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學校里的大風波
「瑪麗拉會讓你不去上學嗎?」
吉爾伯特走過過道,拿起安妮那條火紅的長辮子末梢,伸出手臂,尖著嗓子,低聲說:「紅毛丫頭!紅毛丫頭!」
「你的鼻子長得挺不錯。」瑪麗拉短短地回了一句。她心想:安妮的鼻子美得出奇。可她不把這話說出來。
她不僅盯著他,還跳了起來,她那些燦爛輝煌的幻想被無可挽回地粉碎了。她用滿含仇恨的目光怒視吉爾伯特,而滾滾而下的憤怒的淚水很快撲滅了眼裡的怒火。
「多美好的一天!」安妮深深吸了口氣,說,「生活在這種日子里別說有多好啦,是不是?有的人活在世上,可錯過了這一天,我真為他們感到可惜。當然啰,他們可能也過著好日子,但永遠也別想有這麼一天了。而且沿著這麼美麗的路去上學,不是同樣美好嗎?」
瑪麗拉見到雷切爾太太時,對方正在像往常一樣,勤奮而快快活活地縫著被子。
安妮聽了看了看。正是個好機會,因為這時候那個被提到的吉爾伯特·布萊思正埋頭偷偷用大頭針把坐在他前面的魯比·吉利斯黃黃的長辮子釘在她座椅的靠背上。只見他長得高高的,一頭褐色鬈髮,淡褐色的眼睛現出狡黠的神情,嘴角一彎,露出一絲微笑,頗有存心要捉弄人的架勢。這時候魯比·吉利斯突然站起來想回答教師的一個問題。隨著一聲輕輕的尖叫,她跌回自己的座位上,以為自己的頭髮被連根拔掉了。大家都看著她,菲力普斯先生嚴厲地瞪起眼睛,嚇得魯比哭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吉爾伯特趕緊藏起了大頭針,裝著在學《歷史》,那認真的態度世上無雙。但是一旦風波平息,他就對安妮眨巴起眼睛來,那副滑稽相實在難以形容。
接著只聽得「啪」的一聲!安妮把手中的石板砸向吉爾伯特的腦袋,石板裂了一條縫。
什麼也動搖不了安妮的決心。她已經下定決心了。她再也不回學校上菲力普斯先生的課了。回家后,她就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瑪麗拉。
菲力普斯先生回到後排角落裡給普里西·安德魯斯講一道代數題,其他的學生都隨心所欲,無所顧忌起來,有吃青蘋果的,有說悄悄話的,有在石板上畫畫的,有用繩子拴著蟋蟀大著膽在過道里躥來躥去的。吉爾伯特·布萊思生著法子想逗引安妮,可沒有得逞,因為這時候安妮已陶醉在忘我的境界,不但沒有注意到吉爾伯特·布萊思,而且把阿豐利所有的學生,甚至連學校都拋到了腦後。她雙手托著下巴,眼睛凝視西窗外「閃光的湖」那片波光粼粼、湛藍湛藍的湖水。她的心已飛到遙遠而燦爛的夢幻世界,除了自己的奇異幻景,其他的她一概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大家都離開教室出去了,安妮便大步跑到自己的課桌前,示威似的把裏面所有的東西全取出來,書本、寫字板、鋼筆、墨水、《聖經》和算術本,整整齊齊堆在那塊有裂縫的石板上。
黛安娜絲毫領會不了安妮這番話的真正意思,但她明白,這麼說實在太可怕了。
安妮嘆了口氣。她不願讓人把自己的名字寫到牆上去。但是知道自己沒有這種風險,又覺得有點兒丟臉。
阿豐利主日學校的小姑娘們總是一起分享各自的午餐,要是哪位把三塊果醬餡餅獨自吞吃了,或是只同自己最要好的小朋友分享,她就會被說成是「壞透了的小氣鬼」,永世不得翻身。可是這點兒餡餅讓十個女孩子來吃,你只能嘗到點味道,卻不能盡興。
「我猜想,今天吉爾伯特·布萊思會來上學,」黛安娜說,「整個夏天他一直在新布倫瑞克他表兄家做客,星期六晚上剛回家。他帥極了,安妮。他取笑起女孩子來有點不留情。他簡直要氣死人。」
但是情況比瑪麗拉擔憂的要好。當天安妮回家時興緻很高。
菲力普斯先生短暫的改革熱情消退了,懲罰十多個學生,那得費多大的勁,他可不願意,但也得有所行動以表明自己說話是算數的。於是他掃視四周,準備找只替罪羊,結果看中了安妮。安妮已經急匆匆地坐到座位上了,喘著粗氣,忘了米百合花環還歪戴在一隻耳朵上,看那模樣兒越發顯得弔兒郎當,衣冠不整。
可是,到了下午才真正稱得上出事了。
瑪麗拉從安妮那張小臉蛋上看到某種明顯的不屈不撓,便明智地決定暫時不再說什麼了。
「如此說來你真的認為我最好讓她待在家裡了read.99csw.com?」
「不,不是這樣的,」安妮說,這下女人的天性暴露無遺了,「我情願長得漂亮,這比聰明強,而且我也不喜歡查利·斯隆。我受不了眼珠突出的男孩子。要是有人把我的名字跟他的名字一起寫到牆上去,我跟他沒完。黛安娜·芭里,話得說回來,能在班裡保持領先,可真的不錯。」
那地方確實美。除了安妮,別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上面,也會這麼想的。這是一條窄窄的小路,彎彎曲曲,蜿蜒而上是一座長長的山岡,筆直穿過貝爾先生的林子。林子里光線穿過眾多的綠色屏障,灑落下來,像寶石,晶瑩無瑕。小路兩旁全是修長的幼小白樺,亭亭玉立,枝幹白凈,搖曳生姿。路面上蕨類植物、七瓣蓮、野山百合和一叢叢血紅的漿果密密麻麻,此生彼長,空氣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芬芳和鳥兒悅耳的歌聲,樹梢上輕風過處,傳來樹木的歡聲笑語。要是你悄悄地走,還能不時見到野兔躥過小路——安妮和黛安娜有一次,就遇到過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出了山谷,就到了大道,然後又上了長滿雲杉的山岡,直達學校。
「哪有什麼侮辱?胡說八道!明天你就照樣上學去。」
「你說什麼,可恨的傢伙!」她憤憤地嚷道,「你竟敢說這樣的話!」
在阿豐利學校隨時都能見到熱鬧的場面。這一次特別精彩。人人都發出既恐怖又興奮的「啊」聲來。黛安娜嚇得喘不過氣來。魯比·吉利斯一向就神經過敏,這下大哭起來。湯米·斯隆一見這場鬧劇,驚得目瞪口呆,他的那支蟋蟀大軍,趁機來了個大逃亡。
菲力普斯先生見狀大步從過道走過來,一隻手重重地按到安妮的肩上。
雷切爾太太點點頭。
「吉爾伯特·布萊思?」安妮說,「是不是那個名字和朱莉婭·貝爾的名字被人一起寫在過道的牆上,上面還標出『注意』兩個大字的人?」
安妮和黛安娜上學所走的那條「情人小徑」起自綠山牆果園下,向上延伸,進入林子,直達卡思伯特農田的盡頭。把母牛趕到後面的牧場,冬天運木柴回家都是通過這條路的。早在安妮到綠山牆后一個月,就把這條小道取名「情人小徑」了。
開始時,所有的學生都看著她,竊竊私語,或咯咯發笑,還有的用胳膊肘推推搡搡。但後來安妮一直埋著頭,而吉爾伯特專心致志做著分數題,這時候同學們都回過神來,專心學習,把安妮給忘了。菲力普斯先生叫上歷史課的同學出去上課的時候,安妮本該也去的,可她沒有動彈。菲力普斯先生在叫同學去上歷史課前,寫下幾行詩「獻給普里西」,這時候正在為一個同韻的詞犯難,並沒有注意到她。一看沒人注意,吉爾伯特從課桌里掏出一小塊紅色的心形糖,上面還有一句燙金的題字「你很可愛」,偷偷地塞到安妮的胳膊彎下。安妮站了起來,小小心心地用指尖夾起那顆粉紅色的糖,丟到地上,用腳後跟踏得粉碎,然後又恢復到原來的姿勢,無意看吉爾伯特一眼。
雷切爾太太說罷直搖頭,像是在說,要是她成了這個省份教育系統的頭兒,情況會好得多。
「我是個好孩子。」安妮說得輕輕鬆鬆,「做個好孩子可不像你想的那麼難。我跟黛安娜坐在一起。我們的座位緊挨著窗。可以看到下面的『閃光的湖』。學校里有許許多多不錯的孩子。吃午飯的時候我們玩得非常痛快。有那麼多的女孩子一起玩真叫好。當然啰,我最喜歡的是黛安娜,以後也永遠喜歡她。我就是崇拜黛安娜。我遠遠落在其他女孩子後面了。她們學的是第五冊,可我只學到第四冊。我覺得自己有點兒丟臉,可她們沒有哪個有我這樣的想象力,我很快就看出來了。今天我們有閱讀課、地理課和加拿大歷史課,還有聽寫。菲力普斯先生說我的拼寫糟透了,很丟人,他高高地舉起我的石板,結果大家都看到了,上面的字全被他改過了,紅紅的一片。我丟盡臉面了,瑪麗拉。我認為,他對一位新來的學生本可以做得更有禮貌些。魯比·吉利斯給了我一隻蘋果,索菲婭·斯隆給了我一張漂亮的粉紅色卡片,上面寫著『我可以送你回家嗎』幾個字。我準備明天還給她。蒂莉·博爾特把自己的玻璃珠子戒指借給我戴了整整一個下午。我可以從頂樓上的舊針插上拿幾顆那樣的珠https://read.99csw.com子做一枚戒指嗎?還有呢,瑪麗拉,簡·安德魯斯跟我說,米尼·麥克弗森說她聽見普里西·安德魯斯跟薩拉·吉利斯講,我有一隻很美的鼻子。瑪麗拉,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讚美我,你無法想象這讓我產生多麼奇怪的感覺。瑪麗拉,我真的有隻美麗的鼻子嗎?我知道你會說實話的。」
「安妮·雪莉,你這是幹嗎?」他惱怒地問。
安妮狠狠地盯著他。
阿豐利學校的學生中午常常在貝爾先生的雲杉林里撿橡皮糖香樹的果子,這片林子就在他家大牧場那邊的山岡上。從那裡看得見埃本·賴特的房子,菲力普斯先生就在那裡搭夥。他們一見菲力普斯先生從那裡出現,就跑回學校。可是這段路比賴特先生家的小路長了差不多三倍,等他們氣急敗壞地趕到那兒,總要遲到三分鐘左右。
有一會兒,安妮像是要抗命不遵的樣子,後來她意識到這無濟於事,便凜然地站了起來,跨過過道,在吉爾伯特·布萊思身旁坐下來,把臉埋進臂彎里,伏在課桌上。她伏下去的剎那間,魯比·吉利斯看到了她的臉。在回家的路上,魯比對別的同學說,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臉——臉煞白煞白,上面還有些可怕的小紅點」。
阿豐利學校的房子牆壁刷得很白很白,屋檐低矮,窗戶寬敞,房內擺著堅固舒適、可開可合的老式桌子,桌面上留下了三代學生刻下的姓名縮寫字母和難解的符號。校舍離公路有一段距離,後面是一片黑幽幽的冷杉林和一條小溪。早上孩子們都把自己的牛奶瓶放進溪水裡,吃午飯時取出來,還是那麼涼爽和鮮美。
要不是接連又發生了一件事,這場風波可能就這麼過去,也不再會有極度的痛苦了。可偏偏是禍不單行。
「哦,安妮!」黛安娜似乎要哭出來了,「我真的認為你的脾氣就是犟。我怎麼辦呢?這麼一來菲力普斯先生就要我和那個討人厭的格蒂·派伊坐在一起了——我知道他一準這麼辦的,因為現在她是一個人坐的。你還是回來吧,安妮。」
「我拿你的頭髮取笑,實在對不起了,安妮。」他後悔不已,低聲說道,「我可是真心的,別再生氣了。」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安妮?」菲力普斯先生厲聲責問道。
「這事今天晚上我就去跟雷切爾說說。」她想,「現在跟安妮理論不會有結果。她的情緒太激動了,根據她說的,看得出菲力普斯處理起問題來用的是高壓手段。可這話不能對安妮說。我這就去跟雷切爾商量商量。她送過十個孩子上學,她該知道些情況。這會兒,她可能已經聽到這事的全部經過了。」
「你幹嗎把這些東西全拿回家,安妮?」兩個人上了大路,黛安娜問。此前她不敢問安妮這樣的問題。
「這比沿著大路走好多了。那兒又熱,又塵土飛揚。」黛安娜是個講究實際的姑娘,她瞥了一眼裝午餐的籃子,心裏盤算著,籃子里裝著三塊鬆軟可口的木莓果醬餡餅,要是分給十位小姑娘,每個人能分到幾口。
「派伊家女孩子全都作弊,」黛安娜說,這時她倆已爬過大路柵欄,「昨天格蒂·派伊就把自己的奶瓶放在我溪邊的位置上。你有沒有這樣?現在我不跟她搭腔了。」
「胡說,」黛安娜說,她那雙烏黑的眼睛和晶亮的秀髮已大大攪亂過阿豐利男生們的心,她的名字已六次出現在過道牆壁的「注意」欄上,「人家只是開個玩笑,你也不要那麼肯定自己的名字就永遠不會被寫到牆上去。查利·斯隆就死命追你哩。他跟自己的母親說——聽好了,是他自己的母親——說你是學校里最聰明的女孩。聰明可比模樣俏強多了。」
第二天,菲力普斯先生心血來潮,忽然想到要實行改革了。他回家吃中飯前宣布,他希望自己回來時能看到所有的學生都已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不管是誰,凡是遲到的都要受到處罰。
「安妮·雪莉,既然你那麼喜歡和男孩子在一起,今天下午我就讓你的興趣得到充分的滿足吧。」他帶著挖苦的口吻說道,「把頭上的那些花兒拿掉,跟吉爾伯特·布萊思坐在一塊兒。」
安妮寧願挨鞭子,也不願接受這樣的處罰,她敏感的心靈像挨了鞭打,在瑟瑟發抖。她緊繃著蒼白的臉,接受了處罰。菲力普斯先生拿起一支粉筆,在她頭頂上方的黑板上寫下了:「安妮·雪莉的脾氣非常https://read•99csw•com壞。安妮·雪莉必須學會控制自己的脾氣。」然後大聲念了一遍,以便看不懂的低年級學生明白這些語句的意思。
「為黛安娜,」安妮盡情啜泣道,「我多麼愛黛安娜呀,瑪麗拉。沒有她我沒法活了。可我心裡有數,我們長大了,黛安娜就要嫁人,離開我到別處去。哦,我該怎麼辦?我恨她的丈夫——把他恨得要死。我一直在想象這事——想象婚禮什麼的——黛安娜穿著雪白的衣服,戴上面紗,看上去像女王一樣美麗和神氣。我呢是她的女儐相,也穿著漂亮的衣服,燈籠袖子,我笑是笑了,可藏著一顆破碎的心。後來向黛安娜道——別——別——」說到這裏安妮再也說不下去,哭了起來,越哭越傷心。
這已是三星期前的事了,一切都順順噹噹。如今在這涼爽的九月早晨,安妮和黛安娜這兩個阿豐利最幸福的女孩,邁著輕盈的步子歡快地走在「白樺小道」上。
「為了你,我倒是什麼事都願意干,黛安娜。」安妮悲傷地說,「要是能使你得到好處,讓我粉身碎骨也願意。可這件事我辦不到,你就不要求我了。」
「我說,安妮·雪莉。」瑪麗拉好不容易忍住笑,這才開口說話,「要是你非自找麻煩不可,那就發發好心,還是就近在家裡找吧。我得說,你的想象力真夠可以的。」
「實話告訴你吧,我說話是當真的。」——用的是同樣的挖苦腔調,「立刻按我說的辦。」
「安妮·雪莉,別再在我的面前這樣數落教師。」瑪麗拉嚴厲地說,「你上學不是去對教師說三道四的。我想,他能教你一些東西。學習才是你的分內事。我要你明白,你回來不要說他的閑話。我是不會鼓勵你這樣做的。我希望你成為一個好孩子。」
站在地上的女孩子們,首先撒腿就跑。好不容易趕到了學校,不早不遲,只差一秒鐘就來不及了。男孩子呢急急忙忙從樹上下來才跑,就晚了一步。安妮壓根兒就沒撿果子,只在遠端的林子盡頭閑逛。她在齊腰深的蕨類植物叢中徘徊,自個兒低聲哼唱,頭上還戴了一個用米百合花編成的花環,活像在濃陰籠罩下的樹林中的一位雲遊的神仙。她自然落在最後面。安妮跑起來像只鹿,有趣的是,她飛跑起來,到了校門口竟趕上了男孩子,跟著他們進了教室,正好趕上菲力普斯先生把帽子掛起來的當口兒。
「胡說。」瑪麗拉聽后說。
所有的男孩子和幾個女孩子還是跟往常一樣到貝爾先生家的雲杉林里去,打定主意只待一會兒,只要撿點兒「嚼嚼」就回去。可雲杉林魅力無窮,橡皮糖香樹黃色的果子實在惹人流連忘返,他們一個勁地撿呀,逛呀,結果迷了路。照例,是吉米·格洛弗在一棵樹齡超高的雲杉樹上大喊一聲:「老師來了。」使他們想起,時間飛速過去了。
「不,不去。」安妮輕輕搖搖頭,「我不去了,瑪麗拉。我就在家裡學,我要盡量表現出色,如果可能,我做到不說話。我肯定不再去上學了。」
放學了,安妮昂著一頭紅髮的腦袋,邁著大步走出教室。吉爾伯特·布萊思在過道的門口想攔住她。
「不錯,是這意思。要是我,以後對她上學的事就提也不提,除非她自己主動提出來。請相信,瑪麗拉,不出一星期她準會冷靜下來,歡歡喜喜上學去,就這話。要是你逼著她去,天曉得她接著還會幹出什麼任性的事,發多大的脾氣,鬧出更大麻煩來。據我看,動靜越小越好。她不去上學,不會有多大的損失。菲力普斯先生不是個好教師。他盡出亂子。他忽視那些小不點兒,心思全放在那些準備報考女王學院的歲數大的學生身上了。要是他叔叔不再當理事,明年他也當不成教師了。因為他叔叔老愛牽著另外兩所學校鼻子,看來是當不成理事了,就這話。我敢說,這樣下去,真不知道這個島上的教育會被搞成什麼樣子。」
安妮像是變成了石頭,獃獃地盯著教師。
「被人叫做烏鴉和叫做紅毛丫頭不是一回事。」安妮說,「吉爾伯特·布萊思極度傷害了我的感情,黛安娜。」
「從此在班裡你就多了吉爾伯特這麼一個對手了,」黛安娜說,「告訴你吧,過去他一直是班裡拔尖的。雖然他快要十四歲了,可還在讀第四冊。四年前,他爸爸害病,為了養病只好到艾爾伯塔去,吉爾伯特也跟了去。他們在那兒待了三年,吉爾伯特沒回來九-九-藏-書前,幾乎上不了學。你會發現,這樣一來想要在班裡領先,就不那麼容易了,安妮。」
瑪麗拉接受了雷切爾太太的高見,對安妮上學的事再也不提起了。安妮就在家裡學習,干點家務,在秋天寒冷的紫色黃昏里,跟黛安娜一起玩耍。每當她在路上碰到吉爾伯特·布萊思,或在主日學校遇見他,便以一種冷冰冰的鄙夷神態從他身邊走過去。吉爾伯特想方設法想平息她的惱怒,她卻絲毫不為所動,態度沒有緩和下來的跡象。即使黛安娜努力從中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也無濟於事。安妮顯然已決心恨吉爾伯特·布萊思一輩子了。
「聽見了,先生,」安妮答得很慢,「可我並不認為你真的有那意思。」
瑪麗拉趕緊轉過身去,想掩住那抽搐的臉,可沒用。她一屁股坐到身邊的椅子上,放聲大笑起來。她笑得那麼盡情,那麼不尋常,引得從外面院子里經過的馬修驚得停住了腳步。瑪麗拉什麼時候這樣笑過?
「想想吧,你會失去多少樂趣。」黛安娜憂傷地說,「我們不是準備在溪邊造一座最最漂亮的房子嗎?下星期我們還要賽球呢,你還沒有賽過球,安妮。那可是件頂頂激動人心的事兒。我們不是準備學新歌嗎——簡·安德魯斯這會兒正在練歌哩。艾麗斯·安德魯斯下星期要帶來新的《三色紫羅蘭》叢書,我們準備在溪邊一章章輪流朗讀。你知道,你是非常喜歡高聲朗讀的,安妮。」
「倒不是真的有什麼情人在那兒散過步,」她對瑪麗拉解釋道,「黛安娜和我正在讀一本引人入勝的書,書中就有一條情人小徑,所以我們也想有自己的一條。這名字好聽吧?太浪漫了!知道嗎,我們可以想象出有一對情人走進了小徑。我喜歡這條小徑是因為你可以在那裡大胆地想象,而沒有人說你瘋瘋癲癲。」
「是他,」黛安娜說著,點了點頭,「我肯定他不那麼喜歡朱莉婭·貝爾。我聽他說過,他一邊數著朱莉婭的雀斑,一邊背乘法表。」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安妮說,「我再也不會回到學校見那個人了。」
菲力普斯先生根本不理會吉爾伯特。
「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吉爾伯特的,」安妮斬釘截鐵地說,「還有菲力普斯先生,他在寫『安妮』時,也少寫了一個『e』。我可是鐵了心了,黛安娜。」
早上,安妮獨自一個人離開家,沿著「情人小徑」一直來到小溪邊。就在那裡與黛安娜碰面,然後兩個小姑娘沿著頭頂楓葉覆蓋的小路往上走。「楓樹就是愛交朋友,」安妮說,「它們一個勁發出沙沙聲,對你輕聲細語。」——就這樣走呀走,走到了那座土裡土氣的木橋。接著,她倆離開小路,穿過芭里先生家屋后的田地,經過了「柳池」。過了「柳池」便是「紫羅蘭溪谷」。所謂的「紫羅蘭溪谷」是安德魯·貝爾先生家林子里的一塊窪地,上面綠陰覆蓋。「現在那裡自然沒有什麼紫羅蘭。」安妮跟瑪麗拉說,「但黛安娜說,春天那裡的紫羅蘭成千上萬。哦,瑪麗拉,你能不能想象一下你看見了呢?我簡直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了,是我給它取名『紫羅蘭溪谷』的。黛安娜說她從未見過哪個人想出這麼妙的地名來。一個人有專長太好了,是不是?『白樺小道』的名字可是黛安娜取的,她喜歡這麼叫,我就讓著她,不去計較了。我敢肯定,要是讓我來取,一定會想出比平淡的『白樺小道』更富有詩意的名字來。話得說回來,『白樺小道』算是世上最美的一個地方了,瑪麗拉。」
「我想,我會喜歡上這裏的學校的。」她說,「不過我覺得教師不怎麼樣。他老是一個勁地卷自己的小鬍子,對普里西·安德魯斯擠眉弄眼的。知道嗎,普里西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她已經十六歲,正在溫習功課準備明年參加夏洛特鎮女王學院的入學考試。蒂莉·博爾特說教師在死命追求普里西。普里西長得挺漂亮,一頭棕色的頭髮十分雅緻地盤了起來。她坐在後面的長條座位上,他大部分時間也在那兒坐著——他說是給她講解功課。可魯比·吉利斯說她看見他在普里西的石板上寫些什麼,普里西見了臉孔飛紅,紅得像甜菜根,還哧哧地笑開了。可魯比說她相信這跟功課不相干。」
「得,既然你問我怎麼辦,瑪麗拉,」雷切爾太太和顏悅色地說——雷切爾太太就喜歡別人向她討主意,「開始時先遷就她點兒,這就是我的辦法。九-九-藏-書我相信是菲力普斯先生的不是。當然,這話是不能對安妮說的,這你是知道的。當然啰,她發那麼大的脾氣,他昨天處分她是對的。可今天就不同了。其他遲到的幾個人也得像安妮那樣受到處罰,就這話。我並不相信迫使女孩子和男孩子坐在一起這種懲罰的手段有什麼作用。這也太過分了。蒂莉·博爾特氣得不行。她一直在替安妮說話,她說所有的同學也都站在安妮的一邊。看來安妮在同學中還真受歡迎呢。我就沒想到她和同學會相處得那麼好。」
「我想你是知道我的來意的。」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看到自己的學生態度這麼惡劣,報復心這麼強,我感到十分遺憾,」他說得非常嚴肅,彷彿做他的學生都應該從幼小而不成熟的心靈中根除乾淨種種惡劣的情感,「安妮,站到黑板前的講台上,直到放學。」
「決不是胡說,」安妮目光嚴峻,盯著瑪麗拉責備道,「你就不理解嗎,瑪麗拉?我已經受到了侮辱。」
瑪麗拉在九月的第一天,目送著安妮去上學,心底里十分擔憂。安妮是個非常古怪的小姑娘。她能和其他小姑娘融洽相處嗎?在學校里,她怎麼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呢?
儘管她恨吉爾伯特,但在她那顆熱烈的小小的心裏,對黛安娜懷著無盡的愛意,在她心裏,愛和恨同樣強烈。一天傍晚,瑪麗拉從果園裡摘回來一籃蘋果,看見安妮孤零零地坐在黃昏時的東窗前,傷心地哭著。
在下午餘下來的時間,安妮站在那兒,身後的黑板上就寫著那些字。她沒有哭,也不耷拉著腦袋,但心裏還燃燒著熊熊怒火,支撐著她去忍受恥辱和痛苦。她對黛安娜同情而專註的目光、查利·斯隆憤憤不平的點頭以及喬西·派伊不懷好意的微笑,她一一報以怨恨的目光和漲得通紅的面頰。要說吉爾伯特·布萊思,她不屑看他一眼。從此她不再看他了。她也永遠不跟他說話了!
安妮帶著一臉瞧不起的神情,大步走了過去,裝作什麼也沒聽見。「哦,你怎麼這樣呢,安妮?」她倆上了大路,黛安娜半是責怪,半是欣賞地喘著粗氣說。
對安妮來說,像是一切全完了。十來個人犯相同的過錯,卻偏看中她來處罰,已經是夠糟的了,可更糟的是還要去跟男生同坐。而那個男生就是吉爾伯特·布萊思,這就像是在她受傷的心靈傷口上加了把鹽。安妮已忍無可忍了。她全身沸騰著羞愧、憤怒和恥辱。
「你千萬別把吉爾伯特取笑你頭髮的事放在心中,」她安慰道,「不是嗎,他取笑所有的女孩子。他拿我的黑頭髮取笑過我。他管我叫烏鴉都有十幾次了。我從沒聽說過他為什麼事賠過不是。」
「太好了,」安妮急忙接上嘴,「在九歲和十歲的男女孩子中拔尖,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昨天聽寫單詞,喬西·派伊得了第一。聽我說,她偷看了課本。菲力普斯先生沒有發現——他在注意著普里西·安德魯斯——可我看見了。我白了她一眼,表示瞧不起她,她臉孔漲紅得活像豬肝,我到底還是把單詞拼錯了。」
「這又是怎麼了,安妮?」
安妮沒有回答。休想讓她當著全班人的面,說出自己被人叫做「紅毛丫頭」來。倒是吉爾伯特,他勇敢地大聲說了出來:
「我認為,你說的吉爾伯特確確實實帥,」安妮承認道,「可我覺得他是個冒失鬼。朝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眨巴眼睛是不禮貌的。」
「我不再回學校了。」安妮說。
「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瑪麗拉說,「她說自己不再去念書了。我從未見過像她那樣激動的孩子。自打她上學以來,我就一直擔心著,生怕她出事。我就知道,順順噹噹的事是不會維持很久的。你看怎麼辦好,雷切爾?」
菲力普斯先生在教室的後排座位上給普里西·安德魯斯輔導拉丁文的時候,黛安娜悄聲對安妮說:「坐在你旁邊過道正對面的那個人就是吉爾伯特·布萊思,安妮。你看看,他是不是很帥?」
「哦,別在我面前提雀斑了,」安妮懇求道,「瞧我長了那麼多的雀斑,我聽了多沒勁。不過我覺得在牆上寫男生和女生的事是件頂頂無聊的事。我倒要看看哪個敢把我的名字和男生的名字一起寫到牆上去。不,當然,」她急忙補了一句,「沒人會這麼做。」
「我看是為安妮在學校里鬧的彆扭,」她說,「蒂莉·博爾特放學回家時跟我說過。」
「是我的錯,菲力普斯先生,我惹惱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