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飯館音樂會
「你真的認為穿蟬翼紗最漂亮嗎?」安妮焦急地問,「我覺得還是那件藍花薄紗更漂亮——這件式樣不很新潮了。」
「可你有一對可愛的酒窩。」安妮對與自己貼得很近的那張美麗生動的臉蛋,深情地笑了笑,說,「多漂亮的酒窩,就像奶油上的小坑坑。我再也不指望有什麼酒窩了,我的酒窩夢徹底破滅了。不過我許多別的夢想已成現實,所以還有什麼可不滿的呢?現在我可以了吧?」
安妮和黛安娜同簡·安德魯斯及她哥哥比利,一起坐他們的雙座馬車前往。阿豐利的其他一些男孩女孩也要去。據估計,鎮上會來大批的觀眾,音樂會後演員們還會被請去進晚餐。
啊,又來到這純凈而又靜寂的夜色之中,是何等的賞心悅目!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寧靜而奇妙。四周傳來大海的低吟淺唱,遠方被黑暗籠罩的懸崖彷彿是守望魅力無窮海岸的巨人。
安妮兩眼透亮,笑眯眯地,臉蛋緋紅,邁著輕盈的步子回到了台上,朗誦了一段古怪有趣的小文章。大家聽得更加入迷。那一夜接下來的時間對她來說完全是一場不小的勝利。
「他們不會想到讓我再來一個的。」安妮自嘲道,不過她暗中還是希望大家能請她再來一個。她甚至想到,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還要對馬修把當時的情況描述一番哩。
到了飯館大廳的舞台上,感覺還要糟。電燈光照得她眼花繚亂,香水的氣味和嘈雜的說話聲攪得她頭昏腦漲,手足無措。她真希望自己還是同黛安娜和簡坐在聽眾席上的好。你看黛安娜和簡坐在後排,多開心,而她卻被兩個女人擠在中間,一位是身穿粉紅色絲綢衣服的胖女人,另一位是穿白色花邊裙子的高個女孩,臉上帶著輕蔑的神情。那胖女人不時扭過頭來,透過眼鏡上下打量安妮,安妮也敏感地察覺到自己被人一直盯著,直到安妮難受得直想喊出來,那胖女人才罷休。那穿白色花邊衣服的女孩不停地旁若無人地與旁邊的人高談闊論聽眾席上的「鄉巴佬」和「土包子」,沒精打采地等著當地的天才在表演中出盡「洋相」。這些話,安妮聽得一清二楚,她相信自己對這穿白花邊的女孩子會恨一輩子的。
「絲毫不緊張。我經常在公開場合朗誦,現在不在乎了。我決定朗誦《少女的誓言》。它非常凄婉。勞拉·斯潘塞打算朗誦一段喜劇台詞,不過我寧願讓聽眾傷心流淚,也不想聽的人捧腹大笑。」
「無論如何你得穿上白色的蟬翼紗的衣服,安妮。」黛安娜口氣堅定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今晚別提離別了,」黛安娜央求著,「我想都不願去想。想起來就讓我悲傷。我就是想今晚過得快快活活。你要朗誦什麼,安妮?你緊張嗎?」
「沒有的事,」黛安娜拉起百葉窗板,說,「晚上的天氣好極了,絲毫沒有露水。你看還有月光呢。」
只是瑪麗拉不能去音樂會,聽她的姑娘朗誦,因此她深感遺憾。
他們到達飯館時,裏面早已燈火輝煌。音樂會組委會的女士們在門口迎候他們,其中一位將安妮帶進演員https://read.99csw.com化妝室,室內坐滿了夏洛特鎮交響樂俱樂部的成員,安妮站在他們中間,頓時變得羞怯、害怕起來,覺得自己土裡土氣。在東山牆裡,她的裙子曾顯得那麼華麗漂亮,現在看上去卻十分的平凡普通——她覺得在四周綾羅綢緞的包圍中,她的服飾太一般、太平凡了。她的珍珠項鏈怎能和身邊那位高大美貌的女士的鑽石相比呢?其他人戴的都是暖房中培育出來的鮮花,相比之下,她那朵小小的白玫瑰顯得多麼寒酸可憐!安妮放下帽子和夾克,苦惱地縮進一個角落裡。她自慚形穢,覺得還是回到綠山牆那白房間里去的好。
黛安娜撅了撅嘴巴,將腦袋一歪,仔細審視起來,最後宣稱,她同意安妮戴上。於是安妮那凝脂般雪白而纖細的脖子上添上了一串珍珠。
她倆正待在東山牆的房間里。外面剛籠罩上暮色——綠中透黃的暮色中澄澈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暮色中透出淡淡的黃綠色,煞是美麗。一輪圓月高掛在「鬧鬼的林子」上方,暗淡的光輝漸漸加亮,變成了燦爛的銀白色,空氣中充溢著夏日甜美的樂聲——漸入夢鄉的鳥兒的鳴聲、多變的輕風吹拂聲,還有遠處的交談聲和歡笑聲。但是在安妮卧室的窗帘卻拉上來,燈也已經點亮,因為裏面正在進行一場重大的梳妝打扮。
就像安妮說過的那樣,這是她「人生難忘的日子」,所以激動不已,欣喜若狂。馬修為他的安妮能得到這樣的榮光感到無比自豪和興奮,瑪麗拉的感覺不比他差半分,不過這份榮譽感她死也不會承認,還說讓一大幫子年輕人在沒有任何可靠的人的陪同下,去飯館閑逛很不成體統。
比利·安德魯斯堅持要安妮和他坐在前排的位置上,她只好老大不情願地爬了上去。其實她更願意與女孩子坐在一起。這樣就可以與她們盡情地談天說地,比利這個人很少笑,也不愛交談。他是個二十歲的小夥子,長得胖胖的,個子高高的,反應很遲鈍。他圓圓的臉上毫無表情,特別缺乏與人溝通的能力,不過,他非常崇拜安妮,想到自己身邊就要坐著這麼一個苗條修長的女孩,一起前往白沙飯館,頓時得意揚揚起來。
「你看上去十分時髦,安妮。」黛安娜這番話顯得非常羡慕,卻毫無妒意,「你昂起頭來的時候,姿態迷人。我想那是因為你身材好,可我偏是個矮胖個兒。我一直擔心自己變胖,現在知道真的發胖了。唉,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
音樂會結束后,那位穿粉紅色衣服的女人——她是美國百萬富翁的妻子——牽著安妮的手,把她介紹給了每個人。大家對她都非常好。那位職業朗誦家埃文斯太太過來同她交談,說她有一個迷人的嗓子,說她把那朗誦的文章「詮釋」得非常完美。就連那位穿白花邊裙子的姑娘也不咸不淡地誇了她幾句。他們在一間裝飾豪華的大餐廳里吃了晚餐。黛安娜和簡也被請來與她共享這頓晚餐,因為她倆是和安妮一起來的夥伴,但是比利卻不見了,哪兒也九_九_藏_書找不到他。他十分害怕這類邀請,事前就逃之夭夭了。不過吃完晚餐后,他就坐在馬車裡等著她們。三個女孩子快快活活地走出餐廳,來到皎潔的月光下。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氣,眺望著那黑黝黝的冷杉樹枝后明凈的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潮氣太重了,我的衣服不合適?」安妮不安地問。
從前額到頭頂籠罩在一派月色中
「要不要戴上珍珠項鏈?」安妮問,「上星期馬修從鎮上給我買的。我知道他希望我戴上。」
「哦,我不能去,」安妮慌亂地說,「不過——我得去,要不馬修會失望的。他說過他們準會要我再來一次的。」
瑪麗拉嘟噥了一聲,顯出看不上眼的神情。
「親愛的,你朗誦得太精彩了。」她喘著大氣道,「我剛才哭得像個孩子。真的,你看,他們讓你再朗誦一段哩——他們非要你再回到台上去不可!」
「我有一句讚美的話要告訴你,安妮,」黛安娜說,「根據他說的話,至少我認為那是一句讚美的話,不管怎麼說,部分是的。我和簡後面坐著一個美國人——一個黑頭髮、黑眼睛、長得非常浪漫的男人。喬西·派伊說他是位著名的畫家,她母親在波士頓的表妹的丈夫和這個畫家在同一所學校念過書。嘿,我們聽見他說——有沒有這回事,簡?——『台上那個長著漂亮提香色頭髮的女孩是誰?她的面孔,哦,我該把她畫下來。』就這話,安妮。可提香色頭髮是什麼意思?」
「要是他們讓你再來一個,你準備朗誦什麼?」
「她平日里講究個整潔得體。我喜歡她那樣,跟她的頭髮也相配。我想,要是她坐在車裡,一路上滿是塵土和露水,那一身衣服還不被糟蹋了?再說,這些天晚上潮氣多重,穿那些衣服也太單薄了。不管怎麼說,蟬翼紗是世界上最不實用的玩意兒了,馬修買的時候我就說過這話。現在再對馬修去說也白搭。過去他還能聽我的意見,現在倒好,只是一個勁給安妮買這買那,卡莫迪的店員都知道他們可以連哄帶騙糊弄他,什麼都塞給他。只要跟馬修說,那東西又漂亮又時新,他準會掏腰包買下來。提醒你一句,別讓裙子碰到車輪,安妮,還有,記住把那件保暖的夾克穿上。」
「幸好我的窗是朝東的,就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安妮說著,朝黛安娜走過去,「多美好啊,你看黎明從那些蜿蜒起伏的山岡上升起,透過那些冷杉的尖頂,散發出熠熠光輝。每天迎來的都是新的早晨,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就沐浴在初升的朝陽之中,被洗滌一新。哦,黛安娜,我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小房間了。我真不知道下個月我去鎮上后,離開它我今後的日子怎麼過!」
「這一晚過得真叫快活,是不是?」一行人駕著車動身時,read.99csw.com簡說,「我真希望自己是個有錢的美國人,夏天在飯館里度過,戴珠寶,穿低領裙子,吃冰淇淋和雞肉沙拉。我相信這比在學校里教書有趣多了。安妮,你的朗誦真精彩,不過剛開始時我還以為你開不了口哩。我覺得你朗誦得比埃文斯太太要好。」
說罷,瑪麗拉大步流星地下樓去了,心想,安妮那可人的模樣真叫人驕傲,還有:
現在的東山牆與四年前安妮來的那天晚上已大有改觀。那時的房間空蕩蕩的,安妮只感到一股冷颼颼的寒氣直逼她的心靈深處。在瑪麗拉被迫無奈的默許下,房內慢慢地發生了變化,終於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孩心滿意足的溫馨而雅緻的小窩。
安妮時不時回過頭去和姑娘們說話,偶爾也和比利說上幾句——比利只是咧著嘴傻笑,壓根兒想不出該答些什麼,而等到他想好,為時已晚——不過,一路上安妮倒還是過得快活自在的。這是一個可以盡情享受的夜晚。路上滿是前往白沙飯館的馬車,處處是悅耳的歡聲笑語,經久回蕩不息。
「那就別讓馬修失望了吧。」那穿粉紅衣服的女人說罷,笑了起來。
「我們已經很富有了,」安妮堅定地說,「我們已問心無愧地度過了十六年,我們像女王一樣快快活活,我們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想象力。姑娘們,看那大海——銀白色的一片,茫茫無際,看不到一絲陰影。如果你的錢有幾百萬,鑽石無數串,卻再也欣賞不到大海的壯麗了,那麼就算你有能力,也不願意變成那些婦女。你願意變成那個穿白花邊裙子的女孩嗎?她一輩子都長著一副尖酸刻薄的樣子,像是天生就不把世界放在眼裡似的。還有那個穿粉紅色衣服的女人,雖然她很和藹可親,可長得又胖又矮,看上去沒丁點體形,你願意成她那樣的人嗎?再說埃文斯太太,眼睛里總有一種哀怨愁苦的神情,你願成為她嗎?她有時候一定非常不快樂,才有那樣的眼神。你明知道不願意的,簡·安德魯斯!」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些女士身上戴的寶石?」簡嘆息道,「那些寶石果真絢麗奪目。姑娘們,你們就不想做個富人嗎?」
「快進來看看咱們的朗誦家,瑪麗拉。她漂亮不漂亮?」
「哦,不,不能這麼說,簡,」安妮趕緊插言道,「這話聽起來很傻。我不可能比埃文斯太太朗誦得好。你知道,她是專業的,而我不過是個稍懂朗誦技巧的女學生。只要大家喜歡我的朗誦,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猜想,指的就是一般的紅色頭髮。」安妮失聲笑道,「提香是位著名的畫家,他愛畫紅頭髮的女人。」
「比利和簡來了——我聽見車輪聲了。快走吧。」
「我嗎,我除了自己,不想成為其他任何人,就算這輩子沒有鑽石來讓我快活也不在乎。」安妮說,「我能戴著珍珠項鏈,做個綠山牆的安妮就心滿意足了。我深知,那串珍珠項鏈上凝聚著馬修對我的愛,這份愛決不比穿粉紅色衣服的太太對鑽石的愛遜色。」

「可這件最適合你了,」黛安娜說,「上面有很多褶子,又柔軟又貼身。而那件薄紗硬邦邦的,看起來過於一本正經。蟬翼紗就不一樣,十分貼身。」
安妮正在為參加「白沙飯館」舉行的音樂會梳妝打扮。來客們組織這場音樂會是為夏洛特鎮醫院募集資金,並且四處物色協辦音樂會且富有才幹的業餘文藝愛好者。白沙浸禮會唱詩班的波莎·桑普森和帕爾·克萊應邀表演二重唱。新布里奇的米爾頓·克拉克將作小提琴獨奏。卡莫迪的溫妮·愛德華·布萊爾將演唱一首蘇格蘭民謠。斯潘塞維爾的勞拉·斯潘塞和阿豐利的安妮·雪莉將表演朗誦。
安妮算是倒霉透了,有位職業朗誦家正待在這家飯館里,竟答應屈尊上台朗誦。這是位體態輕盈的黑眼睛女子,穿一件華麗的禮服,灰色面料,彷彿是月光織就的,閃閃發亮。脖子和黑髮上珠光寶氣。她的嗓音出奇地柔和,富有極強的表現力。她的朗誦讓在場的人如痴似狂。安妮也忘我地聽著,把自己的煩惱丟到腦後去了。她欣喜若狂,眼睛發亮,但一等朗誦結束,她猛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她從此再也沒有勇氣上台朗誦了——絕對上不了台。她是否想過上台朗誦?哦,如果說想過了,那只是在綠山牆!
「可以了。」黛安娜肯定地說。說話間瑪麗拉出現在門口。她顯得面容憔悴,頭髮更加灰白,臉上的皺紋更多,但神色卻柔和了許多。
綉著粉紅色玫瑰花的天鵝絨地毯和粉紅色的絲綢窗帘是早年安妮的夢想,如今已成了現實。但是她的夢想隨著年齡的增長也發生了變化。她再也不會為得不到這些東西而傷心斷腸了。地上已鋪上漂亮的席子,淺綠色的薄紗窗帘在搖曳的微風中飄忽,讓高窗顯得柔和悅目。牆上掛的不是夢寐以求的金銀絲線織就的錦繡壁毯,而是一張印刷精緻的蘋果花的紙,上面貼著幾幅阿倫太太送給安妮的漂亮圖畫。斯塔西小姐的照片佔據了一個十分顯眼的位置,安妮特別注意在它下面的支架上不斷換上鮮花。今晚是一束潔白的百合花,恰如一個清香的夢,給房間平添一份淡淡的芬芳。房內沒有「紅木傢具」,但有一隻裝滿書籍的白色書架,一把鋪著墊子的藤編搖椅,一張鑲有白色薄紗花邊的梳妝台,一面典雅的鑲著金框的鏡子,拱形頂部上繪有臉色紅潤而豐|滿的愛神和紫葡萄,這面鏡子過去掛在客房裡,此外,房內當然還有一張白色矮床。
「把那條褶邊再拉出來一點——就這樣。過來,讓我給你系好腰帶。好,現在來看看鞋子。我要把你的頭髮梳成兩根粗辮子,中間紮上白色的大蝴蝶結——不,你前額上不能有劉海——就讓前額露出來吧。這種扎法最適合你了,安妮。阿倫太太說,你的頭髮一旦分開來,看上去就像聖母瑪利亞。我要把這朵小白玫瑰插在你耳朵後面。我養的花中只剩下這麼一朵了,專門給你留的。」
安妮嘆了口九-九-藏-書氣,讓步了。黛安娜如今因為在穿衣方面很有些品位而漸漸地有了名氣,她在這方面的建議頗受他人的賞識。在這非同尋常的晚上,她穿了一件漂亮的玫瑰色裙子,顯得美麗動人,而對紅色安妮始終望而生畏。可是音樂會無黛安娜用武之地,所以穿什麼就無關緊要了。於是她在安妮身上費盡了心思,她發誓為了阿豐利的榮譽,一定要把安妮梳妝打扮得具有女王的風采。
就在這倒運的時刻,台上報出了她的名字。她沒有注意到那穿白花邊裙子的女孩的臉上露出略帶慚愧和驚訝的神情,即使她注意到了,也明白不了其中暗含的微妙的欽佩之情。安妮站了起來,茫然地慢慢來到台前。她臉色蒼白,而坐在聽眾席上的黛安娜和簡緊張得緊捏著對方的手。她們對安妮充滿了同情。
「我不知道——不完全知道。」簡說得不是很有信心,「我覺得鑽石到底讓人快樂。」
猛然間,就在她瞪大眼睛驚恐萬狀地注視聽眾席時,她看見了遠遠坐在大廳後面的吉爾伯特·布萊思。他身子前傾,臉上掛著微笑——安妮立即感到,這是一種得意的嘲笑。但事實並非如此,吉爾伯特的微笑只是對音樂會整體的一般性的欣賞,以及對安妮那潔白修長的身軀和充滿靈氣的面容在棕櫚樹背景下所產生的效果的一種欣賞。喬西·派伊坐吉爾伯特的車一起來,這時也坐在他的身邊,她臉上的表情才是一種揚揚自得的嘲諷。不過安妮沒有看見喬西。即使看見了,也不會在意。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驕傲地昂起頭,像是受到了電擊,頓時被激起了勇氣和決心。她決不能在吉爾伯特面前失敗——不容他嘲笑她,決不,決不!她的膽怯和緊張感已煙消雲散。她開始了朗誦。清脆甜美的聲音傳遍了大廳的角角落落,絲毫沒有出現顫抖和停頓。她完全恢復了沉著和自信,同時由於她受到剛才短暫怯場的影響,此時此刻,她朗誦得反而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精彩。朗誦一結束,全場爆發出一陣真誠的掌聲。安妮既害羞又興奮,臉蛋漲得紅彤彤的,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而那位穿粉紅色絲綢衣服的胖女人迎過來緊緊拽住她的手搖晃起來。
安妮只覺得一陣難以阻擋的恐懼襲來,她幾乎敗下陣來了。雖說她經常在公眾面前朗誦,卻從來沒有面對這麼多的人。一見台下這陣勢,她徹底失去了力量。一切都那麼陌生,眼前又是何等地絢麗、光彩奪目——那一排排身穿禮服的女士,那一張張挑剔的面孔,還有那富麗堂皇充滿文化氣息的場面。這和「辯論俱樂部」中坐在普普通通長椅上的和藹、知心的朋友和鄰里真有天壤之別。她覺得,這些人將毫不留情地對她評頭論足,或許和那穿白花邊裙子的女孩一樣,期待著從她這個「鄉巴佬」的表演中取得一些笑料。她覺得自己無助、絕望、羞愧和痛苦。她的膝蓋在顫抖,心怦怦亂跳,一陣可怕的眩暈向她襲來。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接著她很可能就會不顧臉面地從台上逃走。但是她又覺得,如果她真的那麼做了,那將是她永遠洗刷不掉的奇恥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