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值得紀念的日子
瑪麗拉同意讓安妮去,並安排好下星期二讓芭里先生帶兩個小姑娘去。由於去夏洛特鎮有三十英里路,而芭里先生準備當天去,當天回來,所以得很早就動身。安妮覺得這都很有趣,星期二大清早,太陽還未出來,她就起來了。朝窗外一望,她認定這天是個晴朗天,因為東邊「鬧鬼的林子」冷杉林后的天空銀白色的一片,萬里無雲。一絲燈光從樹隙間透出來,在果園坡的西面山牆上閃爍著,說明黛安娜也已經起來了。
「沒有的事,」黛安娜憤憤地說,「即使他這個可怕的傢伙送了我,也沒有什麼好到處吹的!我知道你就是猜不中。今天我媽媽收到約瑟芬老姑奶奶的信,約瑟芬老姑奶奶要你和我下星期二去鎮上,待在她家跟她一起去看博覽會。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安妮無可奈何地說,「要不就是昨天晚上,祈禱后穆迪·斯普喬·麥克弗森送你回家,是不是?」
「我過得好極了。」她最後高高興興地說,「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值得紀念的日子,但是感覺最好的還是回家。」
她過了小溪上面的木橋,只見綠山牆廚房裡的燈光閃爍,友好地歡迎她歸來,敞開的大門內閃耀的爐火射出暖和的紅紅火光,驅走秋夜裡的寒意。安妮歡快地跑上了山岡,進了廚房,飯桌上熱氣騰騰的晚飯已準備停當。
「你呢,安妮小姑娘?」
「美好極了。」後來安妮對瑪麗拉說,「我從來沒想象到會有這樣有趣的事。我實在說不出哪部分是最有趣的。我想我最喜歡的就是馬、花,還有刺繡品。喬西·派伊的針織花邊得了一等獎,我真的為她高興。我為自己能為她高興而感到高興。我為喬西的成功而歡喜,這說明我在進步,你說是不是,瑪麗拉?哈蒙·安德魯斯先生種的格拉文施泰因蘋果得了第二名,貝爾先生養的豬得了第一名。黛安娜說,她認為主日學校的總管養的豬得獎是荒唐可笑的事,可我看不出幹嗎就不能得獎。你說呢?她說事後她一見他一本正經地祈禱,就老想著這事。克萊拉·路易絲·麥克菲森的畫也得了獎,雷切爾太太家制的黃油和乳酪得了第一名。這下阿豐利大大出了名了,是不是?那天雷切爾太太也去了,我在一群陌生人中看到她那熟悉的面孔,我才意識到,我原來是多麼喜歡她。博覽會裡的人有
https://read•99csw.com成千上萬,瑪麗拉。我只感到自己是多麼微不足道。芭里小姐帶著我們登上看台,觀看賽馬。雷切爾太太一定沒有去看。她說過,賽馬是一種可惡的勾當。她作為一名教徒,認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做個好榜樣,遠離比賽。可看賽馬的人就是多,所以我相信雷切爾太太不去看是不會引起人家重視的。不過我覺得不應該經常去看賽馬,因為賽馬確確實實迷人。黛安娜興奮極了,她硬是要跟我打一角錢的賭,說是紅馬一定會勝。我不相信,可我拒絕打賭,因為我想要把所見所聞全跟阿倫太太說,而打賭的事我肯定是不能告訴她的。不能告訴牧師太太的事肯定是錯事。有牧師的太太做自己的朋友就問心無愧。幸好我沒有打賭,因為紅馬後來真的贏了。要不我的一角錢輸定了。看起來美德是有好報的。我看見一個人坐著氣球飛上了天。我也願意坐著氣球飛上去,瑪麗拉,那可真叫驚心動魄。我看見有人在算命,只要付給他一角錢,就有一隻小鳥把你的命牌給挑出來。芭里小姐給我和黛安娜各一角錢,算算自己的命。算的結果說我會嫁給非常有錢、膚色暗黑的男人,我會漂洋過海,生活在對岸的地方。這以後我就留心注意起膚色黑的男人來,可沒有一個讓我看中,不管怎麼說,反正現在找起來還是太早了點。哦,這可真是永不忘懷的一天啊,瑪麗拉。我累壞了,累得晚上睡不著覺。芭里小姐按她答應過的,安排我倆睡客房。那是間非常雅緻的房間,可不管怎麼說,睡客房跟我原先想的不是一回事。那恐怕是人長大了最大的壞處。我已漸漸意識到這點了。小時候最想得到的東西,一旦到手就覺得不那麼美好,一半的興奮勁也沒有了。」芭里小姐的家真叫「富麗堂皇」——這話是後來安妮對瑪麗拉說的。芭里小姐去查看午飯的時候,讓這兩個鄉下來的女孩待在客廳里,客廳那華麗的擺設讓她倆驚呆了。
「回來了。哦,回家真好。」安妮歡歡喜喜地說,「樣樣東西我都要親一口,哪怕是時鐘。瑪麗拉,還有烤雞!你不是特意為我準備的吧?」
「夏洛特·吉利斯最終要在教堂舉行婚禮了,阿倫太太要我們布置好教堂。」安妮大聲道。
馬修生好火,安妮也已經穿戴好了。瑪麗拉下樓來,早飯已經準備停當了。可安妮這時候興奮得吃不下飯。早飯後戴上了時髦的新帽子,穿上了新外套,安妮急不可耐地跑到小溪,穿過冷杉林,到了果園坡。芭里先生和黛安娜已經https://read.99csw.com在等著她了,一行人很快就上路了。
「這幾天但願你們過得愉快。」芭里小姐在向她倆告別時說。
「這簡直就是座宮殿!」黛安娜輕聲道,「過去我從未來過老姑奶奶約瑟芬家,不知道會是這樣的華麗。我倒希望朱莉婭·貝爾也來看看——瞧她說起自己媽媽的客廳來有多神氣!」
「哦,黛安娜,」安妮低聲說,覺得要找株楓樹靠一靠了,「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可我擔心瑪麗拉不讓我去。她會說她不能鼓勵我到處閑逛。上星期簡邀請我跟他們一起坐雙座輕便馬車去白沙旅館聽美國音樂會時,她就這麼說的。我想去,可瑪麗拉說我還是待在家裡學習功課的好,簡也是不去的好。我太失望了,黛安娜。我傷心得連睡覺前都不能開口祈禱了。後來我還是很後悔,半夜裡還爬起來祈禱哩。」
「聽我說,」黛安娜道,「咱們帶著我媽媽去求瑪麗拉。那樣她就很可能會讓你去了。要是她答應了,那咱們這輩子算是過上最好的日子了,安妮。我從未參觀過博覽會。一聽別的女孩子說起自己外出玩兒的事我就十分窩火。簡和魯比就去過兩次,今年還準備去哩。」
「你回來了?」瑪麗拉收拾起手中的織物,說。
「你到底來看望我了,你這個安妮姑娘。」她說,「老天爺,孩子,你長大了!我說,你可比我還要高了。你比過去漂亮多了,我敢說,用不著別人提醒,你自己准知道。」
「除非我知道自己能不能去,要不我壓根兒就不準備去想這事。」安妮口氣堅決地說,「要是我想了,還是失望一場,那我可受不了。萬一我真的能去了,幸好到時候我的新外套就做好了。瑪麗拉認為我不需要新外套。她說我原來那件還能再穿一個冬天,還說我該為已有的那件新衣服心滿意足了。這件新衣服漂亮極了,黛安娜——海軍藍的,式樣很新潮。現在瑪麗拉老給我做新潮的衣服。因為她說,她不想再讓馬修去找雷切爾太太給我做衣服了。我太高興了。一個人要是有了新潮的衣服,做起好人來就容易多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認為,這對生性善良的人不太重要。可馬修說,我得有件新外套,所以瑪麗拉就買回一些漂亮的藍色細平布,交給卡莫迪道地的裁縫師傅在做呢。到了星期六晚上就可以做好了。我不打算想象星期天我穿著新外套和帽子在教堂側廊走時的情景,因為我擔心想象這些事不合規矩。可我還是忍不住心裏老想著。我的帽子漂亮極了,是馬修帶我去卡莫迪那天給我買的。就是那種紫色https://read.99csw•com的小帽子,現在很時髦的那種,鑲著金絲帶和流蘇。你的新帽子也挺別緻,黛安娜,跟你挺相配的。上星期天,我看見你進教堂時,一想到你是我最最親密的朋友,我就感到驕傲得不得了。你認為對自己的穿戴想得那麼多錯了嗎?瑪麗拉說,這是很重的罪孽。這可是非常有趣的話題,你說是不是?」
黛安娜搖搖頭,她那黑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彩。
星期三,芭里小姐帶她倆去逛博覽會,讓她們在那裡玩了一整天。
星期五該回家了,芭里先生駕車來接兩個小姑娘。
「簡的媽媽讓她辦生日聚會?」
「當初我聽說瑪麗拉·卡思伯特從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小女孩,覺得她是個老傻瓜。」她暗自想道,「可現在想來,她到底沒有絲毫的錯。要是我身邊始終有個像安妮這樣的孩子,那我就更美滿、更幸福了。」
母牛慢條斯理地在小道上遊盪著,安妮恍恍惚惚地跟在後面,反覆大聲朗誦著戰鬥長詩《馬米恩》——是去冬英語課上學來,斯塔西小姐要她們背下的——詩中那急急而過的隊伍和長矛碰撞發出的叮噹聲令她陶醉,當念到「頑固的長矛手穿過黑暗得難以通過的樹林,他們得到了補償」時,她茫然地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更好地幻想自己就在那英雄的行列中。她又張開眼睛,看見黛安娜過了通向芭里田地的那扇小門,正向她走來,看那神情像是有重要的事。安妮立即猜到了,對方有消息來通報,但是她就是不願露出過分熱切的好奇心。
「是為你準備的。」瑪麗拉說,「我想,坐了這麼長路的車,你一準是餓了,得吃點可口的東西。快脫掉衣服,等馬修回來,咱們就開飯。實說吧,你回來了,我很高興。家裡缺了你還挺冷清的。你要是再過四天才回來,我還真的受不了哩。」
「天鵝絨的地毯,」安妮讚歎道,「還配上絲綢的窗帘哩!我倒是在夢中見過這些東西,黛安娜。可你知不知道,我並不相信有了這些東西就會感到心滿意足。房間里擺了這麼多的東西,都這麼華麗,就沒有想象的餘地了。所以窮人家就有一點值得寬慰——他們有更多可以去想象的東西。」
星期四,兩個小姑娘坐車去逛公園,晚上芭里小姐帶她倆去音樂學院聽音樂會,會上一位有名的女士唱了歌。這個晚上安妮全身心沉醉於歡樂的海洋之中。
「這的確是個美好的傍晚。」黛安娜說,「哦,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安妮。不過你來猜猜吧。你可以猜三次。」
安妮經過「情人小徑」把母牛從后牧場趕回家。時值九月傍晚時分九*九*藏*書,林子里的空地和豁口裡注滿了紅寶石般的夕陽餘暉。小路上處處是殘陽如血。只有楓樹下已是陰影幢幢,冷杉之間的暮色像是飄浮在空中的紅酒,現出清麗的紫色。風兒鼓足了勁,嘩嘩吹著,世上再也沒有比晚風奏出的樂聲更甜美的了。
「哦,活著、回家是多好的兩件事。」安妮輕聲低語道。
「我分分秒秒都很愉快。」安妮動情地伸出手摟住老婦人的脖子,吻了吻那皺紋縱橫的臉頰。黛安娜決不敢有這樣的舉動,她被安妮的這一放肆作為嚇呆了,可芭里小姐心裏覺得很高興。她立在陽台上目送馬車遠去。見不到馬車后,她嘆了口氣,回到大房子里。這房子一旦缺了這兩位生氣勃勃的年輕生命,顯得十分孤單。說實在的,芭里小姐是位相當自私的女士,除了自己,她很少過問別人的事。她對人的評價,只看對方對自己是不是有用,是不是帶來樂趣。安妮令她開心,因而在這老婦人心目中的印象好。但是芭里小姐發現自己對安妮那古怪的言辭倒是想得少,而更欣賞的是她那朝氣蓬勃的熱情、坦率純真的情感、小小的迷人的舉止和眼睛及嘴角上流露出來的甜美的神情。
「不是。夏洛特的情人不同意在教堂舉行婚禮,因為現在還沒有人在那兒舉行婚禮。他認為這太像葬禮了。這太俗氣了,因為顯得很滑稽。再猜猜。」
「我還真不知道哩,」安妮容光煥發,說,「可我知道自己臉上的雀斑比過去少了些,這就謝天謝地了,此外還有什麼好指望的呢。你這麼認為我聽了真高興,芭里小姐。」
幾年前安妮和黛安娜就想著來鎮上了。現在已得到實現,自始至終她們都處於歡天喜地之中。
安妮和黛安娜感到坐著車回家和當初出走時一樣的快樂——其實還要快樂,因為她倆喜悅地意識到最後等著她倆的是家。正是夕陽西下之時,她們經過了白沙,上了海濱大道。遠處,阿豐利的山岡在橘黃色天空的襯映下黑黝黝地顯露出來。山岡的後面一輪明月從大海上升起,越來越亮,越來越美。蜿蜒曲折的路邊每個小灣波光瀲灧,閃閃發光,波濤拍打路下的礁石,響起輕柔的嘩嘩聲。大海散發出清新而強烈的氣息,瀰漫了周圍的空間。
這次旅行要走很長的路。但安妮和黛安娜分分秒秒都過得很愉快。大清早,紅彤彤的陽光從收割過的豐收的田野上斜照過來,悄悄地落在濕漉漉的路上,這一路的景象多令人賞心悅目。空氣新鮮而生氣勃勃,一襲煙青色的薄霧穿過谷地,飄離山岡,裊裊而上。有時候,道路穿過樹林,林子里的楓樹枝頭掛滿火紅的「
九_九_藏_書旗幟」;有時候過橋穿溪,安妮不禁打了個寒戰,半是由於興奮,半是因為害怕;有時候沿著碼頭海岸蜿蜒而行,兩邊是一排排因風吹雨打而變得灰濛濛的漁家的低矮草房茅舍;有時候又上了山岡,遠處是一片連綿起伏的高地,或霧蒙蒙的藍色,遙遙在望。所到之處,都有說不盡的有趣話題。中午時他們抵達鎮上,去找「山毛櫸山莊」。這是一座非常精緻的古老宅第,坐落在背街上,四周是翠綠的榆樹和枝繁葉茂的山毛櫸,收到鬧中取靜之效。芭里小姐在門口迎接她們時直眨巴她那銳利烏黑的眼睛。「今天的傍晚是不是像個紫色的夢,黛安娜?讓我覺得活在世上太高興了。在早晨我總是想,早晨是最好的,可是到了傍晚就覺得傍晚還要美。」
「實在很愉快。」黛安娜答道。
「哦,瑪麗拉,真是妙不可言。我興奮得不知從何說起,你可能只能了解個大概的情形了。我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如痴似醉,賽里特斯基夫人美極了,全身珠光寶氣,可她一唱,我就不再想別的事了。哦,我實在說不清我當時的感受。我只覺得做個善良的人決不是件難事,那感覺就像抬頭仰望天上的星星一樣。眼睛里禁不住流出淚水來。哦,那可是幸福的眼淚。眼看著她唱完了,我覺得非常可惜,我跟芭里小姐說,我不知道今後如何再回到平凡的生活中。她說,她認為,如果我們過了街到飯館里,吃點冰淇淋可能對我會有好處的。這話聽起來毫無詩意,可怪的是,真有效。冰淇淋好吃極了,瑪麗拉。晚上十一點鐘,坐著吃冰淇淋可真是件又美好又奢侈的事。黛安娜說,她生來就是要過城市生活的。芭里小姐問我有什麼看法。我說,我得認真想想,想好后,再告訴她自己的真正想法。所以上床后我就想開了。這時候最適合思考。最後我得出了結論,瑪麗拉,那就是我天生不適合城市生活,對此我也很樂意。偶爾在晚上十一點鐘,到一家燈火通明的酒店裡坐坐,吃點冰淇淋是美好的。可要是平日里,晚上十一點鐘我覺得還是待在東山牆裡,美美睡一覺的好,睡眠中甚至也知道外面有星星閃爍,小溪對岸的冷杉林中風兒在呼呼吹。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把自己的想法跟芭里小姐說了,她聽了失聲笑了起來。凡是我說什麼,芭里小姐老要笑,即使我說的是嚴肅的事,她也笑。我覺得她不喜歡我說的,瑪麗拉,因為我不想要逗人笑。她是個非常好客的女士,把我們當成公主一樣招待。」
晚飯後,安妮坐在馬修和瑪麗拉的中間,面對爐火,把這次做客的事詳詳細細說給他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