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妮的招認
「我心甘情願承認自己搞錯了。」最後,她誠心實意地說,「我已經吸取了教訓。我一想起安妮的『招認』,禁不住就要笑出來,但我認為,這隻是一篇謊話,不該笑。反正它不像別的謊話那樣糟糕,但不管怎麼說,我有責任。這孩子有些方面叫人吃不透,但我相信她會有出息的。有一點是肯定的,只要有她在,哪家都不會沉悶單調的。」
「梳妝台我都挪開過了,抽屜也拉出來看過,角角落落都翻遍了。」瑪麗拉毫不含糊地回答道,「胸針沒了,是那孩子拿的,可她還推說不知情。這明擺著是件醜事。馬修·卡思伯特,咱們還是正視現實的好。」
「安妮,胸針不見了。你承認最後一個擺弄過胸針的人是你。你說,你把它放到哪兒去了?這就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拿走後,丟了?」
瑪麗拉再次感到心頭怒火中燒。這孩子拿了她寶貴的紫水晶胸針,並且丟失了,現在還坐在那兒若無其事地敘述事情的詳情細節,不見有絲毫的內疚和悔恨。
這下瑪麗拉覺得自己已落到孤軍作戰的境地了。她甚至不能去找雷切爾太太討主意。她板著臉去了東山牆,回來時臉色更難看了。安妮就是不改口,死活不承認。她堅持說沒拿胸針。這孩子顯然一直在哭,瑪麗拉見了禁不住心軟了,但硬是不表露出來。到了深夜,她已經「徹底垮了」。
「嗯,這個,她是不該拿胸針,瑪麗拉,也不該扯謊。」他說著,傷心地望著那非常不浪漫的豬肉和青菜,彷彿他也和安妮一樣,認為,處於感情危機的時刻,吃這種東西確實不合時宜,「可這丫頭歲數太小了——又是那麼可愛的一個丫頭。要是她一心一意惦記著野餐,不讓她去你不覺得太狠心了嗎?」
「把豆子也帶去嗎?」安妮怯生生地問。
「不能去野餐!」安妮蹦跳起來,抓住瑪麗拉的手,「你可是答應過我的!哦,瑪麗拉,我非去野餐不可。所以我才承認下來。除此之外,你願意怎麼懲罰我都可以。哦,瑪麗拉,求求你,讓我去野餐吧。你想想,還有冰淇淋呢!你知道,說不定以後我再也嘗不到冰淇淋的滋味了。」
這是個悲慘的上午。瑪麗拉拚命地幹活,實在沒活可干時,便擦起過道的地板和放奶製品的櫥子來。地板和櫥子其實是用不著擦拭的——可瑪麗拉還是擦了。擦完了便整理起院子來。
「你沒有放回原處,」瑪麗拉說,「胸針壓根兒不在梳妝台上。你多半拿走了,安妮。」
「我真的放九_九_藏_書回去了。」安妮趕緊說——多沒禮貌,瑪麗拉心想,「我記不得是別回針插呢,還是放到瓷盤裡去了。但我敢肯定是放回去了。」
「她得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不承認不能出來。」瑪麗拉拉長了臉,說,同時想起上次就是用這個辦法獲得成功的,「結果怎麼樣就明白了。只要她說出胸針拿到哪裡去了,也許還能找得回來。不管怎麼說,這回得好好懲治她一番,馬修。」

「啊!」瑪麗拉放下托盤。她的辦法再次奏效了,但這是一次非常令人痛心的成功。「那說來聽聽。怎麼回事,安妮?」
「馬修·卡思伯特,想不到你會說出這種話來。我認為我已經是讓她輕鬆過關了。可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惡劣——這正是我最擔心的。要是她真的後悔了,事情還不算太糟,你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點。你一直在替她說好話——這瞞不過我。」
整個晚上,瑪麗拉不時到房間,尋找胸針,可一無所獲。睡覺前去了一趟東山牆,也問不出什麼來。安妮一口咬定她不知道胸針的下落,瑪麗拉更加相信是她弄丟的。
「安妮!」她對那個小丫頭說。這時候安妮坐在一塵不染的飯桌旁邊剝豆子,嘴裏邊唱著《榛樹山谷里的尼爾》,激|情澎湃,富有表情,這是黛安娜教導有方得來的結果。「你有沒有看見我的紫水晶胸針?我記得,昨天晚上從教堂回來,我是別到針插上的,可到處找,就是找不到。」
「哦,瑪麗拉。」安妮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想不到這麼快就發生這樣的事,」瑪麗拉神情不寧地剝著豆子,想道,「當然,我不認為她是有意要干偷偷摸摸一類的壞事。她只是拿去玩玩,要不以為對她的想象有點幫助。一準是她拿的,明擺著的事,因為按她說的,她進房間后,今晚除了我去過,沒人進去。胸針丟了,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我看,她把它丟了,又害怕受處罰,所以不敢承認。一想到她說謊,就叫人禁不住害怕。這事兒比她發脾氣還要糟得多。家裡有個信不過的孩子,這責任背負起來太可怕了。狡詐和不誠實——這就是她表現出來的品德。我敢說,這比丟了胸針還要叫人受不了。要是她說了真話,我還不至於過分計較https://read.99csw.com。」
「今天早晨,你去婦女勸助會時,我——我見到過。」安妮說話有點兒不流利,「我經過你房門口的時候,看見它別在針插上,就進去看了看。」
「老天爺!」瑪麗拉喘著粗氣,急匆匆地離開房間,「我相信這孩子準是瘋了。神智清醒的孩子決不會像她那樣的。不然的話她實在壞透了。哦,天哪,想來一開始就被雷切爾說中了。可我既然已經拉上了套,就沒有退路了。」
「還野餐呢!今天你去不成野餐了,安妮·雪莉。這就是對你的懲罰。比起你的行為,這點兒懲罰遠不夠,更嚴厲的還在後頭呢。」
收拾好碗盤,發了面,喂好了雞,瑪麗拉忽然想到星期一下午她從婦女勸助會回來時脫下的那條飾有花邊的黑披巾,發現上面出現個小口子,便去縫好它。
瑪麗拉狠心地甩開安妮抓得緊緊的手。
「瑪麗拉,我打算坦白。」
瑪麗拉意識到,安妮不為所動。你看她緊握雙手,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撲倒在床上,扭動身子,號啕大哭起來,盡情發泄失望和絕望的情緒。
「安妮,你就在這裏待下去,不承認,不能出來。該怎麼辦,你得打定主意。」瑪麗拉說話的口氣依然很強硬。
第二天一早,她把這事告訴了馬修。馬修大驚失色,疑惑不解。他不能這麼快就說不相信安妮,但不能不承認,情況對安妮不利。
星期三早晨一大早,天空萬里無雲,像是專為野餐而安排的一個好天氣。綠山牆四周的鳥兒唧唧喳喳在歌唱。花園裡的白百合花兒散發出的陣陣芬芳隨著無形的風飄進了每道門、每扇窗,像是賜福之神,穿堂入室,四處徘徊。山谷中的白樺樹快快樂樂揮動著手,像是和往常一樣,在等著安妮向它們送來「早安」聲。可窗口不見安妮的人影兒。瑪麗拉送早飯時,看見這孩子穿戴得齊齊整整,坐在床上,臉色蒼白,神情堅定,嘴巴緊閉,目光炯炯發亮。
「是的,我是個壞女孩。」安妮平心靜氣地表示贊同,「我知道,會受到懲罰。你有責任懲罰我,瑪麗拉。現在沒事了吧,因為我要無牽無掛去參加野餐了。」
那天晚上,安妮回到綠山牆的時候,歡天喜地,筋疲力盡,那份幸福難以言表。
「你動過沒有?」瑪麗拉厲聲問。
瑪麗拉聽了不禁要笑出來,但良心發現,刺痛了她。
「哦,我放回梳妝台上了。我只戴了不到一分鐘。真的,我沒打算胡鬧,瑪麗拉。我沒想到進去戴一下胸針是做九九藏書錯了事。現在我明白了,以後不再這樣做了。我這人就有那麼一點優點,做錯了事,我從不犯第二次的。」
「可不是,這正是對她的管教。」瑪麗拉反駁道。
當天晚上,隔著織襪子的籃子,瑪麗拉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全告訴了馬修。
「安妮·雪莉,」瑪麗拉嚴肅地說,「我剛才在我那件鑲有花邊的黑披巾上找到胸針了。現在我來問你,今天早上你對我說那一大通廢話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現在還只有兩點鐘。他們才剛集合好,離用茶點還有一個小時。去洗洗臉,梳好頭髮,穿上花格布衣服。我這就給你裝好滿滿一籃子吃的。家裡有的是烤好的食物。我讓傑利把栗色母馬套上,送你上野餐的地方去。」
「我啥也不想吃,瑪麗拉。」安妮哽咽著說,「我啥也吃不下。我的心碎了。我想,你傷了我的心,總有一天你會感到懊悔的,可我寬恕你。記住,到時候我會寬恕你的。可請你不要叫我吃東西,尤其是燉豬肉和青菜。一個人內心非常痛苦的時候,吃燉豬肉和青菜太不浪漫了。」
「你用不著求我,安妮。你去不了野餐了,這是鐵定了的,多餘話就別說了。」
「要是不承認,就不能去野餐,哪裡也不能去,安妮。」
「哦,瑪麗拉,」安妮嚷著,直向洗臉架奔去,「五分鐘前我難過極了,覺得還是沒出生的好,現在呢,就是讓我去別的地方當天使,我也不幹!」
「可不是嘛!不過,」馬修說著,伸手去拿帽子,「別忘了,這事兒我不管。是你事先要我別插手的。」
「可不,她到底太小了。」馬修有氣無力地反覆說道,「她從沒得到好好管教。」
「這種東西你不該擺弄它,女孩子瞎胡鬧,不像話。首先,你不該進我的房間;其次,你不該動不屬於你的胸針。你把它放到哪兒去了?」
「不,我自己剝完它。按我說的去做!」
聽了這番話馬修即使沒有完全信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這頓飯吃得極不愉快,只有小僱工傑利·伯奧特是例外,他可開心了,瑪麗拉對他開心的樣子非常不滿,認為這是個人的恥辱。
舉行野餐前的星期一,瑪麗拉焦慮不安地走出房間。
「不是嗎,你說你要把我關在這裏,我不承認就不放我出去。」安妮說得有氣無力,「所以我才決定承認下來,因為我太想去野餐。昨天晚上臨睡前,我想好了供詞,盡量編得有滋有味。我說了一遍又一遍,免得忘了。可結果你還是沒讓我去野餐,我算是白費心思了。九*九*藏*書」
瑪麗拉被氣得火冒三丈,怒沖沖地回到廚房,把自己一肚皮苦水全倒給馬修聽。馬修呢,既想主持正義,又對安妮十分同情,可情理上又說不過去,這事真叫他左右為難,顯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紫水晶胸針是我拿的,」這話安妮一字一字機械地說出來,像水是在重複學會的功課,「你說對了,是我拿的。我進房間的時候,並不存心拿。我一別到衣服上,一看它那麼漂亮,瑪麗拉,我就情不自禁地被誘惑了。在我的想象中,要是我拿到『悠閑的原野』,我就能扮演科迪莉婭·菲茲傑拉德小姐了,那該多令人激動啊。要是我有一枚真正的紫水晶胸針能輕而易舉把自己想象成科迪莉婭小姐了。黛安娜和我用玫瑰色的漿果做了項鏈,可漿果怎能跟紫色的水晶相比呢?所以……我想在你回家前就把它放回原處。我一路慢慢走去,想盡量拖延時間。我在過『閃光的湖』上的木橋時,把胸針拿下來,想再看看。哦,它在陽光下有多美啊!後來,當我把身子往橋欄杆靠過去時,胸針就從我的手指縫中落了下去,就這樣,落呀——落呀——一路落下去,成了一道閃閃發亮的紫光,沉到『閃光的湖』的湖底,再也見不到了。我能坦白的全說了,瑪麗拉。」
「我相信你在對我說謊,安妮。」她厲聲道,「我了解你。現在起,你什麼也不用說,除非你一股腦兒把真相說出來。回你的房間去,不坦白交代出來,別下來。」
「安妮,這太可怕了,」她說,並竭力把語氣放緩和些,「我從未聽說過像你這樣的壞女孩。」
可瑪麗拉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啊喲喲,老天爺!」瑪麗拉驚訝得不知說什麼好,「怎麼回事?我的胸針竟然完好無損,放在這裏,我還以為落到芭里池塘的水底了哩。這孩子說自己拿了胸針又丟了,她這是為什麼呢?我敢說,我相信綠山牆是中了魔法了。想起來了,星期一下午,我脫下披巾,放在梳妝台上擱了一會兒。看來胸針不知怎的掛在上面了。沒錯!」
「哦,瑪麗拉,是不是來不及了?」
「可明天就要野餐了,瑪麗拉,」安妮嚷嚷道,「你不會不讓我參加吧?只讓我下午出去,好不好?以後你願意關我多久,我都高高興興待下去。可野餐我非去不可。」
瑪麗拉回到房間,徹徹底底搜尋了一番,不單是梳妝台,凡是她認為有可能放胸針的地方都找遍了,可就是沒有找到。她回到廚房。
「我說,你準備怎麼辦呢?」馬修可憐九九藏書巴巴地問,暗地裡慶幸這件事得由瑪麗拉而不是他自己來處理。他並不想多管閑事。
「沒有,我沒拿。」安妮面對怒氣沖沖看著自己的瑪麗拉,鄭重其事地說,「我從未把你的胸針拿出房間,這就是實話——就是帶我上斷頭台,我還是這話——不過我不太知道斷頭台是啥玩意兒。沒說的,瑪麗拉。」
安妮一走,瑪麗拉心裏亂糟糟地忙著干晚上該乾的活計。她擔心自己寶貴的胸針。
「我再去找找,」瑪麗拉說,決定不冤枉別人,「要是你放回去了,那一準好好兒地在那兒。要是不在了,我知道你沒有放回去,就這話。」
安妮的這句「沒說的」,無非想強調自己的肯定語氣,但瑪麗拉認定那是一種對抗的表現。
「哦,瑪麗拉,我過得美滿極了。『美滿』兩字是我今天新學會的。我聽瑪麗·艾麗斯·貝爾用過這詞兒。你說它是不是很有表現力?一切都很美好。我們吃了很不錯的茶點,哈蒙·安德魯斯又帶我們在『閃光的湖』里划船——每次去六個人。簡·安德魯斯差點沒掉到湖裡去。她探出身子去采睡蓮,要不是安德魯斯先生在節骨眼上抓住了她的腰帶,她就掉下去了,說不定還會送命哩。我倒是希望我掉進去。差點沒淹死是多麼浪漫的經歷,那就能編出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來了。我們還吃了冰淇淋。我說不出冰淇淋有多好吃。瑪麗拉,我敢說,它美極了。」
披巾放在梳妝台的一隻匣子里。瑪麗拉把披巾拎了出來,陽光透過窗外茂密的葡萄藤射進來,落在披巾上的一件東西上——那東西閃閃爍爍,放出紫色的光芒來。瑪麗拉喘著粗氣,一把抓了過來——是紫水晶胸針,胸針的別針被花邊的一根線掛住了!
「你能肯定沒有掉到梳妝台後面去了?」他只能提出這點建議。
安妮又蹦跳了起來。
午飯準備好了,她上樓去叫安妮。只見安妮滿臉淚痕,身子探出樓梯扶手,一副悲悲切切的樣子。
瑪麗拉拿著胸針,來到東山牆。安妮痛哭一陣之後,正垂頭喪氣地坐在窗邊。
「安妮,你可把大家騙苦了!不過,是我錯了——現在我明白了。我知道,你從來不說謊話,我不該懷疑你。當然,你沒幹過的事,也不能承認下來,這是你的不是——這麼做大錯特錯了。說來也是被我逼出來的。所以你能原諒我,我也原諒你。咱倆這就再次和好了吧。你這就準備野餐去吧。」
「動——過,」安妮承認道,「我拿過來,在衣服上別了別,只是想看看戴著是什麼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