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成立了「女王班」
安妮像土耳其人那樣,盤坐在爐前的地毯上,身子蜷縮著,凝視著楓樹木柴發出的歡樂光輝,那裡面凝聚著成百個夏季的陽光。此前她一直在看書,書已滑到地板上,這時候她正在想象中,張開的雙唇露出絲絲笑意。閃爍的火光中出現西班牙的城堡,在她栩栩如生的想象中,迷霧和彩虹間顯現出了城堡的輪廓。她在幻境中經歷著種種奇妙而驚心動魄的歷險——結局始終是圓滿的,而不像實際生活中那樣悲慘。
「不巧得很,我還不知道吉爾伯特·布萊思人生的抱負——要是他有什麼抱負的話。」安妮不屑地說。
除此,這個冬天都是在反覆的作業和學習中過去的,而且過得愉快。對安妮來說,日子就像掛在脖子上的那條項鏈上的金色珠子,悄悄滑過去了。她快快樂樂,熱切認真,且興緻勃勃。有課程要學,有榮譽待爭取,有有趣的書要讀,主日學校的唱詩班有新的歌曲得練習,有在牧師夫人阿倫太太家裡度過的愉快的星期六下午。此外,在安妮不知不覺間,綠山牆迎來了春天,又是個繁花似錦的世界。
「吉爾伯特·布萊思打算將來幹什麼?」瑪麗拉一看安妮正在打開一本有關愷撒的書,便問。
「哦,《本·赫爾》是本宗教書,你怎麼把它說成小說呢?」安妮不服道,「當然啰,這本書放在星期天來讀,就過於刺|激點兒,所以我都在其他的日子來讀。現在我什麼書也不讀了,除非斯塔西小姐和阿倫太太兩個人都認為那書適合十三四歲的女孩讀。是斯塔西小姐讓我作出了這樣的保證。有一天,斯塔西小姐發現我在讀一本叫《鬧鬼莊院里恐怖的神秘案件》的書,是魯比·吉利斯借給我的。哦,瑪麗拉,這書情節曲折,讀了叫人毛骨悚然。斯塔西小姐說,這種書很無聊,不值得一讀,叫我再也別讀這類書了。要我保證不讀這類書我不在乎,可結局都不知道就把書還給人家,心裏到底很難受。不過,我對斯塔西小姐的那份愛還是經受住了考驗,我照她說的辦了。在你渴望取得某人歡心時,就能做出了不起的事,瑪麗拉。」
「我就是想告訴你她幹嗎來的,可你嘰嘰呱呱得沒完沒了,不讓我有插嘴的機會。她談起了有關你的事。」
第二天下午雷切爾太太到她家來,想問問瑪麗拉,星期四的婦女勸助會她為什麼不去參加。要是瑪麗拉不參加,大家知道綠山牆准出事了。
「錢的事你用不著操心。馬修和我把你收留下來的時候,就決定盡最大的努力,讓你受到好的教育。我相信女孩子家理應學到本事,能自食其力,不管她有沒有這個必要。只要有馬修和我在,綠山牆就是你的家,只是誰也拿不準,在這多變的世界,將來會發生什麼事,還是早做準備工作的好。所以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去讀女王班,安妮。」
「是的,我會回來的。」斯塔西小姐答道,「我原打算到另一所學校去,但我決定回到阿豐利來。說實在的,我對自己的學生挺感興趣,我覺得自己還捨不得離開他們。所以我就留下不走,看著你們畢業。」
「比起現在來,今後我學習的興趣會更大的。」安妮樂陶陶地說,「因為我有了人生的目標了。阿倫先生說,每個人都得有人生的目標,並始終不渝,追求到底。不過他說,我們首先要明確,那目標是有價值的。我相信想當一名像斯塔西小姐那樣的教師的目標是有價https://read•99csw.com值的,你說呢,瑪麗拉?我認為教師是一門很高尚的職業。」
「好哇!」穆迪·斯普喬說。穆迪·斯普喬過去從來不會這樣激動得忘乎所以,因此在以後的一星期里,每想到自己的這種表現便覺得不好意思,臉孔漲得通紅。
現在吉爾伯特和安妮之間的競爭公開化了。以前的競爭只是單方面的,如今已是人所周知了。吉爾伯特也像安妮一樣要在班裡爭得第一。他是她的勁敵。班上的其他同學都默認他們倆所具有的優勢,從未想過與他們爭長論短。
「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這裏見到她的時候,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會變得這麼有出息。」雷切爾太太說,「但願我把她那次對我大發脾氣的事忘個精光!那天晚上我回家對托馬斯說:『記著我的話,托馬斯,瑪麗拉·卡思伯特到時候會後悔不該走這一步的。』可我錯了,我真高興自己錯了。瑪麗拉,我不是那種死認一條道走到底的人。不,謝天謝地,我不是那種人。我是把安妮看錯了。但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因為這一帶從來沒見過像她那樣古怪而出人意料的女孩。就這話。她這孩子,可不能用衡量其他孩子的標準去衡量她。她這三年的變化大得驚人,特別是在長相上,准成個俊女孩,不過我對她蒼白的臉蛋和一雙大眼睛倒沒有過分的偏好。我更喜歡的是生氣勃勃,外貌俊俏,像黛安娜·芭里或魯比·吉利斯那樣。可不知怎的——我也說不出到底是怎的,安妮和她們一起的時候,她雖不及她們俊美,可一比較,她們就顯得不怎麼出挑,還有點兒過於嬌艷——就像潔白的六月百合——她們管那叫水仙花——和紅色的大牡丹湊在一起了。就這話。」
那天夜裡回家后,安妮把所有的課本堆在一起,一股腦兒全放到閣樓上的一隻舊箱子里,鎖上,把鑰匙扔進雜物盒子里。
但是,不論是吉爾伯特,還是其他的人,甚至連黛安娜都沒有想到,她竟後悔莫及,其實她是多麼希望自己不再那麼驕傲,不再令人反感!她決心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地掩埋起來,不為人所覺察」。這裏不妨指出,她掩蓋得十分成功,就連吉爾伯特這樣表面看來似乎無動於衷的人也不會因相信安妮已覺察到那報復性的蔑視,而聊以自|慰。他所得到的一點可憐的安慰是,安妮對查利·斯隆的冷落,而且是毫不留情、持續不斷和過分的冷落。
學習的吸引力倒是有一點點減退。別的同學四散在條條綠色的小道、枝繁葉茂的林間小徑和偏僻的草地上,而「女王班」的同學則要留下來學習,他們都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只覺得拉丁文的動詞和法語的練習不再像冬季里那幾個月那樣引人入勝,並且缺乏點熱情了。連安妮和吉爾伯特也懶洋洋地提不起勁來。學期結束,面臨著的就是多姿多彩的假期,教師和學生同樣都很高興。
「哦。我太高興了。」安妮兩眼閃閃發亮,說,「親愛的斯塔西小姐,要是你不回來,那實在可怕極了。我相信,要是來個新教師,我是沒有心思來學習了。」
「我得說,安妮已長成個聰明伶俐的姑娘了。」雷切爾太太說這話時,她和瑪麗拉正走在夕陽斜照下的小路盡頭,「她可成了你得力的幫手了。」
「哦,瑪麗拉,謝謝啦。」安妮伸出雙手,抱住瑪麗拉的腰,抬頭熱切地看著她的臉,「我read.99csw.com太感謝你和馬修啦。我會盡心竭力學習的,儘力為你們爭光。不過我有言在先,別指望我在幾何學習上有多大的出息,可在其他方面只要我用功,就能對得起自己。」
「有關我的事?」安妮吃了一驚,臉孔漲得通紅,接著大聲道,「哦,我知道了她說些什麼。我正打算告訴你哩,瑪麗拉。我當真要說的,可忘了。昨天下午在課堂上,我本該學習加拿大史,可我在看《本·赫爾》,被斯塔西小姐抓住了。書是簡·安德魯斯借給我的。我在中飯的時間看這本書,到了下午開始上課的時候剛看到戰車比賽。我想知道結果——儘管我明知道本·赫爾贏定了,因為要是他敗了,那情調全被破壞了——所以我把歷史書攤在課桌上,把《本·赫爾》藏在書桌和膝蓋中間,裝作我就在學加拿大史似的,你知道,其實我都在看《本·赫爾》。我看得入了迷,就沒注意到斯塔西小姐從過道走過來,偶然間我抬起了頭,發現她正用責備的眼神注視著我。我沒法跟你說,當時我有多羞愧,瑪麗拉,尤其聽到喬西·派伊發出『哧哧』的笑聲。斯塔西小姐拿走了《本·赫爾》,但沒有聲張。後來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她找我談了話。她說我犯了兩方面的錯誤。第一,我浪費了寶貴的學習時間;第二,我企圖讓人覺得我像是在學歷史,其實是在看小說,這就欺騙了教師。聽了她這番話后,我才意識到這是欺騙行為,瑪麗拉。我感到震驚。我失聲痛哭起來,我求斯塔西小姐寬恕我,我再也不會犯類似的錯誤了。我主動提出在今後一星期內不再看《本·赫爾》,哪怕是戰車比賽的結果也不想知道,以此來補過。可斯塔西小姐說,她不想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痛痛快快地寬恕了我。所以我認為她上這兒來談這件事,就有點兒不厚道了。」
「可不是,」瑪麗拉說,「她現在辦起事來又穩重又可靠。過去我老擔心她去不掉輕浮的毛病,這不,現在全沒了。如今我什麼事都能大可放心地託付給她了。」
「女王班」在預定的時間里組織好了。吉爾伯特·布萊思、安妮·雪莉、魯比·吉利斯、簡·安德魯斯、喬西·派伊、查利·斯隆和穆迪·斯普喬·麥克弗森都參加了這個班,黛安娜·芭里沒有參加,那是因為她的爹娘不想讓她去讀女王學院。這對安妮來說無疑是大災大難。自從米尼·梅害喉頭炎那晚以來,她和黛安娜始終是形影不離的。那天傍晚,「女王班」的學生第一次在課後留下來上額外的課程,安妮看到黛安娜慢吞吞地與其他同學離開教室,眼看著她就要孤零零一個人穿過「白樺小道」和「紫羅蘭溪谷」了。安妮無可奈何,只能坐在座位上,儘力克制著,免得一時衝動下跑去追自己的好朋友。她只感到喉嚨堵得慌,趕緊拿起攤開的拉丁語語法書,遮住自己的臉孔,免得讓人看到那奪眶而出的滾滾淚珠。千萬別讓吉爾伯特·布萊思和喬西·派伊看到自己在流淚。
安妮吃了一驚,從另一個世界回過神來,嘆了口https://read•99csw•com氣。
雷切爾太太和瑪麗拉在客廳里坐定之後,安妮端來了茶,做好了又輕巧又白凈的熱餅乾,這種餅乾即使在像雷切爾太太這樣愛挑剔的人眼中,也是找不出毛病的。
「哦,瑪麗拉,我看到黛安娜孤零零一個人走出去時,就想到上星期日阿倫先生佈道時所說的,我真的嘗到了生離死別的痛苦。」當天晚上她傷心地對瑪麗拉說,「那時我想,要是讓黛安娜也來學習,那該有多好。可就像雷切爾太太說的,在這不盡如人意的世界里,做不到事事圓滿如意的。有時候雷切爾太太是個不善於安慰人的人,可毫無疑問,她說的好多話很有道理。我想『女王班』今後會很有意思的。簡和魯比來學習就是準備做教師的。這是她們最高的理想。魯比說,畢業后她只教兩年書,然後打算嫁人。簡說,她一生都從事教育事業,永不,永不嫁人。因為你教書拿到了薪水,而你的丈夫不會因為你嫁了他就給你什麼的,要是你問他要買雞蛋和黃油的錢,他還嘀咕哩。我認為簡這話是從慘痛的經歷中得來的,因為雷切爾太太說她的爸爸是個十足的老怪物,不可救藥的小氣鬼。喬西·派伊說她上大學純粹是為了接受更高的教育,因為她用不著為自己的飯碗操心。她說這跟那些待在孤兒院的孤兒完全不一樣——他們非得搶著、擠著才撈到吃的。穆迪·斯普喬·麥克弗森準備將來當牧師。雷切爾太太說他取了這麼個怪名字,除了當牧師幹不了別的事。但願不是我心眼壞,瑪麗拉,我一想到穆迪·斯普喬·麥克弗森要是成了牧師,我就禁不住發笑。你看這個男孩,怪模怪樣的,胖胖的大臉蛋,小小的藍眼睛,大大的招風耳。不過,長大后他的長相會變得聰明起來也說不定。查利·斯隆說,他打算進入政界當議員。可雷切爾太太說他辦不到,因為斯隆家的人都是老實人,如今在政界左右逢源的只有那些惡棍。」
「既然你有這片心,我就在這兒待會兒吧。」雷切爾太太說。
「哦,瑪麗拉,我還真的想聽哩,」安妮後悔不迭,忙說,「我決不再說了——一個字也不說了。我知道自己就是話多,可我想方設法在克服。我的話雖然多,可要是你知道我有多少事要跟你說而沒有說出來,你就相信我這不是在東拉西扯了。你請說吧,瑪麗拉。」
「得了,斯塔西小姐想在高年級的學生中組織一個班,為參加女王學院的入學考試做準備工作。她想在放學后給這些孩子多上一小時的課。她來就是問馬修和我願不願意讓你參加。你自己怎麼想的,安妮?你願不願意上女王學院,將來做一名教師呢?」
「得了,我想我得點上燈,幹活了。」瑪麗拉說,「我看得很清楚,你這是不想聽斯塔西小姐說了些什麼了。你一門心思全放在自己嘴巴上,別的事全不感興趣了。」
瑪麗拉把活計放到膝蓋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她覺得眼睛很累,模模糊糊地想到,下次到鎮上去,得換眼鏡了,最近老覺得眼睛很酸痛。
「哦,瑪麗拉!」安妮挺直了身子,緊抱雙手,說,「這可是我一生的夢想——我是說,自從魯比和簡開始談論準備入學考試以來的六個月中,我一直就有這個想法。可我沒透露半句自己的想法,因為我認為毫無結果。我多想成為一名教師。可那得花多少錢?安德魯斯先生說,為了供普里西上學,花去他一百五十加元https://read.99csw•com。而普里西學起幾何學來還不算是個笨蛋哩。」
「斯塔西小姐在我面前壓根兒就沒提到過這事,安妮。你這樣疑神疑鬼,都怪你自己犯了錯。你就不該把故事書帶到學校去。不管怎麼說,反正是你小說讀得太多害的。我當年做小姑娘時,壓根兒就不准我看什麼小說。」
天快要斷黑了。時值十一月,綠山牆四周完全籠罩在一片暮色之中,唯一的光線只有廚房爐灶內那跳躍著的紅色火光。
「我敢說你會有好表現的。斯塔西小姐說,你這人挺聰明,也很勤奮。」瑪麗拉打死也不願把斯塔西小姐說的有關安妮的話全說給安妮聽,那就要讓她的尾巴翹到天上去了,「現在你還沒有必要去死啃那些書本。用不著著急。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可以用來準備。不過還是及早動手,打好紮實的基礎為好。這話是斯塔西小姐說的。」
「下一年你會回來嗎,斯塔西小姐?」喬西·派伊問。
「是嗎?哦,我不在多可惜。你幹嗎不叫我一聲呢,瑪麗拉?我和黛安娜就在『鬧鬼的林子』里。現在這種時候待在樹林中多好呀。種種小草木——蕨類植物啦,柔滑的樹葉啦,野草莓啦——全都睡了。就像是有人用樹葉的毯子把它們蓋起來,到春天才讓醒過來似的。我認為,那是一位灰色小仙女,披著彩虹的圍巾,昨晚在月光下,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給它們蓋上的。可黛安娜沒多說什麼。黛安娜就是忘不了她媽媽因想象『鬧鬼的林子』罵她的事。這對黛安娜的想象力有很不好的影響,毀了她的想象力。雷切爾太太說,默特爾·貝爾就是一個被毀的人。我問過魯比·吉利斯,幹嗎說默特爾被毀了。魯比說,據她猜測,是因為她年輕的男人背叛了她。魯比·吉利斯滿腦子裝的凈是年輕男人,別的什麼也不想,她歲數變得越大越糟糕。年輕男人是不錯,可不能樣樣事都牽扯到他們,是不是?我和黛安娜正嚴肅地考慮各自的前途,決定以後決不嫁人,做個高尚的老處|女,兩個人永遠生活在一起。不過黛安娜最後的決心還沒下,因為她認為要是嫁給某個粗野、莽撞、邪惡的年輕人,把他改造過來,那就更高尚了。知道嗎,現在我和黛安娜談的都是嚴肅的話題。我們都覺得,自己比過去長大多了,再談小孩子的事太不適合了。差不多快十四歲了,這可是件得認真對待的事,瑪麗拉。上星期三,斯塔西小姐帶我們全體十多歲的女孩子到小溪邊,跟我們談起過這事。她說我們應該格外注意自己習慣的培養和理想的形成,因為到了二十歲,我們的性格將得到發展,併為一生的未來奠定了基礎。她還說,要是基礎搖搖晃晃的,就很難在上面建造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了。我和黛安娜在放學的路上討論了這個問題。我們都覺得這問題極嚴肅,瑪麗拉。我們決定確實要認真對待,想方設法養成高尚的習慣,盡量多學些知識,做個明事理的人,以便到了二十歲時,好好發展自己的性格。一想到二十歲,可把人嚇壞了,瑪麗拉。歲數都那麼大了,都是成年人了,聽起來真叫怕人的。那麼今天下午斯塔西小姐幹嗎來的?」
「這一年你們表現得很不錯,」斯塔西小姐在最後一個傍晚對他們說,「你們該好好享受一個快快樂樂的假期。盡量到戶外去痛痛快快玩玩,充分儲蓄健康和活力,滿懷雄心壯志,在下一年大幹一場。你們知道嗎,這將是一場艱苦的戰鬥——九*九*藏*書入學考試前的一年。」
自從那天安妮在池塘邊一口拒絕吉爾伯特請求寬恕的表白以來,他除了上述的競爭,已表明他不再承認安妮·雪莉的存在了。他跟其他的女孩子說說笑笑,交換書本和難題,討論功課與打算,有時做完禱告或從辯論俱樂部回來,與某位女生一起回家。而對安妮·雪莉他一概視而不見。安妮也覺得,被人冷落不是好滋味。儘管她一晃腦袋,表示滿不在乎,也無濟於事。在她那小小的女性倔強的心靈深處,明白自己是在乎的。如果她有機會出現「閃光的湖」那樣的場面,她自會有完全不同的答覆。料想不到的是,她發現自己原先對吉爾伯特的怨恨現在已煙消雲散了——就在她最需要有種力量支持的時候——她不禁暗自吃驚。她回想起那個難忘時刻的每個細節和當時的情緒,想以此來體味給她滿足感的那種憤怒,但仍然無濟於事。池塘邊那一天是她最後一次激烈怨恨最後一次發作。安妮意識到她已不知不覺間寬恕了吉爾伯特,忘記了他們之間的怨恨,但為時已晚。
「假期里我瞧也不瞧一眼教科書了,」她跟瑪麗拉說,「這個學期我拚命學習,在幾何學上花盡了心血,到底把第一冊定理全背得滾瓜爛熟,哪怕把字母全換了我也不擔心了。對那些實際的事我厭煩透了。夏天裡,我要讓自己的想象力盡情翱翔一番了。哦,瑪麗拉,你別大驚小怪,我只是讓想象力在合理範圍內飛翔。可我想過一個痛痛快快的夏天。也許這將是我做小女孩子最後的一個夏天了。雷切爾太太說,要是我下一年還這樣長高下去,到時候就得穿裙子了,她說我盡長腿和眼睛。我覺得等到我穿裙子時,人也得配得上裙子,舉止要端莊。那時候就不能相信仙女什麼的了。所以盡量利用最後一個夏天盡情相信仙女存在了。我想我們會有一個非常愉快的假期。魯比·吉利斯不久要辦生日聚會。下個月,主日學校還要舉辦野餐會,教會也會有音樂會。芭里先生說,哪天晚上他要黛安娜和我去白沙旅館吃晚餐。你知道,旅館里是供應晚餐的。簡·安德魯斯去年夏天去過那裡,她說那裡的電燈、鮮花和衣著華麗的女客,看得人眼花繚亂。簡說,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見過這種場面,給人留下的印象到死也忘不了。」
喬西·派伊什麼問題都敢問。對她的這一問,班上的同學對她很是感激。別的人沒有一個敢問斯塔西小姐這樣的問題,但大家都想知道答案,因為一段時間里,學校里出現驚人的傳言,說斯塔西小姐下一年不再回學校了——說是有人聘請她去她自己學區的小學里任職,她準備接受了。「女王班」的學生都屏息凝神,等著她回答。
「星期四馬修的心臟又犯病了,還挺嚴重,」瑪麗拉作了說明,「我覺得不能丟下他。噢,是的,他現在沒事了。不過現在他犯病的次數比先前要多了。我真替他擔心。大夫說他不能激動。那倒不難,因為馬修從不自找什麼刺|激的東西,他從不幹那種事。但他也不能再干太重的活兒了,你不如去勸勸他,讓他放寬心,別老惦記著重活兒。你進屋吧,脫掉外衣,雷切爾。留下來喝杯茶,怎麼樣?」
瑪麗拉溫情脈脈地打量她,這股柔情只有在爐灶火光和陰影柔和的交融中流露出來,在比較明亮的光線下是見不到的。
「安妮,」瑪麗拉出其不意地說,「今天下午你和黛安娜出去玩的時候,斯塔西小姐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