坦那(1431—1506)罪惡的智慧勝利,威尼斯畫派。
在蘇黎世火車站受到阻攔。我們害怕武器的射擊,如果他們開火的話。
伴隨著一支《神奇魔角》的樂曲的晨操,這支樂曲是由一個人看著譜子用銅管樂器吹奏的。
[參觀百貨商店]
羅浮宮在開館前就聚集著許多觀眾。姑娘們坐在高高的柱子之間,有的讀著貝德克爾,有的在寫風景明信片。
主要交通幹線,空蕩蕩的電車,在一家義大利男子時髦用品商店的櫥窗十分顯眼的地方許多小線團堆成了金字塔。
〈1911年〉9月3日,星期日
買了蘇黎世的地圖。
晚上普羅索尼埃林蔭大道上一個婦女推著一輛賣書的小車叫喊著:翻閱一下吧,翻閱一下吧,先生們,你們來看看這裏所有的書,都要賣出去的。她並不強迫誰去購買,也不對別人糾纏不休,她在她的叫喊聲中能立刻說出圍站著的某一個人手中拿著的那本書的價錢。她好像只是要求人們快點翻閱,快點把書在手中傳遞,這是人們能夠理解的,如果人們留神一點兒的話,時不時有一個人,譬如說我吧,慢慢地拿起一本書來,緩慢地悄悄閱讀裏面的內容,又慢慢地把它放回去,最終慢慢地離去。認真嚴肅地說出這些書的價錢,這些書的低級下流卻是那樣可笑,這就使得人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很難想象做出一個要買書的決定。
在鋪上瀝青的路面上汽車是比較容易駕駛的,但把車停住卻比較困難。特別是個別有錢人坐在方向盤旁,他利用街道的寬闊,美好的白天,輕便的汽車,他那駕駛知識,做一次小小的商務旅行,與此同時在十字路口如此地駕車拐彎,就像步行者步行在人行道上。有一輛這樣的汽車正要駛入一條小街道,可是還在大廣場上就碰上了一輛三輪車,汽車靈巧地停住了,並沒有碰著它多少,嚴格地說只是碰到了它的底部,如果是一個步行者這樣踢了一腳也就很快地朝前走了,可這時三輪車停了下來,前面的輪子已經彎曲了。麵包房夥計在這輛屬於這家公司的三輪車上到目前為止還一直無憂無慮地隨著它那特有的三個輪子慢悠悠地搖搖晃晃地前進,現在他走下車來,碰上也剛好下車的汽車司機,他責備司機,這種責備由於在一個汽車擁有者的面前表現出的尊敬而壓低了聲音,又由於在他的老闆面前感到害怕而非常激動。這首先要弄清楚,怎麼會產生這種意外事故的。汽車的主人用他那舉起的手掌描述著他的這輛開過來的汽車,這時候他看到了那輛三輪車橫向著朝他駛過來,換過右手掌盤,通過左手來回揮動警告三輪車,臉上顯出十分擔心,因為什麼樣的汽車能在這段距離內剎得住啊。三輪車會看清楚這些情況,並會讓這輛汽車先行嗎?不,那已經太晚了,左手放棄了警告,兩隻手合在一起,不幸的碰撞已經造成了,膝蓋支撐不住,看到了這最後的一瞬間。這種事就這樣發生了,那輛靜靜地停在那兒的彎曲了的三輪車已經在為進一步描述這事件提供了幫助。麵包房夥計根本無法和對手相比。第一,那位開汽車的人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很活躍的男人;第二,他到現在已經坐進了汽車裡,讓自己休息;第三,他從汽車的高度確實將事件的全過程看得更為清楚。一些人在這個時候圍攏了過來並站在那裡,這好像是開汽車的人描述此事的功勞,這些人本來不是圍著他形成圈子,而更多的是站在他的前面。在這期間交通不得不堵塞了,因為這群人擁擠在這裏,此外這群人按照開汽車的人的指點移來動去。例如,所有的人一會擠向三輪車,為的是更仔細地察看說得多麼嚴重的損壞情況。開汽車的人認為損壞並不嚴重,(一些人適度地高聲談論表示支持他的看法),儘管他並不滿足於只是往那邊看去,而是來來回回地走著,一會兒上車一會兒下車,看來看去。有一個要為三輪車說話的人想要喊叫起來,可是開汽車的人不讓喊叫;但他得到一個新出現的陌生男子的很好的、很響亮的回應,如果人們沒有弄錯的話,他是開汽車的人的陪同者。有幾次一些聽眾不得不在一起開懷大笑,但總是隨著新的實質性的說法而平靜下來。現在在開汽車的人和麵包房夥計之間基本上不存在什麼很大的意見分歧,開汽車的人看到自己被一小群友好的人包圍著,是他使這些人信服的,麵包房夥計慢慢地停止了他那單調的手臂伸展動作和譴責之聲。是啊,開汽車的人並不否認他造成了一次小小的事故,但也不全是他的責任,兩方面都有責任,也就是說誰也沒有責任,這樣的事情恰好出現了,如此等等。簡而言之,這件事情最終興許會出現尷尬的局面,那些已經在討論修理三輪車價錢的觀眾的聲音肯定已提出了要求,人們也許並不會想起有可能去叫一名警察來。麵包房夥計陷入了越來越從屬於開汽車的人的地位,他乾脆被他打發去請一名警察來,而將自己的三輪車託付給開汽車的人保管。這沒有什麼險惡的意圖,因為開汽車的人沒有必要去為自己組成一個派別,但他也在對手不在場的情況下沒有停止他的敘述。因為人們在吸著煙的時候談話會更好一些,他取出一支煙來。在他的口袋裡有一個煙盒。他將新來的穿制服的人以及即使只是一些商店夥計,有次序地先引到汽車那邊,隨後再引到三輪車那邊,最後才敘說事件的細節。要是他從人群中聽到某一個站在後面的人有不同的意見,他便踮起足尖回答他,以便能看到那個人的面孔。這表明這件事變得十分煩瑣,人們在汽車和三輪車之間來來回回地走著,因此汽車被開到了人行道上,開進了小街巷。那輛三輪車停在原地,開汽車的人看著這東西。猶如吸取汽車行駛故障的教訓那樣,一輛大公共汽車停在了廣場的中央。有人在發動機旁的前面忙碌著。第一批彎下身子圍著汽車的人是那些下車的乘客,他們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就近發生的事情。在這時候開汽車的人也悄悄進行了整理,並使勁將三輪車推上了人行道。這件交通事故漸漸失去了公眾的興趣。新來的人肯定已經猜到了,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開汽車的人帶著一些有見證人價值的老觀眾正式退了回去,並與他們低聲交談。但是在這期間,那位可憐的年輕人在什麼地方轉悠呢?人們終於看見他在遠處,好像是他與警察一起開始橫穿廣場過來。人們不是沒有耐心,興趣馬上又活躍起來。許多新的圍觀者出現了,他們將十分方便地盡情享受做記錄的情景。開汽車的人離開了他那群人,向警察走去,在場的人通過半小時的等待已經形成了平靜的心態,這位警察立刻以同樣的平靜心態受理了這起事件。沒有多長時間的調查之後便開始做記錄。這位警察以一個建築工人那樣快速的動作,從他的筆記本里抽出一張舊的有些髒的但是空白的紙張,記下有關人員的姓名,寫上了麵包房的商號,並走過去,為做得仔細精確一邊寫著一邊圍繞著三輪車轉。所有在場的人下意識地無知地希望這整個事件通過這位警察而有一個很快的實質性的結果,人們的樂趣轉到了記錄內容的細節上。記錄間或停止下來。這位警察將他的記錄弄得有些零亂,費了很大的勁終於完成了,在這一時刻他既不聽也不看別的什麼東西。他已經開始在那張紙上的一個地方填寫了,這地方他興許是由於某種原因開始時沒有填寫。可是現在這事故確實發生了,他對此的驚異一而再地重複表現出來。他不得不再三翻閱這張紙,為了相信這份開始時做得並不好的記錄。然而他馬上放棄了這不好的開頭,又在別的什麼地方開始寫上了,如果這一欄寫完的話,他不去做進一步的調查和研究就不可能知道,他該在什麼地方正確地接著寫下去。這個事件在這種情況下獲得的平靜,與那早先通過圍觀參与者所達到的平靜,簡直完全無法相比了。九-九-藏-書
〈1911年〉8月28日星期一
我在療養院前面的昏暗的小花園裡散步。
孩子們在梅那吉奧的碼頭棧橋上,父親,他為妻子的身體在他們的孩子們面前感到驕傲。

坐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兩張互相背靠背的椅子上。許多在外面逗留了很長時間的孩子們還在黃昏時的朦朧天色中玩耍,他們于黃昏中在沙子里畫出的線條已經不再能看清楚了。
這個吹鼓手,我興許把他看作是一個有趣而幸福的人了(因為他十分機靈,有敏銳的思想,他的臉腮上長滿了粗短的金黃色鬍鬚,至頦下則成了一撮山羊鬍子,他的雙頰紅潤,眼睛碧藍,衣著很實際),今天在談到有關他的消化系統的疾病時目光緊盯著我,這目光從兩眼中射出異乎尋常的強烈,他的這雙眼睛簡直要鼓出來了,他遇見我后又歪歪斜斜地向田野走去。
仍然下著雨,後來我完全獨處一人待著,我的不幸總是就在眼前。在餐廳里大家一起玩,我由於力不能及而沒有參加這些玩樂,是啊,儘管如此,我最終只是寫了差強人意的東西,可是,我對這種器官的孤寂既感覺不到醜陋又感覺不到侮辱,既感覺不到悲傷也感覺不到痛苦,好像我只是由骨頭組成的。在這件事上,我相信我感到了我那阻塞了的腸子的上部區段有了一些胃口,這使我非常高興。那位用一隻錫制器皿給自己取牛奶的夫人,在她又去擺弄她的卡片前,走回來問我:「您到底在寫什麼東西?觀察體會?日記?」這時她也知道,她不會明白我的回答,可是她還緊接著問:「您是大學生嗎?」我沒有想到她的重聽便回答:「不,但我當過大學生。」這時她已經又在擺弄卡片,我說著這句話孤獨地站在那兒,因為這句話的重要性我不得不又看了她好一會兒。
待續]
[有模仿價值的:比亞咖啡館,轉來轉去的小商販,杜瓦爾,火車站裡的列車都停靠在露天。
當醫生一而再地聽診我的心臟時有適意的感覺,總是想把身體擺弄成另一個樣子,也未能搞清楚問題的所在。他在我的心臟區撫摸的時間特別長,延續了那麼長的時間,好像幾乎是心不在焉。
所有的法國人都在努力地與人們接觸,至少在這個時刻要儘力糾正那些人糟糕的法語。
這姑娘坐著,她的肚子在互相交叉的兩腿上面,透明的衣服里毋庸置疑是無拘無束的,當她站起來的時候猶如面紗後面的舞台布景,形成一個最終可以忍受的少女的身軀。法國女子,對於決定性的目光來說,她的甜美首先表現在圓潤的、非常細緻的、在閑聊時又十分親切的屈膝之中——一個類似指揮官的紀念像式的人物,她把剛掙來的錢塞進長筒襪里。——那位白髮老人,他把兩手重疊在一起放在一隻膝蓋上。——門邊的那位女子,她那兇狠的面孔是西班牙型的,她把雙手插在腰間是西班牙式的,她將自己的身體伸展在絲綢製成的一種緊身式的衣服里。[她的陰|毛從肚臍密密地延伸到陰|部。]——我們那裡,在妓院里的德國姑娘使她們的客人在片刻間疏遠了她們的國家,這裏的法國姑娘也是這樣做的。也許她們沒有足夠的有關本國狀況的知識。——為冷飲而受到懲罰的熱情:一杯石榴糖水飲料,在劇院里兩杯糖漬橙皮汁,在科爾索·埃馬努埃爾旁邊的酒吧里一杯糖漬橙皮汁,在畫廊的咖啡屋裡一杯冰鎮的果子汁,一瓶法國梯也里的礦泉水,這礦泉水較早以前一下揭開了它的多種作用,令人悲傷地走去睡覺,從床上進入一幅有強烈的義大利風格的有立體感的城市圖像中,它是通過側面的一扇有些向外凸起的窗戶產生的,毫無希望地醒了過來感到乾燥擠迫著所有的咽喉壁膜。——警衛人員一點兒也不像當官的修飾得那麼時髦,當他們執行公務時一隻手裡拿著脫下的線手套,另一隻手裡拿著小棍。[——娼妓們在大教堂廣場上和畫廊里跑來跑去——馬克斯由於去了妓院在早晨表示歉意,請求原諒]
秘書每年冬天都要徒步旅行,去布達佩斯、法國南部、義大利。赤腳,只是以生的素食品為生(未去麩的粗麵包、無花果、棗),與另外兩個人在尼察附近住了十四天,大多數情況下一個人赤身露體住在一所被遺棄的房子里。
年輕的、臉不是颳得很乾凈的神職人員與那個展示著幾十包風景明信片的旅遊者在一起,神職人員在評論這些明信片。我向他看去,也因為是受到一些熱情的影響,我看得那麼專註,以至於我的整隻靴子後跟踩在了他的僧衣上。他說沒關係,並連續地說,還總是用義大利語「啊!」顯出了強烈的呼吸氣息。
列車裡一對年輕的義大利夫婦去施特萊薩,還有另外一個人去巴黎。那位丈夫只是一味地在接吻,他在從窗戶向外觀望時只見他的肩膀緊挨著她的臉蛋。當他因為太熱而把上衣脫去並閉上雙眼時,她好像在更為細緻地端詳著他。她並不漂亮,她只有薄薄的捲曲的頭髮遮住臉孔。然而還有另一個戴著面紗的女子,一隻眼睛常常被面紗上的藍色圓點所遮住,她的鼻子似乎一下子被截斷了,她的嘴邊的皺紋是年輕人的皺紋,似乎是為了顯示她的青春活力。當她沉下臉來的時候,她的眼睛轉來轉去,就像我在我們那兒所看到的只是那些戴眼鏡的人那種樣子。
把箱子留在車廂里。將安吉拉安排在一個車廂里,這裡有一位夫人,她比我們更為擔心,她表示願意給予照顧,這個舉措被熱情地接受了。十分可疑。
最高賭注為5法郎。「敬請瑞士人讓外國人有優先權,因為這種賭博遊戲是為客人的娛樂而設立的。」一張桌子有個球體,一張桌子有小馬模型。賭場里收付賭金的人穿著華麗的制服。先生們,出牌吧——牌在這裏了——你們的牌都出來了——都在這裏了,你贏了——全都完了。收付賭金的人手裡拿著裝有木柄的鍍鎳耙子。他們用這耙子能夠做到:將賭金放到正確的方位上去,將賭金鉤到自己的身邊,或者接住有人扔向贏家方位的賭金。各個不同的收付賭金的人影響著贏錢的機會,或者更確切地說有一個人喜歡上某個收付賭金的人,那就是在他那兒贏了錢的人。人們在大廳里感到由於共同決定參賭而激動萬分。鈔票(10法郎)在一個溫馨的樂意去做的台桌上消失了。失去10法郎使人感覺到有一種還要繼續賭下去的微弱的誘惑,但僅僅是誘惑而已。憤怒卻超越一切。白天因賭博而延伸了。
那些從平面的壁爐延伸出去的高高的細細的煙囪(裝飾著許多纖小的花盆形狀的東西),那些毫無生氣的古老的枝形煤氣路燈,那些百葉窗的橫線條,在城郊有些房屋的牆壁上留有畫上了橫線條的髒兮兮的痕迹,那些屋頂上的鑲邊木條,這種鑲邊木條我們在里弗里大街上看到過,那種大宮殿的有線條的玻璃屋頂,那些商行房間被線條分隔開來的窗戶,那些陽台的欄杆,那座用線條構成的埃菲爾鐵塔,我們窗戶對面陽台門的兩邊和中間的鑲邊木條的巨大的線條效果,露天放的小椅子和咖啡館里的小桌子,它們的腿就是線條,向公眾開放的花園裡的有金色尖兒的柵欄。
魯本斯凱爾梅塞
德意志語言的特性在那些不掌握它而且大多數也不想掌握它的外國人嘴裏,變得優美起來了。就我們曾經觀察到的法國人而言,我們永遠不可能看到,他們會對我們在法語中的錯誤感到高興,或者即使只是在聽覺上發現這樣的錯誤,至於我們,對法語也只能稍微說出法蘭西的語感來。
小田園街
在前廳的那位先生穿一件燕尾服和兩位女士在聊天,這燕尾服有些鬆鬆地下垂,興許它不是新的,要不然他不會在這裏穿它,而更適合於歷史性的場合。單片眼鏡放下了又拿起來。如果談話停止下來,他就心神不定地用他的手杖叩擊著。他總是手臂抽搐地站著,就好像他每時每刻都願意用伸出的手臂領兩位女士穿過人群。失去光澤的、已經變得衰老的臉部皮膚。
穿著高筒靴的男子在牆邊用早餐。輪船二等艙。早晨的盧塞恩。旅館難看的外觀。一對夫婦在讀從家裡寄來的信,其中有一段是報紙上登載的關於在義大利流行霍亂的報道。人們從湖上,也只有從湖上航行的水平面才能看到美麗的住地景色。山變換著它的形狀。維茨瑙,里吉鐵道。透過樹葉看湖上風景,有身在南方的印象。穿過楚格湖突然出現的平原令人驚異不已。[里吉山上的花束,在等候誰呢?]家鄉般的森林。這條齒輪鐵道修建於1875年,是在舊的《關於陸地和海洋》一書里查閱到的。歷史上英國的土地,在這兒他們蓄著絡腮鬍子,神氣活現地走著。望遠鏡。遠處的少女峰,修士峰的圓形山頂,晃動的灼|熱的空氣使圖像也動了起來。蒂特利斯山綿延下來的平原。一塊冰雪覆蓋的原野被切割成一塊塊圓形麵包。不論是從上還是從下去判斷高度都是錯誤的。對阿爾特-戈爾道火車站的地形是傾斜還是平坦的爭論無法確定。飯店的公用餐桌。黑人女子坐在大廳里很嚴肅,張口說起話來很厲害,這已在隔壁的火車廂里見識過了。英國小姑娘正準備離去,嘴裏的每顆牙齒長得很整齊。法國小姑娘正準備離去,嘴裏的每顆牙齒長得很整齊。法國的小姑娘登上鄰近的車廂,伸出手臂說我們已經擠滿的車廂還「不滿」,並催促她的父親上車,她純潔的外表看上去像年紀稍長服務周到的小護士,她用胳膊肘子捅我的髖部。馬克斯右邊的那位老太太的英語多數是用牙齒講出來的,人們為此在查找一個伯爵領地的名字。旅途上經過維茨瑙—弗呂埃倫,格爾紹,低凹的沼澤地,礦泉(純粹是按旅館的叫法),席勒石,退爾岩,被忽略了的魯特利,阿克森大街上的兩個柱廊(馬克斯在這裡有許多想象,因為人們在照片上總是看到這兩個柱廊),烏爾納盆地,弗呂埃倫。明星旅館。
在米蘭火車站的暹羅人車廂。
與馬克斯一起看他喜愛的繪畫是一種精神上的壓力,因為我太疲倦了,甚至還要費神地看。非常讚賞地仰視。
在如此令人驚異地觀看的時候就像第一場那樣,伊波利特握著身邊那張不動的有男子一般高的弓,故意地向老師吐露真情,並將那安詳的驕傲的目光投向觀眾,猶如背誦一首節日賀詩那樣背誦他的詩句,我像平時一樣已經早有這種當然是很微弱的印象,這是第一次發生的事,而正是這第一次成功的讚賞摻入了我的其餘的讚賞之中。
特殊的聽不懂的叫喊聲。其中有些句子更是繞來繞去無法理解。男廁所後面窗戶里的孩子。在一座牆邊有蜥蜴在爬動,引起人們的注意——普賽奇的垂落的頭髮——駛過載滿士兵的車子和化裝成水兵的旅館里的僕役[——卡登納比亞之間的浴場。在駛過的車廂里可以看到互相挨著的義大利年輕人。回到了出發前的岸邊]。
軍官旅行社的露天音樂會。在聽眾中有一個帶著同伴的作家,他在一本有著小橫線條的筆記本上寫著,在一個節目結束后被他的同伴拉走了。沒有猶太人。馬克斯:猶太人逃避這種大型的活動。開始:義大利射擊手進行曲。結束:愛國者進行曲。由於自身的原因在布拉格沒有露天音樂會(盧森堡公園),按馬克斯的說法這是共和體制。[在巴黎的軍隊。]
保存一個沒有獲獎的籌碼
在無酒精的領館里用早餐。黃油像雞蛋黃。
羅伯特——薩穆埃爾——
巴黎的誤解開始。馬克斯走上來進入我的旅館房間,因我還沒有準備好,並且正在洗臉,他便為此而十分生氣,在這之前我確實說過,我們只要稍微洗一下,便可以立刻出去。因為我以為稍微洗一下只是排除了洗整個身體,而其意剛好是把臉洗一下,此時我還沒有洗完,我不理解他的指責,繼續洗臉,即使沒有像過去那麼仔細,正是在這個時候馬克斯穿著他那由於夜間行車非常髒的衣服坐在我的床上等待。他有這樣的習慣而且現在也顯露出來了,這就是他在指責時總是虛情假意地抽緊著嘴巴,當然也包括整個臉孔,彷彿這樣一來他一方面可以促進對他的指責的理解,另一方面他想要表示,只有他剛才做出的那張虛情假意的臉孔才阻止了他給我一記耳光。在我迫使他做出違反他本性的這種虛偽行為裏面,還存在著一種奇特的指責,看來這種指責他是針對我的,如果他沉默不語,並將他的臉孔朝向相反的方向,從虛情假意中恢復過來,也就是說從嘴巴的表情放開來,然後各方九_九_藏_書面都從緊張中放鬆,這樣一來其效果自然要比最初的那張臉孔強得多。我對此表示理解——即使在巴黎也是如此——由於疲勞我又陷入自我之中,那種臉孔的影響根本與我聯繫不上,為什麼我後來能在我的痛苦之中表現得如此強而有力,坦率地說這是由於最最完全徹底的無所謂,這樣當著他的面我便能夠毫無負疚感地表示歉意。這在當時在巴黎使他感到安慰,至少看上去是這樣,因此他與我一起踏上陽台,談論遠處景色,首先,它是多麼具有巴黎風光啊。其實我只是看到了馬克斯是多麼有精神,他肯定是多麼地適合任何一個模樣的巴黎,這點我當時根本沒有覺察出來,就像他現在從他那陰暗的後房間里走出來,自從一年來第一次在陽光下踏上一個巴黎的陽台,並對此覺得十分有價值,而遺憾的是當我在馬克斯之前的一剎那瞬間第一次踏上陽台的時候卻明顯地感到比較疲乏。我在巴黎的疲乏不是通過充足的睡眠所能消除的,而是只能通過離去才能消除。有時我甚至把它看作是巴黎的一種特性。
1668年5月17日攻佔薩林,拉法吉
車站的月台票,對家庭生活的粗暴侵犯是人們所不知道的。
馬克斯得了感冒
伊波利特的那張不管是閉上的、張開的或者是開著的嘴,同樣都顯示出安詳的弧形來。
到最後一幕時我們已經太疲倦了(我在此前一幕時已經是這樣了),只好離去,坐進了喜劇院對面的一個酒吧,在這裏馬克斯在疲憊無聊中用蘇打水盡情地噴濺我,而我由於笑得太累了不能控制自己被石榴糖水飲料嗆了鼻子。在這個時候大概最後一幕開演了,我們漫步走回家去。
旅行時沒帶行李,兩手空空抱著個腦袋——甘德里亞,一座房屋後面顯露出另一座房屋來,柱廊用彩色的織物裝飾起來,無法鳥瞰其全景,有街巷也許沒有街巷——在聖馬爾加里塔的碼頭上有噴泉。奧里亞附近的一所別墅里有十二棵義大利柏樹。
丁托爾——蘇珊娜
鋪上小石塊的地面]
七、在施特萊薩下車,從這裏對這次旅行第一次有一個美好的回顧和展望,這次旅行持續的時間較長,因此被攔腰截住——我還從來沒有像在畫廊里那樣見過這麼矮小的人——馬克斯強調,畫廊是那麼高大,猶如人們在曠野中看房屋一樣,我用一個已經忘記了的抗辯意見予以否定,就好像我總是在為這個畫廊說項似的。——這畫廊幾乎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它一點兒也不擋住視線,因此,也由於它的高度看上去好像很短,但也忍受下來——它構成一個十字形,可以讓空氣自由地流通——從大教堂的屋頂上看去,面對畫廊的人看上去似乎又變得高大了——我完全不能以畫廊來感到自|慰,因為我並沒有看到古羅馬的遺迹——
坐在我們所乘的車子裏面對旅館的選擇不可能有可靠的決斷,看來我們也只好任憑車子漫無目的地朝前駛著,一會兒駛進一條小巷,然後又讓它返回到主要幹線上,整個上午就來往于哈倫附近的里弗里大街一帶。
政治家半張開的嘴巴(卡爾羅塔別墅)。
士兵的津貼
那些繪畫前面設置的橫杠倒是令人舒服的東西,人們可以靠著它們,尤其是在文藝復興前期的藝術作品大廳里。
在走廊深處的妓院上面一條橫幅標語上寫著:阿爾·維羅·艾登。繁忙的交通大多數是通過一條條街巷之間的聯絡而形成的。在周圍的狹窄街巷裡走來走去。這些街巷都很乾凈,雖然狹窄但多數都有人行道,有一次我們從一條狹窄的街道看到另一條直角拐彎的街道,在一座房屋的最高樓層上有一個女子倚著窗欄——我當時無論如何是很果斷的,我感到總是處在那樣的情緒之中,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重。——姑娘們講她們的法語就像少婦一樣。——米蘭的啤酒聞起來像啤酒,喝起來像葡萄酒。——馬克斯只是在寫東西的時候才對已寫好的東西表示遺憾,後來就從不表示了。
[德·克萊利大街一直登上高空又回落到地面
〈1911年〉9月2日,星期六
一位法國女子有著和我姑母一樣的嗓音,在一把草編的帶有細密鑲邊的陽傘下面她在一本小日記簿上寫著關於蒙塔涅等的內容——船上黑皮膚的男子站在輪胎圈起來的地方,俯身在掌舵。稅收官在通觀全船,並很快尋找到一隻小籃子,好像所有的東西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禮物似的。——在波爾累察—梅那吉奧列車裡的義大利人。每一個針對某一個人講的義大利語傳進連自己也不甚懂的巨大空間里,經過很長時間正在思考著是否被理解了或者沒有被理解。那種特有的不穩定的義大利語面對義大利人的穩定可靠性是無法保持下去的,不管它是容易被理解的或者不容易被理解的。——從梅那吉奧往回開的列車上的笑話,是非常美好的談話素材——由石頭建造的船屋連著平台以及別墅前面大街那頭的裝飾——很大的買賣古董的商店。——船主:小本生意——徵稅的快艇(尼摩船長的故事和《通過太陽世界的旅行》)。——
在黎塞留大街上的可笑的飯館里。人擠得滿滿的。玻璃鏡子前面令人討厭的煙霧景象。有規律地分佈著一些掛滿帽子的排式掛衣鉤就像樹林一樣。桌子之間按習俗裝有欄杆。這樣一來不機靈的外國人誤以為那裡是欄杆式的框架,肯定也鑲有玻璃,由此可以看清對面,以至於人們厚著臉皮向玻璃看去,以為在玻璃里看到了遠處客人的形象,並且通過對視認出了那些真實的臉孔——人們感覺到那些在一個挨著一個的桌子之間的欄杆正是更多地為了客人間的相互親近而設置的。
在小輪船上臉部有顫抖的神情——百葉窗上已經撩起來的窗帘(棕色帶有白色的邊飾)(卡登納比亞)——在蜂蜜里的蜜蜂——上身顯得粗短的孤獨的悶悶不樂的女人是個語言教師——穿著提得高高的褲子的先生倒是很標準。他的下臂在桌子上面滑過,彷彿手不是在握住刀子和叉子而是在抓一張扶手椅的末端。[——注意地傾聽老闆的聲音——腿碰著腿——]孩子們注視著行將熄滅的焰火:再來一次——發出噝噝聲——舉起手臂——在小輪船上不太舒適的旅行。共同參与的活動太多——要感受新鮮空氣,要自由地觀賞周圍的自然風光,太低矮了——近似於司爐的處境,——卡斯塔格諾拉和甘德里亞之間的浴場正好在我們住的地方——從旁邊走過去的一群,有男人、女人和奶牛。她在說些什麼。黑色的頭巾,寬鬆的衣服。——蜥蜴的心跳——一位先生在花費精力:很晚還在閱覽室里服務,同時還有啤酒、葡萄酒、費爾內·布蘭卡、風景明信片、輕微的嘆息聲——老闆的小男孩,而我早先並沒有和他說過話,聽從他母親的勸告伸手擁抱我吻我,並道晚安。我感到很高興。——甘德里亞,開設在地下室里的酒店樓梯和走廊代替了街巷——一個小男孩被打了,拍打床板的沉悶的聲音——爬滿常春藤的、連邊上也纏滿常春藤的房屋——在甘德里亞縫紉女工坐在沒有百葉窗、窗帘和窗玻璃的窗戶旁——我們互相支撐著上了從浴場廣場去甘德里亞的路,我們是多麼疲憊——在一艘黑色的小輪船後面是一長列節日裝飾的小艇船隊——年輕的先生們在觀賞著景色,有的跪著,有的蹲在甘德里亞的碼頭棧橋上,有一位先生穿一身白衣褲,是一個很博得姑娘們友情的人和輕鬆愉快的朋友,同我們好像很熟——在波爾累察,晚上在碼頭上。——一位已經被忘記了的長有絡腮鬍子的法國人在威廉·退爾紀念碑旁將他的古怪特徵又帶進了記憶之中——這座紀念碑安裝了一種廚房用的自來水管式的排水管,是用黃銅製成的。
馬克斯:語言的混雜可以溶解民族的困難。沙文主義者絕不會通曉其所以然。
林蔭大道旁的鞭打
在公眾前排練(時常中斷)。為這次演出需要排練
〈1911年〉9月4日
米蘭:導遊在一家商店裡被遺忘了。後來回來了並且被偷了——在梅爾坎蒂飯店吃了蘋果卷——有利於健康的蛋糕——福薩蒂劇院——所有的帽子和扇子都在動——在高處有一個小孩在大笑——節目單用一張做廣告的紙貼出來——在男子樂隊里有一位年紀較大的女子——劇院正廳前排座位——入口處——樂隊待在一個平台上與觀眾廳相連接——蘭西亞的廣告用作一個沙龍的天花板的裝飾——后牆的所有窗戶都開著——身高健壯的演員戴著輕敷油彩的鼻孔套,它們的黑色特別明顯,使向後仰的面孔的稜角在光線中變得模糊不清——脖子又長又細的姑娘踏著碎步伸長著臂肘從房間里跑出來,讓人預感到她那與長脖子相適應的高高的鞋跟。對大笑的過高評價,因為從不可理解的嚴肅態度到大笑要比從已經知道內情的嚴肅態度更為遙遠——每件傢具的意義——在一般情況下每兩件傢具上有五個門——畫眉塗眼的姑娘閃爍著眼睛也照亮了她下面的鼻子和嘴巴——包廂里的那位先生在大笑的時候張開了嘴巴露出了後面的一顆金牙,他那張開的嘴後來還保持了一段時間。以其他的方式達不到舞台和觀眾大廳之間的統一,就像這是為了觀眾和面對不懂這種語言的觀眾形成的那種統一一樣。
阿蒂爾·布歇上校
又和那位夫人在一起,看來她也是一個喜歡寫東西的傻瓜。她身邊帶著一個書信夾,裏面有許多信紙、卡片、筆尖和鉛筆,這些東西總的說來對我很親切,令人鼓舞。
五、盧加諾—米蘭(多住幾日)—馬吉奧萊
[關於一個站在舞台上帷幕前的人物的個性並無把握,這人物在指揮樂隊隊長
被封閉的游泳池有著一種在記憶里具有的土耳其效果的彩色花紋。下午時分它被照耀得呈鐵灰色,因為太陽光只是透過上面繃緊的布塊的縫隙在一個角上以零星的光線照射進來,並使得下面[整個]池水都變得暗黑了。巨大的空間。在一個角上有一個酒吧。游泳教練們這邊那邊地沿著水池奔來走去周旋于主顧中間。他們在一旁自己的更衣室前逼近來游泳的顧客,並且聽不懂的可是十分固執的語言商討付給計時費用。在這種聽不懂的語言里的一種要求對我好像是很機智地提出來的。王家大橋浴場。在幾個角落裡人們站在台階上用肥皂將自己徹底地清洗乾淨。他們周圍的肥皂水並不流動。人們通過縫隙向河流流過的什麼地方看去,那裡儘是蒸汽。這種游泳娛樂的欠缺性是很明顯的,就好像兩個人拿了一個陳舊的狹長的划子消遣,這划子從一面牆上推過來就已經碰到了對面的牆上。開設在地下室里的酒店的氣味。漂亮的綠色的公園長椅。有許多德國風味。在一所游泳學校里一根任意作爬上爬下用的打結的繩子懸挂在水面上。我們詢問巴爾扎克博物館,一位英俊的年輕人有著濕淋淋的吹得鼓起的髮型向我們解釋,我們指的是格雷芬博物館(一處蠟像陳列館)。他樂於助人打開他的小房間,取出一張小的導遊指南(也許是一家商店的新年禮物),但在那上面也找不到巴爾扎克博物館。我們在內心裡已經不停地感謝了,因為我們在事先預料到了這一點;並且也緊迫地勸阻去尋找這個地方。在博丁目錄里也沒有列入這個地方。
霍亂的消息:旅行社,《科里勒·德拉·賽拉》,《北德勞埃德報》。《柏林日報》,打掃房間的女僕帶來一個柏林醫生的消息,每每按照人群的劃分和本人的身體狀況,這些消息的通常特性也隨之而變化,在離開盧加諾去普爾托·塞雷西奧時,是1點零5分,那是相當有利的時間。——對巴黎的短暫的熱情,颳起了風,風把我們面前拿著的〈19〉11年9月3日的《埃克塞爾西奧報》吹得鼓了起來,隨著風我們跑向一條長椅。在盧加諾湖的橋上還有一些做廣告牌的地方可以出租。
開始時是擦靴子的場景。那些陪著崗哨的孩子們邁著同樣的步伐走下階梯。草率地演奏的序曲留下的印象,以至於那些遲到的人很容易地就入場了,因為人們一般只是習慣於聽輕歌劇。這種演出的安排真是非常淳樸。磨磨蹭蹭的跑龍套角色,正如我在巴黎已經看過的所有演出一樣,而在我們那裡跑龍套角色有著常常被糟糕地抑制住的生動活力。為《卡門》第一幕準備的驢在狹窄的街巷裡的劇院入口處被劇院的人和一部分街上的觀眾圍住了。[在朦朧天色中]等待入口處的小門打開。我在露天台階上幾乎是明知故犯地買了一張錯誤百出的說明書,就像它們在所有的劇院前面出售的一樣。一位芭蕾舞|女演員在走私者經常出入的小酒館里為卡門跳舞。她那無聲的身體在卡門的歌聲中配合得多麼和諧。接著是卡門的[由各個部分組合起來的]舞蹈,確實是因為她的功績這場到目前為止的表演變得更加絢麗多彩了。可以看出來,她興許在表演前從那位芭蕾舞|女演員身上汲取了一些重要的經驗。當她倚著桌子,傾聽某個人講話,並在綠色的裙子下面讓雙腳做彼此相對的表演時,那舞台上的腳燈燈光將她的腳掌照得雪白。
郵遞員穿著那種近似南部和西部人穿的帶有帽子的風衣,看上去就像穿著長睡袍似的。小箱子擱在自己的面前,信件整理得井井有條,就像聖誕節市場上的賀卡,一層層堆得好高。
餐廳里的柱子,對這些柱子我在有立體感的城市圖景中感到驚異(高大、輝煌,完全是大理石的),為了這個緣故當我在一艘小汽輪上擺渡的時候咒罵我自己,因為這些柱子根本就是非常普通的那種用磚頭建造的柱子,上面畫了粗糙的大理石花紋,異乎尋常的低級。
在一座橋上走去又走回來,因為有關洗冷水澡、熱水澡和早餐的時間安排尚未決定下來。
看著在凡爾賽蒸汽鐵路段上的一些小酒吧,似乎這對於一對年輕夫婦來說開設這樣一個酒吧,同時過上一種極好的、有趣的、沒有風險的、只是在白天一定時間里花些精力的生活,是很容易的事情。甚至在林蔭道上,在楔子形狀的房屋區段尖端的兩條街巷之間,也有這樣廉價的酒吧在側面的陰暗處延伸出來。
我們兩個男read.99csw•com人和六七個瑞士女人坐在一張桌子旁。當我只是在盤子差不多空了的時候,或者出於無聊而環顧大廳四周的時候,那距離最遠的菜盤就在女人們(我一股腦兒把她們叫作太太和小姐)的手中端起,並迅速地遞過來,當我說謝謝的時候,並不想再按照同樣的途徑慢慢地遞送回去。
費朗西斯克·薩爾賽著
[第一次走上我的陽台環顧四周,好像我
《蘇黎世報》
1809年7月5日夜至6日,拿破崙宿營在瓦格拉姆戰場的營地。拿破崙獨自一人坐著,將一條腿平放在一張低矮的桌子上。在他後面是一堆正冒著煙的營火。他的右腿的影子和桌子腿、椅子腿的影子在前面輻射狀地圍繞著他。寧靜的月亮。不遠處,圍成半圈的將軍們看著營火也在看著他。
第一次走上我的陽台環顧四周,好像我現在正在守衛這個房間,這時我因夜間行車顯得如此疲憊,致使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能力整天在這些街巷裡跑來走去,特別是像我現在從上面所看到的還沒有我出現的那些街巷。
在大笑的時候一杯加上蘇打水的石榴糖水飲料多麼容易通過鼻子走掉(喜劇歌劇院前面的酒吧)。
凱勒故居鎖上了大門。旅行社辦公室。陰暗街巷後面的明亮的房屋。利馬特河右岸的階梯形房屋。閃爍著藍白顏色的百葉窗。不慌不忙地行走著的士兵都是些警察。音樂廳。沒有找到而且也找不到綜合性科技學校。市政廳。在二樓用午餐。邁倫的葡萄酒(用新鮮葡萄釀造的消過毒的葡萄酒)。一位來自盧塞恩的女招待告訴我們去那裡的列車。用西谷米、菜豆、烘烤過的土豆和檸檬乳酪做成的豌豆羹。——相當漂亮的、猶如工藝美術品那樣的房屋。大約3點鐘開車繞著湖去盧塞恩。空無人煙的、陰暗的、丘陵起伏的、多森林的楚格湖的湖岸分佈在許多岬角上。美國的景象。在旅途上不想與那些還沒有看見過的國家進行比較。在盧塞恩的火車站上可以看到景色的全貌。火車站的右邊是施卡廷—林克。我們走向僕役,並呼叫「葡萄」。是不是這家旅館在眾多的旅館之中,猶如這個僕役在眾多的僕役之中一樣呢?好幾座橋(按馬克斯的說法)像在蘇黎世一樣將湖從河裡分開。那些為德國辯解的德國居民在哪裡呢?療養院大廳。蘇黎世的那些很明顯的瑞士人似乎並不是管理旅館的天才,他們原本在這裏現在消失了,旅館的老闆也許甚至是法國人。對面是空蕩蕩的氣球大廳。很難想象飛艇能滑翔進去。雙輪滑車。柏林式的外觀。水果。夜晚,在樹蔭下面的供散步的湖灘籠罩在黑暗中。男主人帶著女兒或女傭。湖上有遊船在搖蕩,一直可以看到最遠的地方。旅館里親切微笑的女接待員,笑容可掬的姑娘不斷地將客人引往上面的房間,嚴肅的、臉頰紅潤的房間女僕人。小小的樓梯間。房間里上了鎖的、安裝在牆內的箱子。從房間到外面去是十分令人高興的。多麼喜歡在用晚餐時吃到水果。戈特哈德飯店,穿著瑞士民族服裝的少女。糖水杏子,邁倫的葡萄酒。兩位年紀較大的婦女和一位先生在談論人的衰老問題。在盧塞恩發現娛樂廳。一個法郎的入場費。兩張長桌。描寫現實的名勝古迹是討人厭的,因為它不得不嚴格按照規定在看管人面前進行。在每張桌子旁有一個叫牌人站在中央,兩邊各有一個守衛。
愛國主義的統計法:一個在平面上被分裂的瑞士的面積。
舊城:狹窄的坡度很大的街巷,一個穿著藍色上衣的男子正艱難地向下跑。像跑樓梯似的。
[為什麼在上午有一個警察或士兵坐在法蘭西劇院的售票間里?]
樸素簡單的想法:關於這次旅遊同時交替描寫旅途和內心的感受。這種做法的不可能性由於一輛從旁駛過滿載農婦的車子而得到了證實。英雄般的農婦(特爾斐的女預言家)。一個剛剛睡醒的農婦躺在一個開懷大笑的農婦的懷抱里正在揮手示意。通過對馬克斯致意的描述,很有可能把人為的敵意寫了進去。
馬克斯的樣子,就像他在阿里斯蒂德飯館前的路燈下讀《菲德拉》,並因為有稍稍的壓力使眼睛受到妨礙。為什麼他從來不聽從我呢。令人高興的是我還從中得到好處,因為他在去劇院的路上把他在街燈下從《菲德拉》里讀到的一切全都講給我聽了,他讀那書時我正在吃晚飯。去劇院的路不長,馬克斯努力地將所有的一切全都講給我聽,而我這方面也做了同樣的努力。
大使——連續急促的擂鼓聲伴隨著在雙S信號中預示即將來臨的吹奏樂,在此之前這鼓手的鼓槌在歐式的動作中還正生氣勃勃地上下揮動著,而四周寂靜無聲。
對比亞咖啡館的早餐漸漸有了改進的描述]
畫上線條的巴黎:


〈1911年〉8月29日星期二
歐諾納容易陷入持續的姿勢之中,一次她受到鼓勵,將腿緊緊地用布纏上,把手臂舉起來,從容不迫地握成拳頭,朗誦一首詩。許多人慢慢地用手遮住了臉孔。劇中主要人物的那些顧問臉色花白。
一位姑娘,後來知道她叫阿麗絲·雷貝格,在比爾森上車。在行程中預訂咖啡要把一張綠色小紙條粘貼在窗子上好讓老闆知道。但人們一定不要拿著紙條去取咖啡,並且也拿不到。早先我未能看到她,因為她坐在我的旁邊。第一個引起共同注意的實況是:她包裝好了的帽子向馬克斯身上飛下來。這樣一來,好多帽子通過車廂門進來了,又輕快地通過大窗子出去了。——看來馬克斯放棄了後來描述的可能性,因為他作為已婚的男子,為了消除危險的現象,必須說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他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而突出了教訓人的方面,並且有些令人討厭。——「無可指責的,開火,加速0.5,不出所料」,辦公室里最小的小鳥,[在辦公室里關於軍隊、笑話的議論](在辦公室里換錯帽子,釘上新月狀的鉤子),我們的玩笑是用她將在慕尼黑寫的明信片,而我們幫她從蘇黎世把明信片寄到她的辦公室,明信片上這樣寫著:「預先說過的話很遺憾都應驗了……上錯了火車……現在在蘇黎世……失去了兩天遊覽機會。」她的興奮,但她希望我們這些正直的人,什麼也不用再寫了。慕尼黑的汽車。下著雨,快速行駛(20分鐘),地下室住房往外看的視角,導遊喊叫著看不清楚的名勝古迹的名字,空氣力學原理在潮濕的瀝青路面上發出的沙沙聲響,就像機件在電影放映機中發出的聲響一樣,看得最清楚的是「四季」不掛窗帘的窗戶,燈光在瀝青路面上的反射猶如在河裡一樣。
馬克斯出於害怕帶了一隻貓在閱覽室里散步。
蘇黎世
其實我寫下這些並沒有什麼厭惡之意,可是它卻在每個詞語上跟蹤著我。
休息廳里軍人的景象。士兵們按照軍事的規則維持著從售票處幾米遠的地方被擠回來的觀眾,讓他們出列排好隊前進。
1870年7月19日宣戰。一些時日以來的變化無常的名人。——書本身在變換著特徵,同時它在描寫巴黎時變換著特徵。——同樣的事物讚揚和指責各半。失敗后的巴黎的靜寂,一會兒是法蘭西的輕率魯莽,一會兒是法蘭西的抵抗能力——色當共和政體后的9月4日——工人和國家衛隊在梯子上用鎚子敲打公共建築物上的N——在宣布共和政體后的八天,熱情還是如此高漲,以致沒有人去為防禦工事而工作——德國人向前推進了。巴黎人的笑話:麥克-馬洪在色當被俘,巴澤內交出了梅斯,最終這兩支軍隊實現了它們的聯合——受命對城市近郊進行破壞——三個月不通消息——巴黎從來沒有像在包圍開始時那樣的一種胃口——甘必大組織了鄉下的起義。有一次還幸運地得到他的一封信。可是他並沒有告知所有被燒毀的詳細資料,而只是寫了巴黎的抵抗力量受到全世界的敬仰。——梯也爾考察宮廷——瘋狂的俱樂部集會。在將里亞特中學里的一次婦女集會。「婦女們面對敵人應該如何保衛她們的名譽」用上帝的旨意或者更確切地說用氫氰酸的旨意。那是一種用橡膠做成的頂針,婦女們將它套在手上。如果一個德國士兵來了,那就把手伸給他,他就被刺入,鮮血噴濺出來——研究所用氣球把一位學者送往阿爾及爾去研究日食——人們吃去年的栗子、種植園裡飼養的牲畜——直至最後一天人們還能在幾家餐館里吃到所有的東西——這位名叫霍夫的中士,由於他對普魯士人的謀殺,作為他的父親的復讎者已變得如此聞名,後來他消失不見了,並被認為是一個間諜——軍隊的狀況:個別前哨人員與德國人共同喝酒確認親密友誼——路易·布朗把德國人與學習過技術的莫希幹人相比較——1月5日開始重炮轟擊。並不很多。如果有人聽到噝噝的榴彈聲,那就接受命令卧倒。街上的青年人,也有成年人,站在小水坑的地方,不時地叫喊「小心炮彈」——有一段時間在巴黎的尚齊將軍成了希望,但他像所有其他人一樣失敗了,人們當時也並不知道他所以有名氣的緣由,儘管如此在巴黎的熱情是這樣的強烈,以至於薩爾賽還在寫他的這本書的時候就在心中感到了對尚齊的一種模糊的、毫無根據的欽佩——來自當時的巴黎的一日:林蔭大道上陽光燦爛風和日麗,散步的人悠然自得,面對市政廳的地方有了變化,公社社員在那兒起義,有許多死人,來了不少軍隊。在河的左岸普魯士的榴彈發出噝噝的響聲。碼頭和橋上都寂靜無聲。回到法蘭西劇院。觀眾剛看完《費加羅的婚禮》的演出往外走。晚報也剛好出版,這些觀眾成群結隊地圍聚在報亭四周,孩子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玩耍,星期日的散步者好奇地向一支騎兵中隊觀望,這支隊伍吹著軍號策馬而過。出自寄給母親的德國人的信:你想象不到巴黎有多大,而且那些巴黎人都是些滑稽的人,整日間吵吵嚷嚷。——十四天來巴黎沒有熱水——到一月底四個半月的包圍結束。
外國的軍隊留下的歷史性的印象。在自己國家的反對軍國主義的論據中缺少這種印象。
從我的角度看那些幸運的廚師和服務員,他們在一般的飯菜之後要吃沙拉、菜豆和土豆,在大碗里將它們混合在一起,雖然給他們端來了許多,但他們只從每個菜中取很少一點兒,從遠處看去就是這樣,如同我們那裡的廚師和服務員一樣。——那位服務員的嘴巴和小鬍子漂亮地緊湊在一起,他在這一天中在我看來好像只是為我服務似的,因為我十分疲乏,動作笨拙,漫不經心,使人討厭,並因此不能給我自己弄吃的東西,正是這個時候他幾乎毫不在乎這些情況給我送來了吃的東西。
在塞巴斯托波爾林蔭大道邊的杜瓦爾飯館籠罩在黃昏朦朧的氣氛中。三個客人分散地坐在酒館里。女服務員相互間輕聲地說話。錢箱還是空的。我要了一杯酸牛奶,然後又要了一杯。一位女服務員不聲不響地將它拿來,酒館里半明半暗的光線也增加了這寧靜的氣氛,她也悄悄地將我的位置上為晚餐準備的餐具取走,以免在我喝飲料時對我有所妨礙。我感到非常愜意,一位如此文靜的女子對我的痛苦能夠預感到並給予容忍和理解。
〈1911年9月1日〉星期五
米羅的維納斯,她的外貌在最慢轉動的時候卻迅速而令人驚異地變化著。遺憾的是僅有一個勉強的(關於腰身和衣服)但是也有一些真實的說明,為了對她的回憶我興許有必要備一個雕塑的複製品,尤其是關於這彎曲的左膝是怎樣參与決定各個部位的外貌的,可有的時候只顯得非常微弱。這個勉強的說明是:人們在期待,那鬆開的外衣上部的身體充滿青春活力,但是這身體首先還要豐|滿些。那件下垂的從膝部挽起的衣服。
胖胖的小姑娘,她時不時地摳摳自己的鼻孔,聰穎但並不十分漂亮,一個沒有前途的鼻子,她名叫瓦爾特勞特,一位小姐談到她時說她有一些閃光的東西。
[劇院里的貝蒂娜和奧伯斯特:貝蒂娜可不可以把頭擱在你的手臂上呢?如果貝蒂娜身上沒有長虱子。]九九藏書
穿著濺滿了石灰漿襯衫的客人圍坐在城郊旅館的小桌子四周。
在那位義大利人的關照下,他建議我們去都靈(博覽會)旅行,我們向他點點頭,彼此握了手增加了共同的決心,不惜任何代價去都靈——減價的車票令人稱讚。騎自行車的人在普爾托·塞雷西奧的一所房屋的平台上繞圈子——鞭子不是皮做的只是用馬鬃毛做的一個小尾巴——正在行進的騎車人用一根繩子牽著一匹馬在他身旁小跑。
穿著晨服的洗衣婦
在溫特圖爾火車站上有個流浪漢拿著根小棍,唱著歌曲,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
載著路德維希的船,他伸出手來指向瑟堡,給站在他後面的兩個廷臣做了一個生動的解釋,首先是朝向一個將雙手擱在胸前的人,至於船上的人員每邊有三行,他們齊心協力划著槳向陸地方向駛去。穿著輕盈服裝的婦女們在地上躍起迎向他們,一個男子正通過望遠鏡看著。車輛已停在那兒。別的船上的人紛紛踏著跳板登上岸去,有一個人正被人往前拉。
蘇黎世浴場:只是男子浴場。一個挨著一個。瑞士語言。用鉛澆鑄的德語。有些地方沒有更衣室,在掛衣鉤前面脫掉自己衣服的共和體制的自由,同樣也有游泳教練用一個水龍頭把這滿滿的日光浴池水放空的自由。這空洞無謂的做法與語言的不可理解性相比不是沒有道理的。跳水者:他用在欄杆上叉開的雙腳先跳到跳板上,以此來增加彈跳的力量。——建立一個浴場要在較長的時間內才能做出評估。沒有游泳課程。任何一個留著長發的崇尚自然療法的行家都很孤獨。低矮的湖岸。
外國的巧克力商店。
人們可以認出外地人,他們上到巴黎地鐵階梯的最後一級平台時就不那麼行動自如,他們不知所措,不像巴黎人那樣從地鐵出來就沒有過渡地融入街道的人流中。在走出來的時候才慢慢地使現實與地圖取得一致,這時我們到了廣場上,在這裏我們現在跟隨上來的人群走著,興許從來就不是走路或坐車來到這裏似的,也根本不需要地圖的引導。回想在綠化的設施中散步總是很美好的,那裡的天氣非常晴朗,真令人高興,值得注意的是天色不是很快就暗下來,走路的步伐和欣賞周圍的風景取決於天氣的變化和身體的疲勞程度。在寬闊光滑的大街上汽車風馳電掣般地行駛。在小巧的花園飯店裡穿著紅色衣服的樂隊在汽車的喧囂聲中演奏,聽不到樂隊的聲音,他們撥弄著樂器只是為了享受周圍的景色。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巴黎人互相牽著手。因燃燒過而焦枯略呈土色的草地。穿著襯衫的男人們和他們的家人一起坐在[苗圃里]大樹下面的半明半暗中,這個地方早就已經禁止入內了。這裏最令人關注的是缺少猶太人。回頭向小小的蒸汽鐵路看去,它似乎是從旋轉木馬處駛離開去的。那條路通向園中的湖。我從第一眼看到這個湖的最強烈的回憶是,一個男子彎著脊背在繃緊的布棚頂下俯身招呼我們上船,並將船票遞給我們。可能是由於我對船票和我能力的擔心,我逼著這位男子做出解釋,這隻船是否繞湖行駛或者擺渡到島上,是否有什麼停靠的地方。因為我是如此專註地盯著他看,以至於我有時只看到他粗壯的背彎身在湖面上,而看不到船身。有許多穿著夏日服裝的人待在登岸的地方。船上的划手並不很熟練。沒有欄杆的低矮的湖岸。緩慢地行駛,使我回憶起幾年前每個星期日獨自一人所做的散步。從水中抽出雙腳放在船底板上。在聽到我們說捷克語時那些遊客感到驚訝,竟然和這樣的外地人坐在一條船上。在西岸的斜坡上有許多人,插入土中的手杖,攤開的報紙,帶著兒女的男人平躺在草地上,很少有笑聲;低矮的東岸,在我們那裡早已取消了用細小的、互相連接在一起的、彎曲的小木條做成的路障,一條哈巴狗從草坪那兒擋住了去路,一條野狗在草地上奔跑,認真工作著的划手們和一位姑娘一起坐在他們那隻非常吃重的船上。我讓馬克斯特別孤獨地處在昏暗之中,在一家半是空著的咖啡園的邊上喝著一杯石榴糖水飲料,這兒只有一條街道通過,它很快就與另一條不知名的街道交叉。汽車和其他車輛從這個昏暗的十字路口駛向更為荒涼的地方。一排大鐵柵欄也許是屬於消費稅務局的,但是卻開著,可以讓每個人通過。人們在附近看到月神公園的耀眼的光線,這光線增加了這半明半暗中的雜亂無章。這麼多的光線,又是如此的空曠。在去月神公園的路上和回到馬克斯那裡時,我大約絆倒了五次。
[待續!]
三、略去馬吉奧萊,盧加諾、米蘭,城市遊覽直至波倫亞
博爾蓋西的擊劍者,他的前面部分的外貌不是主要的外貌,因為他使觀看者朝後退縮,是分散注意力的外貌。但從後面看,那隻腳首先置在地上,驚異的目光沿著站立得十分牢固的腿被吸引過來,並受到保護似的越過不可阻擋的背部飛向朝前高高舉起的手臂和利劍。
把星期五的事記下來,這三個傢伙把我們從船頭上趕下來,也許是因為舵手必須自由地遠眺注視前面的光線,然後他們拉出一條長凳,自己坐了下來——我真的很想唱歌。
里昂火車站[——出租計程車的公司。]——挖土工人的褲子背帶的代用品是圍住身體的具有多種顏色的綬帶——我真不知道,是否我睡過了頭,在車上整個上午我都想著這件事——注意,人們並不把這些照料兒童的姑娘看作是德國兒童的法國家庭女教師——[由於馬克斯的遺精誤認為必須進行一次早晨的沖洗——因此法國的……]
委拉斯開茲(1599—1660)西班牙國王菲利普四世肖像。
一、里米尼—奧斯坦德—熱那亞—內爾菲(布拉格)
在慕尼黑火車站的一個「衛生間」里洗了一下手和臉。
有病的希臘醫生,他在半夜裡用咳嗽把我從車廂里趕了出來,強調他只能吃羊肉。因為他一定要在維也納過夜,他請求我為他寫下這句話的德文表達方式。
我起先對比亞咖啡館很反感,因為我相信人們在那裡只能得到黑咖啡。事實證明,那裡也有牛奶,而且還有即使只是差強人意的海綿狀的烘製糕餅。這幾乎是我為巴黎想起的唯一需要改進的事情,那就是人們應該在這樣的咖啡館里置備一些更好的糕點。後來在用早餐之前,這時馬克斯已經坐下,我想去旁邊的街道隨便走走,尋找水果。在去咖啡館的路上我總是先要吃一些東西,這樣可以使馬克斯不至於太驚訝。我們曾在凡爾賽蒸汽鐵路車站附近的一家很好的咖啡館里做過成功的嘗試,從一家麵包糕餅店買來蘋果卷和杏仁餅當著一個靠在門上向我們觀望的服務員的面吃完,我們將這個情況在比亞咖啡館里做了介紹並感覺到,人們因此除了享受純美的糕餅之外還可享受這種咖啡的原汁原味的優點,也就是享受在這家相當空蕩蕩的酒館里的那種完全令人覺察不到的東西,很好的服務,櫃檯後面和總是敞開著的店鋪門前的所有的人的親密無間的交往。只是人們必須忍受這樣的事實,地板要常常清掃,因為直接從街巷裡走來的在櫃檯邊擠來擠去的客人眾多,而且也因此無法去關注客人們的習慣。
兩條腿一步一步地走在寬闊的巴黎街道上——在床柱邊洗腳——夏季飯店的夜間小燈[——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普通的椅子和彈簧墊沙發椅]——協和廣場的設計將其魅力一直推向遙遠的未來,人們的目光是很容易發現它的,只要這目光是在尋找它。
在我們一排座位里好像有一個雇來喝彩捧場的女子。她的掌聲看來是跟著我們後面一排熱衷於喝彩的頭領的棍棒敲擊聲進行的。她鼓起掌來心不在焉地歪斜著臉孔,以至於當鼓掌結束的時候,她還驚異而關心地注視著她那有孔的手套的掌面。如果必要的話,鼓掌馬上又會重新再起,但鼓掌聲最終真的自動響起來,這就完全不是那位雇來喝彩捧場的女子了。
很大的教堂:是舊的還是新的?男人們站在兩旁。教堂執事給我們指點較好的位置。我們跟隨著他一直走向我們需要走出去的方向。當我們已經走到出口的地方時,他還以為我們找不到方位,他橫穿教堂向我們走來。我們相互推擠著走了出去。大笑不止。
提香(1477—1576)宗教評議年會。
在劇院里感到十分燥熱之後我通過敞開的襯衫扇走胸部的熱氣,來到廣場,坐在露天里,夜晚的空氣,將一雙腳伸在一座城市的廣場上使我感到特別清醒,照得十分明亮的巨大的劇院正面,連同[劇院的]咖啡館的側面也都照得足夠透亮,這個小小的廣場,尤其是它的地面直至那些小桌子的下面就像一個房間那樣都給照亮了。
四、盧加諾—巴黎
現存這裏像是在一個家庭里。外面下著雨,母親攤開卡片兒子在寫。此外沒有別人在房間里。因為她是重聽,要不然我也能叫她母親。

〈1911年9月〉20日
西蒙納·馬爾蒂尼1285(西奈畫派),耶穌基督步行到卡爾費勒。
雅科布·約爾丹斯(1593—1678)飯後音樂會。
在斯卡拉廣場上的商業銀行——家裡的來信。[——大便相當多。]——給公司領導寫明信片:[「我想從這張明信片和接著的第二張明信片向您寄去義大利的郵票,並容許我藉此機會向您致以衷心的問候。」]——十分驚異地進入像在卡登納比亞所見到過的在棕色門帘之間的大教堂。——要求提供一張大教堂的建築圖,因為大教堂的四周就是一種純粹的建築藝術的表現,絕大部分地方沒有設置長椅,柱子上有少量的立式雕像,在遠處的牆上有少量模糊不清的畫像,個別參觀者站在地面上將其作為衡量自己身材大小的標準或自己走動時作為伸展肢體的標準。——宏偉壯麗,但讓人很快想到畫廊。旅遊不做筆記沒有責任感,只為自己生活。千篇一律的時日一天天消逝的那種死亡的感覺是不可能的。——登上大教堂的屋頂。一位走在前面的年輕的義大利人使我們的攀登感到輕鬆了許多,他哼著一支小曲,並準備把上衣脫掉,他通過牆上的裂縫朝外觀看,可是透過牆縫只看到太陽的光線,他總是在輕扣號碼機,它顯示出走了多少級台階的數字。——從前面的屋頂長廊遠眺。下面電車的機械裝置已經有些損壞,它們在通過軌道的拐彎處時滾動得那麼微弱。從我們的位置看過去,一位售票員趕忙斜著身子奔向他的電車,然後又跳了上去。——一個像男人形狀的滴水嘴,已經從它裏面取出了脊柱和腦髓,以便使雨水有一條通道。——在每一扇很大的彩色窗戶上面,居支配地位的是在單幅圖畫中總是不斷再現的一件衣服的色彩。——馬克斯說:火車站在一家玩具商店的陳列窗里,鐵軌組合成圓形並不通向任何地方,這是米蘭留下的最強烈的印象。在這個陳列窗里那種連著大教堂的組合興許正是通過這種努力來展示這個地區的多姿多彩,這是很清楚的。——從大教堂的後面人們正好仰看到教堂屋頂的大鍾。——馬克斯說:通往卡斯特爾的道路由於只看到那口大鍾而被擋住了。——福薩蒂劇院——到施特萊薩的旅程。在擠得滿滿的車廂里那些睡著了的人就像浮雕一樣——一對情侶。
〈1911年〉9月5日
一位身材高大而又十分年輕的英國女士精力非常充沛,她和她的伴侶在最長的大廳里從這一端走向另一端。
在車廂里老年婦女十分友好地交往。有關老年婦女被汽車軋死的故事,她們在旅途上的方式方法:從不吃醬汁調料,把肉食取出來,在車子行駛時閉上眼睛,但此時要說話,要吃水果、麵包,不要吃堅硬的牛肉,過街時請男士領過街道,櫻桃是最難吃的水果,救救老年婦女。
六、在米蘭:直接去巴黎(也許去楓丹白露)
[回憶起在賴興貝格觀看《海濤和愛浪》的演出。那兒是一些較嫩的較弱的演員,
夜間車廂里女人們在爭吵,她們把車廂里的燈都遮蔽了。躺著的法國女人在黑暗處叫喊起來,而被她的雙腳擠到牆邊法語講得很差的年紀較大的婦女竟不知所措。按照那個法國女人的意思她應該離開這個位置,將她的許多行李挪到另一邊,挪到後座去,這樣自己就可以在這裏伸展開來了。從我的車廂里出去的那位希臘醫生,用拙劣的可是很清楚的、好像是建立在德語基礎上的法語明確地指出法國女人的不對。我叫來了列車員,他將她們分開了。
在喜劇歌劇院里,一位胖胖的女領座員從相當高的地方朝下向我們收了一些小費。我想問題在於我們手裡拿著入場券向上走時前後一步一步跟得有些太緊的緣故,我打算在下一個晚上在有這樣的領座員的喜劇院里當著他們的面拒絕付給小費,現在我當著胖女人和自己的面前給出了一大筆小費真有些難為情。而所有其他人卻用不著付小費都走了進來。我在喜劇院里也說出了我的命題,在這個命題里依照我的看法我把小費稱之為「不是絕對必要的東西」,可是又必須得付,當這一次那位較瘦小的女領座員訴說,她沒有從管理部門拿到報酬的時候,她把臉垂到了肩膀那兒。
儘管我極其厭惡「傷寒」這個詞,我卻將它看作是真實的,通過自然療法和與此有關聯而產生的一種新的傷寒,譬如費倫貝格先生所代表的那種傷寒,誠然我對這位先生只是表面認識。患這種傷寒的人只有薄薄一層皮,腦袋相當小,看上去過分地愛乾淨,具有一兩種小小的不屬於他們的獨特細節(在費先生身上表現為缺少牙齒,腹部突出),非常瘦弱,而這種瘦弱好像與他們的身體相匹配似的,這就是把脂肪壓下去,治療他們的健康,似乎這興許是一種疾病,或者至少這興許是一種功勞(我無意對此進行責備),一種如此勉強的健康感覺帶來了一切其他的後果。
1786年6月23日路易十六游瑟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