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同盟
(1869)
題解
《青年同盟》(1868—1869)是易卜生在德國用散文寫的第一個現實主義的社會問題劇。為了掌握適當的戲劇藝術表現方法,追求新時代的藝術效果,劇作家為創作這出喜劇整整工作了一年。一八六九年十月,挪威首都克立斯替阿尼遏劇院首次上演此劇。在演出過程中,因劇中人物與情節諷刺了冒牌的自由黨政客而引起軒然大|波,自由黨人表示憤怒,保守派自鳴得意。參加自由黨的劇作家比昂遜曾把自己擺在受攻擊者之中,有意疏遠易卜生,直到八十年代初才消除誤會。此劇由潘家洵翻譯,最初收入他所編選的《易卜生集》第二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21年版),譯名是《少年黨》;一九五六年又收入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潘譯《易卜生戲劇集》第一冊,譯文經過譯者修訂,並改為現在的譯名。
這個劇本取材於挪威現實社會生活,故事發生在靠近挪威南部斯通里鎮的鐵礦地區。挪威獨立紀念節這一天,鐵廠老闆、宮廷侍從官布拉茨柏的園子里正在開慶祝大會,傾向侍從官一邊的地主倫德斯達站在講台上講話,強調「自由是從祖宗手裡傳下來的」,許多人歡呼「萬歲」,群眾中也有人發出噓聲表示不滿。陪同年輕律師史丹斯戈前來的商業資本家孟森諷刺倫德斯達是個「過時貨」,認為他躲在侍從官背後「出主意搗鬼」,「大權獨攬」。史丹斯戈答應他設法清除對方的權勢,幫助孟森競選。印刷所老闆阿斯拉克森稱讚史丹斯戈能言善辯、筆下生花,願意讓自己的報紙為他服務。史丹斯戈怨恨侍從官是有原因的,他曾兩次拜訪侍從官都遭到「謝絕」,甚至從海瑞嘴裏得知侍從官罵他是「投機分子和搗亂分子」。他在大會上發表演說,自稱是激進的自由黨人,為青年人的利益而鬥爭;他高呼打倒維護舊時代、舊勢力的「幽靈」和「老虎」。會後,史丹斯戈抓緊時機,動手組織「青年同盟」,作為爭奪本地政權的起點。與此同時,他把原來的婚事退了,拚命追求孟森的女兒瑞娜,這也是他向上爬的整體計劃中的一部分。
史丹斯戈的「演說」雖然沒有講明攻擊的對象,但人們都知道矛頭指向侍從官。侍從官竟誤以為他攻擊的是孟森,還請史丹斯戈參加宴會。史丹斯戈接到侍從官的邀請信,馬上改變態度,在費爾博醫生面前承認自己的話「太過火了」,甚至不同意阿斯拉克森的報紙照原樣刊載他攻擊侍從官的那段話。他打算投靠侍從官,拋棄瑞娜而追求侍從官的女兒托拉。他還想通過這一條路競選國會議員。為了討好侍從官,史丹斯戈向侍從官坦白了「演說」的原意,表示懺悔。侍從官不予諒解,把他攆出家門。
史丹斯戈早就說過:「誰要是妨礙我的前程,擋住我的道路,什麼事我都幹得出來。」他千方百計地設法報復侍從官,只要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正在這時,瀕於破產的孟森給他送來侍從官的兒子埃呂克簽署的一張借據,借據上還有埃呂克和侍從官的簽名。史丹斯戈知道埃呂克是孟森的合伙人,孟森的破產必然使埃呂克陷入困境,埃呂克的借據就可能損害侍從官的名譽與財產。因此,他要藉此威脅侍從官,要求侍從官優待他,支持他的競選活動。之後,他又輕信了海瑞的謊言,以為這張借據的兩個簽名都是偽造的故而毫無用處,這時,他又改變了主意,立即託人將借據送還侍從官,表示他對侍從官的「忠心」。侍從官開始非常感謝史丹斯戈,經過海瑞的證實,才知道自己又一次上當受騙。在侍從官過生日時,史丹斯戈又來到侍從官府邸,但大家看清了他變來變去的嘴臉,瑞娜挑選了教師赫黎,托拉挑選了費爾博,連史丹斯戈最後追逐的對象即寡婦倫鐸爾曼太太也嫁了別人。他只得在侍從官的罵聲中灰溜溜地逃走。不過,倫德斯達認為再過十年或十五年,善於鑽營的史丹斯戈還會飛黃騰達,「不是國會議員就是部長」。
人物表
布拉茨柏——宮廷侍從官,鐵廠老闆
埃呂克·布拉茨柏——他的兒子,商人
托拉——他的女兒
賽爾瑪——埃呂克的妻子
費爾博大夫——鐵廠醫生
史丹斯戈——律師
孟斯·孟森——斯通里地方的人
巴斯丁·孟森——他的兒子
瑞娜——他的女兒
赫黎——神學家,斯通里地方的教師
凌達爾——鐵廠經理
安德·倫德斯達——地主
丹尼爾·海瑞
倫鐸爾曼太太——寡婦,亡夫是商店和酒館老闆
阿斯拉克森——印刷所老闆
布拉茨柏家的一個女用人
一個茶房
倫鐸爾曼太太家的一個女用人
市民——布拉茨柏家的客人,以及其他的人
事情發生在靠近挪威南部一個市鎮的鐵礦地區。
第一幕
倫德斯達 你看侍從官是不是很生氣?
費爾博 (向留著沒走的倫德斯達)多英勇的隊伍。
托拉 爸爸,你是不是說他來拜訪過你——
群眾 唱歌!唱歌!奏樂!
凌達爾 不錯,可是他們一會兒就來。
史丹斯戈 孟森先生跟我很親近。
海瑞 (從帳篷里出來)倫德斯達先生,你是不是要動議討論先決問題?出來帶頭反對?嘻嘻!你得趕快才行。
孟森 委員會給他們特別留下一張桌子,不許人坐!別的日子還不說,偏偏在咱們的獨立紀念日!只要瞧瞧這件事,就知道咱們這兒是什麼局面了。
史丹斯戈 有封信給我?
海瑞 投機分子和搗亂分子——再不就是搗亂分子和投機分子,次序我記不清了。
史丹斯戈 謝謝!咱們倆彼此要忠實!啊,群眾相信我,跟我走,我心裏的痛快真是沒法兒說!單憑這一片感激的心情,我就不能不向上,不能不愛我的同胞!我恨不得把大家一齊都摟住,哭著求他們原諒我,因為上帝太偏心,待我比待大家好。
費爾博 喔,一點兒都不,你看不出來嗎?你對於這新成立的同盟有什麼意見?
史丹斯戈 那件事糟透了。我不能不退婚,退了婚大家有好處。喔,為了那件事我的痛苦真是說不盡。我的心好像有刀子扎,又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謝謝老天爺,現在我好不容易才從火坑裡跳了出來。所以我不願意再在京城裡待下去。
一群青年 (擠上來圍著他)說得好!
托拉 爸爸,咱們走吧!
凌達爾 (走過來)對不起,孟森先生——這張桌子有人定下了。
侍從官 說得好!(向費爾博)他說財閥。你說對了,果然是指孟森。
史丹斯戈 不行,明天我有事。改後天吧,再不就是大後天。再見,朋友們。謝謝大家,咱們的前途萬歲!
史丹斯戈 我看見群眾中間有出色的嫩芽,可是同時也看見一股腐朽力量把那些有希望的嫩芽緊緊壓住,不讓它們發展。我看見誠實熱心的青年抱著希望奮勇前進,可是他們的路被人堵住了。
史丹斯戈 那天晚上我脊梁骨上好像觸了電,今天晚上那股子勁兒又來了。我要把靈魂里的話全都說出來。我要做那個「呼聲」——
海瑞 嘻嘻!我們這位律師朋友一心想抓一件造謠中傷的案子過過癮,對不對?先生,你不必白操心!不瞞你說,我是行家!
孟森 主席先生!史丹斯戈先生在哪兒?
倫德斯達 (悄悄走過來,向史丹斯戈)你別生氣。
史丹斯戈 海瑞先生,侍從官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史丹斯戈 喔,你還沒看見她在家裡過日子呢!她的心整天都在兩個小妹妹身上。從前她服侍她母親,一定也是非常盡心的。你知道她母親去世之前犯了好幾年的精神病。
史丹斯戈 罵我搗亂分子和投機分子!他安的是什麼心?
茶房 (斟酒)孟森先生,是不是記您的賬?
史丹斯戈 我可不在乎!稱讚和威嚇都不能動搖堅強的意志。上帝保佑咱們!因為咱們懷著信心,仗著年輕,馬上就要動手給上帝服務!現在大家都到帳篷里去吧。咱們的同盟馬上就要成立了。
史丹斯戈 這一片夜景多可愛!你聽音樂和歡笑的聲音在草地上飄蕩。山谷里多安靜!要是一個人在這種時候還不肯把生命獻給神聖的事業,他就不配在世界上活下去!
海瑞 倫鐸爾曼太太,也許你倒想跟他親個嘴吧。
史丹斯戈 怎麼不會?人是個複雜的機器——至少我是這樣。再說,我正要借重這些政治糾紛把瑞娜弄到手。
史丹斯戈 (跳起來)什麼!
費爾博 他一心想出頭。
費爾博 孟森的女兒?嗯,也算認識吧——聽別人說過。
阿斯拉克森 不錯,是這兒。把瓶子打開。
費爾博 這辦法太庸俗。
史丹斯戈 (湊著一盞彩紙燈籠看信)這是什麼?
海瑞 我父親拿現錢買下來的。你猜後來怎麼樣?產業到了我手裡,我做了許許多多改良的事兒——
阿斯拉克森 我們差不多已經有了三十七個人,寡婦和一些別的人還沒算在裡頭。筆墨呢!茶房也找不著!這是本地情況的缺點。(自帳篷後面下)
費爾博 你的話不錯,可是從明天起,在將來的日常工作里你打算建設些什麼?
阿斯拉克森 (從帳篷里出來)喂,茶房!把筆墨拿來!費爾博大夫,事情熱鬧起來了!
侍從官 托拉,咱們馬上就——
海瑞 在這桌上?啊,好極了。(坐下)噯呀!是香檳酒吧!
費爾博 器重?糟糕!問題就在這兒。
凌達爾 侍從官他們定的。
費爾博 知道,我聽別人說過。
巴斯丁 他媽的!
阿斯拉克森 聽說他家裡的煙囪帽兒也鍍了金,是不是?
費爾博 你這夢是什麼時候做的?
費爾博 這是爭奪本地政權的起點。
巴斯丁 拜望?
海瑞 (站起來)他媽的,真叫人生氣!一個剛冒頭兒的小夥子一心一意想靠近一個久經世故、在江湖上闖蕩過的老前輩,他上門去求教——。我不多說了。那老傢伙關緊大門不睬他,每次都擋駕,總說不在家——。我不多說了。(生氣)真是,長了耳朵沒聽見過這麼欺負人的事!
倫鐸爾曼太太 喔,對了,你不想。
史丹斯戈 要是別人不敢打老虎,我敢!可是,青年們,咱們必須同心協力!
費爾博 什麼風暴不風暴的,簡直是胡鬧!你糊裡糊塗地上了人家的當,一開頭就攻擊本地的好人和有才幹的人——
海瑞 好,那我就不多說了。再說,那些話從侍從官嘴裏說出來也不算稀奇。我就是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要加上個「搗亂分子」的稱呼。
海瑞 當然我不討厭他兒子——也不討厭他女兒。要是我無意中說話糟蹋了侍從官的名譽——
史丹斯戈 很好,一塊兒走。明天見,費爾博,你不跟我們一塊兒走嗎?
托拉 那麼,我不跟你們走了。瑞娜,明天見。
費爾博 良心咬你的時候,用的不是智慧的牙齒。
海瑞 還沒了呢。這會兒我還不能多談。這些事兒真把人煩死了!下星期我得要求市政當局出席仲裁委員會。read.99csw.com
阿斯拉克森 你有,你有力量!
費爾博 身份高的人不願意親近他。
群眾 萬歲!萬歲!萬歲!
史丹斯戈 喔,別跟我說這些話。我知道你是開玩笑。你這人愛裝傻,其實你並不傻。
巴斯丁 我想到跳舞廳里找人打架。(繞過帳篷,從後面出去)
孟森 正是。(給他們介紹)這位是史丹斯戈先生,這位是丹尼爾·海瑞先生——
史丹斯戈 說壞話糟蹋人的行家?
費爾博 你怎麼簡慢他了?
許多聲音 對!對!
費爾博 什麼事?
海瑞 對不起,年輕朋友!你生氣足見你這人有情義。我這老頭子不識時務,在你朋友背後說實話,請你別見怪。
史丹斯戈 我不是說我有——
史丹斯戈 住嘴!你說別的都沒關係,這種話我可受不了。你太豈有此理——你掃我的興。
費爾博 (靜靜地)不錯,人在走運的時候,無價之寶一齊都會送上門。今天晚上,哪怕是條小蟲子,哪怕是片綠葉子,我都捨不得用腳踩。
阿斯拉克森 來,這兒有噴奇酒!喝一大杯!
群眾中幾個人 (不滿意的聲音)噓!噓!
費爾博 要我送你回家嗎?
史丹斯戈 明天?不是明天吧?
許多人的聲音 (蓋過了別人的聲音)倫德斯達萬歲!倫德斯達老先生萬歲!萬歲!
巴斯丁 (從帳篷里出來)上帝保佑你,保佑大伙兒!(興奮得幾乎流眼淚)喔,費爾博大夫,今天晚上我覺得有力沒處使。我一定得干點兒什麼才行。
青年們 自由萬歲!
阿斯拉克森 他講的是本地老一套的情況!嘿嘿!
史丹斯戈 你們這班好好先生為什麼連氣兒都不吭?
費爾博 恐怕更熱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托拉 (走上來)我是布拉茨柏侍從官的女兒。我父親有封信給你。
史丹斯戈 快樂的兄弟姐妹們,聽我說幾句話!雖然你們嘴裏沒聲音,你們心裏都在歡呼歌唱咱們這自由節!我在這兒是個外鄉人——
費爾博 咱們拉拉手!從今以後我是你的好朋友。
費爾博 你也快活?我跟你一樣,我跟你一樣!
孟森 (站起來)走吧,史丹斯戈先生,那兒也有好座位。(向右走)茶房!哼,連個茶房都沒有。委員會辦事真馬虎。喂,阿斯拉克森,你進去給我們拿四瓶香檳酒。要頂好的。告訴他們記孟森的賬!
阿斯拉克森 我們都跟你一塊兒走。
倫德斯達 啊,你放心,我早晚會動手。
史丹斯戈 住嘴,聽見沒有!你為什麼要叫我不痛快?難道你當我說的不是正經話?
史丹斯戈 他真說過這話嗎?
孟森 喔,哪兒的話!再干一杯,咱們一言為定。
海瑞 諸位先生,別讓我打斷你們的話頭兒。千萬別——!啊,勞駕,阿斯拉克森。(向史丹斯戈鞠躬)這位臉很生——大概是新到的客人吧!莫非就是著名律師史丹斯戈先生?
孟森 什麼?你要走?
孟森 要下手,就得快。初選還有三天就要投票了。
海瑞 我?要是我在場的話,史丹斯戈先生,我準會給你打抱不平。
史丹斯戈 是你父親買下來的?
史丹斯戈 不行了,我已經——
海瑞 (低聲)他也沾過我的光,嘻嘻!你們不知道我供他上過一年大學嗎?
倫德斯達 年輕人都想出頭。我年輕時候也想出頭。誰也不能說這事不應該。可是咱們不妨進去看一看風色——
費爾博 海瑞先生,這事跟你有什麼相干?
巴斯丁 阿斯拉克森,你去拿。
史丹斯戈 噓,噓!我的話太過火了,只當我沒說。朋友們,你們要走,就一塊兒走。我帶頭。
孟森 是的,你要喝一杯嗎?
費爾博 以後怎麼樣?你可以得個什麼好差事?銀行經理?再不就是——
海瑞 從前倒是。現在資本都沒了,都從我手指縫裡漏出去了。可是我沒破產,諸位別誤會。
倫德斯達 (敲敲演說台上的鈴)諸位請聽凌達爾先生講話。
倫德斯達 (悄悄走過來)簽名的人多不多?
史丹斯戈 什麼!在錢財上頭,侍從官絕對靠得住。
孟森 我敢說,大多數有進取心的青年——
史丹斯戈 回頭讓他們另找地方。(坐下)
阿斯拉克森走進帳篷。半晌無聲。
史丹斯戈 倫德斯達先生,我們在這兒很舒服——只要沒人攪我們——我是指群眾說的。
大家唱一支流行歌曲,有音樂伴奏。隊伍從後面右首出去。
海瑞 真的嗎?第二次上門,他們也不見你?我知道你第一次去的時候,他們說「不在家」。
費爾博 噯呀!要是你這麼容易掃興——
群眾 萬歲!咱們歡送他回家!
費爾博 阿斯拉克森說,他講的是本地老一套的情況。
侍從官 他說的幽靈是什麼意思?費爾博大夫,他指著誰說?
史丹斯戈 (跳上桌子)我有我自己的演說台。
侍從官 幽靈——老虎——財閥!話說得真不客氣,可是非常恰當!
史丹斯戈 什麼侍從官不侍從官的!他們一個都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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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博 我想談的不是這件事。我不明白的是,你眼前正在過快活日子,為什麼又要搞這亂七八糟的政治?人家嘴裏胡扯的話怎麼就會把你這樣的人吸引住了。
侍從官 沒有,沒有!
史丹斯戈 謝謝,謝謝!諸位真的不必——
費爾博 人民領袖,有話請吩咐!你大概是當選了。
費爾博 才幹?嗯,也算有點兒!也有學問,他天天看報,念你的演說,念你的文章。他稱讚你的演說和文章當然也就證明他對公共事業有責任心。
海瑞 其實也是句空話。孟森先生去找他,他也照樣擋駕。可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恨你。他把你恨透了。你知道我昨天聽見了什麼話?
費爾博 也許是吧,可是我的日子過得很輕鬆,並且沒有像你從桌子上跳下來之後心裏那股子不好受的味兒——
侍從官 他來過兩回。都是倫德斯達的錯兒,他說他是投機分子和——別的字眼我忘了。幸虧還來得及補救。
阿斯拉克森 喂,喂,小心姦細!
群眾從帳篷里出來。
海瑞 哦,這件事說起來話長。我父親得意的時候,老侍從官——就是現在這位侍從官的爸爸——正走下坡路。你知道,他們爺兒倆都是侍從官。
史丹斯戈 他們剝奪你們的發言權!你們聽見沒有——他們想把你們的嘴堵住。打倒這種專制行為!我不願意站在這兒對一群啞巴動物演說。我要說話,可是你們也應該說話。咱們要彼此開誠布公地談話。
海瑞 我有充分的理由:那年事情不湊巧,正是巴斯丁修的橋——我正要過河,撲通一下子,橋塌了——
凌達爾 (倫德斯達正從演說台上走下來)還有倫德斯達老先生萬歲!
史丹斯戈 唉,別提那沒意思的事兒了!
史丹斯戈 不錯,起頭是這樣。可是誰料得定這陣風暴會吹多遠?
史丹斯戈 我說他沒出息!沒出息!你告訴誰都沒關係。再不,不提也好——(把信掖在衣袋裡)這件事別告訴人!
巴斯丁 沒問題,有赫黎陪著她。
史丹斯戈 你更不配!我不承認委員會!青年們,自由節的自由萬歲!
五月十七日,挪威獨立紀念日。宮廷侍從官家園子里正在開群眾慶祝會。園子後方有人跳舞奏樂。樹林里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火。中間靠後有一座演說台。右邊是供應茶點的帳篷的入口,帳篷前面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條長凳。前方左首還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鮮花,四面放著躺椅。
倫德斯達 嘿!今兒真熱。
海瑞 像小孟森一樣,他也上過大學。可是他白糟蹋工夫,也像——。我不多說了。後來我只好撒手不管,那時候他已經沾上了喝酒的嗜好——
史丹斯戈 (大聲)倫德斯達先生,我要求發言。
史丹斯戈被群眾舉起來。
孟森 我的私事當然要受影響。可是要是為了公眾利益必須這麼辦,我也只好把自己的事擱起來。
史丹斯戈 謝謝,我不能再喝了。
費爾博 是史丹斯戈。
孟森 對,赫黎。(很親熱地用胳臂肘推推史丹斯戈)你怕什麼,這兒有我,還有別人。快走!這兒人少了,咱們可以細談一談——
費爾博 好,那麼,你就放開手干吧!這是你的終身幸福!喔,我有一肚子話想跟你說。
托拉、瑞娜、赫黎從左邊進來,往右後方走。
費爾博 倫德斯達先生,你現在上哪兒?
史丹斯戈 不行!我現在就要說話!
史丹斯戈 你親耳聽見的?
海瑞 不,那是小報記者造的謠言,這句話可早就有了。可是我父親喜歡揮霍,我年輕時候也喜歡揮霍。比方說,那年我上倫敦去遊歷——你沒聽說過我上倫敦嗎?我帶了一大批隨員,排場簡直像王爺。唔,你真沒聽說過?還有我花在藝術和科學上的那些錢,為了提拔年輕人花的錢,那就更不用提了!
倫德斯達 (還是那樣)你想,這是在侍從官自己園子里。今天晚上他好意把園子借給咱們開慶祝會,咱們不能不——
費爾博 你自己仔細想一想,史丹斯戈!孟森先生真是你的朋友嗎?
海瑞 拜訪了兩次,連張請帖都沒弄到手!
群眾 萬歲!萬歲!萬歲!
史丹斯戈 費爾博!咱們還是像從前似的做朋友吧!這一陣子咱們倆有點兒小誤會。你的冷嘲熱諷刺痛了我的心,傷害了你我的交情。說句老實話,你對不起我。(摟著他)喔,天呀,我真快活!
史丹斯戈 我知道她有時也上侍從官家裡去。
史丹斯戈 赫黎?
史丹斯戈 上天待我這麼好,要是我不好好兒做人,連條狗都不如了。費爾博,我有什麼長處?像我這麼個有罪孽的人,怎麼配享受這麼大的福氣?
孟森 巴斯丁,去拿只杯子來。
海瑞 社會上的特權都傳代。我不多說了。幣制變革,瘋狂投機,個人揮霍,這些事湊起來逼著他在一八一六年左右不能不出賣一部分土地。
費爾博 你敢——
史丹斯戈 那個老混蛋竟敢——
費爾博 嗯——侍從官跟你說什麼?
群眾 (在帳篷里)史丹斯戈萬歲!萬歲!青年同盟萬歲!葡萄酒!噴奇酒!嘻嘻!啤酒!萬歲!
史丹斯戈 布拉茨柏侍從官沒出息。
史丹斯戈 你這話說錯了。
海瑞 可是無賴的行為——欺騙的手段,諸如此類的事情——我不多說了。我相信這隻是暫時的情形。等我把那些官司和另外幾件小事情撕擄開了,我就要動手對付那只有官銜的老狐狸精了。咱們先喝一杯慶祝慶祝,怎麼樣?
托拉 正是,信在這兒。(轉身就走)
茶房 (拿著香檳酒上)是您這兒要酒嗎?
史丹斯戈 真的嗎?阿斯拉克森上過大學?
史丹斯戈 (放聲大笑)哈哈!真想不到!
費爾博 (急忙)啊,他說的是——(湊著他耳朵說了一句話)
托拉 喔,天啊!
海瑞 年輕朋友,別生氣!不能埋怨你一個人。從前的工程師都得負責任。你知道,咱們這兒什麼都是世襲——我不多說了。
托拉 怎麼補救?九*九*藏*書
倫德斯達 我?我回家睡覺去。
海瑞 嘻嘻!朋友,你別慌。你當我是指孟森先生說的嗎?誰也不會說他是有官銜的。朋友,不是孟森先生,我說的是布拉茨柏侍從官。
倫鐸爾曼太太 你這傢伙真討厭。
史丹斯戈 那還用說,可是——
阿斯拉克森走進帳篷,其餘三人各自坐下。
費爾博 謝我,侍從官?
費爾博 嗯,據我聽人說,她彷彿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史丹斯戈 這些壞事總得想法子清除才行。
倫德斯達 可以。這演說台由你使用。
史丹斯戈 咱們以後不要這種死氣沉沉的無聊慶祝會!從今以後,每年五月十七日都會出現一批新事業!五月!五月不正是發芽開花,一年之中最有生氣的月份嗎?到六月一日,我在你們這兒就整整兩個月了,這兩個月里,大大小小,好好壞壞,什麼事兒我沒見過?
侍從官 (向醫生)這個亂嚷亂叫的人是誰?
史丹斯戈 費爾博,你腦子裡的渣滓又在作怪了。你怎麼永遠扔不掉思想里的髒東西?為什麼你總覺得別人一舉一動都安著壞心眼兒?啊,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現在你不開玩笑了,讓我把事情的底細告訴你。你認識瑞娜嗎?
一陣狂呼亂嚷,大家把他抬進帳篷。
巴斯丁 一位資本家。
史丹斯戈 既然知道,為什麼你要使我感覺空虛,心裏煩膩,並且對自己懷疑呢?(帳篷里傳來歡呼聲)你聽!他們正在為我乾杯呢!一句話就能抓住這麼些人,其中一定有道理!
托拉 不,謝謝。我不用人送。再見。(從左邊出去)
史丹斯戈 你覺得瑞娜怎麼樣?
史丹斯戈 謝謝那位說「不是」的朋友!我把他這句話當作一種對我有所期望的表示。雖然我是外鄉人,可是我賭咒,我對於你們的歡樂和痛苦、成功和失敗,都抱著深切的同情。要是我有力量——
孟森 是明天,開會起草宣言的稿子。
赫黎 布拉茨柏小姐,你看,史丹斯戈先生在那邊。
孟森 都記我的賬,放心,漂不了。(茶房下)
巴斯丁 那還用說,這兒什麼事都是世襲的。
史丹斯戈 咱們都是年輕人!這個時代屬於咱們,可是咱們也屬於這個時代!咱們的權利正是咱們的義務!咱們應該有發揮才能、意志、力量的機會!大家聽我說!咱們必須組織一個同盟。財閥在咱們這兒掌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孟森 青年同盟盟員別忘了咱們明天在斯通里開會。
侍從官 哈哈!原來如此!
史丹斯戈 不,不,孟森先生,你走錯了。咱們把你小姐撂在後頭了。
史丹斯戈 跟你說話白費力。你從來不想往上爬,你不懂得那滋味兒。你一向糊裡糊塗過日子——最初在大學,後來在外國,現在在這兒,都是白糟蹋時間。
費爾博 侍從官,你看犯得上嗎?
史丹斯戈 我告訴你,我沒跟他家的人說過一句話。
阿斯拉克森 為改善本地情況而努力。
阿斯拉克森 (從帳篷里出來)茶房馬上就拿酒來。
孟森 (跟史丹斯戈碰杯)史丹斯戈先生,我們歡迎你!能跟你交朋友,我心裏真痛快。我覺得像你這麼個人能在我們這兒住下,真是地方上的光榮。你的大名,我們在報紙上早看熟了。史丹斯戈先生,你生就一副好口才,並且熱心公益。我想你會用全副精神為——嗯——為——
丹尼爾·海瑞從帳篷里出來。他眯縫著近視眼四面張望,一步一步走過來。
孟森 生氣!哪兒的話!沒有的事!
海瑞 事情不那麼簡單!他說,契約上有些小條款我們沒照辦。再說,那時候恰好我臨時有困難,後來臨時的困難又變成了永久的困難。你說這年頭兒手裡沒錢能辦什麼事?
費爾博 我想大概那時候歐洲各國正在鬧亂子,你吃飽了晚飯就看報,吃的東西沒消化,才做這個夢。
倫德斯達 等會兒。
史丹斯戈 我聽見好些人都這麼說。我不明白像他那麼個自由黨——
費爾博 我做了什麼?
費爾博 別管我。你想幹什麼?
孟森 你忘了剛才要跟史丹斯戈先生講侍從官的事嗎?
倫德斯達 主席先生把帽子忘了。(把帽子遞給他)
倫德斯達 (還是向史丹斯戈)這不是我的主意,是委員會決定下來的。
侍從官 一個人做錯了事,應該馬上改正,這是很明顯的義務。明天見,費爾博大夫。不過今天晚上我還是過得很痛快,我得謝謝你。
群眾 在那兒!萬歲!
阿斯拉克森 他在組織青年同盟,差不多成功了。
大家碰杯豪飲,繼續談話,巴斯丁不斷給大家斟酒。
孟森 嗯,對,為改善本地情況而努力。我敬你一杯。(大家喝酒)
孟森 來了!說起魔鬼——!巴斯丁,咱們走吧。(父子一同下場)
倫鐸爾曼太太 (擦擦眼睛)喔,天啊,他說得多好聽!海瑞先生,你是不是想摟著他親一親?
阿斯拉克森 是的,我想活動活動兩條腿。(下)
群眾踴躍歡呼,把侍從官團團圍緊。侍從官向大家道謝,並且跟挨得最近的人拉手。
費爾博 不必談這個了。這跟眼前的事不相干。我只是要表明,我已經了解你。
她走進帳篷,海瑞跟在她後面。
史丹斯戈 剛才有人向我叫了一聲「倒好」。
史丹斯戈 可惜法律要限制它。
海瑞 他的教育可不壞,三重兒的!先上大學,後學畫畫兒,後來又——又學什麼?他現在是土木工程師,對不對?
海瑞 相干?費爾博大夫,這事跟我一點兒都不相干。我心裏痛快是為大伙兒。往後的事就有生氣、有精神了。拿我自己說,反正誰來都一樣。從前奧國皇帝跟法國國王打仗的時候,土耳其皇帝說過一句話——現在我也這麼說——無論是豬吃狗,或是狗吃豬,對我反正都一樣。(從右後方出去)
史丹斯戈 不見得!我眼睛雪亮。孟森先生有才幹,有學問,對於公共事業有責任心。
孟森 是啊,就拿巴斯丁說吧。也許我沒給他好教育?
托拉 (低聲)噓!
群眾逐漸散開。孟森和他的兒子巴斯丁以及史丹斯戈、阿斯拉克森從人堆里擠到前面來。read.99csw•com
侍從官 費爾博大夫,他嘮嘮叨叨說些什麼?
孟森 謝謝!咱們換個題目談談吧。你的官司打得怎麼樣了?
孟森 你說對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在好些事兒上頭,有了錢也不大頂用。我嘗過這滋味兒,我是吃過虧的人。不用說別人,連我的孩子們——
阿斯拉克森 你有辦法!你干這個正合適。你這人,像老話說的,能言善辯,口若懸河。你不但嘴能說,筆下也來得快。你知道,我的報紙可以任憑你使喚。
孟森 哈哈!你沒到場?
海瑞 只怪我太粗心。可是我怎麼知道這是瞞人的事兒?(向孟森)再說,你也別把我的話看得太認真。我說的拜望只是應酬拜訪,穿著大禮服,戴著黃手套——
海瑞 謝謝,我不想。
費爾博 什麼事?
史丹斯戈 定下了?誰定的?
海瑞 可不是嗎!這些事真丟人。不用往遠處說,今年年初儲蓄銀行經理出了缺,他們不提孟森,反倒找了個——(咳嗽)死攥著錢口袋不撒手的人——咱們這位主人的手面可大方。只要重要位置出了缺,每次都是老一套!補缺的老是當權的那批傢伙的親信人——永遠輪不到孟森。這是羅馬法里說的commune suffragium,意思是:「市議會翻船」。真丟人!敬你一杯!
倫德斯達 這會兒你不能發言。大家請聽凌達爾先生講話。
海瑞 不錯,只有言論自由才是真有價值的公民權。
群眾 好!
史丹斯戈 哦,誰是身份高的人?無非是幾個擺架子的臭官僚!什麼事瞞得過我!斯通里的那些人很客氣地接待我,對我很器重——
費爾博 不錯,有一陣子我常去給他們看病。可是,好朋友,難道你——
費爾博 不。可是我告訴你,你說布拉茨柏侍從官的那些話——
侍從官 倫德斯達,你看人沒睜開眼睛!算了,算了,誰都有看錯人的時候。明天見,謝謝你,今天晚上真痛快。(轉過去向托拉和醫生)唉,可是我對這位青年志士太簡慢了!
史丹斯戈 (從帳篷里出來,沒戴帽子,非常興奮)我的好費爾博,你在這兒?
巴斯丁 那還用說。
海瑞 我想你不會去拜望仇人吧?
侍從官 費爾博大夫,別追究了。我從來不追究別人的事。好,好,別見怪,明天見!
孟森 這老傢伙是個過時貨!
史丹斯戈 侍從官的名譽?你把侍從官一家子當作我的朋友?
巴斯丁 (用拳頭捶桌子)嘿,爸爸!只要有幾個人幫我一把忙!
史丹斯戈 好,好極了!你已經有了一個黨,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一大群人。倫德斯達胸前紐孔上掛著委員會徽章,站在演說台上。凌達爾也戴著委員會徽章,站在桌子左邊。
海瑞 算了,算了!別生氣。也許他是打個比方,隨便開個小玩笑。明天你可以當面質問他,他明天大請客,你不是也要去赴宴會嗎?
孟森 你看,這些長凳子都是釘死了的。你就在這桌上坐著好不好?
群眾 萬歲!五月十七日獨立紀念日萬歲!
史丹斯戈 胡說!這是誤會。
阿斯拉克森 不是!
海瑞 既然你一定要問,我只好說實話。侍從官說你是投機分子和搗亂分子。
費爾博 別忙,我的好史丹斯戈,仔細想一想。你說你要做「呼聲」。很好!可是你打算在什麼地方做?在本區呢,還是至多在本州?你發出呼聲,誰會響應你?誰會發動風暴?還不就是孟森、阿斯拉克森和笨傢伙巴斯丁那一伙人!到那時候咱們看見的不是皇帝國王,而是倫德斯達失掉了議員位置,在大風裡亂跑。結果怎麼樣?風暴捲走的不過是你在夢中最初看見的那些平常人。
海瑞 太遲了!要是你願意做教父,也許還來得及。(帳篷里傳來歡呼聲)你聽,他們在唱「阿門」,洗禮已經做完了。
海瑞 我自己?不錯,可是我沒到場。
史丹斯戈 我不赴什麼宴會。
孟森 什麼?
孟森 哈哈!你不多說了?好,喝酒,別再說了。(向史丹斯戈)你看,海瑞先生的嘴是百無禁忌的,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海瑞 是嗎,年輕朋友?哼,我不多說了。(湊近些)二十年前我是個大財主。我父親給我留下一份大產業。你們大概聽見過我父親的名字吧?啊?沒聽見過老漢斯·海瑞?他外號叫金子漢斯。他是個輪船老闆,當年封鎖大陸的時候發了大財。家裡的窗格子門柱子都是鍍金的,他花得起這份兒錢——。我不多說了。因此人家稱呼他金子漢斯。
倫德斯達 別插嘴!你不配發言。
侍從官 他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史丹斯戈 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前幾年的事。
赫黎和瑞娜 (同時)明天見,明天見。(從右邊出去)
孟森 你上侍從官家裡去過嗎?
費爾博 這回你把瑞娜·孟森看準了?
孟森 啊,沒關係,瑞娜會找到咱們的。
費爾博 我沒說錯!你一到這兒,孟森和斯通里的那幫傢伙就把你包圍起來了。要是你不把他們撇得遠遠的,你准得遭殃。布拉茨柏侍從官是個正派人,這一點你可以放心。你知道孟森那傢伙為什麼恨他?因為——
史丹斯戈 你說你的孩子們?
倫德斯達 (不動聲色)好,那就沒事了。(走向後方)
史丹斯戈 豈有此理,海瑞先生,你當然可以不理他。
倫德斯達 ——所以,諸位朋友,諸位同胞,我祝賀咱們的自由。咱們的自由是從祖宗手裡傳下來的,咱們要為自己和子孫把它好好地保持住。紀念節萬歲!五月十七日獨立節萬歲!
史丹斯戈 搗亂分子!
倫德斯達 爭奪怕什麼!史丹斯戈這小夥子很有才幹。
海瑞 不見客!那老傢伙逢人便說:只要是品行端正的人上門找九九藏書他,他從來不擋駕。
他點頭走開。費爾博醫生獨自留下。
史丹斯戈 對,費爾博,我真心愛她,我不必瞞你。我知道你為什麼納悶兒。你一定覺得很奇怪,事情才過了沒多久——不用說你一定知道我在克立斯替阿尼遏訂過婚?
海瑞 朋友,敬你一杯!我做了許許多多改良的事兒——像疏理樹林這一類事情。過了幾年,小狐狸精出來了——我說的是現在這一位——從前訂的約他一概不承認!
倫德斯達 (用手按著椅子)不行,這張桌子定下了,說什麼都不行。
史丹斯戈 快樂的兄弟姐妹們!咱們周圍有一種勢力在盤旋,它是腐爛死亡的舊時代的幽靈,它把應該是活潑光明的世界攪成一個使人不能喘氣的黑暗地獄。咱們必須打倒這幽靈!
孟森 你說的是倫德斯達?你說安德·倫德斯達是個自由黨?不錯,他年輕沒爬上梯子的時候參加過自由黨。後來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國會議員席。天啊!我們這兒什麼都是世襲的。
孟森 你看,這就是——
侍從官父女從左邊出去。費爾博若有所思地目送他們下。
阿斯拉克森 史丹斯戈先生,本地老一套的情況你不熟悉,要是你知道一點兒——
史丹斯戈 我不想知道你昨天聽見了什麼話。
史丹斯戈 (向孟森)克立斯替阿尼遏有個朋友托我轉交一封信——就為這麼點事。
史丹斯戈 費爾博,我是有志向的人,你是知道的。我一定得往上爬。我一想起自己已經三十歲了,還在梯子的末一級,我就覺得好像良心的牙齒在咬我。
史丹斯戈 我想先聽聽你說的貴族老狐狸精是誰。
費爾博 裝傻?
倫德斯達 唔,我沒意見。有什麼可說的?
倫德斯達 對——還有英勇的領袖。
阿斯拉克森 對,真他媽的,史丹斯戈先生,看你有辦法沒有!
海瑞 我想借條空凳子,我要到那邊去坐。
孟森 那還用說,委員會怎麼吩咐,咱們就該怎麼辦。
海瑞 噢,噢,噢!我說話不留神,走漏了消息!
海瑞 一點兒都猜不出來。你聽了心裏難受,是不是?對不起,年輕朋友,恕我心直口快冒犯了你。老實說,往後你難受的事兒還多著呢。你年紀輕,心眼兒老實,容易相信人。這是長處,還叫人看著怪感動的。可是——可是——心眼兒老實是銀子,經驗閱歷是金子:這是我發明的一句格言,先生!上帝保佑你!(走開)布拉茨柏侍從官、他的女兒托拉和費爾博醫生從左邊進來。
凌達爾 (在演說台上)諸位女士!諸位先生!現在這兒來了一位貴客,咱們真是萬分榮幸!這位貴客熱心慷慨,仗義疏財,多少年來咱們一直把他當父親看待,他隨時隨地用語言行動幫助咱們,他從來不拒絕品行端正的客人,他——諸位女士先生,咱們這位貴客不愛聽長篇大段的演說,所以,我不再多說了,我只提議大家向布拉茨柏侍從官和他的家屬三呼萬歲!祝他們萬歲!萬歲!
史丹斯戈 看準了。這回一定錯不了。
群眾 好!把他抬起來!把他舉得高高的!
巴斯丁 聽說有一回你自己也參加過仲裁委員會?
巴斯丁 唱歌!奏樂!來一支愛國的曲子!
侍從官 哦,就是他!
群眾 (情緒更加熱烈)說得好!
倫德斯達 (走過來)侍從官,我很抱歉——
史丹斯戈 建設?咱們先得做破壞的工作。費爾博,從前我做過一個夢——也許是我真看見的吧?不是看見的,是個夢,可是這個夢簡直像真事兒!我覺得世界的末日好像到了。地球的輪廓我都看見了。太陽沒有了,只剩下一道青灰的閃光。忽然起了一陣風暴,從西邊掃過來,東西都在天空中亂飛,先是枯葉子,後來是一群人,可是那些人沒讓風颳倒,他們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所以看起來好像他們是被風卷著走,自己不動腳。起初他們像是在大風裡追帽子的平常人,可是走近一看,原來都是皇帝和國王,他們追的是王冠和珠寶,好像老是眼看著就要抓到手,可是永遠抓不著。他們的人數足有好幾百,可是誰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其中有好些人一邊哭一邊問:「這陣風暴是從哪裡吹來的?」有人回答說:「一個人發出了『呼聲』,這陣風暴就是那個『呼聲』的迴音。」
史丹斯戈 不論我幹什麼,我一定把全副精神拿出來。
倫德斯達 我想,進去聽聽大概沒關係吧。我決不多嘴。(走進帳篷)
史丹斯戈 在我的朋友背後?
孟森 現在既然談起這件事,我老實告訴你,作威作福、大權獨攬的人不是侍從官本人。躲在後頭出主意搗鬼的是倫德斯達那老傢伙。
史丹斯戈 只要咱們肚子里有東西,咱們就是國家的財富。咱們的意志就是貨真價實的黃金,一定要在群眾中流通。誰敢妨礙它流通,咱們就跟誰拚命!
費爾博 不錯,偷偷兒走動。她跟布拉茨柏小姐是老同學。
說話時在左面的桌子旁邊坐下。
孟森 我記得他年年說來說去老是這一套!上這邊來吧。
巴斯丁 慚愧!
孟森 好!好!為這句話再干一杯。
海瑞 喔,不喝,謝謝!倫鐸爾曼太太的香檳酒——也罷,喝半杯奉陪奉陪。可惜沒杯子。
史丹斯戈 我說,咱們要同心協力!咱們青年同盟有上帝保佑。這地方應該歸咱們統治!
孟森 喝吧,喝吧,趁著酒還有泡沫兒。
費爾博 我知道你說的是正經話。
侍從官 當然,謝謝你,還要謝謝別人。
托拉 (低聲向費爾博)這還罷了!
阿斯拉克森 (站起來)諸位先生,對不起,我要失陪了。
史丹斯戈 你?
海瑞 他也是一棵快要倒下來的樹!瞧著吧,砍樹刨根的熱鬧大場面就在眼前了!咱們這兒的情況不久就要像狂風暴雨之後的樹林子了。我心裏怎麼能不痛快!
許多聲音 說下去!往下說!往下說!
史丹斯戈 現在我可以說話了吧?
史丹斯戈 當真?瑞娜說過什麼沒有?她把心事告訴布拉茨柏小姐了嗎?
史丹斯戈 你要是當選了,你的私事能不能讓你騰出手來?
孟森 一點兒都不假,他是土木工程師。我有他的學費收據和學業證書,可以作憑據!可是市政工程誰在搞?這兩年地方上的築路工程是誰包攬的?都是外國人,再不就是外鄉人——反正都是咱們不認識的人!
孟森 這是好幾代的老脾氣了。
史丹斯戈 別再說了!我不願意聽別人說我朋友的壞話。
孟森 史丹斯戈,讓我挽著你的胳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