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傷痛三記
想念
——我生活中的鄧正來
想念
2013年3月
愛情、友情是人生的美酒,如果時間短暫,也有新酒的甘甜和芳香。可是,若能經受住漫長歲月的考驗,味道就會越來越醇厚,最後變成了無比珍貴的陳年佳釀——親情。朋友好到了極致,就真正是親人,比血緣更親。
家裡人
我的兩個孩子都是深夜出生的,也都是在第二天清早,正來就到醫院看望。叩叩在上海出生,那時他還住北京,夫婦倆專程乘火車來,他在途中染感冒,發燒到三十八度五,到上海后在旅館里悲慘地躺了一整天。
正來心中有雄偉的計劃,他帶著這個計劃永遠地走了。天地不仁,為什麼偏偏讓他英年早逝?回想起來,這最後的十年,他實在太累了,他是累死的。在這之前,他閉關八年,住在京郊安心地做學問,雖然寂寞、相對貧寒,但起居有序,心境寧靜。朋友們都認為,那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日子。後來,他的生活突然發生了變化,體制向他這個實力雄厚的「學術單幹戶」招手了。
我於1月12日到上海,在腫瘤醫院對面的旅館里住了三天。到達當天,去病房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臉色略顯灰暗。第一期化療已開始,每天服藥,兩天前輸液,他說輸液后感覺很虛弱。不過,精神尚可,他自己說了起來,聲音低而清晰。他說,生命不在於活多少年,中國人看生命從來沒有精神這個維度。他一開始說話,我就打開了錄音筆,表示以後要整理。他當即鄭重地向在場的親友宣布,凡是他在這些日子的談話,不管我是否在場,今後都由我整理。我心頭一熱,含淚點頭。啊,真好,我還在猶豫怎樣向他說清我的意圖,其實全無必要,我們所想完全一致。我只坐了十幾分鐘,他累了,我告辭。沒想到這十幾分鐘是我們僅有的談話,后兩天我去病房,他更顯虛弱了,遺憾地說,這次和我不能深談了。我們相約,化療第一期結束后,距第二期有一段間歇,那時我再來。然而,此後他的狀態一天天惡化,第一期化療剛結束,他的生命就戛然而止。
2003年3月一個傍晚,紅接到正來的電話,說他在古月人家等我們,有「終身大事」要商量。我們立即驅車前往,在餐廳坐定,他敘述原委。前些天,吉林大學黨委書記張文顯把他一家請去,好生招待之後,表明請他任教的誠意,待遇優厚,而且不必上課,只帶研究生,每學期只需到校一星期。當天夜裡,他通宵不眠,想了六個小時,翌日提出兩個條件:一、每年招5名研究生,由他挑選,13年共65名,其中必能出人才;二、不當任何長,不參加任何評定別人或被別人評定的事情。當然,這兩個條件被欣然接受。
正來走得何其匆忙,從確診到去世不足一個月,實在太快了,他自己帶走了多少憾恨,也給親友留下了多少憾恨。
正來以學術為志業,治學極嚴,下大功夫,有大成就,學界有口皆碑。他對自己選定的領域十分專註,閉關八年,圍繞知識社會學和政治學刻苦研讀,出版了一批高質量的譯著和論著。然而,我知道,已出版的著作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其下深不可測。他不是一個學術匠人,而是一個思想者,他心目中的學術不是知識的耙梳,而是問題的探究。他常向我譏笑國內學人沒有自己的問題,而據我所見,他是真正有自己的問題的,正因為如此,即使在他最嫻熟的領域里,他也是疑竇叢生,痛苦萬分。
這些日子里,我的眼前全是他的形象,不是最後那些天看到的病容和遺容,而是往常的模樣,目光炯炯,聲如洪鐘,活力四射。這個正來一定還在,說不定哪天,電話鈴響,他說他到北京了,約我去見面,而我會告訴他,我是多麼想念他。是的,想念,不是緬懷,不是追思,我拒絕把這些詞用在他身上。我九九藏書只是想念他,這個從來不喜歡旅行的人,這一回破例出遠門了,我天天盼他歸來,我要好好為他接風。
正來是豪情萬丈之人,無論酒桌上的閑談,還是論壇上的講演,都激|情飛揚,氣勢恢宏,精彩紛呈。他做學問,心中有一種「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悲哀,表現出的則是「天下捨我其誰」的豪邁。他什麼都要頂級的,頂級的學問,頂級的酒,非五糧液和茅台不喝。他愛憎分明,對於看不上的人,評論起來毫不留情。有一年,某台灣名人大陸行,媒體上沸沸揚揚,北大、清華也為其搖旗鳴鑼,他鄙夷地說:此人是一個小人,只會弄一些小考據。得知一個朋友為了宣傳自己患病的兒子,籌劃兒子與此人的會面,他打電話給這個朋友說:「我只是為了向你表達我的深深的失望。你兒子原是一個謙卑內向的孩子,現在變得這樣張狂。如果此人要見而你的兒子不見,那才是牛。」
比我小的兄長
不過,對於我沒有把尼采做下去,他其實是遺憾的。患喉癌后不久,一次電話里,他嚴肅地對我講了一番話,他說他憋了很久,一直想講的。大意是,他對我不滿,為我可惜,我應該回來搞學術了。他的病使他想到,上帝隨時可能喚走我們,我快六十了,再不做以後做不了了。他希望我完成尼採的翻譯和研究,說這是能夠傳世的事業。
正來是自告奮勇要當我的孩子的教父的,我的孩子叫他正來爸爸,他的女兒叫我國平爸爸。他是一個稱職的教父,孩子的出生百日、每年生日,他都惦記在心,熱心張羅。兩家的孩子還有另一個教父,就是上海的阿良。啾啾生下時,正來宣布要和阿良公平競爭,聽阿良說要在上海給啾啾留一間房,他不甘示弱,說他在上海有「大款朋友」,他也能做到。看他這麼孩子氣地PK,我覺得可愛極了。
正來彷彿是被一陣旋風捲走的,這麼生龍活虎的一個人,突然就沒有了。一個至愛親朋的死是多麼不真實,你見證了遺體,你參加了追悼會,但是你仍然不相信。
正來啊,在家族中,在朋友中,特別在我面前,你一直以強者自居,凡事都擔當,彷彿能保護每個人。可是,當病魔和死神降臨你的時候,我們能做什麼,我能做什麼,有誰能保護你啊!
不止一位朋友告訴我,我不在場的場合,如果有誰說我不好,他就特別生氣。因為寫了許多散文,學界常有人譏我不務正業,他聽見了必為我辯護。他辦《中國社會科學論叢》,把我的名字放在編委的前列,有人表示異議,他就問:「你們看過他的哲學嗎,他的散文中的哲學怎麼就不是哲學了呢?」有一回,在餐桌上,他讓每人用一個詞評論我的散文,有說樸實的,有說優美的,我自己說的是直接,他認為都不準確,得意地說出一個詞:深刻。
正來對我是偏愛的,因為偏愛而能容他人之不容,也因為偏愛而能察他人之不察。2000年冬,我參加人文學者南極行,他反對,責問道:「別人寫不出東西,所以需要走這個地方那個地方,找些貌似驚人的材料以吸引讀者,你是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自己想寫的東西還來不及寫,為什麼要去南極?」我實在不願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依然成行。他在金東大酒樓為我壯行,席間很動感情,一再叮嚀我平安歸來,說他讀我的書最認真,最理解我,要給我的南極之書寫序。歸來后,我寫成《南極無新聞》一書,那次南極行被炒成新聞,這個書名表達了我的抗爭。正來踐諾寫序,寫完那天特別激動,分別給好幾人打電話,聲情並茂地朗讀全文。他說:「不是周國平,我不會寫,是周國平,別人也寫不出。」
他是去年12月27日確診的。在這之前兩個月里,他已感胃部疼痛,不在意,直到胃出血才入院檢查,即有定論。28日,我們在北京見面,他仍聲音read.99csw.com洪亮,但如炯的目光中不時掠過一絲哀愁的陰影。29日,他回上海,馬上住進了腫瘤醫院。
其實,豪氣、俠氣、霸氣都來自底氣。正來閱讀量驚人,悟性又好,對西方社會科學脈絡了如指掌,如果沒有這個功底,誰會服他。底氣之外,更有正氣,唯真理是求,於是不戰自威。我還要加上孩子氣,甚至認為這是他的品行的核心。一個大孩子在學海盡興嬉戲,在人世率性言說,於是底氣、正氣都有了。
在這裏,我要摘引我的日記中記錄的他的兩次談話。
學界對正來的成就有基本共識,諸多輓聯即是證明。追悼會正廳的輓聯不知出自誰之手(後來知道是陳平原夫婦),寫得非常好:「獨立京華五更燈下譯西典十年如一日,弄潮海上百戰軍前擎大旗一日抵十年。」張維迎的也非常好:「人生揮灑,抽煙喝酒,聚友論道,斗室有天下;學術征戰,闖北走南,著書育人,一人勝千軍。」我的就差多了:「本真性情做真學問十年閉關格致諸義皆正;乃大才子有大氣魄一朝設壇切磋群賢畢來。」大家都承認,正來生平的成就,前一半是自己做學問,后一半是組織學術活動,二者皆足可驕人。尤其後者,他以一人之力、短暫之時日做成了許多人用許多年也做不成的事,「一人勝千軍」、「一日抵十年」並非虛言,因此在悼詞中得到了一個「傑出的學術組織者」的稱號。
然而,更累的還在後面。2008年,張文顯調任,正來尋找新的去處,多家高校爭相聘請,最後敲定到復旦大學,創建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並任院長。這是一個更大的平台,他躊躇滿志,赴任之前興奮地向我傾談宏大計劃,要辦成西方之外的頭號研究院。事實證明,他確實能力超常,心想事成,舉辦大小論壇和暑期班,創辦中英文學刊,請頂級學者做研究,請國際大牌做講演,一件件事辦得風起雲湧。可是,代價是累,從心想到事成之間,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和艱辛,而在舉辦研究院五周年論壇之後僅僅幾天,就被晚期癌症擊倒在了病床上。
對於我來說,更經常的是,我們一家人被他招呼去出席小型飯局,在座的是他私交親密的二三人家,每次他都說,今天是家裡人吃飯。他去復旦就職后,相聚機會少了,隔些日子就把我們一家請到上海小住,精心安排酒店。他對啾啾和叩叩說:「正來爸爸在上海,你們在上海就有了一個家。」對我說:「要多來,一家人多親熱。」看姐弟倆手攙手穿過寬敞的大堂走來,他滿意地說:「看他們住在這裏多自然。」
虛歲五十那年,生日前夕,正來在友誼賓館貴賓樓舉辦壽筵,擺了十桌。他讓我坐他右側的座位,並且安排我第一個致辭。在發言中,我用三個詞概括他:豪氣,俠氣,霸氣。
啾啾小時候,兩家人聚得多,每次見面他都問啾啾:「想沒想正來爸爸?」然後必定是在她的胖臉蛋上狠親一口。他一跟啾啾說話就柔聲柔氣,惹得嘟兒嫉妒,罵他肉麻。啾啾和他也親。2000年冬,我在南極,啾啾想爸爸,大哭,要立刻給我打電話。當年從北京往南極打電話極不方便,郭紅提議給正來爸爸打,她同意了,在電話里聽正來的囑咐,不停地說「行」、「嗯」、「好」,居然平靜了。
23日,醫生進行第一期化療后的會診,決定不再做第二期化療,只做支持性治療。因為腹脹,給他抽液,抽出的全是血,醫院當天給家屬下了病危通知。我得到消息,決定第二天一早去上海,他知道后,讓明兒轉告我,說他現在說話吃力,等他好些再去。這說明他絲毫沒有死的預感。這天夜裡他睡得比前幾天都深,24日凌晨,在熟睡中,血壓突然掉到了零。我仍趕往上海,但已經不能在真正意義上和他見最後一面了。
按照常例,在最壞的情況下,晚期胃癌病人也是可以活幾個月的。其實我心中已做這個最壞的read•99csw.com準備,因此覺得有一個責任,就是去上海陪伴他,和他談話並且錄下音來,而這很可能是他最後的思想遺產。和紅說起這個想法,她擔心正來會覺得是不祥暗示,我一笑,只說了一句:「我們這種人!」我當然相信,正來是敢於直面生死的人,這才符合他的水準,現在他不能只是病人而必須更是哲人。我還相信,不讓他擁有的廣闊精神視野被疾病遮蔽,能夠俯看一己的生死,對於戰勝疾病只有好處,絕無壞處。
豪氣,俠氣,霸氣
他是真正心疼我,所以,知道紅又懷孕了,他力主把孩子做掉,理由是我應該安度晚年,不該再受苦了。叩叩生下后,他召開家庭會議,力勸紅辭職,好好安排家庭生活,讓我好好休息和工作。紅的顧慮是,我年紀大了,她再沒有了工作,我萬一有事,兩個孩子怎麼養。他立刻說:「別怕,有我。」
最後,我相信所有朋友對正來的霸氣都有切身的感受。朋友們叫他老鄧,他和那個全世界人民都知道的老鄧有一拼。朋友聚會,主角一定是他,基本上沒有別人張口的份。無論你地位多高,名聲多大,學問多好,在老鄧面前都會放下身段,洗耳恭聽。他胸有成竹,說話的口氣不容置疑,而他的見解確實常常是值得注意的。
可是,正來啊,你是知道的,我很不希望你做這個傑出的組織者。我是一個平庸的人,只做自己能夠掌控的事,例如讀書寫作,希望你也如此,可以省卻與人打交道的許多煩惱。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但能力有時是陷阱,一個人精力多麼充沛也是有限的。如果你仍像閉關時那樣只做學問,你不會這麼累,一定不會這麼早逝。而且,在我看來,和組織那些學術活動相比,你的著譯對中國學術的貢獻未必不是更大。倘若精力能夠專註,生命得以延長,你期盼的主要工作何愁完不成啊。
正來曾多次說,將來我的墓志銘由他來寫。他的態度是認真的,絕非戲言。豈料他先我而走,在他的未竟之業中,還有這小小的一樁。
「別怕,有我。」只要我遇到困難,這個聲音就在我的耳邊響起,不管他說沒說,他的態度和行動都如此告訴我。2005年是我的本命年,突然遭遇三場官司,其中一場,對方氣焰囂張。那些日子里,他已應聘吉林大學,往返于北京、長春兩地,行色匆匆,仍急我之所急,替我聘請律師,隨時關心案情進展,還約我去雍和宮燒香消災。
正來愛孩子,再忙也捨得為孩子花時間。為了抵禦應試教育的危害,他先後兩次讓嘟兒休學,自己給她當老師。他不能容忍對孩子的忽視。一個研究底線倫理的朋友家有幼兒,嫌帶孩子費精力,堅持整托,他責備說:「孩子不是底線,是最高。」
正來走得太匆忙
他的病,一查出就是晚期胃癌並轉移,醫生說不能手術了。我不懂醫,耳聞目睹的病例不少,知道此時化療弊大利小,不如用中醫,一來調養身體,減少痛苦,延長生命,二來或可創造奇迹,因為有先例,當然這是賭博,但絕境中值得一賭。他也同意這個分析。可是,住進了醫院,他就做不了主了,從此受西醫邏輯的支配。西醫的方案是化療,目標是讓腫瘤縮小,然後看是否可以手術。令人不解的是,滬上名中醫開了配合化療、減輕損害的藥方,醫生也不準服用,理由竟是倘若病情發生不論好壞的變化,將會無法確定原因。正來一直乖乖地聽從醫生,我和阿良力主他偷偷服中藥,他不理睬。事後那位醫生說,從醫三十幾年,沒見過這麼兇險、發展這麼迅猛的腫瘤。是病情特殊,還是治療不當,現在已無法評說,評說也已沒有意義。
有一回,我們去他家裡,還帶去了我家的兩位女友,他語重心長地批評她倆說:「你們不知道心疼國平,國平跟別人不一樣,我閱人無數,很少有像他這樣優秀的人,但他一輩子沒有享受過。九九藏書」然後布置任務:「你們每人每周約他出來一次,要單獨和他,找一個好的酒吧,讓他放鬆。」我很不好意思地引用他對我的溢美之詞,只是為了說明他對我的不同尋常的關愛。一位女友聽后感動地說,她看到了男人之間的感情。
正來生性豪爽,結交廣泛,常以各種名目宴請朋友,這個節日、那個節日、大人的生日、孩子的生日、長久的離別、短暫的離別,都可以用做借口。有一回,在亞運村孔乙己設宴,朋友們入座后,他宣布的由頭出人意料,竟是慶祝他患喉癌四周年。他是九年前患的喉癌,預后良好,怎料九年後又查出胃癌,一病不起。
正來比我小十歲半,按理說,我是他的兄長。可是,不論我自己,還是周圍的親友,共同的感覺是他像兄長,對我呵護有加。什麼時候看見我身體不好,他一定會催我去檢查,如果認為是工作太累所致,他會批評我,連帶也批評紅,要她在家裡貼上五個大字:「國平無急事。」他經常叮囑紅,國平最重要,要把關心國平放在第一位。
正來,你太累了
他的這番話使我知道,雖然他在別人面前為我辯護,但心中也認為學術應該是我的主業。我自己對此頗覺繁難,我做事只問興趣,不求傳世,尼采也是我的興趣之所在,但精力難以兼顧。現在上帝已把他喚走,格外加重了他的規勸的分量,我一定要認真想清楚,在上帝把我喚走之前,我最應該做、不做就真正遺恨的事情是什麼,據此來安排我的工作。
2007年1月28日。下午,正來攜家人來看望我們。他剛坐下,就開始和我談他的苦惱,那完全是精神上的。多年來,他一直在研究知識生產問題,同時又感覺到,自從邏各斯以來,整個知識生產都是在撒謊,全是虛偽的,使人類離自然狀態越來越遠。他感到自己是分裂的,一方面廢寢忘食地做學問,另一方面懷疑其毫無意義。他說,六十歲以後,要寫一本書,揭露整個知識生產的謊言,請我寫序言,現在就做準備,讀尼采和福柯。他表示,無人質疑知識的前提,他的苦惱只能對我說。我說,這個苦惱由來已久,人既不能停留在自然狀態,又不應該脫離自然狀態,這是一個悖論。
他急於知道我的意見,說這件事只和我商量。我盛讚他提出的兩個條件,它們清楚地劃定了要做什麼事和決不做什麼事,有了這兩條,就保證了他的獨立學者的地位。在這個前提下,能夠有計劃地帶學生,同時大部分時間仍可以在北京的家裡做學問,何樂不為。
正來是在休克中離世的,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有人說,這是好事,避免了臨終的痛苦和恐懼。還有人說,這符合他的痛快性格。這麼乾脆利落地走,也許客觀上符合他的性格,但我相信,他主觀上絕不願如此。人在毫無知覺中死去好,還是在清醒中死去好?答案是因人而異的,我堅定地認為,對於靈魂強健的人來說,後者為好。體驗由生入死的過程,人生中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了豈不可惜。
2002年7月24日。正來在天通苑附近大鴨梨請晚餐,此前他已在電話里對我談起他的雄偉計劃,席上的談話也圍繞這個話題。他問我:「現在還有沒有烏托邦?」我說沒有了,他說:「這就是問題,人類沒有了動力。」接著列舉現在西方的主流政治理論,包括哈耶克的古典自由主義,奧克蕭特的保守主義,羅爾斯等的新自由主義,社群主義,後現代主義,指出這些無一不是摧毀烏托邦的,所以本質上都是以開放之名導致封閉。他的計劃是把這些理論的脈絡一個個弄清,然後對它們大舉批判。他相信,這個視角是西方人所不具備的,中國人更不具備,一旦完成,其偉大超過馬克思和韋伯。我覺得他的想法確實不凡,只是提醒他掌握好分寸,烏托邦的破壞作用也不可忽視,這是現代思潮拒斥烏托邦的主要原因。他說,這些話他對誰都不說,他感read.99csw•com到非常幸運,因為有我這個知己,可以無話不說,而且一切都自然而然。最後,他頗帶戲劇感地說,將來他完成了這一終身著作,請我用尼採風格給他寫一個墓志銘,放在書首;由於他自己也是在西方知識中生長的,因此他的這一工作實際上也是對自己的否定和判決。
往事栩栩如生,但人生如夢
人生知己
我和正來,性格截然相反,我柔他剛,我內傾拘謹,他外向豪放,反差極其鮮明。我們這麼好,不但旁人詫異,我自己有時也略感驚奇。在交往中,性格強的人往往比性格弱的人主動,我們也是如此。我隱約的感覺是,他不但欣賞我,理解我,而且對我懷有一種憐惜之情,彷彿我生命中的一位貴人,要來幫助我、照護我。
正來又是一個俠義之人,愛朋友,念朋友,朋友有難,必挺身而出,沖在前面。遇到需要解囊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哪怕自己沒有錢,也要借錢相助。這個大學者還時常自告奮勇替朋友斷家務事,大至夫妻離異,小至日常糾紛,他都出面調解。不過,他可不是和事佬,他的敏銳目光總能看出癥結所在,闡明是非,直率地批評理虧的一方。
這兩次談話使我明白,正來迄今所做的學術工作儘管十分可觀,其實只是他真正想做的主要工作的一個準備。後來他轉入中國人「生存性智慧」的研究,應該是向主要工作邁進了一步,試圖從中找到解決問題的路徑。我無法預斷他能否找到,但是我相信,以他的善思敏悟,尋找的過程中也一定會有豐碩的收穫。可是,序幕剛剛拉開,他就撒手離去了,帶走了全部劇本大綱,給我們留下了一個空舞台。
那麼,這一節的標題可以改為:底氣,正氣,孩子氣。
可是,正來是一個多麼認真的人,一旦上任,就不可能每學期只到校一星期了,而是每個月都往那裡跑,一邊給學生開課,一邊辦網上「正來學堂」,回復各方郵件,忙得不亦樂乎。看他這麼累,而且不久就查出了喉癌,我心中後悔當初沒有阻止他進入體制。
正來待我之好,嘟兒看得分明,有一回在餐桌上對他說:「我看你最喜歡的還是國平爸爸。」他的許多朋友也知道。追悼會那天,我倆不久前結識的建華對我說:「他太喜歡你了。」舉了一例,確診胃癌第三天,建華到上海看他,送他海參,他叮囑也給我送,加上一句:「要最好的。」
在學術的背後
往事栩栩如生,你在和人談論時會進入情境,彷彿他還在世似的。可是,你立刻想到他不在了,那些往事沒有了承載者,成了飄在空中的夢。此時此刻,人生如夢不是抽象的感嘆,而是你最深切感受到的事實。
的確如此,他從來只寫學術論著,為我破了例,而他對我的理解極其準確,無人能及。序的標題是《社會的「眼睛」與獨行的個人》,其中說我對社會的態度是「參与其間但決不放棄自我,生活于其間但決不放棄對它進行批判的權利,力圖以一種獨語的方式去重構這個社會」,而「所採用的方式是相當平和細膩的,但確確實實是不屈堅毅的」。我心知,未嘗有人如此恰如其分地把握我對社會的態度的實質以及這種態度中的微妙之處。
印象中,我們兩家走得近,就緣于孩子。1997年10月,我和紅舉辦婚禮,正來夫婦帶當時五歲的女兒嘟兒出席。婚禮上,主持人亞平問嘟兒:「在座哪個阿姨最漂亮?」答:「郭紅阿姨,我覺得她還很可愛。」問:「你覺得國平叔叔怎麼樣?」答:「一般。」問:「你覺得他配得上郭紅阿姨嗎?」答:「一般。」問:「以後讓你和國平叔叔這樣的人一起生活,你願意嗎?」答:「湊付吧。」全場爆笑。我和郭紅非常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女孩,第二年啾啾出生,此後兩家人就經常帶著孩子互訪了,或者一起郊遊。正來是一個極不愛遊玩的人,那幾次郊遊幾乎是他生活中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