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黛安娜醉酒
「別犯傻了,安妮。芭里太太發現這事怪不得你,她會改變主意的。我看,她認為你只是幹了件惡作劇什麼的。你最好是今晚就去她家,跟她講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要是你半夜三更起來吃午飯,他也覺得沒有不對,安妮。可這次你得保持頭腦清醒。還有——我真不知道這回我做得對不對——這次可能會使你的腦子更加糊塗——你可以請黛安娜下午跟你一起,就在這裏吃茶點。」
「哦,也是我做夢的地方,瑪麗拉。你知道嗎,要是房間里有美麗的東西,做的夢就更美好。我要把這些樹枝插在那隻藍色的舊壺裡,放在我的桌子上。」
「不可以。你和你的夥伴待在起居室就可以了。不過起居室壁櫥的第二格還有半瓶木莓甜酒,是前幾天教堂音樂會上喝剩的。要是喜歡,你和黛安娜可以拿來喝,可以同時吃一塊甜餅。我想馬修可能要晚些回來吃茶點,他正忙著把土豆裝上船哩。」
「你喜歡我很高興。盡量喝吧。我要出去生火了。管家的要操心的事兒可多了,是不是?」
「安妮,這話你不該說。」瑪麗拉責怪道,同時竭力克制著那想要放聲大笑的慾望。她發現自己身上這種不合時宜的慾望一天天強烈起來。不過,瑪麗拉睡前還是悄悄進了東山牆,只見安妮哭著哭著,終於睡著了。
芭里太太板起了臉孔。說句公道話,她確實認為安妮是存心把黛安娜灌醉的,因此她真的急於阻止女兒和這樣的孩子有更多的往來,以免受到壞影響。
「可憐的人兒。」她喃喃著,將孩子一綹拳曲的散發從沾滿淚痕的小臉上移開,彎下身子,吻了吻枕頭上那張緋紅的臉蛋。
瑪麗拉從果園坡回來后,想法變了,再也不認為沒事了。安妮一直盼著她回來,趕忙跑到走廊門口迎接她。
「哦,瑪麗拉!」安妮緊握起雙手,說,「實在太好了!你到底會想象了,不然你決不會知道我是多麼盼著有這麼一天。那就顯得又美好,又有大人味兒。別擔心我有了伴就忘了放茶葉。哦,瑪麗拉,我可不可以用那套有玫瑰花苞的茶具?」
「上次的事都怪我,太不應該了。」安妮抱歉道,「不過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給『紫羅蘭溪谷』取什麼名字,便沒有想到別的事了。馬修真好。他從不罵我一句。他自己泡茶,還說多等會兒沒啥。等候的時候我給他講了一個好聽的神話故事,所以他壓根兒就沒覺得等了很久時間。那故事真叫好聽,瑪麗拉。我當時把故事結尾給忘了,就自己編結尾,馬修說,他看不出有什麼漏洞。」
黛安娜晃晃悠悠地立起來,雙手捂著頭,又坐下了。
「安妮·雪莉,我問你,你就得回答我。給我立馬坐好了,告訴我你幹嗎哭哭啼啼的。」
「哦,瑪麗拉,一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這趟去沒起作用。」她傷心地說,「芭里太太不會原諒我了?」
「你能讓我與黛安娜見上最後一面,告個別嗎?」
這番話要是說給雷切爾太太聽,她那善良的心轉眼就會軟下來,可對芭里太太不起作用,反而是火上添油。她說:「我覺得你這小姑娘不適合跟黛九_九_藏_書安娜交往。你還是回家,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吧。」
她走起路來確實踉踉蹌蹌的。安妮眼含著淚水,感到十分失望。她拿來黛安娜的帽子,一直把她送到芭里家院子的柵欄口,然後哭著回到了綠山牆。她傷心地把喝剩的木莓甜酒放回食品櫃,為馬修和傑利準備好了茶點,在這過程中,她的全部熱情已煙消雲散了。
「我——我難受極了,我——我得馬上回家了。」
「我沒勇氣面對黛安娜媽媽那張生氣的臉。」安妮嘆了口氣,「我希望還是你去的好,瑪麗拉。你說話比我有分量多了。比起我來,你的話她可能更容易聽得進去。」
「不,那不行!怎麼可以用玫瑰花苞的茶具?你知道,除非是牧師或勸助會有人來,我一向是不用那套茶具的。你可以用那套褐色的舊茶具。你可以打開那個盛櫻桃果醬的小黃瓦罐,反正這罐果醬現在該吃了——我相信它快要變味了。你還可以切些水果蛋糕,拿幾塊小甜餅和小脆餅。」
「芭里太太真是的!」瑪麗拉氣憤地說,「從沒有見過像她這樣不講理的女人。我跟她說,這壓根兒是誤會,不能怪你,可她就是不相信我。她一個勁怪罪我的葡萄酒,怪罪我老說自己的酒絲毫不會傷人。我清楚地告訴她,哪有一下子就喝三大杯不醉的?要是我有個貪嘴的孩子,我就會狠狠揍她一頓屁股,讓她清醒清醒。」
「我得哭,」安妮說,「我傷心透了。命運之星老跟我作對,瑪麗拉。黛安娜和我就這樣永遠被拆散了。哦,瑪麗拉,我倆當初發誓做朋友時,就沒有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是的。今年我們家的土豆收成很好。我希望你爸爸的土豆也有好收成。」
「除了木莓甜酒,沒別的。」安妮哭泣道,「我壓根沒有想到木莓甜酒會醉倒人——即使像黛安娜那樣喝了三大杯,也不會醉的。哦,這聽起來多麼——多麼——像托馬斯太太的丈夫!可我不是有意讓她喝醉的。」
「我從沒聽說過客人不喝茶就回去的。」安妮傷心地說,「哦,黛安娜,你是不是有可能真的染上天花了?要是真的,我會侍候你的,放心好了。我永遠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可我真的希望你喝了茶再走。你到底是哪裡不舒服?」
安妮從廚房回來時,黛安娜正在喝第二杯甜酒。而安妮對黛安娜喝第三杯也不怎麼反對。三杯酒都斟得滿滿的,況且木莓甜酒確實非常可口。
「我從未喝過這樣可口的酒,」黛安娜說,「比雷切爾太太家的酒可口多了,儘管她把自己的酒吹翻了天。這跟她家的酒完全不是一個味兒。」
「我最後的希望也落空了。」她對瑪麗拉說,「我親自去見了芭里太太,她對我十分無禮。瑪麗拉,我認為她不是個有教養的人。除了禱告沒別的辦法了,而且我也不指望禱告會有什麼用,瑪麗拉,因為我不相信上帝對芭里太太這樣固執己見的人會有什麼辦法。」
「那好,我去。」瑪麗拉說,她覺得這辦法更明智些,「別再哭了,安妮。會沒事的。」
果園裡果實累累,壓得彎曲的大樹枝都垂到地九*九*藏*書了上,惹人喜愛,兩個小姑娘大部分下午都在那兒度過。她倆坐在一個雜草叢生的角落裡,秋霜不曾摧毀青綠,柔和的陽光暖暖地流連忘返,兩個人盡情吃著蘋果,交談甚歡。黛安娜有大堆的話要告訴安妮,說的儘是學校里的事。她說自己被迫與格蒂·派伊坐在一起,可把她恨透了。格蒂老愛擺弄鉛筆,咯咯響個不停,直攪得她——黛安娜毛孔都豎起來了。魯比·吉利斯用塊魔石把身上的疣子除得乾乾淨淨(這塊石子是小灣來的老瑪麗·喬送給她的)。你得用那石子擦自己的疣子,然後在有新月的夜裡,把石子扔過左肩,疣子就沒了。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查利·斯隆的名字跟埃姆·懷特的名字一起被寫上了走廊的牆,這可把埃姆·懷特氣瘋了。薩姆·博爾特在課堂上跟菲力普斯先生「幹上」了。菲力普斯先生用鞭子抽了他,薩姆的爸爸趕到學校,威脅菲力普斯先生說,看他敢不敢再動他孩子一根毫毛。瑪蒂·安德魯斯有塊新的紅頭巾,是藍色條子布的料,上面有流蘇,她披在身上,那神態直叫人噁心。莉齊·賴特不跟瑪米·威爾遜說話了,因為瑪米·威爾遜那個成年的姐姐憑著自己獻殷勤的能耐,成了莉齊·賴特已成年的姐姐的情敵。還有吉爾伯特·布萊思——
「我得回家。」黛安娜反覆說的就是這句話。
安妮飛奔下山谷,跑過「森林女神的水泡」,上了雲杉小道,直向果園坡請黛安娜來吃茶點。結果,瑪麗拉剛駕車上卡莫迪,黛安娜就到了。她穿著件第二好的衣服,完全是一副應邀赴茶點的架勢。平時,她往往是不敲門就進廚房的,可這一次,她一本正經地先敲敲前門,安妮也穿上自己第二好的衣服,同樣一本正經地開了門。兩位小姑娘非常嚴肅地握了握手,像是兩個從未謀面的生人似的。這種不自然的嚴肅神態一直延續到黛安娜被領進東山牆,脫下帽,然後到起居室正襟危坐了十分鐘。
「哦,你不喝了茶就不該想到回家,」安妮氣惱地說,「我這就把茶準備好——我這就去放茶葉。」
「今天雷切爾太太去看望芭里太太,芭里太太情緒壞透了。」安妮哭訴道,「她說是我星期天把黛安娜灌醉了,然後不光彩地送她回了家。她還說,我一定是個壞透了的小女孩,惡劣極了。她永遠永遠不讓黛安娜跟我一起玩了。哦,瑪麗拉,我悲痛得不行了。」
瑪麗拉說罷心緒亂糟糟地進了廚房,不管不顧那個心煩意亂的小傢伙,把她孤零零地撇在過道里。過了一會兒,安妮出了屋,帽子也不戴,光著腦袋,走進秋天寒冷的暮色中。她邁著堅定而沉著的步子,穿過小木橋那邊長著枯萎三葉草的下坡地,又走上了雲杉林。西邊的森林上空低低懸挂著一輪小而暗淡的月亮,照亮了那片雲杉。芭里太太聽到怯生生的敲門聲,出來開了門,只見門前石級上立著一個小姑娘,嘴唇蒼白,流露出熱切懇求的神情。
「我好歹得給你弄點吃的來吧。」安妮懇求道,「讓我給你吃塊蛋糕,吃點櫻桃果醬。在沙發上躺一會兒就沒事了https://read.99csw.com。你哪兒不舒服?」
「醉不醉的,胡說什麼!」瑪麗拉說罷大步朝起居室食品櫃走去。她一眼就認出擱板上瓶子里裝的是她自家釀的葡萄酒,存了三年了。她這酒在阿豐利是很有名的,雖然那些比較守舊的人——其中就有芭里太太——對此很不贊成。瑪麗拉猛地想起,那瓶木莓甜酒她早已存到地窖里去了,並不像她告訴安妮的那樣,還在食品櫃里。
安妮沒有回答,她眼裡的淚水更多,哭泣聲更響了。
但是安妮不想聽有關吉爾伯特·布萊思的事。她一聽這名字急忙說她覺得該進屋去喝點兒木莓甜酒了。
「留神別撒得滿樓梯都是樹葉。今天下午我要到卡莫迪參加一個勸助會的會議,安妮,看來天黑前不太可能回來了。馬修和傑利的晚飯得由你來準備了。我得提醒你,坐下來吃飯前,別像上次那樣,忘了泡茶。」
「哦,芭里太太,請原諒我。我不是存心——存心——灌醉黛安娜。我怎麼會呢?請設想一下,要是你是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是好心的人家收留了你,你在這個世界上又有這麼一個知心朋友,你相信自己會存心灌醉她嗎?我以為那只是木莓甜酒。我確實相信那是木莓甜酒。哦,請不要說再也不讓黛安娜和我一塊兒玩了。要是你那樣做,我就只能在悲哀的烏雲中過日子了。」
黛安娜給自己倒了一杯,看了看那鮮紅晶亮的顏色,十分欣賞,文雅地呷了一口。
「我得回家了!」黛安娜又說了一句,口氣堅決。
安妮看了看起居室食品櫃第二格,那兒沒有什麼木莓甜酒。找了一陣才發現在最高的一格上。安妮拿下來放到托盤裡,將托盤和一隻高腳杯一起放到桌子上。
「還不錯,謝謝。你們已摘下不少蘋果了吧?」
「她很好,謝謝。我想卡思伯特先生今天下午在往『百合沙灘號』船上裝土豆吧?」黛安娜說,其實當天上午她就是坐馬修的車子到哈蒙·安德魯斯先生家去的。
「哦,瑪麗拉,」一個星期六的早晨,安妮抱著滿滿一大捧漂亮的樹枝,蹦蹦跳跳地進了屋,「活在一個有十月的世界上,我太開心了。要是九月之後,一下子就跳到十一月,那不是太糟糕了嗎?瞧這些楓樹枝。它們不讓你一陣激動——幾陣激動嗎?我這就用它們來裝飾房間。」
「黛安娜跟她的爹一起上卡莫迪去了。」芭里太太說罷進了屋,關上門。
「這會兒又怎麼了,安妮?」瑪麗拉又驚又疑地問,「但願你沒有又頂撞了雷切爾太太。」
「哦,很多,很多。」安妮說著,猛地蹦了起來,把表現出高貴風度的事給拋到腦後去了,「咱們這就到果園去,摘些『紅甜果兒』,黛安娜。瑪麗拉說過,留在樹上的,咱倆全可以吃。瑪麗拉是位慷慨的人。她說咱倆的茶點可以吃些水果蛋糕和櫻桃果醬。可是事先告訴客人準備了什麼吃的,那是不禮貌的。我可不告訴你她關照過我們能喝些什麼。我倒是能透露給你,開始的時候喝的飲料里有個『木』字,還有個『甜』字,顏色是鮮紅的。我就喜歡顏色鮮紅的飲料,你呢?紅色飲料比另外顏九_九_藏_書色的飲料好喝一倍。」
安妮的嘴唇在顫抖。
「我想象得出自己在主人座位上坐下來倒茶,」安妮閉上眼睛,顯出如痴如醉的神情來,「我問黛安娜要不要加糖的情景!我知道,她不要,當然啰,可我還是要問她的,就像自己不知道似的。隨後我硬要她把另一塊水果蛋糕和另一份果醬吃下去。哦,瑪麗拉,這情景想來有多美妙。她來時,我可不可以領她到客房裡脫帽子?脫了帽子可不可以到客廳坐坐?」
綠山牆的十月很美很美,山谷里的白樺樹變成了陽光般的金黃色,果園後面的楓樹紅得華貴,小道旁的野櫻桃樹披上了極美麗的色彩,有暗紅的,也有黛綠的,深淺不一,長著再生草的田野陽光燦爛。
第二天是星期天,傾盆大雨從早到晚整整下了一天。安妮待在綠山牆,寸步沒離開家。星期一下午,瑪麗拉叫她到雷切爾太太家辦事。不一會兒她就淚流滿面地飛奔回來了。進了廚房,她猛衝過去,撲倒在沙發上,好不傷心。
「安妮,你真是個招禍的天才。你給黛安娜喝的是葡萄酒而不是木莓甜酒。你不知道這兩種酒不一樣嗎?」
「我倒覺得,她不如好好兒懲罰黛安娜,不該這樣貪嘴,不管什麼酒,一喝就是三大杯。」瑪麗拉急忙道,「可不是,即使是滿滿三大杯甜酒,她不醉才怪哩。得,這件事落到那些反對我釀葡萄酒的人手裡,正好是個極好的把柄。其實自從三年前我知道牧師不贊成,我就沒釀過葡萄酒。我留著這瓶酒是治病用的。得了,得了,孩子,別哭了。雖然出了這檔子事叫人痛心,可我覺得你沒有過錯。」
「你媽媽身體可好?」安妮彬彬有禮地問,可今天早晨她就看見芭里太太身體健康、精神飽滿地在摘蘋果。
「請隨意喝吧,黛安娜,」她彬彬有禮地說,「可現在我還不想吃什麼。我吃了那麼多的蘋果,什麼都不想吃。」
「我沒嘗過,」安妮說,「我還以為是甜酒呢。我想好好兒——好好兒招待她。黛安娜難受得厲害,只好回家了。芭里太太跟雷切爾太太說,她簡直醉得不成樣子了。芭里太太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只是一個勁地傻笑,然後就去睡,一睡就是好幾個小時。芭里太太聞到她呼出的氣,才知道她是喝醉了。昨天她的頭痛了整整一天。芭里太太氣壞了。她斷定是我有意灌醉黛安娜的。」
「木莓甜酒可真好喝,安妮,」她說,「以前我還真的不知道有那麼好的味兒。」
「把黛安娜灌醉了!」回過神來后,瑪麗拉才開口說話,「安妮,是你呢,還是芭里太太,哪個瘋了不成?你給黛安娜吃了什麼了?」
「我頭暈極了。」黛安娜說。
「你來幹嗎?」她生氣地問。
「多髒的東西。」瑪麗拉的審美觀並沒有顯著提高,所以才這麼說,「你滿房間儘是野外的那些廢物,弄得房間亂糟糟的。安妮,卧房是給人睡覺的。」
安妮緊握著雙手。
安妮絕望之餘,平靜下來,回到了綠山牆。
「我認為瑪麗拉的木莓甜酒比雷切爾太太的好多了,」安妮真心實意地說,「瑪麗拉燒菜也是出了名的好手。她要教我。對你實九_九_藏_書說吧,黛安娜,這可不是好學的。燒飯做菜中絲毫沒有想象的餘地,你得照章辦。上次做蛋糕時,我就忘了放麵粉。那時我正在想一段有關你我的精彩故事,黛安娜。我的故事里你正出天花,病得實在不輕,別人都已放棄救你了,可我勇敢地來到你的床前,救了你一命。後來我自己染上了天花,死了。我被葬在墳地里那些白楊樹下。你在我的墳前種了一株玫瑰,用你的淚水澆灌它。你永遠,永遠忘不了自己年輕時的朋友,她為了救你,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這果真是個哀怨動人的故事,黛安娜。我和著做蛋糕的料,淚水從面頰上滾滾流下。可我把麵粉給忘了,蛋糕徹徹底底做不成了。蛋糕中麵粉一點也少不了,這你是知道的。瑪麗拉生氣極了,可我不覺得怎麼樣。我老給她添亂。上星期,為了布丁醬汁的事,我傷透了她的心。星期二午飯時我們吃李子布丁,結果吃剩下半塊布丁和一罐醬汁。瑪麗拉說這夠另一頓吃的了,叫我把它放到食品櫃里,用盆子蓋起來。我是想儘可能蓋嚴實點,黛安娜。不料我端進去的時候正想象著自己是名修女——我當然是新教徒,可我想象自己是基督教徒——在與世隔絕的修道院里,用面紗把自己一顆破碎了的心掩蓋起來。想著,想著,把蓋布丁醬汁的事兒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到了第二天早晨才想起來,急忙跑到食品櫃前。黛安娜,設身處地想想,當我發現一隻老鼠在醬汁里,會嚇成什麼樣子!我用湯匙把老鼠舀出來扔到外面的院子里,再用水把湯匙沖洗了三遍。當時瑪麗拉正在外面擠奶,我打算等她回來問她,是不是把醬汁拿去餵豬。可她回來時,我正在想象自己是一位掌管霜凍的仙女,穿過森林,把樹木變成紅色或黃色的,它們想什麼顏色,就變成什麼顏色的,所以又把布丁醬汁的事忘了,接著瑪麗拉打發我去摘蘋果了。那天上午正好切斯特·羅斯先生和太太從斯潘塞維爾來。你知道他們是很時髦講究的人,特別是切斯特·羅斯太太。瑪麗拉喚我進去時,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大家都已入座。我盡量顯得彬彬有禮、很有風度的樣子,因為我想讓切斯特·羅斯太太覺得我雖然不漂亮,卻有貴族小姐的風度。事事都很順利,可後來我看見瑪麗拉一手托著李子布丁,一手拿著重新熱過的那罐布丁醬汁進來,覺得大事不好了,黛安娜。我立刻想起了一切,就從座位上立起來,尖聲叫道:『哦,瑪麗拉,這醬汁不能用,裏面淹死過一隻老鼠。我忘了跟你說了。』哦,黛安娜,即使我能活上一百年,也忘不了那可怕的時刻。切斯特·羅斯太太只是死死盯著我看,我羞得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羅斯太太是位操持家務的能手,可以想象她會把我們當成什麼樣的人。瑪麗拉臉漲得通紅,可一句話也沒說——當時沒說一句話。她只是把布丁和醬汁拿了出去,換了一些草莓果醬進來。她甚至還給了我一些,可我一口也咽不下去。這好像是在我腦瓜上放了塊燒紅的木炭。後來切斯特·羅斯太太走了,瑪麗拉把我痛罵了一頓。喲,黛安娜,你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