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樂極生悲的音樂會
「哦,那是誰——是什麼東西?」安妮悄悄問。她又冷又怕,牙齒捉對兒直打仗。
「是約瑟芬老姑奶奶,」黛安娜笑得喘不過氣來,「哦,安妮,準是約瑟芬老姑奶奶,她怎麼會在那兒?哦,我知道,她準會光火的。太可怕了——實在可怕——你倒是聽說過這麼滑稽的事兒嗎,安妮?」
黛安娜的表兄妹——新布里奇來的默里一家——來了。他們在方箱形大雪橇里,擠在稻草和毛皮毯中。安妮坐著雪橇,滑過緞子般的道路到會堂去,看著積雪在滑橇下捲起波紋,喜形於色。壯麗的夕陽中,積雪的山岡和聖勞倫斯海峽中深藍色的海水,彷彿是一大碗珍珠和藍寶石,沉積在深紅色和火紅色的水中,輝煌極了。四面八方響起雪橇鈴鐺的叮噹聲和遠處的歡聲笑語,聽來真的像林中的小精靈在嬉鬧。
「我的想象力怕是生了點銹——我可是長久不用了。」她說,「我敢說,你要求取得同情的心情和我一樣強烈。這完全取決於你我是怎麼看的。你坐下,跟我說說你自己的事吧。」
「你看起來美極了,」黛安娜剛得到她一位表兄的讚揚,她覺得也應該把這話傳給別人,「你真的是美極了。」
「我算是倒運的女孩,」安妮說,「我老是給自己惹麻煩,而且把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我願為她獻出鮮血的人——害苦了。告訴我吧,雷切爾太太,為什麼會這樣?」
她倆回到家時已是十一點鐘了。兩個人充分享受了快樂,也滿懷更大的喜悅,要好好議論一番。家裡人好像都睡了,房子里悄無聲息,一片漆黑。安妮和黛安娜躡手躡腳地悄悄走進客廳。客廳是一間狹長的房間,有門通向客房,裏面溫暖舒適,壁爐里的余火照得房間一片朦朧。
「我是不知道,但我可以想象。」安妮熱切地說,「我肯定,這一準非常厲害地打攪了你。不過我們也被打攪了。你有想象力嗎,芭里小姐?要是有的話,那請你設身處地想想吧。我們並不知道床上有人,你把我們嚇得半死。我們離開的時候狼狽極了。人家答應過讓我們睡在客房裡,結果睡不成。我想你是睡慣客房的。可請想象一下,要是你是個孤苦伶仃的小孤兒,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福分,你會有什麼感覺?」
「得了,你用不著再急了,」瑪麗拉語帶諷刺地說,「你可以去,可要在十分鐘內回來,別忘了。」
「芭里小姐真是我的知音。」安妮向瑪麗拉透露道,「單看她那模樣,並不認為是這樣,可她的確是。馬修也是這樣,開始時你不覺得,過了一段時間,就看出來了。精神上的知音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少。發現世界上有那麼多的知音,是件多麼令人滿意的事啊。」
「哦,黛安娜,」安妮緊緊捏著毛皮車毯下黛安娜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氣喘吁吁地說,「這不像是一場美妙的夢嗎?我現在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嗎?我覺得現在的心情和平常時完全不同,一定在我的臉面上有所表現的。」
「那你就不要插手。」
「我沒說它不是。可是你不能去音樂會閑逛,不可以整個晚上都泡在那種地方。讓小孩子家幹這種事也真是的,想不到芭里太太會讓黛安娜去。」
有一會兒,瑪麗拉像是要說出什麼無禮的話來了,後來看到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便讓步了,尖刻地說:「好吧,既然只有這樣才稱你的心,那就讓她去吧。」
「那當然,總有那麼一天的。他們老是讓大點read.99csw.com的學生去朗誦。吉爾伯特·布萊思經常去朗誦,他只比你我大兩歲。哦,安妮,你怎麼裝作不去聽他朗誦呢?當他讀到『是另一位,不是姐妹』時,他直看著你。」
「我就知道是你!」雷切爾太太覺得自己不用猜就知道底里,而揚揚自得,「我就知道是你那鬼腦袋想出的花花點子。這不,鬧出大亂子來了,就這話。老芭里小姐出來打算在這兒待一個月,可她說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明天就要回鎮上去。明天是星期天,她也管不了這麼許多了。只是今天沒人來接她,不然今天她就走了。她原先答應過要為黛安娜支付一學期的音樂課的學費。現在她決定不再為這野丫頭出什麼力了。哦,我猜想,今天他們家夠熱鬧的。這下芭里家的人夠嗆。老芭里小姐挺有錢,他們一心巴結她。當然,這不是芭里太太親口對我說的原話。不過我的判斷沒有錯,人性就是這樣。就這話。」
「哦,瑪麗拉,請你把那讓人幸福的話再說一遍!」
「昨天晚上過得好嗎?我想等你倆回來再睡,想告訴你倆約瑟芬老姑奶奶來了,你倆只好去樓上睡了,可我困得要命,竟睡著了。但願沒打擾了老姑奶奶,黛安娜?」
「你是不是認為,要是安妮想到月亮上去,我也應該讓她去?我肯定這就是你的看法。」瑪麗拉好聲好氣地道,「要是單是讓安妮跟黛安娜一起過一夜,我會讓她去的,可還要搞什麼音樂會,這個我不贊成。這一去她多半要得傷風感冒,此外還要讓腦子裝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回來,興奮得沒完沒了,一星期休想安生。我比你更了解孩子的脾性,更懂得什麼對她的脾性有好處,馬修。」
「嗯,這個,是你。」馬修承認道。
「哦,瑪麗拉,你猜怎麼著?明天是黛安娜的生日。她媽媽對她說,放學后她可以請我跟她一起上她們家,整個晚上跟她待在一起。她的表兄妹要坐一架方箱式雪橇從新布里奇過來參加明晚在會堂舉行的『辯論俱樂部』的音樂會。他們要帶黛安娜和我去參加——要是你讓我去的話。你會讓我去的,是不是,瑪麗拉?哦,瞧我多激動!」
「你幹嗎不跟他們說都是我的不是?」安妮問。
「可這次是個非常特殊的機會。」安妮傷心地說,差點掉下淚來,「一年裡黛安娜只有一個生日。再說生日不是件尋常的事,瑪麗拉。普里西·安德魯斯還要朗誦《今晚夜鍾不會敲響》。那可是一首非常優秀的道德詩,瑪麗拉,我相信我聽了一定會有很大好處。唱詩班要唱四首充滿感情的歌,簡直像聖歌一樣優美,瑪麗拉,牧師也要參加。真的,他一準參加。他還要發表演說哩。那和佈道幾乎是同一回事。求求你,讓我去,好嗎,瑪麗拉?」
「嗬,是嗎?我認為黛安娜至少也跳上床了,在一個有教養的家庭里,竟鬧出這等事來!」
「哦,那可是最好的呀,」安妮說,聽來她還不服氣哩,「腦子裡突然冒出一種想法,恨不得一下子就說出來。要是停下來想好了,那就把它給糟蹋了。你自己從來就沒有遇到這種情況嗎,雷切爾太太?」
「我認為你應該讓安妮去。」馬修還是說著同樣的話,口氣很堅決。瑪麗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用沉默來對付他。第二天早晨,安妮在廚房裡洗早餐用過的碗碟,馬修在去牲口棚的路上停了下來,又對瑪麗拉說:「我認為你應該讓安妮去,https://read.99csw.com瑪麗拉。」
「你不必激動了,因為你不能去。你還是待在自己的床上好。要說那個什麼『俱樂部音樂會』,完全是烏七八糟的事,小姑娘是絕對不會被允許上那種地方去的。」
當天晚上,芭里小姐送給黛安娜一隻銀手鐲,又通知家裡的大人,把她的東西都從旅行袋裡取出來。
「哦,我們非常小心的,瑪麗拉。這事太有意思了。閃兩次說明:『你在那兒嗎?』三次是:『是的。』四次是:『不。』五次指的是:『快來,有重要的事向你透露。』剛才黛安娜閃了五次。我急著想知道是什麼事。」
「坦白什麼?」
「黛安娜,」安妮自傲地說,「你是我的知心朋友,可我也不允許你在我面前提到這個人。你做好上床的準備了嗎?咱們比賽,看哪個先跑到床上。」
「還有一件事,瑪麗拉,」安妮說,那神情像是要使出最後一招了,「芭里太太說,我倆可以睡在客房裡。想想吧,你的小安妮要被安置在客房的床上,那該多有光彩呀。」
「瑪麗拉,我可以去看望黛安娜嗎,只一小會兒?」二月的一天傍晚,安妮從東山牆下來,氣喘吁吁地問。
「就在這裏脫衣服吧,又暖和,又舒適。」黛安娜說。
第二天早晨,約瑟芬·芭里小姐沒有來吃飯。芭里太太對兩位小姑娘慈祥地笑臉相迎。
得到了這番鼓勵,安妮就到虎口拔牙去了——也就是說,她堅定地到了起居室的門前,輕輕地敲了敲。接著聽到一聲嚴厲的「進來」。
瑪麗拉聽了這事的經過後唯一的評論是:「我不是早就說過嗎?」她這話是說給馬修聽的。
「那好,她在房間里,」黛安娜說,「要是你想去,就進去吧。我可不敢。我相信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已經夠怕的了,你別再嚇我了。」安妮懇求道,「就是進了虎口我也不感到這麼害怕,可不去不行,黛安娜。這是我的過錯,我就得去坦白。好在我有坦白的經驗。」
「多快活的音樂會,是不是?」安妮嘆了口氣,「上台朗誦一定很美。你認為會不會請咱倆朗誦呢,黛安娜?」
安妮眼淚汪汪,傷心地上樓去了。這時馬修正好懶洋洋地躺著,像是睡得很熟的樣子,其實她倆的談話他全聽到了,於是張開眼睛,口氣堅決地說:「嗯,這個,瑪麗拉,我看你應該讓安妮去。」
芭里小姐不但待了一個月,而且還超期了。這位客人比過去更容易相處了,那都是因為安妮使得她有個好心情。她倆成了牢不可破的朋友。芭里小姐離開時說:「記住,安妮你這個小姑娘,來鎮子的時候,一定要來看我,我讓你睡最不常用的客房裡的床。」
「你的約瑟芬姑奶奶是誰呀?」
黛安娜謹慎地忍住,沒有說什麼,但還是隔著飯桌偷偷地與安妮相視一笑,她感到內疚,但還是忍不住發出微笑來。吃了早飯,安妮匆匆回家了,所以對芭里家隨後發生的風波一無所知,因而也就自得其樂了。直到傍晚,她為瑪麗拉到雷切爾太太家辦一件事,才得知情況。
約瑟芬小姐精瘦精瘦,古板而嚴厲,正坐在爐火旁怒氣沖沖地織毛線。她的雙眼透過金絲邊眼鏡射出憤怒的目光。她坐在椅子上轉過身子,滿以為看到的是黛安娜,可面前立著的是位面色蒼白的女孩,大眼睛里充滿不顧一切的勇氣,但又有膽戰心驚、恐懼的複雜神情。
「可不是,」黛安娜使勁不笑出聲來,同時
https://read.99csw.com轉過身子,膽怯地朝關著門的起居室瞥了一眼,「氣得她暴跳如雷,安妮。哦,她罵得可凶啦。她說,她從未見過像我這樣的不懂規矩的孩子,還說做父母的應該為自己教出這樣的孩子而感到臉紅。她說她不想再待下去了。我才不在乎哩,可我爸爸媽媽在乎。」「我知道自己總是給你添麻煩,瑪麗拉。」安妮懊悔地說,「我犯了許許多多的過錯,可請你多想想那些我可能犯而沒有犯的過錯吧。上學前我就弄些沙子把這些污跡擦掉。哦,瑪麗拉,我一心想著去參加音樂會。我這輩子還沒參加過音樂會,在學校里,當別的女孩子談論起音樂會時,我總是插不上嘴。你不知道我有多不自在,可馬修就知道。馬修理解我,有人理解那是多好呀,瑪麗拉。」
「我們是鬧著玩的。」安妮堅持說,「我覺得既然已經向你道過歉,你應該原諒我們,芭里小姐。好歹你得原諒黛安娜,讓她去上音樂課。黛安娜一心想學音樂。芭里小姐,我很清楚,一個人一門心思放在一件事上,可就是得不到,那是什麼滋味。要是你非要生氣的話,那就生我的氣得了。我以前的生活中老受人的氣,都習慣了,所以比起黛安娜來,我忍受得了。」
安妮果然沒有忘,在規定的期限內回來了。
「我會做出這種事嗎?」黛安娜輕蔑地說,「我決不會出賣你。安妮·雪莉,不管怎麼說,要處罰,我和你一道。」
「我不讓,」瑪麗拉頂起嘴來了,「這孩子歸誰教育的,馬修,你還是我?」
「我保證『辯論俱樂部』是個正經組織。」
「是因為你沒腦子,容易衝動,孩子,就這話。你從來就不動動腦子——不管什麼事,你想到就說,說了就做,從來就不先好生想想。」
「得了,我這就親自跟她說去。」安妮的口氣很堅決。
安妮和黛安娜永遠也說不出她倆是怎樣逃離那張床,跑出房間的。她倆只知道一陣狂奔后,又哆哆嗦嗦,躡手躡腳上了樓。
「剛剛她從窗口給我發信號了。我們商定好一種用蠟燭和紙板發信號的辦法。我們把蠟燭擺在窗台上,來回移動紙板,蠟燭就會發出一閃一閃的光,閃光的次數表示一件事。這是我出的主意,瑪麗拉。」
只有一個節目引不起安妮的興趣。吉爾伯特·布萊思朗誦《萊茵河畔的狂歡》時,安妮拿起羅達·默里從圖書館里借來的書,一直看到他朗誦結束,而就在她一動不動僵直地坐著時,黛安娜卻噼噼啪啪地把手掌也拍痛了。
「她是我爸爸的姑媽,住在夏洛特鎮。她老得不行——都七十了——說她過去也是個小姑娘,這我不信。我們是盼著她來的,可想不到來得這麼快。她是個老古板,一本正經的,我知道,她準會為了這件事,把咱倆罵個狗血噴頭的。得,咱倆只好跟米尼·梅一塊兒睡了——你想象不出她踢起人來的勁有多大。」
「你怎麼知道的?」
這主意正中黛安娜的下懷。兩個身穿白睡袍的小傢伙奔過了長長的客廳,進了客房的門,同時跳上了床。接著——什麼東西——在她倆身子底下蠕動起來,然後是一陣喘息聲,一聲尖叫——有人用低沉的聲音叫了起來:「仁慈的上帝!」
說實在的,安妮戴上自己那毫無花飾的黑圓帽,穿上袖口緊巴巴的家制灰布上衣,而黛安娜頭上時髦的毛皮帽,身上的小夾克,相形之下,安妮心裏很不是滋味。不過她及時想到自己的想象九_九_藏_書力,可以用來彌補其中的不足。
安妮太興奮了,那天上午在學校里沒有認真對待功課。吉爾伯特·布萊思在拼寫上超過了她,又在心算方面遠遠地把她拋在了後面。但安妮並不因此而感到恥辱,她和黛安娜整天不停地談論著音樂會的事。
「你得學會動腦子,安妮。就這話。你得記住這樣的格言:『想好了再跳。』——特別是跳到客房的床上。」
「我看這話說一遍就夠了。這可是馬修乾的好事,我是撒手不管了。要是你睡在陌生的床上,或半夜三更從熱烘烘的大廳里跑出來,得了肺炎,可別怪我,怪馬修去。安妮·雪莉,看你把油膩膩的髒水滴得滿地都是。這樣缺心眼的孩子真是少見。」
「我是綠山牆裡的安妮。」這位小不速之客,雙手以她特有的姿勢緊握著,小聲說,「我是來向您坦白的。」
那天晚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全都「激動人心」,至少在聽眾中有一位是這樣認為的。而且,正如安妮向黛安娜保證的那樣,下一個節目遠比上一個激動人心。普里西·安德魯斯身上穿著粉紅色的絲綢胸衣,白凈光滑的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頭髮上插著鮮艷的康乃馨——有傳言說那些花是那教師從鎮上為她不惜辛苦搞來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黑天,爬上濕滑的梯子」。想到這裏,安妮不覺為那教師生出深切的同情來,身子哆嗦了起來。當唱詩班唱起《飛翔在嬌嫩的雛菊上》,安妮凝視著天花板,好像上面畫著天使似的。看著薩姆·斯隆手舞足蹈,學「塞克里如何使母雞抱蛋」時,安妮大笑不已,惹得坐在她附近的人也放聲笑出來,可那不是覺得這節目多少有趣,而是受到她的影響而已,這種種表演在阿豐利已經是老掉牙的了。菲力普斯先生用最最激動人心的語調朗讀馬克·安東尼在愷撒遺體前的演說詞——他每讀一個句子,都要看一眼普里西·安德魯斯——安妮感到,只要有一位羅馬公民領頭,她當場就會站起來參加叛亂。
「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安妮?這就把靴子脫了,睡覺去。現在都過了八點了。」
「安妮·雪莉,絕對不行!要不她准生生吃了你!」

「嗯,這個,我不來插手。一個人有自己的看法並不是插不插手。再說我只是說你應該讓安妮去。」
「你的老姑奶奶約瑟芬對那件事光火了,是不是?」安妮悄悄問。
「昨天晚上你和黛安娜差點沒把可憐的老芭里小姐嚇死?」雷切爾太太嚴肅地問,不過她的一隻眼睛還是眨巴了一下,「幾分鐘前芭里太太去卡莫迪經過這裏。她為這事好擔心。今天早上,老芭里小姐起床時大發脾氣——我得跟你說,約瑟芬·芭里發起脾氣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她不願再跟黛安娜搭腔了。」
安妮感到,要是不讓她參加音樂會,她簡直是活不下去了,因為那天班裡的同學議論的全是音樂會這一件事。阿豐利俱樂部,在整個冬天內兩個星期活動一次,已舉辦過幾次小型的自由娛樂活九_九_藏_書動。而這一次是個規模大的盛會。一張入場券十分錢,用來捐助圖書館之用。阿豐利的年輕人已經排練了好幾個星期。由於受到去參加的大哥哥、大姐姐們的影響,小學生個個都興趣十足。學校里凡是年齡超過九歲的孩子都盼望著能去,只有卡莉·斯隆例外,因為她爸爸的觀點與瑪麗拉相同,認為小女孩不該半夜三更去參加音樂會。卡莉·斯隆整個下午都趴在語法書上哭,直覺得沒法活了。
「你沒這分光彩也活得下去。睡去吧,安妮,別再在我面前說廢話了。」
「我一聽就知道準是你的主意,」瑪麗拉加重語氣說,「接著你就會用你那發信號的勞什子把窗帘給燒了。」
「昨天晚上跳到床上壓了你,那都是我的過錯。是我提議這麼做的。我肯定,黛安娜決想不出這樣的主意。黛安娜是個有淑女風度的女孩子,芭里小姐,所以你必須明白,為這事責怪黛安娜是不公平的。」
雷切爾太太對自己這句不大不小的玩笑話好不得意,禁不住笑出聲來,但安妮還是憂心忡忡。她離開雷切爾太太家,穿過田地向果園坡而去。黛安娜在廚房門口迎接她。
這時候對方的怒氣全消了。芭里小姐居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引得待在廚房裡異常焦急等待結果的黛安娜也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安妮從餐具室里奔了出來,手裡還捏著水淋淋的洗碗布哩。
這時候老小姐眼裡的怒氣已消了許多了,換上了一絲饒有興趣的目光。不過她還是厲聲道:「我認為不應該因為你們是鬧著玩兒的就原諒你們。小姑娘家年紀輕輕,不該這樣胡鬧。你不知道長途奔波之後睡得正熟的時候,突然被兩個小女孩跳到身上嚇醒,會有什麼感覺。」
「很抱歉,我不能說了。」安妮說得很堅決,「我倒是想說,因為你看上去像個很有意思的小姐,可能成為我精神上的知音,不過從你的模樣來看不太像。我得回家去見瑪麗拉·卡思伯特小姐了。瑪麗拉·卡思伯特小姐是位善良的人,是她收留了我,給我很好的教育。她已盡心竭力了,可結果令人失望。你不能因為我跳上床嚇了你就怪罪她。我走前就想聽到你說出:你是不是原諒黛安娜,是不是還是按原來的計劃在阿豐利待下去?」
「這不能怪黛安娜,」安妮懊悔地說,「該怪我。是我提議比賽看誰先跑到床上。」
放學后安妮才算得上真正興奮起來,接著越來越興奮,直到真的到了音樂會現場,便真的達到欣喜若狂的程度。他們吃了「華麗考究的茶點」,接著在黛安娜樓上的小房間里作了一番精心的打扮。黛安娜把安妮前面的頭髮梳成了一種又松又高的髮型,安妮按照自己掌握的一種手法,為黛安娜打了蝴蝶結。她倆先後至少試驗了六種不同的方法處理自己的腦後的頭髮。
「你是哪個?」約瑟芬·芭里小姐劈頭就問。
「天都黑了,我看不出你幹嗎還要出去閑逛。」瑪麗拉厲聲道,「放學的時候,你和黛安娜是一塊兒回來的,在雪地上一站就是半個多小時,這麼長的時間里,你那嘴巴唧唧喳喳就沒停過,我看你完全沒必要再去見她。」
「我決定留下來完全是想更好地了解那個叫安妮的女孩子,」她說得很坦率,「我對她很感興趣,而我的一生中引起我興趣的人少之又少。」
「可她想見我,」安妮懇求著,「她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如果你能不時來跟我說說話,我也許會願意留下來的。」芭里小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