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安妮出手相救
「瞧吧,你面前立著一個幸福之極的人,瑪麗拉,」她說,「我幸福極了——是的,雖說我有紅頭髮,也算不了什麼。這時候,我完全想不到紅頭髮了。芭里太太吻了我,還哭著說,她很後悔,說她永遠也無法報答我,搞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了,瑪麗拉。不過我還是盡量有禮貌地說:『我沒有怨恨你,芭里太太。我最後一次向你保證,我沒存心讓黛安娜喝醉,從今以後這事再也別提,算是了結了。』我這話說得相當得體吧,瑪麗拉?我覺得,我這是把一塊塊燒紅的炭放到芭里太太的頭上。黛安娜和我開開心心玩了一個下午。黛安娜教了我一種漂亮的鉤針編織法,那是她住在卡莫迪的姑媽教給她的。這種編織,除了我倆,阿豐利沒人會,我倆莊嚴宣誓,決不將它泄露給任何人。黛安娜給了我一張漂亮的卡片,上面有隻玫瑰花環,一句詩:
就在安妮喜滋滋地拿著一大盤蘋果從地窖出來的時候,門外那結了冰的木板路響起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廚房門猛地被推開,黛安娜·芭里沖了進來,臉色蒼白,上氣不接下氣,頭上胡亂裹著圍巾。安妮吃了一驚,失手讓蠟燭和盤子掉落在地上,蘋果從地窖樓梯上紛紛滾落下來,掉進了地窖底部熔化的牛油里。第二天,瑪麗拉發現了,撿了起來,謝天謝地,好在房子沒有著火。
「哦,你見到總理了嗎?」安妮趕忙問,「他是什麼模樣的,瑪麗拉?」
馬修請來大夫趕到時,已是清晨三點鐘了,因為他不得不直奔斯潘塞維爾才請到一位大夫。因為這時候已對小病人採取過急救措施了,米尼·梅的病情已大有好轉,正沉沉睡著。
「別哭,黛安娜,」安妮安慰道,「我知道怎麼對付喉頭炎。你忘啦,哈蒙德太太生過三次雙胞胎。要是你看管過三對雙胞胎,自然會積累很多經驗。那些孩子經常患喉頭炎,你等等,我去拿那瓶吐根製劑——你們家可能沒有。現在咱們走吧。」
「卡思伯特家那個紅頭髮的小姑娘被他們調|教得聰明極了。要是等我趕來搶救,怕是來不及了。她治起病來挺有手段,還會動腦子,想不到小小年紀有這麼一手。當她向我解釋病情時,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種我前所未見的神情。」
「哦,安妮,你快來,」黛安娜焦急不安地懇求道,「米尼·梅病得厲害——她患上喉頭炎了。是楊·瑪·喬說的——爸爸和媽媽都上鎮里去了,沒人去請大夫。米尼·梅病得可不輕呢,楊·瑪·喬不知如何是好——哦,安妮,可把我嚇壞了!」
大事、小事彼此往往密切相關。乍一看,某位加拿大總理決定視察愛德華王子島,這跟綠山牆的小姑娘安妮·雪莉的命運似乎並無關係,或關係不大,可事實上並非如此。
「要是他不把字母搬九-九-藏-書來換去,幾何我肯定會學得好些,」安妮抱怨道,「定理我都背下來了,可他把圖畫在黑板上,標上和書上不同的字母,我就分不清了。我覺得做教師的不該這樣變著法子捉弄人,你說是不是?現在我們學習農藝了,我到底弄明白了:那條路為什麼是紅的。這下我的一件心事算是放下了。我真想知道,瑪麗拉和雷切爾太太玩得怎麼樣。雷切爾太太說,要是讓渥太華那幫人搞下去,加拿大眼看著要完蛋了,選舉就看出危險的信號了。她說,要是婦女被允許選舉,那就會有局勢好轉的希望。你的票投給哪一方,馬修?」
「這檔子事我說不好。」瑪麗拉短短地嘆了口氣說。
馬修認準一個理:凡是誇安妮的人都「行」。
這話看來說得很及時,也很必要。你看這時的安妮一聽跳了起來,歡天喜地,手舞足蹈,臉上容光煥發。
「馬修,當年你上學的時候學過幾何沒有?」
「我不相信他在卡莫迪找得到大夫,」黛安娜哭道,「我知道布萊爾大夫上鎮里去了,我猜想,斯潘塞大夫也去了。楊·瑪·喬從未見過哪個患喉頭炎的人,雷切爾太太又不在家。哦,安妮!」
兩個小女孩手拉手急急忙忙走了出去,飛快跑過「情人小徑」,接著穿過冰凍了的田地,因為雪很深,無法抄近路穿過林子。雖然安妮為米尼·梅心裏難受,但她那敏感的心能捕捉到這種情況下所具有的浪漫氣氛,感受到與自己知心的朋友共享這種浪漫經歷時的甜蜜感。
「米尼·梅患的確實是喉頭炎,很嚴重,但比這更嚴重的我也見過。咱們先備下許多熱水。我說,黛安娜,壺裡的水最多只有一杯了!瞧,我已經灌滿水了。瑪麗·喬,你往爐子里添幾塊木柴。我倒不是要傷你的感情,要是你有些想象力,那事先就該考慮到的。我這就給米尼·梅把外面的衣服脫下,把她放到床上去。黛安娜,你去設法找些柔軟的絨布來。我先給她吃些吐根製劑。」
「我當時絕望得差不多要放棄了呢,」安妮解釋道,「她越來越糟了,最後甚至比哈蒙德太太家那些雙胞中最後的一對還要厲害。我實在擔心她喘不過氣來,沒了命。我把瓶里的吐根製劑全給她灌下去了,一滴也不剩。她喝下了最後一劑,我暗自嘀咕——不是對黛安娜或揚·瑪麗·喬說,我這是怕她倆更加擔心——『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我怕自己是白費勁了。』可是過了約摸三分鐘,她咳出了痰,立馬就好轉了。請你想想,當時心頭一塊石頭算是放下了,大夫,那心情是沒法用語言表達的。你知道,有些事情原本就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
當冬日紫紅色的暮色籠罩白雪皚皚的大地時,安妮蹦蹦跳跳地回了家。遠天,西南方,一顆很大的晚星https://read•99csw•com像顆大珍珠,亮晶晶的,那也是閃閃亮白茫茫的大地和長滿雲杉的暗綠色幽谷上空的一朵仙境牡丹。白雪覆蓋的山岡間傳來雪橇鈴鐺的叮噹聲,像霜天來的小精靈的樂聲,但是這些聲音遠不如安妮心靈和口中唱出的歌聲美妙。
「嗯,這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馬修承認道。
「他這是去套馬,準備上卡莫迪請大夫,」安妮說著,匆匆穿上上衣,戴上頭巾,「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像是他親口對我說的一樣。馬修是我精神上的知音,想法一致,用不著說出來,我就知道他想些什麼。」
瑪麗拉也有話要對安妮說,但當時沒有說,因為她知道,要是說了,安妮準會高興得把吃飯等這類物質的需要全丟到腦後去了。安妮吃完了那碟藍李子果醬,瑪麗拉開口了:「芭里太太下午來過了,安妮。她想要看看你,可我不願叫醒你。她說,是你救了米尼·梅的命,還說自己在葡萄酒那件事上做得太過分了,感到非常慚愧。她說,現在明白了,你沒有存心讓黛安娜喝醉。她希望你能原諒她,重新和黛安娜成為好朋友。今天晚上,要是你願意的話,就上她家去,因為黛安娜昨天晚上患了重感冒,今天出不了門。我說,安妮·雪莉,看在老天爺的分上,別就這樣跑到外面去。」
「哦,馬修,多奇妙的清晨!這世界看來就是上帝想象出來,供自己享用似的。這些樹木看起來只要吹口氣就能把它們吹跑似的——噗!活在這麼一個滿地白霜的世界里,我太高興了,你說是不是?我也為哈蒙德太太生了三對雙胞胎而高興。要是她沒有生那麼多的孩子,那我就不知道該拿米尼·梅怎麼辦了。想起來我真難過,悔不該當時還為哈蒙德太太生雙胞胎而生她的氣哩。哦,馬修,我困極了。我沒法去上學了。我知道自己會睜不開眼睛,頭腦昏昏沉沉。可我不願待在家裡,因為吉爾伯特——其他人會在班裡跑到我前頭去了,那樣,要趕上去可就難了——當然啰,困難越大,趕上去時越感到得意,是不是?」
「嗯,可不,我沒學過。」馬修正在瞌睡,一聽驚醒過來,答道。
一月份,總理來了。他來是因為夏洛特鎮舉行的群眾集會,他要在會上向他忠實的支持者和那些被挑選出來的反對人士發表演說。阿豐利的大多數人都支持總理的政治立場,所以在開會的那天晚上,幾乎所有的男人和大多數婦女都到三十英里開外的鎮上去了。雷切爾·林德太太也去了。雷切爾·林德太太熱衷於政治,她相信,缺了她政治集會難以成功舉行,雖然她是現行政策的反對派。所以她不但自己去,把自己的男人也帶了去——托馬斯能派上用場,看管好馬——跟她一起的還有瑪麗拉·卡思伯特。九九藏書瑪麗拉私底下對政治頗感興趣,況且她認為此行能親眼見到貨真價實而活生生的總理,機會難得,便一口答應下來,留下安妮和馬修看家——她要到第二天才回來。
這是一個清朗而多霜的夜晚。處處是黑洞洞的陰影和銀白色的雪坡,寂靜的高空大星星在閃爍。隨處可見黑黝黝的尖頂冷杉聳立著的身影,冷杉的枝葉上覆蓋著白雪,風在中間呼嘯而過。安妮只覺得,與多時疏遠的知心朋友得以在這片神秘而可愛的世界里輕快而行,不啻是一件賞心樂事。
「好吧,好吧,快去吧。」瑪麗拉寬容地說,「安妮·雪莉——你瘋了不成?趕緊回來加點衣服。我的話還不是白說了嗎?你看她,不戴帽子,也不披頭巾就走了,要是不得要命的感冒才怪哩。」
如果你也和我一樣愛我,
「要是你也學過就好了,」安妮嘆了口氣,「那樣你就能同情我了。要是你從未學過,你就不能完全同情我了。幾何學是我生命中的陰影。我這方面真是笨透了,馬修。」
安妮回家時,已是早晨了。冬天的清晨,滿地是白霜一片,景色醉人。儘管她一夜未睡,眼皮沉重,但她和馬修走在頭頂上閃閃發光的楓樹枝葉交織而成的「情人小徑」上時,她還是喋喋不休向馬修講個不停,毫無倦意。
「嗯,這個,我拿不準要不要。」馬修說,他從來不吃醬色蘋果,但他知道,安妮特別喜歡。
米尼·梅並不喜歡吐根製劑,但安妮並沒有白白侍候過三對雙胞胎,不但給小病人服下一次吐根製劑,而且在這令人心焦的漫漫長夜裡,給她服下了好幾次。其間,兩個小姑娘耐心地服侍著患病的米尼·梅,而楊·瑪·喬也真心實意地想出把力,一直把火燒得旺旺的,她準備下的熱水多得可供應一家醫院里所有患喉頭炎的孩子。
因而安妮回家后倒頭就睡了。這一覺睡得好久、好香,直到下午,冬日的大地白茫茫的,陽光發出玫瑰般的光彩。她醒來后,下樓來到廚房,只見瑪麗拉回來后,已經坐在那裡織毛線了。
「怎麼回事,黛安娜?」安妮大聲問,「你媽媽的心到底軟下來了?」
馬修二話沒說,拿過帽子和外套,悄悄從黛安娜身邊走過,消失在黑漆漆的院子里。
「你求過愛嗎,馬修?」
米尼·梅是個三歲的孩子,病得確實不輕。她躺在廚房的沙發上,發著高燒,情緒焦躁不安,房子的角角落落都能聽到她那重濁的呼吸聲。楊·瑪·喬是來自「小灣」的法國小姑娘,一張大臉盤,人也長得豐|滿,是芭里太太請來在自己外出時給孩子做伴的。這時候楊·瑪·喬正感到束手無策,心慌意亂,不知道如何是好,即使想到了對付的辦法,也不知從何處入手。
只有死亡才使你我分開。https://read.99csw.com
「是的,我知道。」大夫點點頭。他望著安妮像是真的在思考她當時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是什麼樣的心情。不過,事後他還是對芭里先生和太太把事情說清楚了。
「一準很有意思的,你說是不是,馬修?魯比·吉利斯說,她長大后要有一大串向她獻殷勤的人拜倒在她腳下,讓他們愛得發瘋,可我認為那太驚心動魄了。我只要一位真心實意的。可魯比·吉利斯知道很多很多這方面的事,因為她有很多很多大姐姐,雷切爾太太說,吉利斯家的姑娘個個都特別搶手。菲力普斯先生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要去看望普里西·安德魯斯,他說是去輔導她的功課,可米蘭達·斯隆也在準備報考女王學院,我倒認為比起普里西來,她更需要幫助,因為她比較笨,可他從來沒有晚上去幫助過她。這世界有許許多多事兒硬是叫人弄不明白,馬修。」
「嗯,這個,我知道你幹什麼都不賴。」馬修說著,看著安妮那張蒼白的小臉蛋和眼睛下方的黑圈,「你這就回去好好睡一覺。家裡的事我包了。」
「那我也投保守黨。」安妮堅決地說,「我很高興,因為吉爾——因為班裡有些男生和女生是自由黨。我猜想菲力普斯先生也是自由黨,因為普里西·安德魯斯的父親是自由黨。魯比·吉利斯說,男人求愛的時候,他的宗教信仰得跟女孩子的媽媽一樣,而政治信仰得跟她爸爸一致。是這樣嗎,馬修?」
「嗯,這個,我說不上。」馬修答道。
「這話說得很對,瑪麗拉,我們要請菲力普斯先生讓我倆在學校里再共用一張課桌,格蒂·派伊可以和米尼·安德魯斯坐在一起。我們吃了非常考究的茶點。芭里太太把最好的瓷茶具都擺出來了,瑪麗拉,她把我當成了真正的客人來招待了。我沒法告訴你,我是多麼激動。之前誰也沒有專門為我使用他們最好的茶具。我們吃了水果蛋糕、重糖蛋糕、油炸圈餅和兩種果醬,瑪麗拉。芭里太太還問我要不要喝茶,還說:『黛安娜她爹,幹嗎不把餅乾遞給安妮?』人家已經把我當成大人一樣舒舒服服招待了,瑪麗拉,想來長大成人後一定是挺好的。」
安妮手托著下巴,沉思起來。
「嗯,這個,我可不這麼想。」馬修安慰她說,「我看你幹什麼都行。上星期菲力普斯先生在卡莫迪布萊爾商店裡跟我說,你是全班最聰明的學生。『進步很快。』這是他說的原話。有人糟蹋他,說特迪·菲力普斯不是個好教師,可我覺得他行。」
安妮動起手來,手法熟練而麻利。
所以在瑪麗拉和雷切爾太太在集會上自得其樂之時,安妮和馬修得以快快活活地待在綠山牆的廚房裡。那隻老邁的老式火爐爐火熊熊,窗戶玻璃上藍白色的霜晶閃閃發光,馬修坐在沙發上,手捧《鄉村律師》,read.99csw.com徑自打著瞌睡,安妮以一種不屈不撓的決心,坐在桌前學習功課,不過她也多次向鍾架投去渴望的目光,因為那裡放著一本簡·安德魯斯借給她的新書。簡信誓旦旦對安妮說,這本書保證會使人產生許許多多次的激動。安妮的手指躍躍欲試,想把書取下來。可這意味著吉爾伯特第二天勝券在握。安妮把臉轉了過去,背對著鍾架,想著法子想象書不在那兒。
「保守黨。」馬修趕忙答道,投保守黨的票是馬修宗教信仰的一部分。
「我說,他可不是相貌堂堂才當上總理的。」瑪麗拉說,「瞧他那鼻子!可他倒是能說會道。我為自己是保守黨而自豪。當然啰,雷切爾太太是自由黨,這對他可沒有好處。你的午飯在爐子里,安妮,你可以從食品櫃里拿些藍李子果醬來吃。我想你准餓了。馬修一個勁給我說你昨天晚上的事。我得說,說來也是運氣好,你居然懂得怎麼對付喉頭炎。換了我,可就沒轍了,我從來沒見過患喉頭炎的人。得了,吃飯去吧,吃了飯再說。我一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你有滿肚子的話要講,還是自己留著吧。」
「得,反正我長大后,」安妮堅定地說,「我對小女孩子說話也一定把她們當作大人。當她們說漂亮的話時,我也不嘲笑她們。我有切身的體會,知道被人傷了感情是什麼滋味。吃了茶點,我和黛安娜做太妃糖,做出來的糖的味兒一準很不好,因為我和黛安娜從未做過這種糖。黛安娜給盤子加奶油的時候,讓我來攪動,我忘了做,結果弄焦了,後來我們把它擺放到檯子上讓盤子涼下來,一隻貓跑了過來,那盤糖只好扔了。可做糖果是件挺有趣的事。後來我臨回家的時候,芭里太太請我經常上她家去。黛安娜立在窗口不住地對我拋飛吻,一直到我走完『情人小徑』,她才住手。我敢肯定,瑪麗拉,今晚我一準非常喜歡祈禱,我要想出新花樣的禱詞,來紀念這件事。」
「哦,瑪麗拉,我現在就去,行嗎?——碟子我就不洗了,行嗎?我回來時再洗,因為在這激動人心的節骨眼上,讓我乾洗碟子這類毫無浪漫色彩的事,我不幹。」
「嗯,這個,沒,我從沒求過。」馬修說。他這一輩子確實從未想到過這檔子事。
「得了,我就學到這兒了。我可不允許自己沒學完功課就動簡借給我的那本新書,不過那書太誘惑人了,馬修。即使我把臉轉過去,我也能清清楚楚看到它。簡說,她看這本書時哭得可傷心了。我就喜歡讓我看得哭起來的書。可我想還是把書拿到起居室去鎖在放果醬的柜子里,鑰匙由你保管。在我還沒有做完功課前,你可不能把鑰匙給我,馬修,即使我跪下求你也不能給。抵制誘惑,說來容易,可要是有了鑰匙,抵制起來就難了。現在我可以到地窖去拿些醬色蘋果嗎,馬修?你不想吃點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