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旅遊日記
1912年6月—7月之旅
〈1912年〉7月9日
把一知半解從我們身邊剔除
歌德故居。應該在花園裡攝影留念。沒有看到她,我過一會兒可以去接她。她的舉動總是微微顫抖,但只是當有人跟她說話時,她才顫動。要照相了。我們兩人坐在長凳上。馬克斯指點那個男子如何拍照。她與我約定第二天幽會一次。——奧廷根透過窗戶看到我們,不許馬克斯和我拍照,當時我們正站在照相機旁,四周無人。我們最終沒有拍成!——當時那位母親還是十分友好的。除了學校組織和免費的人外一年內有三萬人來此參觀。——游泳。孩子們認真地、平心靜氣地進行摔跤比賽。——下午參觀大公爵圖書館。特里佩爾半身塑像。對領導人的讚譽。總是一眼就認出來的大公爵。結實的下巴和堅定的嘴唇。手插在扣得緊緊的上衣里。大衛創作的歌德半身塑像,向後豎起的頭髮和緊繃的大臉。由歌德促成的將一座宮殿改造成為一座圖書館。帕索夫的幾座半身塑像(漂亮的鬈髮青年),扎哈里亞斯·維爾納,瘦削的、很會打量人的、向前逼近的臉孔。格魯克。「根據在世時的臉澆鑄而成」。嘴裏的那些洞孔是他曾經呼吸時用來插管子的。歌德的工作室。穿過一道門,人們便進入馮·施泰因夫人的花園。由一個罪犯用一棵巨大的橡樹做成的樓梯沒有一根釘子。——在公園裡與這位木匠的兒子弗里茨·文斯基一起散步。他認真嚴肅的談話。在這時候他一邊談話一邊用一根樹枝向灌木叢抽打。他也將成為木匠,並要到各地漫遊。現在人們漫遊不必再像他父親那個時代一樣,而是可以享用鐵路交通了。要想成為導遊,也許必須學會幾種語言,他們不是在學校里學,就是買這方面的書。他對這個公園的了解,不是從學校里學來的,就是從導遊那兒聽來的。令人感興趣的導遊的說法與一般的情況不一定符合,例如關於這羅馬式的房子無非就是:這門是為供貨商而定做的。樹皮做成的小屋。莎士比亞紀念碑。——卡爾廣場上我周圍的孩子們。關於海事的談話。孩子們的嚴肅神情。談論有關船隻的沉沒。孩子們的優越性。允諾給買個球。分餅乾。花園音樂會演奏《卡門》。整個身心都投入在這音樂里。
〈1912年7月〉22日
我們願持續不斷地
〈1912年6月〉30日星期日
而在完整、善良、美好中
〈1912年〉7月6日星期六——去施拉夫家。年邁的、與他長得很相像的姐姐接待了我們。他不在家。我們將在晚上再來。——與格蕾特一起散步一小時,看來她是得到她母親允許的,她走到街上還通過窗戶與她母親說話。粉紅色的衣服,我的心肝寶貝。晚上盛大的舞會不得安寧。這似乎跟她沒有絲毫關係。中斷了的又總是從頭開始的談話。一會兒走得特別快,一會兒又走得特別慢。千方百計、不惜任何代價要挑明此事,好像我們之間沒有一絲一毫聯繫似的。是什麼力量推動我們一起穿過公園的呢?難道僅僅是我的固執嗎?——傍晚時分來到施拉夫家。在這之前去看了格蕾特。她站在稍稍打開的廚房門前,穿著一身在很久以前備受稱讚的舞會禮服,可一點兒也不如她平時穿的衣服那麼好看。兩眼哭得紅腫了,顯然是由於她的主要舞伴的緣故,他已經給她帶來了許多煩惱。我向她做了永久性的告別。她並不知道我要走了,但即使她知道了這點,她也不會在乎的。一個手拿玫瑰花的女子還打擾了這簡短的告別。——街道上到處都是來上舞蹈課的男男女女。——施拉夫。他並不住在像和他鬧翻了的恩斯特說的那樣,是住在一個閣樓間里。他是個十分活躍的人,強壯的身體被一件扣得嚴嚴實實的上衣緊裹著。只有兩隻眼睛神經質地、病態地閃動。主要談的是天文學和他的地球中心說體系。所有其他一切,文學、評論、繪畫藝術他還是那樣地留戀,因為他擺脫不掉。到聖誕節時一切將見分曉。他對他的勝利一點兒也不懷疑。馬克斯說,他面對天文學家的處境「類似於歌德面對光學家的處境」。「類似,」他回答道,手始終緊握著放在桌子上,「但有利得多,因為我擁有無可爭辯的事實。」他的小望遠鏡價值400馬克。他根本不需要用它來發現什麼,也不需要數學。他的生活充滿了幸福。他的工作領域廣闊無邊,因為他的發現一旦得到承認,會在所有領域中(宗教、倫理學、美學,等等)產生巨大的影響,他理所當然地首先要去進行這些方面的探索。——當我們來到時,他正在把慶祝他五十歲壽辰之際發表的評論剪貼在一本大書里。「在這種時候他們是很溫和的。」——在這之前與保爾·恩斯特在韋比希散步。他鄙視我們這個時代,鄙視豪普特曼、瓦塞爾曼、托馬斯·曼。不管我們可能有什麼意見,他在說了好長時間之後才能讓人理解的一個短小從句中稱豪普特曼為一個塗鴉者。再就是關於猶太人、猶太復國主義、種族等模糊不清的觀點,總的說來只有一點是值得注意的,他是一位竭盡全力充分利用自己的時間的人。——當別人說話時,他每隔一小會兒就枯燥地、機械地說上一聲「是的,是的」。有一次我簡直無法相信他的話了。
格[洛夫]小姐,女教師,有著類似貓頭鷹的年輕的生氣勃勃的臉,充滿了活潑的、緊張的表情。體態卻比較隨便。——埃佩先生是來自不倫瑞克的私立學校的校長。他是一個比我強的人。說起話來自我控制,必要時如火一般熱烈,思考周密,富有音樂性,從內在到外表都滴水不漏。柔和的臉龐,但更為柔和的是布滿整個臉龐的絡腮鬍子和山羊鬍子。矜持的走路姿態。當他與我同時第一次在一張桌子旁坐下時,我坐在他的斜對面。一種靜靜地咀嚼的聚會。他不時地與人搭話。如果對方保持沉默,那麼他也同樣沉默。但是如果一位距離較遠的人說了一句話,他便抓住他,但並不過分緊張,而是自言自語,彷彿他是在跟人家說話,而人家也正在聽他講似的,與此同時他正在看著他那剝了皮的西紅柿。除了那些感到受了侮辱的人以及像我這樣的人外,所有的人都集中了注意力。他並不取笑任何人,而是讓每個人發表的意見圍著他的話題轉。如果沒有人搭理,他就一邊夾核桃或動手處理吃生的蔬菜、水果時必須處理的東西,一邊輕聲哼唱起來。(桌上放滿了盤子,人們可以隨便取用。)最終他讓所有的人都參与他的事情,比如他聲稱必須把所有的菜名都記錄下來,因為他要把菜單寄給他的太太。在他使我們對他的太太著迷了幾天之後,關於他太太的新的故事又開始了。據說她患有憂鬱症,必須進戈斯拉爾的一家療養院,但她必須訂八個星期的合同,並且要帶一個女護理人去,等等,她才能被接受,正如他已經算出來的,後來他坐在飯桌旁又算給大家聽,整個費用將超過1800馬克。但他說這些話時一點兒不使人感到有引起別人同情的意圖。但一筆如此昂貴的費用總得考慮吧,所有的人都在考慮。幾天以後我們聽說,這位太太要來了,也許這家療養院使她很滿意。在吃飯的時候,他得到消息,太太帶著兩個男孩剛剛抵達,正等著他呢。他感到高興,但還是從容不迫地把飯吃完,雖然這種吃飯的方式本來無所謂始終,因為所有的食物都同時放好在桌上。那位太太年輕、肥胖,只是在衣服里才顯示出腰身,有一雙聰慧的藍眼睛,梳理得高高的金黃色頭髮,對烹飪、市場情況等了解得非常清楚。在吃早飯時——他的家人還沒有來到桌邊——他一邊夾核桃,一邊對格洛夫小姐和我說:他的太太患有憂鬱症,並且傷了腎,她的消化功能也很差,她有廣場恐怖症,夜裡快5點時才睡著,當早晨8點她被人叫醒時,「她自然就氣得發瘋」,「變得十分狂躁」。她的心臟陷於極大的紊亂,她還患有嚴重的哮喘病。她的父親死在精神病院中。
與一位名叫弗里德里希·席[勒]的博士交談,布雷斯勞的市政官員,他曾長期住在巴黎,學習城市規劃建設。那時他住在一家旅館里,可以眺望王宮的庭院。在此之前住在天文台附近的一家旅館里。一天夜裡隔壁房間住進了一對情侶。那姑娘高興得不顧羞恥大聲叫嚷。直到他隔著牆壁表示願意效勞請個醫生來,她才安靜下來,這樣他才得以入睡。——我的兩個朋友常打擾我,他們出去要經過我的茅屋,這時他們總要在我的門口站一會兒,聊上幾句或邀我去散步。但我也為此而感謝他們。——在1912年7月的《福音新教傳教報》里談到了在爪哇傳教:「儘管有許多人反對傳教士在很大範圍內從事半瓶醋的行醫活動,這種指責是有道理的,但另一方面這種行醫活動卻又是他們的傳教活動的主要輔助手段,是不可缺少的。」read.99csw.com
耶路撒冷致凱斯特納:「我是否可以敬請閣下為了一次即將進行的旅行把您的手槍借我一用?」
迷娘之歌,沒有一點兒刪改之處。
〈1912年7月〉14日
我住的房子叫「露特」。布置得很實用。四扇氣窗,四扇大窗,一扇門。相當安靜。只是遠處有人在踢足球,鳥兒的鳴叫聲很響亮,幾個裸體的人靜靜地躺在我的門前。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未穿游泳褲。多美妙的自由。在公園、閱覽室等地方都可看到漂亮的、胖胖的小腳丫子。
〈1912年7月〉11日
上午席博士朗讀了《情感教育》第一章。下午與他一起散步。講述他的女朋友。他是莫根施特恩、巴盧舍克、勃蘭登堡、波彭貝克的朋友。他晚上在茅屋裡和衣躺在床上,發出可怕的悲嘆聲。第一次與波林格爾小姐交談,她已經知道了關於我的值得知道的一切情況。她是從《來自施蒂利亞的十二人》中認識布拉格的。淡黃色的頭髮,二十二歲,看上去像十七歲,總是關心她那患重聽的母親;已經訂婚,愛賣弄風情。——中午那位像皮帶似的瑞典寡婦瓦斯曼太太離開這裏。她通常的服裝外面僅套了一件灰色的短上衣,戴一頂有小面紗的灰色小帽。在這個框架里她那棕色的臉孔顯得非常柔和,對多面體的臉的印象其決定性的因素無非是距離和裝飾。她的行李是一個小型的旅行背包,看來除了一件睡衣外裏面沒有別的東西。她就是這樣不停地旅遊,從埃及來,到慕尼黑去。——今天下午當我躺在床上時,這裏的人使我激動起來,其中有些人使我產生興趣。——馮·吉爾豪森先生的一首歌中唱道:「你知道嗎,好媽媽,你是多麼的可愛。」——晚上在施塔佩爾堡跳舞。這個節日持續了四天,幾乎都不工作。我們看見那位新的射擊冠軍,在他的背上寫著19世紀初以來歷屆射擊冠軍的名字。兩個舞場都擠滿了人。在大廳的四周站著一對對舞伴。每一對隔一刻鐘才能進場跳一次短舞。大多數人沉默不語,不是由於尷尬或出於一種特殊的原因,而只是簡單的不說話罷了。一個醉漢站在邊上,他認識所有的姑娘,他抓住她們或者至少是伸出手臂想要擁抱她們。被抓的跳舞姑娘都不動聲色。喧鬧聲夠強烈的了,這來自音樂和下面坐在桌子旁邊的人們以及站在櫃檯旁邊的人們的叫喊聲。我們長時間地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我和席博士)。我後來與一位姑娘搭上了話。她在外面時已經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時她正和兩個女友在吃著哈爾伯施塔特的塗上芥末的小香腸。她穿著一件白色的上衣,上面綉有延伸到肩膀和手臂的花卉圖樣。她的臉蛋既可愛又憂鬱,微微前傾,因此她的上身有些下壓,使得上衣鼓了起來。在這種傾斜的姿態中那隻小翹鼻子更增加了她的憂鬱感。整個臉孔布滿了無從選擇的紅棕色。我同她搭話時,她正從舞場的兩級台階上走下來。我們胸對胸地站著,她又回到舞場。我們一起跳舞。她叫奧古斯特,是從沃爾芬比特爾來的,一年半以來在阿彭羅達一個名叫克芬德的人開的飲食店裡幹活。我有個特點,那些專有人名說了好幾遍總是聽不明白,後來當然也就記不住。她是個孤兒,10月1日將進一座修道院。她還沒有把這情況告訴她的女友們。她原本在4月就要去的,但她的東家沒有讓她去。她進修道院是因為她有過辛酸的經歷。但她不願詳細談這些事情。我們在舞廳前的月光下走來走去,我剛結識的那些小女友們跟著我和我的「新娘」。她雖然很憂傷,但是很願意跳舞,當我後來讓她同席博士跳時,這一點表現得特別明顯。她是做外勤的。10點鐘時必須回家。
〈1912年7月〉13日
由國家火車站啟程。在一起相處得很好。索科爾恩把列車啟程的時間給推遲了。脫去外衣,整個身子直躺在長椅上。易北河河岸。這個地區的居民點和別墅都很美觀,猶中湖岸的風光一樣。德累斯頓。到處都是一堆堆新鮮的貨物。服務員衣著乾淨,舉止適度。話語平靜妥帖。建築物堅實的外觀,這是由於使用了混凝土技術,可是這種技術舉例說在美國其效果卻不是這樣的。一般來說,易北河河水是平靜的,經過千迴百轉的漩渦形成了如同大理石般的花紋。——萊比錫。與我們的搬行李工人交談。[馬克斯問他有關女朋友的情況,雖然他看上去就像我們的祖父一樣。]奧佩爾斯旅館。半新的火車站。舊火車站的美麗的遺址。公用的房間。從4點鐘起就被「活埋」了,因為馬克斯由於外面的喧鬧聲不得不將窗戶都關上了。好大的噪音。憑聽覺好像是一輛車跟著一輛車,不絕於耳。因為路面上鋪了瀝青的緣故,馬跑起來聽上去猶如賓士的賽馬一樣。漸漸遠去的電車鈴聲通過它的間歇指明了街巷和廣場的所在。晚上在萊比錫。馬克斯對地形地貌的直覺,我在這方面毫無能耐。然而我認定那是侯爵府上建築物的一座美麗的凸肚窗,後來從導遊那裡得到證實。建築工地上夜間還在工作,可能就是奧爾巴赫酒家的所在地。對萊比錫無法消除的不滿。[下不了決心去妓院雲集的小巷看看。]誘人的東方咖啡館。「鴿子籠」啤酒館。行動困難的長鬍子啤酒館父親。他的妻子給倒酒。兩個高大健壯的女兒做招待。桌子都有抽屜,木桶里裝有利希滕海因出產的啤酒。如果有人打開蓋子就會冒出一股味道來。一位瘦弱的老顧客,紅而瘦削的面頰,起皺紋的鼻子,與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後來又獨自一人留了下來,那位姑娘端著啤酒杯坐到他的身邊。一幅十二年前死去的老顧客的畫像,這位老顧客光顧這裏達十四年之久。他舉起杯子,在杯子后是一副骨架。萊比錫有許多抱成團的大學生。許多人戴單片眼鏡。[以很短的時間造訪了一家妓院。一位胸前帶有裝飾品的姑娘用小排骨招待吃晚飯。我們用不甚清楚的回答說明我們很快就離去的原因。]
〈1912年7月〉16日
果敢地生活。」
[〈1912年〉7月9日]這醫生,早先是位軍官,大笑時看上去矯揉造作、瘋瘋癲癲、帶著哭腔、粗俗無忌。走起路來生氣勃勃富有活力。是馬茲達茲南教派的信徒。生就一副嚴肅的臉孔。鬍子颳得光光的,嘴唇上下抿得緊緊的。他從他的門診室里走出來,有人經過他身旁走進去。「請往裡走。」他在那個人的後面笑著說。他禁止我吃水果,但仍有餘地,我不一定聽他的。我是個有文化教養的人,應該聽聽他的報告,這些報告也都印出來了,應該研究一下,形成我自己的看法,然後再照此行事。摘自他昨天的報告:「如果有誰的腳趾完全畸形,但只是他拉住其中的一個腳趾,同時進行深呼吸,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腳趾就會變直。」進行一定的鍛煉之後性器官就會增強。根據這些行為準則:「夜間的空氣浴是非常值得推薦的(如果這對我合適的話,我就乾脆滑下床來,走到茅屋前的草地里),只是人們不應過多地受到月光的照射,這是有害的。」人們可以根本不去洗滌我們現存穿的衣服!今天早晨:洗漱,按摩,一起做操(我的名字叫穿游泳褲的人),唱幾首讚美詩,圍成一大圈玩球,兩個漂亮的瑞典小夥子有著長長的腿,[他們造型優美很吸引人,別人面對他們只能咋舌。]從戈斯拉爾來的一個軍樂隊舉行的音樂會。下午翻動乾草。晚上我的胃是如此糟糕,由於煩惱我一步也不想走動。一個上了年紀的瑞典人與幾個小姑娘一起玩捉迷藏遊戲,而且是那樣投入,有一次他邊跑邊叫:「等著吧,我要給你們把達達尼爾海峽封鎖起來。」他指的是兩處灌木叢之間的通道。當一個年紀較大並不漂亮的保姆走過去時他說道:「這可是能夠敲打的東西。」(其背部裹在黑色白點的衣服里。)始終存在著毫九九藏書無理由的需求,總想吐露真情。因此要觀察每一個人,看是否有可能與他待在一起,他是否能為自己獲得一個機會。
徒勞地去歌德故居。——歌德——席勒檔案館。棱茨的信件。——1830年8月28日法蘭克福市民致歌德的信:「古老的美因城的一些市民,長期以來就習慣於在這裏手握酒杯向8月28日致意,他們若能有幸在這座自由城市的市區親自歡迎這一天帶來的這位非凡的法蘭克福人,他們將讚美上天的恩惠。
庫納曼。——古伊多·馮·吉爾豪森先生,退役上尉,曾為《致我的劍》等作詞和譜曲。一位英俊的男子。出於對他貴族稱號的尊敬,我不敢抬頭看他,我渾身冒汗(我們都赤身裸體),說話很輕。他的印章戒指。——那位瑞典青年鞠躬致意。那位年紀較大的、紅色頭髮的中年人由習慣造成的帶著沉重呼吸的講話方式。——在公園裡我穿上了衣服,與一個已經穿好了衣服的人談話。[他嘰里咕嚕說了許多,聲音也很大,可是他說些什麼,我一句也沒有能夠聽懂。——]錯過了去哈爾茨堡的集體旅遊。——晚上。在施塔佩爾堡舉行民間射擊比賽。與席勒博士和一個柏林的理髮師在一起。一片寬闊的、緩緩向施塔佩爾堡的城堡山上升的平原,這兒長著一些古老的菩提樹,但被一條鐵路路基切割得不成樣子。射擊小屋,從這間屋子裡向外射擊。老農們在射擊簿里進行登錄。三個吹哨者披著女人的頭巾,頭巾從他們後面搭落下來。古老的說不清楚的習俗。有些人穿著舊的簡單的藍色的傳統長罩衣,是由最純良的亞麻布做的,價值15馬克。幾乎每個人都有一支獵槍。一種前膛槍。人們有這樣的印象,好像他們全都由於乾地里活而累彎了腰,尤其是當他們排列成兩行時。幾個年長的領隊頭戴圓柱形禮帽,腰佩軍刀。人們捧來了馬尾巴和其他一些古老的象徵物,引起一陣激動,然後樂隊奏樂,一陣更大的激動,接著是沉寂,再后是鼓聲和口哨聲,人們情緒更加激動,終於在最後一陣鼓聲和口哨聲中迎來了三面旗幟,人們的情緒達到了狂熱。命令,出發。那位老人身穿黑色西服,頭戴黑色帽子,有些心情沉重的臉,不太長的、長滿了臉孔周圍的、濃密的、有絲一般光澤的、白得無以復加的鬍鬚。上一屆射擊冠軍也戴著圓柱形禮帽,身上繞著一條像看門人打扮的綬帶,這綬帶完全是用小金屬片縫製而成的,在每塊金屬上都刻著每一年的射擊冠軍的名字以及相應的手工藝標記。(如射擊冠軍是麵包師就刻上一塊麵包,如此等等。)隊列伴隨著音樂在塵土中行進,從濃雲密布的空中照射出變幻莫測的光線。一個與其他人共同行進的士兵長著木偶似的臉(一個正在服役的射擊手),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人民軍隊和農民戰爭。我們跟著他們穿街過巷。他們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因為他們要在各位射擊師傅面前停下,表演一番,並接受一些招待。在隊伍的末尾塵埃均勻地消散。最後那一對是看得很清楚的。有時他們的蹤影會在我們眼中完全消失。那高個子農民胸脯稍微有些凹陷,臉部表情死板,穿著翻口靴子,衣服好像是皮製的,似乎費了很大的勁他才在大門的門柱處被替換下來。三個女人站在他的面前,一個挨著一個。中間那個皮膚深色,很美。另有兩個女人站在對面的農家院子的大門旁邊。兩棵巨大的樹長在兩家的院落里,在寬闊的街道上方連成了一片。早先的那些射擊冠軍的住房牆上掛著巨大的射擊靶子。舞場被分為兩個部分,從中間隔開,在一間有兩排座位的棚屋裡是樂隊。暫時還空蕩蕩的,小姑娘們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來滑去。(正在休息的、說著話的下棋者干擾我繼續寫下去。)我給小姑娘們提供我的「檸檬汽水」,她們喝了,年紀最大的姑娘第一個喝。缺少一種真正能交流的語言。我問她們是否已經用過了晚餐,完全沒有聽懂,席博士問她們是否已經吃過了晚飯,開始有點明白,(他說得不清楚,有太多的喘息聲),直到那理髮師問她們是否已經餵飽了,她們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為她們訂的第二杯檸檬汽水,她們不想喝了,但她們願意去玩旋轉木馬,我與六個圍繞著我的小姑娘(六歲到十三歲)一起飛奔到旋轉木馬那兒去。在路上那個建議去坐旋轉木馬的姑娘誇耀地說,那旋轉木馬屬於她父母所有。我們坐在一輛旋轉木馬里打轉。這些女友們圍繞著我,有一個坐在我的膝上。還有些小姑娘擠了過來,想要共享我的鈔票,但我身邊的姑娘違背我的意願,把她們推開了。旋轉木馬老闆的女兒支配著款項,不讓我為陌生人付錢。如果她們樂意,我已經準備好再轉一次,可是那木馬老闆的女兒自己卻說玩夠了,然而她想到甜食品的貨棚去。我懷著愚蠢和好奇的心理將她們領往抽彩輪盤。她們儘可能非常客氣地用我的錢。隨後去甜食品貨棚。這是一個有著大量物品的帳篷,商品陳列得乾淨又整齊,就像一個城市的主要街道上一樣。這裡有許多便宜的貨物,也像我們的市場上一樣。最後我們回到舞場。我感到同小姑娘在一起的經歷使我產生的感覺比我的贈予更為強烈。現在她們又喝起檸檬汽水來了,並深表謝意,年紀最大的那個代表大家、每人又代表自己表示感謝。舞會開始時我們不得不離開了,這時已經九點三刻。那位口若懸河的理髮師。三十歲,留著尖角鬍子,髭鬚被拔掉了。很會討好姑娘們,但很愛他的妻子,他妻子在家經營業務,不能外出旅行,因為她很胖,忍受不了旅途的辛勞。即使有一次他們去里克斯多夫,她都不得不兩次下電車,為的是稍稍步行一段,恢復一下。她不需要假期,如果她能睡上幾次較長的覺,她就心滿意足了。他對她忠誠,在她那裡他能得到所需要的一切。一個理髮師面臨著種種誘惑。那個年輕的飯店老闆的妻子。那個瑞典女人,她對所有的一切都願意花更多的錢。他從一個波希米亞的猶太人那裡買頭髮,那人名叫普德博特爾。曾經有一個社會民主黨委派的代表找到他,要求他發行《前進報》,他說:「如果您們提出這樣的要求,那我就跟您們不相干。」但最終還是讓步了。他作為「年輕人」(助手)時,曾在戈爾利茨待過。他是有組織的九柱戲俱樂部的成員。一星期前還去不倫瑞克參加盛大的玩九柱戲者大會。有近兩萬名德國的玩九柱戲者成員。在四條光滑的九柱戲球道上,三天的大會從早晨一直比賽到深夜。但人們無法說出,哪一位是德國最好的玩九柱戲能手。——當我晚上回到我的茅屋時,沒有找到火柴,我從隔壁茅屋裡借來了火柴,划亮了,照照桌子底下,看它是否掉下去了。那裡也沒有,卻發現了那隻水杯。後來慢慢地尋找,發現涼鞋在牆邊的鏡子後面,火柴在一個窗台上,小鏡子掛在一個凸出的牆角上。夜壺放在櫥架上,《情感教育》在枕頭下,一個衣架在床單下,我的旅行墨水瓶和一塊弄濕了的抹布放在床上,如此等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沒去哈爾茨堡的懲罰。
〈1912年6月〉5月28日星期五
潑婦路。鬥嘴街。
歌德故居。閣樓。在房東那裡看到照片。圍站著的孩子們。有關照片的談話。始終留意著與她談話的機會。她同一個女友去學縫紉。我們留下來了。——下午,李斯特故居。技藝高超。年邁的保莉妮。李斯特從5點工作到8點,然後去教堂,再後來睡第二覺,從11點起訪客。馬克斯在浴場游泳,我去取照片,先遇上了她,與她一起走到大門口。父親指給我看照片,我拿起了照片架子,我終於必須走了。她毫無意義地徒勞地在她父親背後向我微笑。可悲。突然想起,將這些照片拿去放大。走進藥房。為底片的緣故又回到歌德故居。她從窗戶里看到我,並打開了窗子。——多次遇見格蕾特。在吃草莓時;在維特花園前,那兒正舉行一場音樂會。在她那寬鬆的衣服里是靈敏的身體。從「俄羅斯大院」里走出來的身材魁梧的軍官。各種各樣的制服。瘦長的人、強壯的人都穿著這些深色的衣服。——在偏僻的街巷裡打架鬥毆。「你肯定是個最不要臉的下流坯!」人們站在窗戶旁邊。離去的一家人,一個醉漢,一個背著背簍的老太太和兩個跟著她的男孩。——我嗓子堵得慌,得趕快離開。發現「梯沃利」。牆邊的那些桌子叫「側陽台」。年邁的柔體雜技女演員,她的丈夫是位魔術師。那些女性的德語大師。
站在梯子上帶著小籃子摘櫻桃。往上爬站在樹木的高處。上午埃卡爾廣場旁的禮拜儀式。安布羅西烏斯創作的讚美歌。下午把兩個朋友打發到伊爾森堡去。——我躺在草地里,這時那個「基督教聯盟」成員(高個子,漂亮的體型,皮膚曬得黝黑,尖尖的鬍鬚,幸福的外表)從他學習的地方走進更衣間,或悄悄地用目光跟隨著他,但當他走出來時,沒有回到原來的地方而是向我走來,我閉上了雙眼,而他卻已經進行自我介紹:希[策爾],土地測量員,並給了我四篇小文章作為星期天讀物。在離去時他還說到「珍珠」和「譴責」,他想以此暗示,我不要把這些文章拿給席勒博士看。這些文章是《失去的兒子》《買下了或不再屬於我(賣給了不信教的信仰者)》附帶一些小故事,《有文化教養的人為什麼不相信〈聖經〉?》和《自由萬歲!但是:什麼是真正的自由?》。我稍微讀了一點兒,然後走回去找他,並試圖向他說明,由於我對他的尊敬而感到惴惴不安,為什麼眼前看不到慈悲會降臨到我的頭上。為此他對我講了一個半小時(將近結束,一個年紀較大的、瘦削的、滿頭白髮的紅鼻子先生加入了進來,他身披一條床單,說了一些不清楚的意見),每一句話都運用九九藏書得那麼美妙,這隻有出自真誠才可能辦到。那位不幸的歌德,把許多存在弄得不幸。這裡有許多故事。當說到他父親在他家裡褻瀆上帝的時候,他,希[策爾],如何不許父親講話。「父親,你可能會對此感到震驚,並由於恐懼而說不下去,但我覺得理應如此。」說到父親垂危時在床上如何聽到上帝的聲音。——他看出我已經接近了慈悲。——我自己打斷了他所有的引證,讓他去就教於那內在的聲音。效果真好。——
〈1912年〉7月4日星期四
在三面敞開的茅屋裡美美地睡了一覺。我可以像個房主一樣倚在我的門旁。在夜間的各個不同的時間里起來,總能聽到老鼠或鳥兒在茅屋四周的草地里吱吱啾啾或振翅扑打的聲響。有位先生身上長有豹子似的斑點。昨天晚上關於服裝的報告。中國女子把腳裹得很小,她們為的是獲得一個大臀部。
1912年6月28日至7月29日
然而一年又一年,希望、期待和心愿都未能實現,他們於是在此期間端起閃光的酒杯越過森林和原野、邊界和關口,向著幸福的伊爾姆城,請求他們的尊敬的同鄉惠予他們在思想中與他碰杯,允許他們歌唱:
下雨天。躺在床上,雨點在屋頂上發出很響的敲擊聲,猶如敲擊在自己的胸口上。在突出的屋頂邊緣上的水珠不由自主地閃著光,彷彿沿著街邊點燃的一串燈光。然後它們掉落了下來。突然有一個白髮老人像一頭野獸似的衝到草地上,在進行雨中淋浴。夜裡雨點的敲擊聲。人們好像坐在一個小提琴共鳴箱里。早晨跑步,腳下是柔軟的土地。
1757年「崇高的祖母!……」
〈1912年7月〉10日
[〈1912年7月〉15日]柏拉圖的《理想國》——給席勒博士樹立了樣板。[沒有游泳褲。男性露出陰|莖的經歷。]——福樓拜書中關於賣淫的內容。——參与裸體活動對具體人產生的總印象。——一個夢:空氣浴協會用一場毆鬥毀滅了自己。該協會分裂的兩派先是互相譏嘲了一番,然後一派中有一個人跳出來向另外的人呼叫道:「路斯特隆和卡斯特隆!」另一派的人說:「什麼?路斯特隆和卡斯特隆?」那一個人說:「當然。」於是毆鬥就開始了。
〈1912年7月〉19日
你忠誠的追隨者寬恕,
上午與席勒博士一起在樹林里。紅色的土壤和由它散發開來的亮光。樹榦向上挺拔生長。山毛櫸樹搖動著長有寬闊平整葉子的樹枝。——下午從施塔佩爾堡來了一支化裝遊行隊伍。有裝扮成熊的手舞足蹈的巨人。他搖動著他的大腿和脊背。遊行隊伍在樂隊後面穿過花園。觀眾們跑著越過草地,穿過灌木叢。那小個子漢斯·埃佩,他是怎樣看到他們的呀。瓦爾特·埃佩站在郵筒上。那些全身用窗帘遮蓋起來裝扮成女子的男人們。當他們與廚房女傭跳舞,而這位廚娘投身於這些看來並不認識的化裝者的懷抱時,這是有傷風化的景象。
〈1912年7月〉12日
歌德故居。供參觀的房間。匆匆看了一眼書房和卧室。看著這些總會使人悲哀地想起死去的先祖們的景象。這個花園自歌德去世后樹木花草仍不斷生長。這棵山毛櫸樹把他的工作室都遮暗了。當我們已經坐在下面樓梯間里時,她帶著她的小妹妹從我們身邊跑過。站在樓梯間下面的一隻靈石膏像,在我的記憶中是和善於奔跑聯繫在一起的。後來我們又在朱諾室里見到她,再後來是在面向花園的房間里向外觀望時看到她。我相信我還常常聽到她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兩株丁香穿過了陽台的欄杆。走進花園已經太遲了。馬克斯看到她站在上面的一個陽台上。她後來才走下來,與一位年輕的男子在一起。在走過身邊時我感謝她,她使我們注意到花園。可我們並未就此離開。她的母親來了,花園裡出現了交際場面。她站在一叢玫瑰花旁,我在馬克斯的推動下走了過去,得知去蒂福爾特郊遊的事。我也要去。她與她的父母走了。她提到一家飯店,從這裏可以看到歌德故居的門。天鵝飯店。我們坐在常春藤架之間。她從門口走出來。我跑了過去,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紹,得到允許與他們一起去,我又跑了回來。之後這一家子來了,可是父親沒來。我想參加進去,不行,他們先要去喝咖啡,我該與她父親隨後前去。她說,我應該在4點鐘進屋。我與馬克斯告別後去接她父親。在大門口同馬車夫說了幾句話。與她父親一起離去。談到西里西亞、大公爵、歌德、國家博物館、照相和繪畫,以及這個敏感的時代。在一間他們正在喝咖啡的屋子前面停住了。他跑過去,把大家叫到凸肚窗前,因為他將要給他們照相。由於神經緊張,與一個小姑娘玩了一會兒球。同幾個男子一起出發,走在我們前面的是兩位太太,在她們前面的是三位姑娘。一條小狗在我們之間跑來跑去。蒂福爾特的宮殿。與三位姑娘一起參觀。在歌德故居中的許多東西這裏也有,而且更好些。對維特的各種畫像的解釋。馮·格希豪森小姐的房間。用磚砌死了的門。仿製的毛線帽子。然後同父母一起上路。在公園裡照了兩次相。一次是在一座橋上,看來沒有照好。歸途中終於完全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但沒有深入的關係。下雨。在檔案館中關於布萊斯勞的狂歡節的趣事。在房屋前的告別。我在賽芬街的徘徊。在這時候馬克斯已經睡了。晚上三次不可思議的見面。她與她的女友。第一次我們陪著她。我總是可以在晚上6點鐘後來到花園。現在她必須回家了。隨後又在為決鬥而準備的圓形廣場上見一次面。她們同一位年輕的男子談話,與其說是友好的,不如說是敵意的。可是她們為什麼不留在家中呢,這時我們一直將她們送到歌德廣場。她們應該趕快回家去呀。她們顯然根本沒有回過家,是被那個年輕的男子追逐著或是為了與他相遇,可是現在她們為什麼從席勒大街跑了出來,奔下小台階,跑到旁邊的廣場上去呢?她們在隔著十步的距離同那個年輕的男子說了幾句話后,看來是拒絕了他的陪伴,她們為什麼又在那兒轉過身來,單獨跑了回來?我們只是以尋常的問候從她們身旁走過,難道是我們打擾了她們嗎?後來我們慢慢地往回走;當我們走到歌德廣場時,她們又從另一條街巷裡跑出來,顯然非常驚恐,幾乎撞到我們懷裡。出於小心我們轉了一下身子。但她們還是繞道走了。
〈1912年〉7月1日星期一
27日,哈勒的行李搬運夫的號碼。現在是6點半,在格萊姆紀念碑附近一屁股坐倒在已尋找好長時間的長椅上。如果我是個孩子,我肯定會讓人背著走,因為我的腿是那樣的疼痛。——同你告別之後,我還一直沒有感覺到孤單。雖然後來變得如此沉悶,但還談不上孤獨。——哈勒,小萊比錫,那裡和哈勒的一對教堂塔樓,都由小木橋在高高的空中連接起來。——我已經感覺到,這些東西你不會馬上而是以後才會讀到,這使我那樣的不安。——自行車俱樂部正在哈勒的市場上集合,準備去郊遊。單獨一人參觀一座城市或者哪怕只是一條街道有不少困難。——味美可口的素食午餐。同其他開飯店的老闆的區別是,素食對吃素的老闆們來說並不可口。憂心忡忡的人們從一邊向一個人走近過來。
與四個布拉格猶太人同車離開哈勒:兩個是可愛有趣年紀較大身體強壯的男子,一個像克[勒門斯]博士,一個像我的父親,只是矮小得多;再就是一個身體瘦弱、被炎熱打蔫的年輕丈夫和他那令人討厭但身材不錯的年輕妻子,她的臉出自某個[貝格]家族[熏制]的家庭。她在讀伊達·鮑-埃德著的三馬克一本的烏爾斯坦的長篇小說,這本書的題目倒很卓絕:《天堂里的一瞬間》,可能是烏爾施坦創造出來的。她的丈夫問她是否喜歡這本書。可是她剛開始讀,「到現在我還說不上什麼」。一位有著乾燥的皮膚、面頰和下巴上美麗地分佈著淺黃色鬍子的很不錯的德國人,好奇地對這四個人的舉動表示出令人注意的友好態度。——
〈1912年〉7月5日星期五
〈1912年7月〉15日
當我,大多數情況下當然是隔著一定距離,看著這些全身赤|裸的人慢慢地在樹木之間穿過時,我有時會產生輕微的、膚淺的厭惡感覺。如果他們奔跑,情況也不會更好。——現在我的門口有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裸體者站住了,緩慢地、友好地問我,這裡是不是我的住處,對此本來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來的。突然有一個人站在那裡,你壓根兒就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那些赤|裸著身體跳越乾草堆的老先生們,我也不喜歡。——晚上去施塔佩爾堡散步。同這兩個我給他們互相介紹認識的人一起去。廢墟。10點鐘回來。在我茅屋前的草地上的乾草堆之間有幾個赤|裸的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他們消失在遠處。夜間,當我穿過草地去上廁所時,有三個人睡在草叢裡。
〈1912年〉7月8日九-九-藏-書
〈1912年6月〉29日(星期六)星期五早餐。[對旅館老闆和他的女兒的一次接觸,但判斷錯誤。]在星期六的匯款單收據上沒有簽字的先生。散步。馬克斯去羅沃爾特處。圖書行業博物館。在那麼多書籍面前我不能自制。出版社所在的地區古色古香的街道,儘管道路筆直,還有較新的、沒有雕飾的房屋。公共閱覽大廳。在「瑪娜」餐廳吃午飯。吃得不好。[在那裡碰到勃蘭戴斯。與馬克斯約好下午2點在歌德紀念碑前見面,和勃蘭戴斯告別。]威廉酒館,位於一個院子里的朦朧的小酒店。羅沃爾特。年輕,紅臉頰,在鼻子與臉頰之間有一些靜止的汗珠,從臀部開始才有動感。巴塞維茨伯爵,《猶大》的作者,身材高大,神經質,乾巴巴的臉孔,做著腰部活動,經過良好保養,十分強壯的身體。哈森克萊弗,[猶太人,說話聲音很大。]在小小的臉上有許多陰影和光亮,也呈現出淡青色。所有這三個人都揮動著手杖和手臂。在酒館里儘是千篇一律的日常午餐。大而寬的酒杯放有檸檬片。品圖斯,《柏林日報》記者,胖胖的身材,平平的臉,後來在法蘭西咖啡館里校改那篇打字機上打下來的評論劇本《那不勒斯的約翰娜》的文章(昨天晚上首次公演)。[哈森克萊弗建議在一家妓院里喝下午咖啡。沒有允許進入,因為那些女士們要睡到4點鐘。昏暗中小酒店的女人們匯聚在一起。]法蘭西咖啡館。羅沃爾特相當認真地要我寫一本書。出版者們本人的義務以及他們對德國文學的通常平均面的影響。在出版社。——5點鐘啟程去魏瑪。車廂里那位年歲較大的小姐,黝黑的皮膚。下巴和面頰有著美麗的曲線。長筒襪的接縫處是怎樣圍著她的腿轉動的,她用報紙蓋著臉,我們看著她的腿。魏瑪到了。她戴上一頂大而舊的帽子后,也在這裏下車。我後來又看見過她一次,那是我從集市廣場出來去參觀歌德故居的時候。去克姆尼蒂烏斯旅館的路很長。幾乎失去了勇氣。尋找公共浴室,人們指定我們住的是三間一套的寓所。馬克斯應該睡在一個有老虎窗的洞穴里。基爾希貝格山旁邊的露天游泳池。天鵝湖。夜間去歌德故居。很快便認出來了。通體都是黃褐色。感覺到我們以前的整個經歷都在這一瞬間的印象中得到了分享。沒有住人的房間的窗戶是黑暗的。明亮的朱諾半身塑像。摸摸牆壁。每個房間里的白色的帘子都稍稍往下放了一點兒。十四扇臨街窗戶。垂著的鏈條。沒有任何圖畫能把這全部再現出來。不平整的場地,水井,隨著這逐漸向上的場地坡度房屋形成了斷斷續續的建築線條。昏暗的略呈長方形的窗戶嵌在黃褐色之中。從本身來說這是魏瑪最令人矚目的市民住宅。
追求你的指示,
席勒博士的敘述。一年都在旅遊。隨後是在草地里對基督教問題進行長時間的爭論。那個年紀大的藍眼睛的阿道夫·尤斯特,他用泥土治療所有的疾病,並告誡我要警惕那個禁止我吃水果的醫生。「基督教聯盟」的一個成員捍衛上帝和《聖經》的言論;朗讀一首《舊約》中的詩篇以證明他剛才所講的內容。我的席勒博士因他的無神論而丟臉。錯覺(Illusion)、自我暗示(Autosuggestion)這些外來詞幫不了他的忙。一個不認識的人問路,儘管美國人每兩句話里總有詛咒,為什麼他們活得那麼好。——在大多數情況下雖然他們活躍地參加辯論,但他們真正的觀點卻無法確認。這個人急急忙忙地談起花節,而那些基督教衛理公會教徒卻克制住自己。那個「基督教聯盟」的成員與他漂亮的小男孩一起,從一隻小紙袋裡取出櫻桃和乾麵包作為午餐,要不就整天躺在草地上,翻閱著放在面前的三本《聖經》,做著筆記。他在這三年來才走上這正確的道路。來自荷蘭的席博士在畫油畫草圖。那是新橋。——裝運乾草。——在埃卡爾廣場旁。——兩姐妹。矮小的姑娘。一個有著瘦削的臉龐,舉止隨便,上下嘴唇靈活動人,鼻子柔媚地聳成尖錐,一雙眼睛不完全坦率但十分清澈。從這張臉上閃出智慧的光輝,我已經激動地看了她好幾分鐘。當我看她的時候,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向我吹拂。她的更女性化的妹妹轉移了我的目光。——一個新來乍到、拘謹呆板的小姐,其外貌有些淡青色。——這位金髮女郎有著短短的、扯亂了的頭髮。她的形態柔軟、細長猶如一條皮帶。裙子、胸衣和襯衫,其他就什麼也沒有。那走路的姿態!——晚上與席博士(四十三歲)在草地上。散步,伸展身體,按摩,敲打和抓撓。完全赤|裸著。沒有羞恥。——當我晚上從寫字室出來時,聞到芳香。
腳扭傷了,很痛。裝運青飼料。下午與一個來自瑙海姆的非常年輕的中學教師[盧茨]一起去伊爾森堡散步;明年也許會去維克爾斯多夫。男女同校,自然療法,科恩,弗洛伊德,關於由他帶領的姑娘們和男孩子們郊遊的故事。雷陣雨,所有的人都淋得濕透,不得不在臨近的旅店裡找個房間把衣服全都脫下來。——夜裡由於腫脹的腳引發高燒。跑過去的小兔子發出雜訊。當我在夜間起床時,在我門前的草地上坐著三隻這樣的兔子。我做夢了,聽見歌德在朗誦,非常自由自在,任意發揮。
〈1912年〉7月7日
魏瑪—容波恩之旅
〈1912年7月〉2日星期二
在公園裡與小姑娘們同坐在一條長凳上,我們稱之為姑娘凳,不許小夥子們來侵佔。波蘭猶太人。孩子們向他們呼喊著猶太佬,而且在他們離開后不願立即坐到他們坐過的長凳上去。猶太人開的旅館[納坦·艾澤斯貝格]是用希伯來文寫的招牌。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宮殿式建築,有著龐大的階梯結構伸展到狹窄的街道上。我跟在一個從旅館里出來的猶太人的後面,與他搭話。已經過了9點。我想要知道一些有關教區的情況。但什麼也沒有獲悉。在他眼裡我是很可疑的。他不停地看著我的雙腳。可我畢竟也是猶太人呀。接著我可以在[艾澤斯貝格]住下來了。——不,我已經有一個住處了。——是這樣的。——他突然向我走近過來,問我是不是在一星期前去過舍本施占特。在他的家門口我們互相告別,他因擺脫了我而感到高興,我並沒有發問,他就告訴了我,去猶太教堂如何走法。——人們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的階梯上。陳舊的、沒有意義的題詞。想到在這些街道上、廣場上、花園的長凳上、小溪的岸上從充滿幸福的生活中變得不幸的種種可能性。誰要是哭的話,那星期天就到這裏來。閑逛了五個小時後晚上回到我的旅館,站在面向一個小花園的平台上。鄰近的那張桌子旁坐著旅館主人與一位年輕的、看上去像寡婦似的、活潑的女人。面頰過分瘦削。頭髮分向兩邊而且蓬鬆。
歌德故居。用響亮的聲音來確證約好的幽會。她從大門口往外看。這是錯誤的解釋,因為我們在場時她也向外看。我又問了一次:「風雨無阻?」「是的。」馬克斯去耶拿拜訪迪德里希斯。我去公爵陵墓。與軍官們在一起。歌德的棺木上放著金色的桂冠花環,是布拉格的德國婦女於1882年捐贈的。在墓地上找到了所有的人。歌德一家的墓地。瓦爾特·馮·歌德1818年4月9日生於魏瑪,1885年4月15日死於萊比錫,「歌德家族隨著他的去世血脈斷絕了,但歌德的名字卻永垂不朽」。卡蘿莉內·法爾克夫人的墓碑上寫著:「當上帝收走她自己的七個孩子時,她成了不相識的孩子們的一位母親。上帝將抹去她眼睛里的所有淚水。」夏洛特·馮·施泰因:1742—1827。——游泳——下午沒有睡覺,兩眼一直盯著這不穩定的天氣。她沒有來赴約。——只見馬克斯穿著衣服躺在床上。兩個人都不幸。要是人們能將苦惱從窗口潑出去該有多好。——晚上希勒爾與他母親在一起。——我離開桌子跑過去,因為我相信可以看見她。錯了。然後大家都在歌德故居前,向她問候。九*九*藏*書
摘櫻桃。盧茨給我朗讀金克爾的《靈魂》。——飯後我總是要讀一章《聖經》,這裏的每個房間里都有這書。晚上,孩子們在玩耍。那位小蘇珊·馮·普特卡默爾。九歲,穿著粉紅色的短褲。
如果你願意給予
讀庫納曼的《席勒》。——這位先生,他總是把一張給他太太的明信片放在口袋裡,以防遇到不幸。——路得記。——我讀《席勒》。不遠處一位老先生赤|裸著躺在草地上,一把雨傘撐開在他的頭上,[把屁股轉向我,並有好幾次大聲地衝著我的茅屋方向喊話。——]起先穿著白色衣服的拘謹呆板的小姐現在穿著褐色和藍色的服裝,在這些色彩的影響下她的臉上皮膚發生了如此清晰的、有條理的變化。

〈1912年〉7月3日星期三
上午。席勒故居。駝背女人,她走上前來說了幾句話,主要是通過帶有歉意的語調說明那些紀念品放在這裏的原因。在台階上克利歐作為書寫日記的女子形象出現。1859年11月10日詩人誕辰一百周年紀念塑像,經過裝修、拓寬了的房子。義大利的風景畫,畫的是貝拉吉奧,歌德贈送的禮物。一點兒不像人的鬈髮,又黃又干像毛皮獸類的鬃毛。瑪麗亞·巴甫洛夫娜,柔美的脖頸,臉並不寬,一雙大眼睛。各種各樣的席勒頭像。布局合理的作家住處。等候室,接待室,書房,凹進去的卧室。他的女兒尤諾特夫人,長得像他。《小小經驗育成參天大樹》,他父親的書。
取來了照片。送去。十分無聊地閑立著,六張照片只給了三張。而且恰好是其中較差的,意在希望那房東為證明自己的能力給重拍一下。可是毫無這種跡象。——游泳——直接從那裡來到埃爾富特大街。馬克斯去用午餐。她與兩個女友一起來。我把她叫了出來。原來她昨天有事不得不提前10分鐘離開了,直至現在她才從她的女友那裡獲知我昨天的等待。她對舞蹈課也很生氣。她肯定不愛我,但對我有幾分尊敬。我給了她一盒有一顆小心並用一根綵帶扎住的巧克力,隨後陪她走了一段路。她說了幾句關於約會的話。明天11點在歌德故居前約會。這可能只是一個借口,她必須要做飯,之後才會出現在歌德故居前面,但我還是接受了。可悲的接受。我回到旅館。馬克斯躺在床上,我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下午去百樂宮郊遊。希勒爾和母親。車子一直在一條獨一無二的林蔭大道上行駛,真是美極了。宮殿的布局令人驚異,它由一個主體部分和四座旁邊的整齊小屋組成,所有的建築都顯得低矮,色調柔和。中間是個水柱不高的噴泉。向前方可眺望魏瑪。大公爵已有好多年不到這裏來了。他是位獵手,可這兒沒有獵場。近面走過來的那位安詳的僕人有著一張颳得乾乾淨淨有稜有角的臉,透出的悲哀也許像所有在別人統治下活動的民眾一樣。這是家畜的悲哀。瑪麗亞·巴甫洛夫娜,卡爾·奧古斯特大公爵的兒媳婦,瑪麗亞·弗多洛夫娜和被絞死的皇帝保羅的女兒。許多東西具有俄羅斯的特點。景泰藍,銅製的容器上鑲有金屬絲,在金屬絲之間上了搪瓷釉彩。飾有天圓穹頂的卧室。在那些還可住人的房間里的照片顯現出唯一的現代氣息。好像它們令人覺察不到就能適應似的!歌德的房間,位於下面的一個角上。奧塞爾的幾幅天花板繪畫,重新整修后已面目全非。有許多中國式的東西。「昏暗的侍女房間」。有兩排觀眾席的露天劇場。互相連接著的有扶手長凳的馬車,座位挨著座位,女士們坐在裏面,溫文爾雅的男士們陪在她們旁邊策馬隨行。在那輛重型車上,瑪麗亞·巴甫洛夫娜與她的丈夫一起在三匹馬的拖拽下,以二十六天時間完成了從彼得堡到魏瑪的結婚旅行。露天劇場和公園是由歌德設計的。——晚上去保爾·恩斯特家。在街上向兩個姑娘詢問作家保爾·恩斯特的住處。她們先是沉思地看著我們,然後一位捅了捅另一位,她好像想要記起一個突然想不起來的名字。您說的是維爾登布魯赫嗎?那另一位姑娘問我們。——保爾·恩斯特。嘴巴上留著髭鬚,下巴有山羊鬍子。總是待在沙發椅里或者跪著,即使在激動時(由他的批評者引起的)也不離開。——住在霍爾恩。在一座別墅里好像住滿了他的家人。一碗香味撲鼻的魚被人從樓下端到樓上來,在我們的注視下又被送回到廚房裡去了。——埃克斯佩迪圖斯·施密特教士走了進來,我在旅館的樓梯上已經碰見過他一次。他在檔案館里為研究奧托·路德維希的版本而工作。想帶土耳其的水煙管進檔案館。他咒罵一家報紙為「虔誠的毒蛤蟆」,因為它攻擊了由他出版的《聖賢傳奇》一書。
鐵路旅館,樓下臨街的房間,前面有個小小的花園。[誰願意或可能順便在房間里關照我的一切事務呢。]進城去。一座地地道道的古城。桁架結構看來是比較能保持久遠的建築式樣。所有的橫樑都彎曲了,鑲板凹陷下去或凸了起來,但房屋的整體依然完好,至多隨著時間的推移有點破敗,並且由此反而變得更牢固了。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人們如此優雅地倚靠在窗戶旁邊。窗子的中間框條大多數也都是固定的。人們的肩膀靠在框條上,孩子們圍著轉。在一條深深的走廊里有幾個穿著節日服裝的健壯姑娘,坐在最下面的幾級階梯上舒展身體。
〈1912年7月〉20日
放射形路口有小花園的房子。在房前草地上畫畫。在休息的椅子上背誦了這首詩。摺疊床。睡覺。院子里的鸚鵡在叫著「格蕾特」。徒勞地走了一趟埃爾富特大街,她在那裡學習縫紉。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