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詠嘆
贊拉:過去與現在
「贊拉」一詞,在藏族中有凶神的意思。當地人相信,所以有此一詞一是因為當地藏兵能征慣戰,加之境內多高山深谷,這些高山又大多是莫爾多神山屬下的配臣與武將,是嘉木莫爾多的護衛之神,所以得此地名。
血緣問題,在這些漢藏交界的地區,對許許多多人來說,都是一個敏感的問題,也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問題。
想到了兩年以前,我獨自一人在宅壟天明之前,獨自一人在公路上行走。
當身後一個村落慢慢逝去,兩岸的山峰便緊逼過來,平坦的梯級谷地消失了,山岩寒浸浸的陰影深重地投在路上,河水一下便洶湧起來,在千軍萬馬的奔騰怒吼中湧起成堆的雪浪。不時,有風化的岩石呼嘯而下,重重地砸在路面上,又蹦跳著撲進了翻卷的雪浪。
總是這樣,當地勢越來越高,天空便越來越藍。潔白的雲朵使這些雙腳正在丈量的土地永遠都像是世外般遙遠。
他那叫做措措的女人正在做當地人腳上常見的那種藏漢合璧的爬山鞋。鞋子整個看起來是漢式的,但上底的方式,在鞋子前部包上麂皮的方式,又是藏人製作靴子的方式,所用的線也是屋后的麻稈上剝皮搓成的結實的麻線。
這個錯誤做法我一直堅持了11年。直到我要離開家鄉,去到四川省會工作時,才下決心把這個決定當成一個錯誤來加以更改。因為兒子將隨我到一個差不多全部是漢族同學的學校里就學。我決定更改族別而讓他在一個全新的環境中記住自己的血緣,因為在我們夫妻和他共同設計的未來道路時,已經沒有多大可能使他還會跟他父親出生的鄉土背景有更多的關聯。
走出大門外,陽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我發現身上沾了好多的塵土。
這種文化導致了具有漫長歷史的文明沒有明晰而確實的歷史記載。
我以為都是酒桌上的慷慨激昂,過了也就忘了。第二天,去縣裡辦的大理石廠和新建的冷凍庫參觀。這些年,本地水果產量大增,加之盛產專供出口日本的松茸,所以建了這樣一個大型的凍庫。下午回到招待所休息,卻突然來了車叫帶了機器去宅壟。
放下電話后,校長問我與局長是什麼關係,我說沒有什麼關係。他回過身來說:「要有什麼關係,你也不會分到這裏來實習了,最後分配你還是會在這裏。今年不去,明年正式分了,還是你去。」
到清朝乾隆年間,贊拉土司走向了自己的末日,最初的起因在前面所引魏源那段文字中已見端倪。乾隆十一年(公元1746年),大金山土司莎羅奔借處理家族糾紛之名,奪小金川土司印,並進佔其所領牧地。次年,莎羅奔又進而侵佔鄰近的革什雜土司與明正土司領地。朝廷震動,命令曾在貴州平定苗族叛亂有功的雲貴總督張廣泗領大軍進剿。贊拉土司澤旺逃往四川成都。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皇帝起用老將岳鍾琪,並命大學士訥親往前線督戰。后因戰事不力,在前線連吃敗仗,乾隆下詔將張廣泗與訥親問斬,再派大學士傅恆督戰軍前。
小夥子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把球杆遞到我手裡:「來,我們兩個賭這一局。」
等他安排完一切,我已經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了。即或是樓下某個房間里還留下我溫馨的記憶,但疲憊的來臨還是勢不可擋。據說,因為我霸佔了那條三人沙發,書記召開的一個重要會議因此挪到了另一個地方。
為什麼會有這樣一種局面出現呢,原因非常簡單。在解放以前,作為一個藏族人,在一個漢文化佔主流的社會裡是受到嚴重歧視的。
但我當時可能並沒有這樣的聯想。
1、走過了那些村落
這個來自西藏瓊部的家族在嘉絨地區得到了很好的發展。在明代,一個族長叫做哈依木拉的,其名聲已經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問過給我講述這個傳說的老僧人,這個很遠到底有多遠,傳過了幾條河,幾座山?在民間傳說中,常常說,九十九條河,九十九座山,但那只是一種形容,在實際的地理範圍內,是不可以想像的,要真是出現這種情況的話,早就抵達大洋之岸,叫人望洋興嘆了。
遠和近,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喝得有些頭大的我,說起了那個曾經在宅壟的夜晚。
一促浸水出松潘,徼外西藏地,經黨壩而入土司境,頗深闊,是為大金川。其贊拉水源較近,是為小金川。皆以臨河有金礦得名。二水皆自東北而西南……康熙五年,其土司嘉勒巴內附,給演化禪師印,俾領其眾。其庶孫莎羅奔者,以土舍將兵,從將軍岳鍾琪,征西藏羊峒番有功,雍正元年奏授金川安撫司。莎羅奔自號大金川。而以舊土司澤旺為小金川。莎羅奔以其女阿扣妻澤旺。澤旺懦,為妻所制。
烈士陵園的位置居高臨下,小金縣城盡收眼中。
於是,一場完全改變了嘉絨藏區面貌的大戰就在所難免了。
在我成長就學的年代,恰恰在極「左」路線的統治下,藏區的藏文教育在學校里被徹底取消。於是,我就在一個藏族地區上漢文學校。先後的兩個小學老師,都是出身於四川內地鄉村的師範畢業生。特別是我的第一位老師張玉明,在20世紀50年代初,就已經是我母親的老師了。
當遇到又一個有核桃樹蔭籠罩的村子的時候,我便找到一個人家住了下來。
一盤洋芋很快一掃而光,女主人又端來了一大碗酸菜湯,裏面有很濃重的陳豬油的味道,這也正是家鄉飯食的味道。一大碗湯喝進肚子里,汗水慢慢從額頭上沁出來。女主人卻在抱歉,說:「酸菜是洋白菜做的,要是冬天,就有上好的元根白菜,味道就更好了。」
站在夢筆山口,獵獵的山風變得無比強勁。與山口這邊的高山草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山口那邊,是大片蓊鬱的森林。公路穿過森林,一頭扎進山下的峽谷。那些峽谷的出口處,就是我的家鄉——現在嘉絨藏區的中心地帶馬爾康了。
我背起背包,繼續往前。在這樣的地方,就是走上一生一世,我的雙腳與內心都不會感到絕望與疲倦。
我坐在梨樹陰涼下一塊鑿得方方正正卻不知為何棄置在那裡的花崗石上,倚著樹榦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是夕陽銜山的時候,姑娘們和大多數的小夥子都散去了。
他說:「到鄉政府去,有乾淨床鋪。」
如果說他們的服飾與嘉絨其他地方有所不同,主要區別就在狐皮帽子上。他們頭上所有的帽子,都保留了狐皮上的尾巴,並自然地披垂在腦後,輕輕一點風,長而柔和的狐狸毛就靈敏地翻動,給人一種特別的美感。
元代以後,蒙古統治者的勢力席捲青藏高原。
席間,他們在討論引種法國葡萄的事情,我想了一會兒一路上的狗吠與月亮落下后的黑暗,他們的話題還沒有結束的意思,我便上街去閑逛。
繼續往東,到達維、日隆。達維是一、四方面軍的會師地。日隆在這些年也漸漸有名了。日隆在過去的古驛道上,是從四川盆地進入贊拉的門戶,所以老一輩土著人口中,日隆這個地名還會多一個字叫做日隆關。後來,當驛道上的商業衰落時,日隆就被人淡忘,變成一部分人塵封的記憶了。
走進這個院子,我突然想起了一個曾經住在這個院子里的年輕漢族女子。那時,我也是一次漫遊中在此駐足,住在招待所里一邊休息,一邊寫短篇小說。那時,她每天穿過院子,送些葵花子啦、核桃啦、蘋果什麼的到我的房間。於是,她每天兩三次的造訪竟成了我住在這個院落里的小小期盼。
我想講講我自己的故事。
8、血緣與族別
這位老熟人看我一眼,對我的樣子並不吃驚,倒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說:「我叫招待所給你安排飯和房間。」
三根是橋面,兩根是橋的護欄。
校長又說:「沒有這種窗子,就不像是一所學校了。」
我不由得為一種曾經艱難進入的文化那麼容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感到惆悵。雖然我不是崇洋媚外的人,但我相信,當年,教堂里風琴聲響起,藏人們用生硬的腔調念誦祈禱文時,應該也是非常虔敬的;他們吟唱聖歌時,肯定別具一種生澀而又曼妙的美感。
和贊拉土司一樣,其遠祖也是苯教巫師的世家門第。傳至一位叫巴比泰的遠祖,于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歸順清王朝,被冊封為沃日灌頂凈慈妙智國師。而所授名號中「沃日」一詞正是藏語中領地之意。而從境內發源於四姑娘山中的沃日河正好流貫其領地的大部分地區,在猛固橋頭匯入小金川,因而得名沃日河。沃日首領于兩金川之役爆發后,和當時嘉絨地區的大多數土司一樣,與清軍協同作戰,併為清軍供助糧草,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我用藏話回答主人:「我是藏人,我們一樣都是嘉絨藏人。」
但是,這時的村子並不是一個自然村落的意思,而是一個最基本的行政結構。
過去,這些山岩上曾是猴子與岩羊的棲息地,現在,卻再也難覓其蹤跡了,有的只是在岩洞里築巢的野鴿與雨燕。
這兩條河流及其眾多的支流養育了藏族文化中獨具一格的嘉絨文化群落。
那個本想跟我打上一架的小夥子卻還守在旁邊。
皇帝盛怒之後,損兵折將之後,開始冷靜下來,認真對待了。
直到有一天,她投進了我的懷抱。這是漫遊路上很難遭逢的,因為短暫和突然而令人難忘的浪漫之花。後來,這個女人就離開這塊土地永遠地消失了。現在,這個女人的面容都已在我眼前模糊不清,但當時她投在我懷中時那種自己嚇壞了自己的顫抖卻是永遠鮮明如初。
沃日土司本是贊拉土司的近鄰。
後來,地名又演化為土司之名。
1991年,我從上海回馬爾康。當年氣候反常,四處暴雨成災。從成都出發,慣常回馬爾康的路線被多處塌方阻斷,交通阻絕。一路上只看到武警戰士背負著高考試卷冒險涉過一道又一道泥石流,徒步向前。我們一隊小汽車轉而從卧龍保護區翻巴郎山,想從猛固橋從小金到馬爾康。結果,翻過巴郎山又遇到泥石流,半夜到達日隆鎮上,在一個飯館里狼吞虎咽一頓以後,看見天上烏雲翻滾,害怕又一場泥石流下來,給阻在半路。大家一商量,又決定繼續上路。一隊小車出發,我搭乘州電視台的車,和任台長的同學同行。這一路,我們的車換到前頭打了頭陣。車開出日隆十多公里,就聽到被雨淋得鬆軟的山坡上巨雷滾動般的聲音。車子還未停穩,先是聽見車內同行的小姐們一聲尖叫,然後,車燈照著幾塊比我們的越野車還大的巨石滾到了公路中央。
所有這些因循的歷史故事,都顯出了幾分滄桑。而這一路行去,山川河谷,那被無限制地破壞掠奪的自然界的百孔千瘡正與這些故事一樣的滄桑,成為與我內心情緒十分配合的一種外在場景。
三台車在深秋季節乾燥的公路上揚起了滾滾塵土,不到半個小時,車子就開進了當初我半夜離開的那個院子。我認出了那個院子,因為那斑駁依舊的石灰粉牆,和牆上一條「文革」時代遺留下來的標語。鄉上的幹部迎出來,喝茶,做鄉下的特色飯:酸湯加玉米攪團。湯里放了剁得細碎的當地辣椒,又香又辣,讓人一身透汗。玉米攪團又黏又香,慢慢品味,還有些回甜。鄉幹部向縣裡的領導彙報工作,我跟老鄢不好旁聽,便出去轉轉。
越野吉普開過來了。
就在這沙啞沉鬱的節奏里,老者邁開了舞步。整個圈子都搖曳著身子邁開了舞步。
現在,他的子孫又來繼續他的夢想。
校長再次拿起搖把,說了很多個我要縣文教局后,把電話要到了局長桌子前。
這其中,即或是清代學人中多願研究地理的魏源也犯了一個不小的錯誤。促浸的大金川源出於青海,而非松潘。松潘自明代以來,就是川西北一個軍事位置重要的邊地要塞,但松潘城旁所出之水,卻是大渡河以北地帶的岷江。這兩條在川西北群山中奔流的大河在進入四川盆地后,在樂山大佛腳下和青衣江一起三江匯合而成繼續流向東南,在著名的酒城宜賓與金沙江匯合,才是一瀉千里的浩蕩長江。
教堂門口立著一塊牌子,標明這座教堂也是一個革命文物。因為這座教堂跟紅軍長征聯繫在一起了。
「我也怕你喊起來。」
但在今天,一條對於汽車司機來說還潛伏著很多危險的公路,對於我的雙腳來說,已經足夠寬闊,不至於讓我身子緊貼著內側的陡壁,還被外側絕壁上嗖嗖上躥的冷氣弄得頭暈目眩。當然,在還沒有到達共產主義的時候,提前要想在過路人身上來各取所需的人還是有的,但那種形象,比起過去時代的職業強盜來,終究不是那麼可怕了。
有一次,在風雪交加的三月,我被大風雪阻在日隆,在鎮上的飯館里就著大塊牛肉喝酒驅寒時,就看到飯館牆上,掛著好些登山愛好者團體留下的鮮艷的旗幟,上面照例有很多人的簽名,和四姑娘山花之旅、冰山之旅等等字樣。那是遊客們夏天留下的東西,而在三月的風雪之夜,四姑娘山四座漸次升起的金字塔狀的高峰正超拔在光風蘊雪的雲層之上,沐浴星光中。而在這個小飯館里,昏黃的燈光在矇矓的醉眼裡顯得更加暗淡。
這是出征路上的情形,到了戰地,火鐮還有更大的用場,就是用它來點燃火槍的引線。我放過那種老式火槍,瞄準了目標,槍聲響起之前,緊貼著槍托的那半邊臉必須忍受著火繩吐出的火焰燒烤。直到今天,我的臉頰上,一塊帶著細密黑點的皮膚,就是放火槍打野鴿子時被烤焦的。
車隊在黑暗中也不敢貿然後退,司機都把油門吊在聽不到發動機聲的位置上,全體人員都豎起耳朵諦聽山上的動靜。但只見黑黝黝的山崖,聳立在鐵灰色的天幕下;而在路基外面,幾株纖細的樹影下,傳來洪水在河道里肆意衝擊的轟隆聲。從河水的聲音還可以聽出來,這段路基很高很高。
黃昏慢慢降臨到山間。
不過,這次我大多數時間是在車上,到達小金縣城,我才棄車步行。我所以採用這種方式,只是想補上一些空白的段落,一些在過去的旅行中曾忽略的段落。
這回,他露出了一個藏族人吃驚時那種典型的表情,並吐出了舌頭。男主人說:「我們這種藏族叫客人見笑了。」
九九藏書這回,是一句完整的嘉絨藏話了。
在這片土地上,很多教派與寺院興起又衰亡,但卻沒有用它們掌握的文字為人們留下一些可以使人信服的歷史記載,確實讓人感到十分遺憾。而在這片土地上活動不久的天主教,那些西洋的傳教士,不僅僅在他們眼中的這些化外之地,建起了教堂,傳播福音,而且,這些傳教士總是對剛剛涉足的這些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溝一壑都感到濃厚的興趣。那些傳教士往往就是專業或者業餘的自然學家、考古學家和地理學家。就在小金川人出入四川盆地必經的原瓦寺土司領地卧龍,就是一位名叫大衛的美國傳教士於1869年發現了與中國人毗鄰而居數千年的大熊貓,並開始發掘認識其在生物進化史上的巨大潛在價值。在與瓦寺土司地界相鄰的岷江上游,20世紀30年代曾發生一次大地震。巨大的山崩埋葬了古驛道上一個繁榮的小鎮,並讓岷江主流上出現了數公里長的湖泊,當地人叫做疊溪海子。但是,為如此重大的自然災害留下最詳細、也最具科學眼光記載的也是一位外國傳教士。這使我們想到東方文化中某種令人遺憾的缺失。
現在,這個院落里沒有了這個女子,也沒有了那新鮮的顫抖,有的只是一叢叢金盞菊,一樹樹墜在樹枝上青青的果實,和我一身的疲憊。我推開縣委書記的門。
和客氣的主人閑話,話題也無非是地里的蘋果樹苗,和今年的收成之類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們還能關心什麼呢。當我想把話題轉向村子的歷史時,話題便開始模糊起來,變成了一種不可信,又不可不信的傳說。
我轉身鑽進圖書館,求助於清代的用漢文寫下的官方記載,一部《清實錄》中輯出的有關贊拉與促浸土司以彈丸之地和十數萬百姓,與全盛時期的清王朝抗衡的歷史記載,足足有五六本之多。但都是領重兵進剿的將軍的奏摺與皇帝親批的御旨。在那些繁瑣的公文往返中,那場驚天動地的戰爭,改變了大小金川地區面貌的戰爭,也成了一個隱約的消息。
他又說:「那你就賭我贏還是輸?」
那是沒有洋火,更沒有打火機的時代。出征的男人們需要埋鍋造飯時,先在野地里架好了乾燥的草與柴,然後,從懸在身前的皮袋裡掏出石英,捏一小撮火絨按在石英上,用皮袋上的半月形鐵片猛烈划拉幾下,濺出的火花蹦到火絨上,火絨中冒起一縷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再把火絨湊到架好的柴草中,鼓了腮幫子一陣猛吹,一蓬火就這樣躥起來了。
於是,贊拉土司為復讎向沃日開戰,攻寨略地,並不聽四川總督調解,終於導致這一地區再一次兵刃相見。也許到後來,小金川土司父子會意識到過於相信苯教巫師法力是一種錯誤。因為當乾隆第二次對兩金川重兵進剿,更靠近內地的小金川首當其衝。除了據守險要拚死抵抗之外,據史料記載,小金川土司也請了很多苯教巫師作法,想使清兵將領橫死,使日夜不停襲擊碉卡的清軍銅炮爆炸,但都沒有起到想像中那種巨大的作用。這時,他們可能會意識到輕率相信苯教法術的超凡力量而貿然對沃日用兵,引來清兵大軍壓境是一個絕對的錯誤。當然,對一個具有擴張野心的統治者、一個自以為是的小國之君來說,對巫術力量的信服,本身就是一個恃強凌弱的借口。殊不知,這場小規模的同族間的兼并,又成了一個野心更大的帝國皇帝進兵,以建立真正的一統天下的借口。
三十一年,詔諭總督阿爾泰檄九土司,環攻之,而阿爾泰姑息,但諭返諸土司侵地,即以安撫司印給郎卡,且許其與綽斯甲結姻。而以女妻澤旺之子僧格桑。……土司中巴旺、黨壩,皆彈丸非金川敵。其明正、瓦寺亦形勢阻隔,其兵力堪敵金川。而地相僵者莫如綽斯甲與小金川。阿爾泰不知離其黨羽,反聽釋仇結約,由是兩金川狼狽為奸,諸小土司皆不敢抗,而邊釁棘矣。
這時,已經是20世紀40年代,國民黨在大陸的統治即將拉上大幕了。
我大著膽子走到剛從山體中滑落下來的巨石面前。我用手電筒照著,司機用一段樹枝比量了剩下的路面,又回去慎重地比了車身,吐了口氣說:「剛好車身那麼寬,試一試,過吧。」
我說:「不管你們哪個贏了,都該請我喝瓶啤酒。」
盛裝的農人們又沿著蜿蜒曲折的山道踏月回家。山谷中又回應著他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聲。今天夜裡,男人胸中竄動著出征武士的豪情,女人心中,則是充滿纏綿凄切的愛情了。在月下的田野里,又有艷麗的情愛之花要開放了。那是我們都渴望著真實觸摸的人性中最美麗的部分。
說的是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開國之初,展開地圖與眾將確定宋代的有效疆界時,就把大渡河以西的廣大崇山峻岭地區歸為化外之地。傳說里說宋太祖以所佩玉斧沿大渡河劃出一條線,指出宋軍不能出河西以遠。
長著羽狀葉片,在一根堅韌的長莖上簇擁出一座寶塔狀花|蕾,而那個塔狀花|蕾,正與季節一樣,自下而上次序開出一層層紫色花朵,這是馬先蒿。
當晚,就在這座天主教堂內,紅軍召開了一、四兩個方面軍的幹部大會,會後還進行了聯歡活動。這是官方一種簡略的記載,具體的情形如何,我們已經很難想像了。當時,四方面軍參加這個會議的是李先念所部紅三十軍的幹部。會師之後,兵強馬壯的紅四方面軍還接濟了疲憊而又損失慘重的紅一方面軍不少糧草與彈藥。
翻過大雪山後,跳出了國民黨軍隊的包圍圈,又與相對來說兵強馬壯的四方面軍會師。這些夜晚在長征途中,應該是幾個相對輕鬆的夜晚,可以放心入睡的夜晚。
十多個清脆的鈴鐺聲合在一起,竟有了一種動人的沙啞。
但是,這個做法受到絕大部分人,甚至包括我的漢族妻子的反對。
和贊拉土司的故事一樣,沃日土司的故事也是一個面貌日益模糊的故事。
我當然說的是藏話,是本地人還能聽懂的嘉絨藏話。於是,這個手裡拿著球杆向我逼來的小夥子站住了,愣了片刻,他笑了起來,說:「我說呢,要不是本地人,一個外地過客,哪個有這麼大的膽子。」
都江堰到成都僅五十余公里。
小旋風便應聲消散了。
我並不以我的族別為恥,但在為兒子選擇族別時的想法卻很簡單,他完全在一個漢語環境里長大,將來也不可能因為血緣上的原因回到保持藏族文化與藏族生活習俗最完整的鄉村裡去。所以,我為他報了一個漢族的族別。
我背上背包,繫緊鞋帶,又上路了。穿過一座座石頭房子的陰影,走上公路的時候,全村的狗都叫了起來。狗們清脆的吠聲一時間弄得山鳴谷應。等我走出村子,回首望去時,好幾隻狗豎著尾巴站在穿過村子的公路口向我吠叫。
在這種時候,我不會阻止自己流出感激的淚水。
這也就是我所說的在大地階梯上攀登的感覺。
一場早已決定了結局的歷史大戲。
促浸土司莎羅奔年老后,由其侄子郎卡繼土司位。
走過大片的玉米地,看到玉米高大的植株下潮濕的壟溝里,還牽著長長的瓜蔓,瓜蔓上開著朵朵喇叭狀的黃色花朵。一條大路穿過田野,把這片河岸台地從中分成了兩半。大路筆直地穿過山腳下平整的肥沃土地,然後爬上綠色灌木和草叢稀落的灰色山坡,轉過一道山樑,消失在漸漸濃郁的青蒼山色中了。
還是回到小金縣城吧。每次我離開這座小小縣城的時候,都要去看一看建在城邊山坡上的烈士陵園。順著山勢一排排拾級而上的墳塋里躺著的大部分人,都不屬於這片土地。他們的家鄉在很遠的地方。最初的一部分,是紅軍軍官與戰士。無名的戰士,有名的軍官。再一部分,就是解放初期躺倒在這片土地上的解放軍戰士。
人們啊,我們要警惕!警惕我們自己的內心與雙眼!
在正午時分,站在這樣一個幾乎被世人遺忘、而且只剩下對過去時代記憶的院子里,我看到一層層樓面上很多的窗戶,看到一道道樓梯通到樓上,但是我沒有登上那些樓梯,也沒有把頭探進那些斜掛著蛛網的窗戶。因為我幾乎就要相信,每一間安安靜靜的屋子裡,都有一個靈魂在悄無聲息地張望著我這個不速之客。每一次,在這樣的環境里,我都幾乎會相信這個世上真正有靈魂存在,或者說是這個世上應該有靈魂的存在,來告訴我們一些關於過去的鮮為人知的秘密。
那場慘烈戰爭的廝殺聲已經消逝在時間深處,歷史的背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遙遠而模糊。我甚至找不到一個人,找不到一個憑弔的地方。按照記載,贊拉土司的官寨應該曾在小金縣城那些漢式民居中間的某個地方靜靜聳立。但是,沒有一石一柱、一段殘牆、一點畫棟,透露一點隱約的消息,指出它大概所在的位置。
回到縣城招待所,我久久不能入睡,想像的就是月光下的愛情,渴望的也是那種月光下的愛情。
兩天後,隨軍行動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到達小金縣城。在此地,毛澤東、朱德和周恩來以中央工農民主政府和中央軍委名義發表了《為反對日本并吞華北和蔣介石賣國宣言》。宣言中重申紅軍長征的目的,是為了北上抗日。但在當時的情形下,紅軍還是只能選擇繼續西進的路線。
雪峰下的高山牧場正是花朵盛開的春天。
西藏的吐蕃政權分崩離析后,這些貴胄家族各自擁兵自重,憑藉深谷高山的自然屏障,自成一方小國。貴族們都自稱「嘉爾波」,也就是國王的意思。但是小國寡民的日子並不能歷之久遠。
眼前的男人們大多是中老年人。其中的許多人,頭髮鬍子都花白了。剛才他們在下山的路上,發出山鳴谷應般的嘯叫。現在他們就穿著盛裝,默默地聚集在了鄉政府的院子里。所以,讓人感到是過去的時代站在了面前。
2、小金川風景畫
這樣一個土司,自然被當時國民政府派任小金的縣長玩弄于掌股之中。楊姓土司沒有逃脫一樁政治婚姻,當地美女孫永貞嫁給了他。這也是嘉絨土地上土司故事中常見的一個版本:能幹聰明而且漂亮的女人掌握了土司的大權。當然,隨著時代不同,每一個重版的故事都會增加一些不同於以往的新鮮情節。
院子四周的牆角邊,長著一叢叢粗壯的牛蒡。
但我不需要走這麼長遠的路,我只要走到兩天路程之外的在達維,看看建在河岸台地上的沃日土司官寨。
在我久居都市的日常生活中,很多時候,我會打開一本又一本青藏高原的植物圖譜,識得了許多過去認識卻叫不出名來的花朵的名字。今天,我又在這裏與它們重逢了。
我聽見他在深深地吸氣,給自己壯膽。
結果,我到公安局去履行這個我認為非常簡單的手續的時候,卻遇到了很大的麻煩。雖然履行這個手續的年輕的戶籍警察曾是我與妻子共同的學生,但她必鬚根據文件來辦事。這份有關族別的文件是由中央某個部門下發的。
至此贊拉土司全境陷落。
我搖頭:「我要一個倒頭就可以睡下的地方。」
小金縣的美興城,對我而言,是一座相當熟悉的縣城。
呵——
就這麼停停走走,第二天晚上,宿在宅壟。
這種東方文化中的缺失同樣存在於藏族文化中間。
我是一個回族與藏族的混血兒,所以選擇了藏族作為自己的族別,僅僅是因為,從小在藏族地區長大,生活習慣最終決定了我自己在血緣上的認同感。
在沃日土司故事的尾聲部分里的這個楊孫永貞,還是一個加入了國民黨軍統組織訓練的特務。
沃日土司在解放后又生存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是土司時代已經結束,一個個體的存活,除了人道的意義外,已經沒有更深廣的意義了。
然後,死神掀開黑色的大氅猛烈地撲來,黑色覆蓋了一切,包括紅色的希望。
傳說古代西藏的瓊部地方人口眾多,共衍生為39族,因其地日漸貧瘠而東遷至青藏高原東北邊緣地帶的大渡河流域和岷江流域的嘉絨地方。
早上的空氣濕潤而又涼爽,我沿著小金川河岸向小金進發。
在這樣的草地上,最最漂亮的當然是藍色的鳶尾。一朵朵看去,在微風中都是將要帶著某種意緒起飛的姿態,這種姿態的花朵連綴成片,抬眼望去,就是一種思緒化成的青煙。
但我對自己沒有一點辦法。
於是,過去的時代就一下站在眼前了。
呵呵呵呵呵——
時澤旺老病不知事,郎卡亦旋死,其子索諾木與僧格桑,侵鄂克什土司地。三十六年,索諾木誘殺革布希扎土官。僧格桑亦再攻鄂克什及明正土司。我兵往護鄂克什,僧格桑與官兵戰。事聞,上以前此出兵,本以救小金川,今小金川悖逆,罪不赦。阿爾泰歷載養癰,至是又按兵打箭爐,半載不進。罷其職,既而賜死。命大學士溫福自雲南赴四川。以桂林代阿爾泰共討賊。
在院子里的樹蔭里,我面前的盤子里是一盤熱氣騰騰的蒸洋芋,旁邊是一小碟鹽,鹽碟旁邊是菜園裡剛摘下來的青辣椒。我就這樣一口洋芋一口蘸鹽辣椒吃了起來。
有了這次訪問,我便知道,這位哈依木拉是位法力高強的苯教法師,所以被明代某皇帝賜印一方,譽為演化禪師。清康熙五年(公元1666年),清王朝為其家族重頒演化禪師印信。這個家族臣服清王朝後,其士兵服從清王朝徵調,隨同大將軍岳鍾琪遠征西藏本土,擊退入侵西藏的尼泊爾人,有功歸來后,其家族分授促浸與贊拉土司。關於這段史實,清代大學者魏源在《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記》中也有記載:
嘎西老師看看我,又看看那兩扇窗子,什麼也沒說,走了。
當年,從核桃樹繁盛的枝葉間,傳來布谷鳥不知疲倦的悠長鳴叫。村子周圍一片片的玉米地間,是大片大片正在掛果的蘋果。玉米地與果園之間,是一盤盤碩大的金色葵花。房前屋后,還種著大叢大叢的麻。那些果樹與綠意與陰涼使我離開公路,走進一個村莊。
之前,我和鄢長青由縣裡的人陪著徒步在四姑娘山裡,風餐露宿了三四天。那已是深秋十月的天氣了。要不是一場大雪把我們和許多飢餓難當的動物一起壓下山來,我們還會拖著耐心的主人在read.99csw.com冰川之下的溝谷里盤桓好些天。
這固然與郎卡土司的夜郎自大有關,也與四川總督優柔寡斷、對在地形複雜的山高深谷中與當地士兵作戰心存疑懼有關。
嘉絨土司僧格桑們用盡一切智慧與武力,流盡這片土地上人們滾燙的鮮血,其作用也無非是使這幕大戲上演得更加曲折,更加轟轟烈烈。
過去的時代,在這樣的道路上獨身行走是非常危險的,一是道路逼仄,一旦失腳,便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了。當然,對於腳下的險路人們總是萬分小心的,但對等候著財喜的剪徑強盜,就只有望天浩嘆了。
上路時的感覺還跟當年在丹巴縣城寫下《野人》時的感覺一模一樣。正好長江文藝出版社寄來了我的第二本小說集《月光里的銀匠》。我在路上重讀《野人》,並抄下這些段落。縱然十年過去了,但在路上的感動與激越還是與當年一模一樣:
我說:「依我們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對外來的客人不是應該更客氣一點嗎?」
過了一學期,等我正式分到這裏的時候,他卻像是忘了這回事了。再過了半年後,我調離這所不通公路的學校,臨走時,我提起這檔子事來,他說:「我看你肯學,也聽人說你學問好,到這所學校來,已經委屈你了,我不能再委屈你了。」
我叫他帶我找一個睡覺的地方。他說可以住在他家裡。
據司機說,我們兩個人同時疾呼:「加油啊!」
又一次回到我稀里糊塗住了一個晚上、連房錢都沒付就在半夜裡溜掉的那個院子里,但卻沒能在那個晚上在那裡再住上一宿。電視攝像機在這個時代常常能引起非凡的熱情。那次,四川省國外藏胞接待辦公室的鄢長青拉我一起承擔了拍攝一部對外宣傳片的任務。鄢長青曾是很有潛質的一位藏族作家,後來轉向攝影與攝像,成了圈子裡有名的一把好手。那次,借了拍攝這部片子的機會,我跟他在馬爾康、大小金川和理縣等地足足跑了兩月有餘。這跟我一個人的漫遊完全大異其趣。因為拍電視,就能受到相關部門的重視,而重視往往就等同於特別的照顧。那兩個月,我們帶著一部豐田越野車,每到一地都有陪同人員安排了好吃好喝。正是那一次,我再一次到了宅壟。
還是再來徵引魏源的記載:
但僅從魏源那段文字,我們就可以看出郎卡這個滿懷野心的土司在地緣政治上也有著相當的謀略。巴旺土司境在現在的丹巴縣,地在大金川東南。黨壩土司位在大金川土司轄地以北,現在的轄地不過是馬爾康縣境不到兩個鄉的地面。這一南一北兩土司面對大金川咄咄逼人的姿態,一向唯唯諾諾,絕無與之強力抗衡的力量。而其他兵強馬壯、更具實力的土司如梭磨、雜谷、瓦寺等,又山河阻隔,不與大金川直接接壤,沒有實際的利益衝突。唯一對郎卡擴張野心形成阻礙的,就是東南兩面的小金川土司與綽斯甲了。而郎卡又以聯姻的方式將其拉到了自己的一邊。
1935年6月13日,紅一方面軍翻越長征途中的第一座大雪山——海拔四千多米的夾金山,從東南方進入小金縣境,在夾金山下的達維與先期到達的紅四方面軍李先念部勝利會師,並在達維喇嘛寺召開了會師大會。
就是這樣,變化總是出現在圍繞著村寨的土地里,先是玉米變成了小麥,小麥又變成了青稞。當青稞大片大片出現在眼前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是在一片青山綠水中間了。在陽光下閃爍著灼人光芒的大片岩石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大片大片的樹林:楓樹、白樺、馬尾松、灰白皮的雲杉、紫紅皮的鐵杉。風吹動樹林,大片的陽光就像落在湖面上一樣,在樹葉上閃爍迷人的光芒。
一直都沒有特彆強大過,但一直都特別有韌性地傳遞著血緣與家業的沃日土司,最終也逃不過這種宿命。
最後一代姓了漢姓,有了漢名的土司性情懦弱,而且常常神志不清。
從清朝一代,直至民國,代表中央政府號令藏邊的政府官員都把嘉絨地區的土司轄地視為畏途。一則不見於正史,卻在四川官員中廣泛流傳的野史正說明了他們的這種畏懼心理。這一則被署理四川的各級朝廷命官奉為信史的傳說與大渡河相關。
總是這樣,越來越多的村寨周圍出現迎風招展的經幡。
美麗的藍容易讓人想到未來,想到慈母與家鄉。
司機跳下車,從我手裡奪過手電筒,照一下路基,看看車轍,一下軟軟地蹲在地上,半天沒有出聲。看到這種情形,後面的車隊倒了車回日隆去了。一柱柱車燈越來越遠,照亮的山體、岩石、樹木也越來越模糊,最後,隱入群山的黑暗中,就像我們身後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支浩浩蕩蕩的車隊一樣。
在這種舞蹈中,人們可以回到過去,回到無限久遠而且寬廣的記憶中去。
差不多同一時間,嘉絨土司制度終於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第二天早晨,又一處泥石流使我們停下來。在這裏,我們又與另一些汽車匯合,又一次組成一個五輛小車的車隊,向馬爾康進發。為了防備萬一,我們幾乎是帶有強制性地從這個時候還嚴格按照作息時間上下班的道班工人那裡,取走了一些炸藥和簡單的工具。
主人笑了:「你怎麼會以為隨隨便便就可以看到呢。現在的年輕人不會,會的都是中老年人,不是逢年過節看不到了,除非是專門去組織一次。」
又一局開桿了。
在嘉絨藏區,在逐次升高的群山的階梯上,總是有一些這種寬闊而美麗的山間谷地不斷出現。在這些寬闊的山谷里,總是有著比別處更多的綠色。
自己一路放炮開路,伐樹架橋。五天後的一個夜晚,我們回到了山城馬爾康。
20世紀80年代中有兩三次經過這個地區,但是,那時我還沒有對土司的歷史產生特別的興趣。所以,那座正在傾頹中的建築只是一種一晃而過的風景,並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等到對土司時代的一切有了一些特別的興趣時,卻總是陰差陽錯地與之擦肩而過。
但是阿爾泰舉棋不定,加之九土司各懷心事,陽奉陰違,遲遲不能向大金川興兵。
滿清一代,滿族人入關抵達中原后,正式在整個嘉絨地區分封了土司。土司制度最為繁榮的時期,嘉絨全境共有滿清政府所冊封的十八個土司,俗稱嘉絨十八土。大渡河上游以莫爾多神山為中心的大小金川流域正是十八土司轄地上嘉絨宗教文化的中心地帶。
登上小金縣城美興鎮后的岩石嶙峋的山坡,我的眼前出現的不再是史書中所描繪的那種石碉林立、關卡處處、兵戈四起的景象,而鎮子周圍的鄉村也不再是一個藏族地區所應有的那種鄉野的風景與情致。
我在林間絨絨的草地上坐下來。
現在,沃日土司官寨在我的面前出現了。此前,我已經不止一次到過了嘉絨土地上的所有土司官寨。今天,我要來補上這一課,在這樣的地方,我能隱約地看到歷史的面貌。可是,今天,當我到達沃日的時候,歷史老人第一次把背朝向了我。而在過去我總是認為,對於一個寫作者,歷史總會以某種方式,向我轉過臉來,讓我看見,讓我觸摸,讓我對過去的時代、過去的生活建立一種真實的感覺。
一路行去,海拔高度明顯增加。我不是專門的旅行家,不用帶上海拔針,來做種種繁瑣的記錄。我是從植被的變化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升高。
前兩座橋至今都在使用,所以,不但橋面上鋪著橋板,橋的兩頭還帶著高高的門樓。只有猛固橋,已經沒有了任何一點附屬建築,但那氣勢與當地人所起的名字非常相稱,只要有人在上面鋪上橋板,在上面行走,我想不會讓人產生絲毫安全上的擔心。只是,永遠也不會有人在那環環相扣、有力扭結的鐵鏈上鋪上木板了。因為一個時代過去了,與那個時代相伴的驛道也早已沒入了荒草與流沙。就在橫空的鐵索下面,一道毫不起眼的水泥拱橋把兩岸的公路連接起來了。
在寫作此書期間,我在西南民族學院檢索到一段資料,是20世紀50年代初對小金縣結思鄉的一項社會調查,署名是「四川民族調查組」。結思鄉是改土設屯后別思滿屯的一部分。其中一項人口統計很有意思,就是漢族人口已經佔到一個相當的比例。我沒時間也沒有必要和權力去現在的結思鄉查閱戶籍檔案,但根據我在家鄉三十多年的所見所聞,敢肯定,現在這個鄉的戶籍上,漢族與藏族的人口比例要低於近五十年前的那次調查。雖然,在實際生活中,人人都會說,這些年來,漢族在這些地區的比例已經有了相當部分的增加。
這樣一則不見於信史的傳說在四川官吏中的廣泛流傳,確實是大有深意的。
我嘆了口氣,因為他根本不需要用這麼大的氣力。
但我並沒有退讓,理由非常簡單,如果我沒有離開鄉村,也會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我知道這種目光中所有的虛張聲勢,所有的嫉妒與所有的色厲內荏。那個把球打出台外的傢伙把檯球桿橫在手裡,向我逼近。那是一個威脅的姿態。公山羊在即將向對手發起進攻時,就會低下頭,並把一雙尖角朝向前面,用蹄子刮擦腳下的石塊,用那種姿態與聲音發出威脅。這些村子里或多或少都養有這種好鬥的山羊。就在我們腳下堅硬的公路上,還可以看到早晨羊群走出村子時,撒在路上的黑色藥丸一樣的羊糞蛋蛋。
宅壟這名字我是很早就聽說過的,因為該地流行一種特別的鍋莊舞:據一些專家考證,這種舞蹈與吐蕃時代的戰時的出征舞有一定的關係。我沒有見過這種舞蹈,想必是很雄渾蒼勁的吧。吐蕃時代,這一帶地方是藏兵屯守之地,很多藏族人身上,都有屯兵們那種好勇鬥狠的血液。乾隆年間的大小金川之役后,這一帶地方又成了川陝漢族兵丁的屯守之地。長時期寓兵於民,形成了嘉絨地區,特別是大小金川地區強悍的民風。所以,土風舞中,有些戰爭時出征舞蹈的遺存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正是在這樣一種心理的支配下,四川命官對於名義上具有統轄權的嘉絨地區土司間的糾紛總願意視而不見。正是在這樣一種吏治之下,大金川土司郎卡才敢於把來自朝廷的警告置若罔聞。而乾隆皇帝對於這樣的輕忽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他認為第一次息兵于將勝之時,已經盡顯朝廷對化外之民的懷柔之意,金川土司再次作亂,不能再有姑息。於是于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詔四川總督阿爾泰檄促浸附近雜谷、梭磨、黨壩等九土司,從四面進兵討伐。
走到橋面上時,河岸升起來,擋住了我的視線,田野和果園的綠色以及綠色中央的一箇舊夢一樣灰黑色的土司官寨都從眼前消失了,只有護衛著寨子那個高高的碉堡方正的頂子還浮動在眼前。走過河上的橋,走上河岸,田野里的綠色又照亮了雙眼!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緊挨著縣委辦公樓的天主教堂。可惜的是,這座教堂除了一個富於異國風味的門臉外,打開大門,裏面已經沒有任何與宗教相關的東西了。
乾隆十四年(公元1749年),金川之役久戰不絕,勞師費帑,清王朝正舉棋不定之時,莎羅奔主動提出向朝廷議和歸降,皇帝允准,莎羅奔歸贊拉土司領地。贊拉土司澤旺恢復對其轄地的管轄權。
對於這些草地來說,最盛的花期已經過去了。七月,是這些林間草地的野草莓的季節。鮮紅的野草莓,一顆一顆,點綴在翠綠潔凈的草地上,就像一粒粒紅色寶石陳列在綠色的絲絨之上。當我坐下來,採摘草莓,一顆顆扔進嘴裏的時候,恍然又回到了牧羊的童年,放學后採摘野菜的童年。
女主人進屋為我準備吃食,張扎西放下手裡的活計,說:「兒子回來后,他的話你就能聽懂了。我們的漢話不好。」
鄉長解釋說,真正跳得好這種舞的人都住在半山坡上那些村子里,他們要從地里回家,吃了東西,打扮齊整了才能下山來。於是,我們回到屋子裡喝茶等候。
這是驕陽正烈的中午時分,果園和玉米地,在高原強烈日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我隔著河瞭望那片醉人的綠色,可是,滿頭的汗水迷住了我的眼睛。
於是,局長又叫我去叫校長。校長趕到時,電話已經斷了。
我不能歌唱這些花朵,我只感激命運讓我不斷看見。
鄉野的生活並不是香格里拉的天堂。青藏高原邊緣這些步步升高的大地的階梯上,也有很多的痛苦。只不過,蒙昧太久的人民尚未學會用自己的聲音來進行表達!
於是,嘎西老師又把兩個窗框搬回了保管室。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去找在該縣任縣長的朋友。
對我來說,城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看點。但是,一個漫遊的人,大睜著一雙眼睛,又總是期望有所發現。雖然我們並不是常常都能有所發現。縣城裡沒有一座具有藏族風味的建築,也沒有一點過去的嘉絨的影子。
站在正午的陽光里,站在滿院子略帶木頭正在朽敗時散發出的甘甜味中間,我就如此這般地陷入了自己的玄想。
也許是心裏潛在著想一觀那種土風舞的慾望,所以,時間才到中午時分,我就在宅壟停留下來。初看上去,宅壟一點也不像會有土風舞遺存的樣子。一條塵土飛揚的公路穿過散布在山腳下的村子中央。村子外面才是河岸上的台地,台地上種植的照例是正在抽穗揚花的玉米。玉米地里照例栽著些還沒有長大的蘋果樹。而在村子中間,還挺立著一些看上去很蒼老的梨樹。
記住他生命水源中一支特別的源頭。
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她混血的女兒是城裡的一個美人。
縣長是小金川土著,回族,可以肯定其祖先是在乾隆平定大小金川以後才作為移民進入的。而回族進入嘉絨藏區大半與商業有關。周縣長叫辦公室給我出一紙證明,證明我兒子可以從父親的血緣更改為藏族。
所以,唯有族別可以讓他記住他的生命所來的地方。
看看天上的星空,預示著黎明的金星已經從山脊後面升起來了。
乾隆第二次出兵大小金川,本身就與該土司直接相關。
於是,我說:「你的氣力很大,但全部用在打球上,真的有點傻。」
我沒有找到在贊拉土司領地上活動過很多年的傳教士們留下的有關此地的記載。但我始終相信,這種記載肯定是存在的,只是九*九*藏*書被湮滅在一大堆似是而非的類似神話的傳說中了。在藏族貴族與一些精神領袖的傳說中,因為太多神化的附會,太多超凡的解釋,導致了歷史本來面目的模糊與消隱。
但是,我此行是為了尋訪小金境內另一土司沃日土司故地,所以,不過這座橋,順至四姑娘山的公路沿達維河東去。
現在,科學的歷史觀讓我們懂得了如何看待和如何記載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變故。但是,當我們想要洞見歷史真實的面目時,始終只能看到一個偉岸而又模糊的背影。
更有意思的是,男女主人都不能非常熟練地使用漢語或者是嘉絨藏語。聽著他們一段話里夾雜地使用著來自兩種語言的詞彙時,我的舌頭感到了這種攪和帶來的不便。但從他們臉上卻看不出我的那種難受。但有一點卻非常明確,在這種夾雜的語言中,藏語的發音還很純正,並且成為一句話中最富有表情的關鍵部分;而當一個個漢語詞彙被吐出來時,聲音就變得含混而濁重了,一個個詞吐露出來時,難免有些生硬的味道。但我知道,我無權對此表達個人的喜好,這是歷史用特別的方式在這片土地上演進時,留下的特殊的腳跡。
後來,我也上了師範學校,成為一個教授漢語文與歷史的中學教師。在我最後任教的那所中學,我娶了一個教英語的漢族人做我的妻子。兩年後,兒子出生,我在公安局為他報戶籍時,族別報了漢族。
就是這樣,我從山下塵土飛揚的灼|熱夏天進入了山上明麗的春天。身前身後,草叢中,樹林里,鳥兒們歌唱得多麼歡快啊!我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感謝命運讓我如此輕易地就體會到了無邊的幸福。
換句話說,要是沒有這種遺存,反而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些檯球桌還支在路邊,但桌子邊上沒有了那些好勇鬥狠而又可愛的年輕人們。
而贊拉土司唯一的孫子就是因此才死去的。
毛澤東與周恩來等人,還在這座教堂里度過了幾個夜晚。
而這種勢力的急劇膨脹,進一步刺|激了大金川土司的野心,而滿清重臣的首鼠兩端只是使其更加狂妄。
舞會終於在文化館派來的民歌手的曼聲歌唱中結束了。
司機把縮在車裡的兩位小姐趕下車來,我跟台長同學一人一支手電筒,趴在路基下面,為司機監視那不可靠的路基。我趴在地下的時候,不禁打起一陣寒戰。不是因為半夜的陰冷與潮濕,而是因為路基下面的深不可測的深淵里,喧嘩的水聲帶著泥腥氣一陣陣升騰上來,一股股撲在背上。
北出小金縣城兩公里,小金川主流上幾道鐵索飛架,當地人稱此橋為猛固橋。其實,要把這種橋稱為鐵索橋是不那麼準確的,這叫我們想起現代那種機制的鋼索橋。
這個血統純正的嘉絨藏族土司,到末世的時候,可能已加入了不少的漢族血統。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特別的興趣去為一個湮滅了近半個世紀的家族重新建立一種清晰的譜系。我所以做出這個判斷,是因為末代的沃日土司已經有了一個漢姓:楊。據說,末代的楊土司像許多土司家族走向沒落時的宿命一樣,整個家族不僅在政治經濟上日益衰敗,就是在純生物繁衍的意義上,一種家族的基因和血統,歷經幾百上千年的風霜雨雪,終於穿越得越來越疲憊,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動力。我所知道的很多土司故事中,相當的一個部分,就是土司們為了香火的傳續而擔驚受怕。
村子中間的馬路兩邊,有開小雜貨鋪的人擺在露天的檯球桌,這一點,也就像前面走過的任何一個馬路邊的村子一樣:總有幾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圍在一起,打九子的花式檯球。他們打檯球時,還有人往檯球桌那沾滿灰塵的綠絨面上丟上一塊或五塊的人民幣。我停下腳步,看正在進行中的賭局。這一局是開桿的那個人輸了,他嘴裏不乾不淨地交替使用著藏漢兩語中差不多所有的下作詞彙,臉上卻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贏錢的人口中也滿是這種藏漢雙語交替出現的髒字與髒詞。而在上一代人那裡,情形卻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以及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抬起頭來,會望見某一座高山戴著冰雪的晶瑩冠冕。
身後的車隊里發出了一陣歡呼。
兩個小姐戰戰兢兢過了險路,幾個人又上路了。一天以後,這段險情就變成了一個笑話。就在那天晚上,我們的車從沃日官寨對岸的公路上開過,但那麼黑的雨夜,連官寨一個朦朧的側影我都沒有看見。
在藏民族社會中,文字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發明了。
當兩隻前輪過去的時候,外側鬆軟的路基就開始下陷,我想我是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在黑暗中,我相信自己是看到台長同學眼裡發出了驚駭的亮光。好在我們都是經過了一些這類險情的人,知道這時汽車只能前進,才可能僥倖脫險。停下,或者後退,都只能隨正在塌陷下滑的路基一起,滑進深不見底的河道。
這次上場的人,把所有的氣力全部用上了。一桿出去,滿檯球亂滾亂撞,結果,有三隻球滾進了不同的袋中,但是,白色的母球打著旋飛到了檯子外面。
主人生氣了:「客人哪,你以為我們家裡不會為客人備好滾燙的奶茶嗎?」
女人們的曼聲吟哦凄厲而又美麗。
司機還蹲在地上。我們三人都蹲下去,一人點燃一支煙。司機這才說:「要是你們剛才喊一聲,那就完了。」
這是典型的家鄉飯食的味道。
這段文字,主要是譴責滿人總督阿爾泰的,但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嘉絨人郎卡這位一代梟雄頗富雄才大略。直到今天,在很多當地百姓心目中,郎卡還是一個傳奇人物。很多人都會十分遺憾地說,如果他治下有像清朝一樣廣大的國土與兵力,如果周遭的嘉絨土司不聽清帝差遣,助滿、漢兵攻打,歷史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但是,我們知道,歷史是不可以假設的。
乾隆二十三年(公元1758年),郎卡又開始覬覦周圍土司領地。鄰近老邁而又生性懦弱的贊拉土司澤旺被郎卡派兵驅逐。於是,一次完全改變這一地區政治與文化面貌的戰爭開始醞釀。郎卡在驅逐了澤旺后,志驕意得,完全不把四川總督開泰要他歸還贊拉土司領地的威脅放在眼裡,並繼續向周圍的土司領地不斷襲擾,製造事端。郎卡勢力日益壯大,並不把清王朝幾次三番的訓諭放在眼裡。
而最具有嘉絨本地特點的,當然是亂石砌就的堅固牆壁。其次就是用同樣的亂石砌就的高高的碉樓了。我想拍幾張照片,但是我發現,我該死的按快門的那隻手的不明原因的震顫更加厲害了。這隻手就常常這樣反抗我的意志。我走過很多美麗的地方,都想留下一些用我的眼光、我的角度、我的取景方式拍攝的照片,並且不止一次添置照相設備。但是,這隻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在端起酒杯時會把很多酒灑在外面的手,卻會在我舉起相機,把手指搭在快門上時震顫不止。沒有醫生告訴過我這是什麼原因,我也沒有主動向醫生討教過所以如此的原因。我嘆口氣,放下了相機。出發上路很多天了,而且出錢資助這次旅行的出版社也要求我提供自己親手拍攝的照片。
於是,我又想起了沃日土司的結局。
他沒有回答,我想也用不著回答。再說,我也不該拿這種玄妙的問題去為難這位具有幹部身份卻總是十分謙卑的喇嘛。畢竟,他還告訴了我很多有用的東西。
我們永遠期待著。而現在的現實是,當我們在這片土地上行走時,很多過去的藏族地名都被一些新的漢語的地名所代替了。
11、上升的大地
其實,我到這裏來,和石碑後面躺著一個什麼樣的人沒有太大關係。使我深深感動的,是這些人怎樣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他們在涉足此地之前可能連做夢都未能夢見的陌生之地,面對了突然降臨的死亡。有人死於灼|熱的槍彈迅即的一擊,有人在殘酷的刀下痛苦掙扎,臨死之前望一眼天空,這個異族人土地上的天空,那麼晴朗,肯定顯得又高又藍,那是多麼美麗的一種藍啊!
阿爾泰只是一次次訓令大金川土司郎卡歸還侵佔的土司轄地,卻並沒有認真進兵平息事端的實際舉措。而郎卡又使用莎羅奔的手段,即與相鄰土司的聯姻手段。
至此,小金川土司的命運已經決定,剩下的只是上演一場血與火為主題的歷史戲劇了。
過了這座橋,沿小金川主流北上,正是紅軍當年長征的路線。當年朱毛率領紅軍由此北上,翻越長征途中的第二座大雪山夢筆山,到達今天馬爾康境內的卓克基土司轄地,休整一段時間後繼續北上。
但我們都沒有聽見自己的喊聲,卻聽到了汽車引擎發出的怒吼。車輪的旋轉猛然加快了。汽車過去了!
兩個小時后,我再一次經過前些天到過的叫做岳扎的小村寨,再次經過莫爾多神山腳下。
於是,對方回答說,他夫妻倆都是漢族,但是,在藏區工作,考慮到子女受到的教育也是相對低質量的教育,所以,報一個藏族,將來高考升學時,分數上享受些照顧才不至於過分吃虧。現在,他們往內調了,如果帶著這個族別出去,會叫人看不起。
這條公路到達四姑娘山腳下,從日隆鎮上作為岷江與小金川分水嶺的巴郎山,出卧龍自然保護區,在映秀與國道213線匯合,再經幾十公里,便與岷江一起衝出大山的屏障,到達利用岷江的雪山之水受益了差不多整個四川盆地的都江堰。
我搖搖頭,說:「不會。」
9、過去的橋與今天的路
那個有乾淨床鋪的屋子裡擺著幾張舊木床,屋裡有一股塵土的味道,但我還是打開被子就睡下了。如果不是渴,不是風吹在窗戶的破洞上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我不會在深夜裡醒來。好不容易摸索到牆上的開關,打開電燈,我沒有找到一口水喝,兩隻塑料水瓶空空蕩蕩。從內部格局來看,這是一座建於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漢式的老房子。牆上的白灰皮正大塊大塊地剝落下來,露出裏面麥草混著黃土的干打壘牆。我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夜色清涼。但我仍然很渴,仍然不像能找到水的跡象。突然想起,今晚在這裏停留是想看到有著出征舞特色的宅壟鍋莊。但現在,偌大的一個院子只有月光下的幾株樹影,一扇扇門窗後面都是靜寂無聲的睡眠。
河谷兩邊的階梯狀的台地上,又出現了村落與綠色。村落中總有幾株巨大的核桃樹,隱蔽了整個村子,使這些村子顯得幽靜而又遙遠。村子四周是大片的蘋果園。小金蘋果至少在四川內地的市場上,是一個很響亮的名字。當地政府把種植蘋果當成農民增加收入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早在中國農民開始走向市場的20世紀80年代中期,農民們就在並不富餘的玉米地里,栽滿了蘋果樹苗。夏天路過的時候,好多並不壯大的蘋果樹上,已經零零星星地掛滿了青澀的果實。
我不知道當建築史學家考察社會變遷時,會不會特別注意到房屋的眼睛——窗子——的變化。但在這個地方我是特別注意到了這種變化。
走了很長時間,這大河兩岸的景色依然沒有一點改變,好在這是個天上浮滿薄雲的好天氣。這種天氣是適合趕路的。於是,我走過一個又一個村落。
有些漢語詞彙在藏族人中間——哪怕是在藏族教師中間——都沒有過準確的意義。所以我以為校長是叫我從嘎西那裡領取玻璃。但是,當嘎西打開保管室的門,吭哧吭哧地從很多灰塵與雜物中搬出兩扇舊窗戶時,我真有些傻眼了。這是兩扇從舊房上拆下來的窗戶框子,上面並沒有半塊玻璃。
這局當中只有兩顆球是對手打進袋的,但他卻輸了,因為他連續三次把母球擊飛到檯面外頭。
我回到猛固橋頭,緣小金川北上,往夢筆山進發。
兩年以後,我作為一個電視片撰稿人再次回到宅壟。
當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北京宣布成立時,沃日女土司又到成都接受軍統特務頭子的訓練,並被任命為游擊軍指揮官。回到領地后,她積極組織地方武裝,準備與即將進入藏區的解放軍隊伍作戰。
我問:「森林呢?」
過去,這些村民的前輩曾經在同樣的土地上種植過鴉片,那個坐在村口核桃樹下,臉容平靜而眼神混濁的老人可能就在大片艷麗的罌粟花中,有過燦爛的關於財富的夢想,但他終於還是穿著破衣爛衫深陷在這個核桃樹蔭籠罩的村莊。
在這些青草翠綠的高山牧場上,往往要走上幾個小時,才會看到木頭柵欄圈出的牛圈。看到鋪著木瓦的牧人小屋,靜靜地冒出一縷縷若有若無的青煙。牧羊犬看到生人接近,警惕地吠叫起來。一個牧人提著獵槍從小屋裡鑽出來。我用家鄉的語言大聲問候。牧人便放下了槍,重新鑽回屋裡。我在一個清幽無比的泉水邊俯下身來,暢飲一番。這時,主人已經飛跑到我身邊,那隻牧羊犬也搖著尾巴緊隨其後。
不等我開口,在第一個人家的門口,我就受到了主人真摯的邀請。
嚴格說來,我將去建一所新學校的地方應該不叫一個村子,因為二十多戶人家散居在一條二十多公里長山溝兩邊的原始森林中間。
書記縣長們開完會,才來叫我一起用飯。
這些文化交匯帶上的村落在一切將被破壞殆盡的時候,終於迎來了和平。
每一根鐵鏈都是一錘一錘由過去的無名鐵匠煅打而成。據說,那時的鐵匠爐就設在橋頭上。一座座紅紅的爐火,一個又一個明亮的鐵砧,一雙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把一塊塊頑鐵變成一環又一環的鐵扣,然後,再環環相扣,緊緊相握,這才組成一根橫跨在湍急河流上的鐵鏈。
在很多與青藏高原有關的書籍中,在很多與青藏高原上生活的藏族人生活有關的書籍中,有一種十分簡單化的傾向。好像是一到了青藏高原,一到了這樣一種特別的文化風景中,任何事物的判斷都變得非常簡單。不是好,就是壞,不是文明,就是野蠻。更為可怕的是,鄉野里的文化,都變成了一種現代都市生活的道德比照。
留下我在那裡,獃獃地面對著那兩扇窗子,不知道怎麼把這兩個大木框子運到幾十公裡外那條山溝里去。我一直在保管室門口站到黃昏。最後,是這兩個大窗框粉碎了我成為某所學校創建人並成為首任
九_九_藏_書校長的夢想。
這是有關去小金的那些藏式建築上的漢式窗戶引起我的一些回憶。
在今天叫做小金的贊拉與叫做大金的促浸,是包圍著莫爾多神山的一個廣大的群山聳峙的地域。
我問他小時候是不是看到這裏山上有過森林,他搖頭,說:「倒是有些零零落落的柏樹,卻都一天天減少了。」他說,「聽說村子的後山上大片森林包圍著一個海子,海子中有一條溪水流下來,就從村子中央穿過。海子里有一對金色野鴨,有一天,有人犯下了罪孽,金色的野鴨就從海子里出來,順著溪流而下。鴨子走後,那個海子就乾枯了。」
這些年輕人總是對過往的陌生人投出這種警惕的、不友好的目光。
過橋的時候,我也一直抬頭望著過去曾威震一方的堡壘式的土司官寨。
在乾隆皇帝一道又一道御旨的催促下,溫福領兵出成都經都江堰,逆岷江上行至現今阿壩州內的映秀,轉向瓦寺土司轄地今天的卧龍自然保護區的耿達溝,越巴郎山直抵小金川土司東邊險要門戶——海拔四千多米的巴郎山。桂林領兵順大渡河而上至打箭爐,以此為前進基地,從今丹巴縣境內直出南路。大兵壓境之時,小金川土司澤旺之子僧格桑向索諾木割地救援,索諾木方才派兵馳援。
第二次再走這條路,是在十月,在四姑娘山側的海子溝冰川下的高山湖泊邊遇到大雪。一行人非常狼狽地被大雪壓下山來。用了一整天時間回到山腳,再乘車回小金縣城時,天已經黑了,於是,順便參觀沃日土司官寨的計劃只好取消。
總是這樣,海拔度越高,山間的谷地就越寬闊,山谷兩邊的山坡也越發平緩。
但是現在,教堂的大門緊鎖著。因為我是縣委書記的朋友,有人來為我打開。但裏面,就是一個尋常的禮堂的布置,一排一排的椅子,前面沒有聖像,也沒有祭壇。一排桌子橫放在檯子上,到開會時,蒙上一些桌布,放上一隻麥克風,領導就可以發表講話了。我坐在下面,試圖想像一下管風琴聲回蕩,一個外國傳教士對著蒙昧的土民宣喻教義時的情形。結果,眼前卻出現了縣委書記向幾百人描畫這個貧困地區美好富裕前途的情景,不禁自己笑出了聲來。
在這個縣城裡,我在一個小茶館里,向人打聽這座教堂的過去。知道了這座教堂是法國傳教士於民國十三年也就是1924年建造。想再打聽更詳細一些的情形,但所有的茶客說起來都語焉不詳。有人告訴我,當初,教堂里的外國神父雇了一個信教的當地女人當雜役。後來,這個女人還為這個外國神父生了女兒。
麻籽成熟后,又是一種很好的香料。
孤獨而虯曲的松樹站在高高的岩岸上。
轉過一個山彎,狗叫聲沒有了,有的只是我自己的影子。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月亮落到山背後,就只聽到一雙腳在地面上嚓嚓移動的聲音了。
晚上,我一夜未眠,早早起來,等到鄉郵電所門口,終於等到護線員起床,便衝進屋裡,拿起電話的搖把,經過好幾個接線員,把電話要到了重山阻隔的縣文教局,找到了一位局長,我說:「我是一個實習生,不懂得怎麼去建立一所學校。」
前文說到過,嘉絨的貴族多數在吐蕃統治時期從西藏本土東遷而來。在嘉絨當地的口頭傳說和土司家族志中,不約而同地都提到祖先來自西藏本部距拉薩18個馬程地西北瓊部。
從鄉政府回到學校,校長叫來兼任著保管員的嘎西老師,讓我領兩扇窗子。
7、土司傳奇之一
上命官兵先剿小金川,而勿聲大金川之罪。
我坐在一個小廟裡,很唐突地問那個老喇嘛,很遠到底是多遠。
男主人的眼光變得迷茫了,他說:「那都是老輩子人的傳說。」他從生下來就沒有見到過這裏的山上有森林。
那麼,我現在可以回答了。答案非常簡單,不是離開,是逃避。對於我親愛的嘉絨,對於生我養我的嘉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更多美好的記憶。
記得當時校長準備給我的建校經費是500元人民幣。他把我帶到鄉政府,與鄉長見面。鄉長把文書叫來,文書寫了條子,鄭重地蓋上鄉政府的大印,呵著氣把印油吹乾了,封好信封交給我,說,交給村支書,他會安排勞動力來建學校。那幾百塊錢,只要交到村支書手裡就可以了。而現在我所以回憶起這件往事,其實是與窗子有關。
其實,我是想問他,為什麼一定要搬去這麼兩扇窗戶呢,但這個問題最終沒有問出口,因為我被他家裡的蜂蜜酒給噎得喘不過氣來了。
我的眼光肯定是說為什麼一定要做成這樣的窗子呢?
這樣的努力,表達的是農民依靠土地獲得富裕的願望。
所以,即或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場合,宣稱自己是這種民族或者那種民族也是一個看起來匪夷所思、其實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3、山中人家
這種感覺一直都是我最寶貴的寫作資源,但是,今天,唉!我覺得我無力描述所有的觀感。確確實實,當我那天到達沃日的時候,在達維河的南岸,沃日土司官寨出現在一個寬闊的河谷台地上。
和平帶給這些村落的最大的變化就顯現在窗戶上,過去槍眼般的窗戶越來越軒敞。這一帶村落自乾隆年間史無前例的那場大戰以後,被漢文化同化的趨勢越來越強。所以,那窗戶也多半是照了官方修建的鄉政府窗戶樣子,衛生院和派出所窗戶的樣子,一個長方形中分出雙扇的窗門,每隻窗門裝上三格玻璃。三格玻璃大多是那些有政府機關的磚瓦房子,而這些農家的窗戶卻多是接近正方形的兩扇兩格玻璃的窗子,這種窗戶倒是與農家房屋那種樸拙的樣子十分相配。
正是繁忙的秋收季節,年輕人們也下地收穫去了。村子比我上次經過時好像美麗了一些,我想是因為那些經了霜便變得彤紅的梨樹葉吧。轉了一圈回來,在鄉政府所在那個略略有些破敗的院子中央,有人在從拖拉機上卸下燃篝火的木柴。
一切安靜下來,河裡的水聲又響起來了。
傳說,苯教巫師出身並有高強法力的沃日土司將贊拉土司澤旺父子紮成人偶念經詛咒,並在作法時用箭射穿,目的就是要把贊拉土司咒死並使其一家斷絕香火。
校長看著我疑惑的眼光,說:「你要帶上這個,村裡的木匠不會做這種窗子。」
我說:「我怕你喊起來。」
如果遇到不講這種故事的人,卻又會向你傳達一種焦慮,那是不能脫離貧困的焦慮,一種不能迅速擁有財富的焦慮。
我知道,自己應該開口說話了。
前面,被太陽照耀著發出刺眼光芒的公路上,一股陡然而起的小旋風裹挾著塵土迎面而來。過去的藏族人不會認為這是不同溫度的氣流相遇攪動的結果,他們認為這是有不散的陰魂在作祟。於是,我也像一個鄉間的農人一樣,對著這股小旋風吐了一泡口水。
兩個地域由一條叫做小金川的河流和一條叫做大金川的河流匯聚到一起。兩條河流在我正在離開的丹巴縣城邊匯聚到一起,才有了大渡河的開始。
男人們聚集整齊了好一會兒了,同樣盛裝的女人們才逶迤著姍姍而來。和先到的男人們相比,女人群里多一些年輕而羞澀的面孔。
這已經不是本書所應涉獵的範圍,且按下不表。
在主人端來的茶里,我就嘗到了這種香料的味道。
於是,我從猛固橋頭開始,背起旅行包,向那裡進發。我想用這種方式靠近嘉絨地面上對我來說唯一沒有到過的土司官寨遺址。
沃日地方的土司制度便一直保留到1937年,才被國民政府宣布廢止,沃日土司境內開始由當地國民黨縣政府編保設甲。但是,當時國民黨政權內憂外患,設立的制度並未認真施行。沃日土司名亡實存,其統治一直有效維持到解放。
這時,我們的四周已經聚集起一幫姑娘。姑娘們還跟上一代的女人們年輕時一樣,扎在一堆,看著一個陌生的男人,莫名其妙地騷動並互相推搡著嬉笑不止。在這些姑娘的嬉笑聲中,我們一人提起一瓶啤酒。對於一個走了好幾小時長路的人來說,一瓶啤酒正是一種最最解渴提神的飲料,我一口氣把啤酒全灌進肚子里。姑娘們又笑了起來。小夥子們又把啤酒全部灌進了肚子里。我又掏出十塊錢,每人又灌了一瓶啤酒。
我在本質上是個喜歡沉思的人,一個不好動的人,最外在的表現就是不太喜歡舞蹈與體育運動,更不要說專門研究各地舞蹈的異同了。所以,我確實不能分辨出特別有名的宅壟的鍋莊舞與嘉絨地區別處的舞蹈有什麼太大的不同,而且,當時我也沒時間去細細觀賞。鄢長青扛著攝像機,一邊氣喘吁吁地叫好,一邊指揮我把燈打到男人的手上,打到女人的腳上。強烈的攝影燈光一到,除了所照的局部,舞蹈的整體就隱入黑暗中去了。直到電池耗盡,我才有機會坐下來看了一會兒舞蹈。最後的那些感受是:雖然熱情的主人一再強調,這是為了我們兩個人安排的難得一見的舞會,但我從那些舞蹈者的臉上,特別是那些男人臉上的表情看出,其實我們在與不在,都與他們無關。他們跳著的是他們自己的舞蹈,在舞蹈中沉溺於自己的激|情與激|情中的回憶,與有沒有人觀賞無關,與有沒有人攝製電視片無關。
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十二月,大金川戰事結束。
負責接待的統戰部長拍板專門組織一次。
真正是松濤動地的那種來自自然的聲音。不一會兒,一群盛裝的嘉絨男人就站滿了院子。在我的感覺中,他們就是來自過去時代、小金還叫做贊拉時的嘉絨男人。他們頭上戴著毛色鮮亮的狐皮帽子,身穿寬肩長袖的氆氌大氅,齊膝的下擺上是巴掌寬的水獺皮。還有少數男人胸前的大斜襟上,是兩掌寬的豹皮。嘉絨藏服的男裝最提神的部分是腰,男人都扎著質地粗放的紫紅腰帶,腰帶上側懸著銀鞘上鑲了珊瑚的漂亮腰刀,和並插著象牙筷子。正前面的腰帶上,是一個小皮袋,皮袋裡面盛著火絨與幾塊石英,皮袋下端,是一塊半月形的鐵片做成的火鐮。
我從泉眼上抬起頭。沁涼的水珠滑下了我的下巴。
在這種玄想中,內心總是隱隱約約地痛楚著,領受一種宿命般的感覺。
在那樣的荒涼而又氣勢雄渾的河谷里漫遊,一個又一個村落會引起一種特別的美感。雖然常識告訴我,群山中的荒涼也是人類暴行的結果,但是呈現在眼前的一切,卻顯得那麼地老天荒、亘古如斯的假象。於是一個又一個村落的出現就形成了一種特別的美感。
乾隆四十一年(公元1776年)一月,乾隆皇帝下旨,小金境內的贊拉土司與大金川境內促浸土司被永久廢除,大金川土司領地設阿爾古廳,小金川境內設美諾廳。
準確地說,這種橋應該叫做鐵鏈橋。
10、土司傳奇之二
我慶幸在我故鄉的嘉絨土地上,還有著許多如此寬闊的人間凈土,但是,對於我的雙眼,對於我的雙腳,對於我的內心來說,到達這些凈土的荒涼的時間與空間都太長太長了。
結果,被汗水刺痛的眼睛里流出了很多淚水,好像我是想到這裏來痛哭一場。等我擦乾淚水,再次抬頭望去,就看到沃日土司官寨靜靜地聳立在這一片濃郁的綠色中間。
那一天,從縣政府開出的證明,輕而易舉地就改變了三個人的族別,背景都是一樣的。而且,從開證明的人,到要求開具證明的人,誰都沒有錯誤。
乾隆命大軍繼續向大金川進兵。最後,這場戰爭是以大清王朝的勝利而告結束,而我們能檢索的資料都是勝利者的記錄,如果能看到失敗者一方的記錄與反應,應該是一件更有興味的事情,但是,這一切到目前為止還只是一個假想。也許,這一切會有實現的一天也未可知,我們期待著地方史專家們能發掘出一些更翔實更感性的資料。
這樣的行程是如此愉快,離開沃日土司官寨五天後,我登上夢筆山口,才意識到這些天的日子過得如此短暫。
4、馬路邊上的檯球桌
5、錯亂時空中的舞蹈
男人們的舞步越來越快,並向著假想的敵人發出威脅性的吼叫。
校長確實是這麼說的,沒有這種機關房屋上的窗子,那建築就不像是一所學校了。說完這句話,校長的孩子來叫他回家去割蜂蜜。他便背著手走了。
本來,兩金川戰役結束后,那些屯兵開始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第一批後代時,其血緣就混雜不清了。所以,這片土地上新的一代人在選擇族別時,當然有理由根據趨利避害的原則來確認遙遠生命源頭的某種血緣了。
女主人端著午飯出來了。
我們只是藉此知道一個大約的輪廓,不得已,還是再引魏源所作的記載吧:
當眼光順著地圖上表示河流的藍色曲線蜿蜒向北,向大渡河的中上游地區,就已經感覺到大山的陰影中涼風習習,就這樣,已經有了上路的感覺,在路上行走的感覺。
前諭于擒獲僧格桑后,別擇小金川安分妥當之人立為土司,俾令管理。今思小金川可作土司之人不外僧格桑支屬,此等蕃夷錮蔽已深,積習恐難湔改。況與金川又屬姻親,易於蠱惑,難保日久不復滋事。莫若於凶渠就獲之時,即將小金川所有地方,量其邊界,附近如鄂克什、明正、木坪、雜谷等土司分撥管轄整理,不必復存小金川土司之名,庶該處蕃眾舊染潛移,各知馴謹畏法。
講述這個故事,無非是想說,一些文化上的變化,文化上的認同感,遠非純生物意義上的血緣問題那麼簡單。當我們宏觀上無法對此變化進行把握的時候,我想倒不如把這樣的細節呈現給讀者,讓每一個人根據自己的經驗,對一個地區,對一個民族,對一種文化的衰變做出自己的思考與判斷。
回到小金縣城,縣長為我們擺酒。縣長是本地藏族,作陪的政協楊副主席是學美術出身,又是文化上的有心人,對現在的小金過去的贊拉漫長的歷史與特別的風土,無不瞭然於心。
女主人所謂的元根白菜,學名叫做蔓菁,有蘿蔔一樣的根莖,但葉子卻很粗糙,但正是這種粗糙,煮成酸菜,成了我們一種特別對胃口的嗜好。而洋read.99csw.com白菜做別的菜十分細嫩,要比元根白菜可口十倍,但做成酸菜,總給人一種過猶不及的感覺。
這種構造的鐵鏈橋,在大渡河流域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第一次的出現,是人人都從影視裏面看到過的瀘定橋,然後是小金縣城下的三關橋。加上這座橋,我已經看到過三座同樣構造、只是大小不一的橋了。
只是把相機放在很深的黃包底下。我走進院子,四周的隔牆上探過了許多蘋果的樹枝,上面都挑著青澀的果實。院子里很安靜。鬆軟的地面上散落著從這巨大建築上什麼地方掉落下的木板。木板在潮濕的泥土上都有些腐敗了,一腳踩上去,下面就嘰咕一聲湧出些泥水來。一腳一腳踩去,這院子里就滿是那種我熟悉的腐敗的甘甜味了。
其中,小金川流域內,即今天的小金縣境內,是贊拉與沃日兩個土司。
直到現在,20世紀的最後一年,我才有機會補償這個宿願。
到校的第一天,校長找我談話,要我到從中心學校出發要步行大半天路程的一個村子里建一所學校。校長很嚴肅,因為這個村子里從來沒有建立過學校。校長說我將是這所學校的創始人,也是這所學校的首任校長,並且在剛剛走上工作崗位的時候,就自己領導自己。
我相信,我們的讀者尚未失去這種能力。
解放后,有了行之有效的一套少數民族政策,特別是考慮到在升學與幹部提拔上的一些照顧性指標,很多人可能從漢族人搖身一變,又成了藏族人。
他想了想,在檯面上已經下了五塊錢注的情況下,又加了五塊。
這是我走過的無數嘉絨村莊中的一個,當我走出一段時,村莊在明亮的陽光里躲在核桃樹蔭下,像一個老人睡著了一般。歲月已經是很老很老了。
解放軍隊伍到來后,這位女土司果然領全境之兵向解放軍開戰。在最初一兩年時間里,為剛剛建立的共產黨政權製造了不少麻煩。關於這個漂亮的女土司,有很多的傳說,今天,已經很難完全考辨其真偽了。但她騎得好馬,玩得一手好雙槍,往往能彈無虛發,卻是實實在在的事情。在大軍過處,她還是只能在眾叛親離的情形下節節敗退,最後,被解放軍生擒,並被人民政府因其罪大惡極而堅決鎮壓。
我記不得自己當時怎麼離開了下滑的路基,站在路面上來了。
汽車兩個後輪轉過眼前的時間幾乎是像一個人的一輩子那麼漫長。反正從此以後,我再也沒經歷過如此漫長的煎熬與等待。當兩個後輪在我的手電筒光里緩緩轉過時,外側的輪子已經完全懸空了。而在這個時候,我們兩個人的身子也正隨著路基一起下滑。
模糊的背影濾掉了觸目驚心的殘酷與無奈,只剩下了動人的可以賦予許多想像的神秘與浪漫。
鄉長指派人把兩壇酒擺放在院子中央,然後,縣長點燃火堆,山上下來的一個白鬍鬚老者念一段祝頌文,開了酒罈口上的泥封。這些所有開始的程式都與我所熟悉的一模一樣。還是那個開啟酒罈的精瘦的老者,走到已經自動圍成圈子的隊列最前面,抖開了手裡釘在一圈紅色皮子上的一串黃銅鈴鐺。
十多年很快就過去了,在一個世紀行將過去的時候,他們的蘋果正在漸漸失去當年的魅力,因為科技人員缺乏,面對病蟲害,特別是面對品種退化束手無策。在四川成都市,在我下班的路上,就會經過一個水果市場,但在那裡,我看到來自家鄉的蘋果已經日益減少,更多的是陝西出產的紅富士和美國蛇果了。
一段逼仄的山道過後,峽谷又豁然開朗。
這時,郎卡年老病故,澤旺自來懦弱,大小金川土司職柄由兩人的兒子掌握,兩個年輕氣盛的土司加速了事件的演進。
6、找不到過去的影子
模糊的背影里有血與火的餘光,有鐵馬金戈的餘響。
男主人正在用山麻柳木刨一根鋤把。男主人有一個漢姓姓張,一個藏族的名叫扎西。張扎西,一個藏漢合璧的名字。就像有一種中西合璧的名字張約翰或者查理·王一樣。
老喇嘛不解地看著我,然後猛烈地咳嗽起來。
不但擊球的這個年輕人,所有圍著檯球桌的年輕人都對我投出不友好的目光。
呵呵——
天朝大軍來到這彈丸之地,苦戰經年,終於,大小金川覆巢之下,再無完卵。而已面臨絕境的沃日土司卻得以再生升天。清兵到來之後,沃日土司自然積極助戰,兩金川戰事結束,以隨征有功,該土司被賞以二品頂戴。
清代的贊拉土司,卻是被稱為「嘉絨甲卡確基」的嘉絨十八土司之一。
叢叢怒放的黃色花朵們大多屬於野菊的家族,這個家族的有些成員還會變異出一種藍中帶紫的顏色。
元代是在整個藏區施行不同統治方式的開始。在西藏本土,利用新崛起的薩迦教派勢力,分封若干萬戶,而在青藏高原東部開始實行土司制度。明王朝在少數民族問題上可能是最無建樹的一個王朝,基本沿用了元代在藏區的統治方式。
凌厲的風聲把世界整個充滿。
沒有什麼新奇的感覺。這座官寨除了一般官寨應有的特徵外,比別的土司官寨更多漢族建築的影響。最是特別處,是堡壘般院落的大門,那完全是一座漢式的門樓,帶著漢地很多地方都可以見到的牌坊的鮮明特點。
小金川境內的美諾廳下設八角、汗牛、別思滿和宅壟屯。傳說兩金川戰事結束后,兩地境內僅剩下萬余嘉絨藏民,且多為婦孺老幼。但是,有前述兩番戰事在前,清王朝認為前車之鑒未遠,便將這剩餘人口大部分賞賜給隨從征戰有功的各路土司。剩下的部分婦孺,自然隨戰勝后留守屯田的漢族兵丁成為番婦了。這部分人在氣候溫和宜於墾殖的大小金川河谷生殖繁衍,產生出一種混合了藏漢血緣與文化因子的粗獷而又頑強的文化帶。
但是,十分不幸的是,這文字很快就走入了寺院的高牆,記錄了僧人們許許多多難測其高深的玄思妙想,卻沒有流布民間,為後人留下一段歷史面目清晰的記錄。在一個寺院,我問一個據認為是該寺中最有學問的喇嘛這個寺院有多長的歷史了,他正正經經地回答我說有一萬多年。我當然不會同意他的看法。我不用援引世界公認的進化論,說人類獲得智慧才多少多少年。我只是說佛教的始祖釋迦牟尼才誕生多少多少年,一個佛教寺院比這個宗教創始人歷史還長是多麼不可思議。喇嘛生氣了,在很多人面前宣布我不是一個對佛教虔信的人,因此不是一個真正的藏族人。
當最後一個農耕的村莊消失在我身後時,我已經在高山牧場上行走了。
從來都是這樣,先是大路兩邊藏漢合璧式的石頭民居上,漢式的影響越來越少,純粹藏族風味的東西越來越多。窗戶與門楣上的花飾越來越鮮艷明亮,整個寨樓越來越高大,越來越氣宇軒昂。而且,在路上走動的人們向你問候的時候,你聽到越來越多的藏語里那越來越多的敬辭。
每一處,每一天,我的旅行都在重複過去旅行的記憶。而這一次在北京簽下了這本名叫《大地的階梯》的書的合約后,我就決定還要重新漫遊因為那麼多凶神般大山而被稱為贊拉的這片山地。
在這裏,我探訪到一些這一帶村落過去種植鴉片時的情形,還聽到一些紅軍的故事。一、四兩個方面軍在長征中都經過了這個地區,這個縣東南部的達維,就是一、四兩個方面軍當年在長征途中會師的地方,所以,在百姓中間有不同的故事版本流傳也就不足為奇了。這些故事聽得多了,我多次想寫出另一種版本,而且一點也不會有損於紅軍的偉大與長征的悲壯的小說,但因為怕嚇著了編輯,幾次想動手,又幾次作罷了。
再次上路時,我的肚子里已經裝滿了主人能夠拿出來的所有好吃的食物。
聞聽此消息,在北京紫禁城裡的乾隆皇帝連連下旨,指導遙遠的西方戰事,並對小金川土司深惡痛絕,下定了剷除之心。他在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八月的一道諭旨中說:
大河兩岸,都是望不到盡頭的高大群山。群山都裸|露著堅硬的岩石骨骼,岩石縫中的灌木都顯得隱忍而堅強。
那次,我走走停停,快到中午時分,走進了小金縣城,走進了小金縣委那個栽著許多蘋果樹與柏樹的熟悉的院落。
就在這個時候,從後山坡上傳來一種隱隱的聲音,像是山裡松濤的轟鳴,但是,這裏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童山濯濯,早就消逝了林濤的聲音。再仔細傾聽,原來是許多人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他們一路奔跑,一路發出音節單調的吼叫。
寫到這裏,我又想起了一件往事,一件屬於1979年的往事。
小金川的贊拉土司,與大金川的促浸土司,本是同根所生。藏語中的說法是,出自同一種骨頭。同一種骨頭,就是同一個根子。根子在藏語中是一個很短促、也很神聖的詞,叫「尼」,意譯成漢語是血緣的意思。
我離開小金縣城繼續在贊拉大地上旅行。
關於這次事件始末,魏源在《乾隆再定金川土司記》中有簡略的記載:
猛固橋由五根這樣的鐵鏈組成。
就在這個時候,又來了一個本縣幹部,要求更改一家兩口的族別。他們是要從藏族改到漢族。原因與我一樣,也是因為要調動到內地工作了,但我們的更改是相反的方向。不用開口,人人都懂得這人如此行事的原因,但真正是藏族血統的辦公室主任偏偏明知故問。
但是,進入20世紀80年代后,隨著旅游業的興起,日隆又重新被發現,進入了人們的視野,成了一些喜歡探險旅遊者在地圖上常常指點的一個名字。對登山愛好者,日隆就是海拔6250米的有「蜀山皇后」美譽的四姑娘山。對一般的旅遊者,日隆與四姑娘山下有「東方阿爾卑斯」之稱的雙橋溝風景區有關。
現在這個叫做美興的鎮子,過去的藏族名字叫做美諾,是贊拉土司官寨的所在地。但現在,除了兩邊大山上斜掛著的一塊塊補丁似的耕地,耕地間一些漢藏合璧的民居,這個鎮子本身已經沒有一點歷史的遺存了。
所以,我要說,這一路行來,短短几十公里的兩天路程還未走完,當我遠望沃日土司官寨的碉樓的隱約的身影時,心裏那因為懷舊而泛起的詩情已經蕩然無存。現在,總是遇到很多人問我一個問題,那就是作為一個對本地文化與本族生活有過很好表現的作家,為什麼最終卻要選擇離開。
還要過上一些時候,紅四方面軍的領導人張國燾,才會前來與毛澤東等會面。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張國燾仗著兵多槍多,與來自江西蘇區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中央和中央軍委處處對抗。於是,紅軍兩個方面軍在阿壩地區的雪山草地間的艱難行進,也成了毛、張二人之間的一部斗勇鬥智的傳奇故事。
我站在那裡,任台長的同學過來,笑著說:「剛才你看我的眼光好亮啊!」
五月桂林遣將薛琮等將兵三千入襄五日糧,入墨壟溝。被斷後路,我兵告急,而桂林不赴援夾攻,致全軍陷沒。泅水歸者僅二百余,桂林匿不以聞,被劾奏。乃以阿桂代桂林為參贊大臣赴南路。十一月阿桂以皮船宵濟,邊奪險隘,遂直搗匪巢。十二月軍抵美諾。僧格桑已送其妻妾于大金川。而自赴澤旺所據之底木達。澤旺閉寨門不納,遂由美卧溝竄入大金川。我軍到底木達俘澤旺。而檄索諾木縛獻僧格桑不應。
就這樣,就已經看到自己穿行於群山巨大的陰影與明麗的陽光中間,經過許多地方,路不斷伸展。我看到人們的服飾、膚色、口音和精神狀態在不知不覺間產生種種變化,於是,一種投身於人生,投身於廣闊大地,投身於藝術的豪邁感情油然而生。
我從丹巴出發自西向東,經過新格、宅壟等地,到達小金縣城。到了此地之後,順公路而行有兩個選擇。
後來,在一個更為正式的場合,有人指給我這個女人,不知是因為受了強烈的心理暗示,還是真有一些血緣的遺存與混雜,我似乎從她臉上隱約看出了些西歐人面相的消息。如果傳說是真的話,那種血緣的特徵除了使這位女子有不同於本地人漂亮特徵的漂亮外,並不具有太多的意義。而我最為感興趣的是,這樣一座直到今天還算漂亮的建築所代表的那種異質背景的文化,究竟在這座小小的鎮子里留下了些什麼樣的蹤跡。也許是因為我特別的愚鈍,儘管我很多次去到這個叫做美興的依山面河的鎮子,卻沒有捕捉到過天主教在此地存在傳播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任何跡象。
兩三層的房子因為平頂也因為四周高大雄渾的山峰而顯得低矮,房子都由黃泥築就或石頭砌成很厚的牆,因此都顯出很堅實的樣子。過去,部落戰爭橫行,再後來,中央政府設立了各級政府後,卻又是土匪橫行的時代。於是,這些寨房無一例外都只開著槍眼般的小窗戶。在那些時代,這些寨房本身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堡壘。一個村子,總是這樣十幾座幾十座堡壘般的房子攢聚在一起,不僅形成了一個個生產上自給自足的群落,也形成了一個個武裝的自我防衛的群落。但在20世紀50年代初那最劇烈的社會動蕩過後,這些村落就只是一個又一個的基本行政單位與生產群落了。
總是這樣,清清的溪流被引進整根合抱的杉木挖成的水槽,衝擊著磨坊下面的巨大木輪,從而轉動了沉沉的石磨。
當時,小金川土司澤旺之子僧格桑為獨子,僧格桑之子也是獨子。小金川土司的香火本就懸於一線。不料,澤旺土司之孫卻突然暴病身亡。兩家相鄰的土司平時已有利益衝突,這時,贊拉土司一家便認為是沃日土司用苯教咒經作法,咒死了將來贊拉土司家族香火的傳承之人,盛怒之下便向沃日土司進犯。這便為乾隆再征金川提供了口實。
一個人走在路上,不斷有人在我休息的時候,向我講述暴力故事的現代版本。如果說,過去那些有關屠殺與集體暴行的故事還帶著一些悲壯激|情與英雄氣概的話,現代演繹的暴力故事卻只與酒精和錢財有關。
那時,我作為一個師範學校的實習生到一個偏僻的鄉村學校實習。
然後,我就被免掉了創建一所村辦小學的光榮任務。
就在我且行且走、瞭望蜿蜒上山的大路時,一片清涼的樹蔭籠罩在我身上了。我把背包靠在一道矮石牆上,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沃日土司官寨的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