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個小孩
一 比內戰更進一步
「我不能停留。我一定要繼續趕路。」
「啊!」騎馬的漢子說。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國王了。」
他想了一想,又說:
這位旅客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連馬的屁股也被斗篷蓋著。他戴著一頂寬大的帽子,上面有三色帽徽,這是相當大胆的舉動,因為在這個到處都有矮樹籬笆和槍擊的地方,一個三色帽徽就是一個靶子。斗篷系在頸上,兩邊分開,使他的雙手能自由動作,斗篷裏面隱約可以看見一條三色的腰帶,兩支手槍柄在腰帶上露出來。斗篷下面露出一柄掛著的軍刀。
「的確是這樣的事。」騎馬的漢子回答。
於是旅客把手舉到帽邊,眼睛盯著第二張告示,行了一個禮。
「昨天呢?」
「替我裝上馬勒,」旅客說,「我要付你多少錢?」
「是的。這時候大概又開始了。」
「昨天,」店主人說,「第一張告示貼在我的門上,今天早上就來了這第二張。連等也沒有等回答就來了。」
「這裏到道爾要多少時候?」
「誰跟誰打?」
「你今天騎著馬走了一整天嗎?」
「差不多。」騎馬的漢子說。
旅客側起耳朵聽了聽,說:
他們繼續談話。
「我知道你是很清楚的。」
「你既然決定要走,請聽我的忠告。很明顯,你是到聖馬洛去。那麼,不要從道爾走。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經過道爾,另一條是沿著海岸走。兩條路差不多遠近。沿著海岸的那條路經過聖喬治·德·布洛海尼、舍累愛、意瑞-勒-委威葉。這樣道爾就在你的南邊,剛加勒在你的北邊。公民,在這條街的盡頭,你會遇見兩條分叉的路:左邊的一條是到道爾的,右邊的一條是到聖喬治·德·布洛海尼的。請注意聽我的話,如果你要經過道爾,你就會陷入屠殺中。因此不要走左邊那條路,要走右邊的那條。」
「就是我的軍刀和我的兩支手槍。」
「一個年紀輕read.99csw.com,另一個年紀老。是侄孫跟叔祖打仗。叔祖是保王黨,侄孫是愛國志士。叔祖指揮白軍,侄孫指揮藍軍。啊!他們決不放過對方的。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
「天一亮就開始走的。」
七月里一個晴朗的日子,黃昏時分,日落後一小時左右,一個從阿弗朗什那邊來的騎馬的漢子在一家名叫十字-勃朗沙的小客店門口停下來,這家客店開設在篷托松鎮的入口,前幾年還可以看到那招牌上寫著「出售上等蘋果酒」字樣。這一天整天都很炎熱,這時候卻起了風。
「馬車每站二十蘇,雙輪小馬車每站十二蘇,貨車每站五蘇。你是在阿朗松買的這匹馬嗎?」
「是的。我花了錢買的。」
「可是這位公民在我看來是一個教士啊。」
「到目前為止,子爵佔上風。可是他還得努力。這老頭很頑強。他們倆都是屬於這兒的貴族郭文家族的。這個家族有兩支:大支的家長是德·朗特納克侯爵,小支的家長是郭文子爵。今天這兩支打了起來。從來沒見過一棵樹的樹枝會打起來,人卻有這種現象。這個德·朗特納克侯爵在布列塔尼是極有權勢的;在農民們的心目中,他就是一個親王。他登陸的當天就有八千人投了他;一星期內就有三百個教區揭竿而起。假使他能夠在海岸上找到一個據點,英國人早就登陸了。幸而有郭文在這裏,郭文是他的侄孫,這真是非常巧合的怪事。郭文當了共和軍的司令官,他擊退了他的叔祖。同時命運又使朗特納克在到達的時候屠殺了一批俘虜,槍決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有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是被一個巴黎聯隊領養的。這樣一來這支聯隊就變得非常兇猛。聯隊的名字叫紅帽子聯隊。他們的人數已經剩下不多,可是剩下來的都是些憤怒的刺刀。他們已經合併到郭文司令的部隊里。沒有人能
九-九-藏-書夠抵抗他們。他們要給兩個女的報仇並且把三個孩子奪回來。誰也不知道這老頭怎樣處置這三個孩子,這就是激怒這些巴黎近衛兵的原因。假使沒有三個孩子這件事,這場戰事也許不會像現在這樣子。子爵是一個善良老實的年輕小夥子。那老頭卻是一個可怕的侯爵。農民們把這場戰事叫做聖米歇爾和魔鬼貝爾邪布之戰。你也許知道聖米歇爾是本地的一個天神。海灣前面海中央的一座山就用的是他的名字。據說他打倒了魔鬼,而且把魔鬼埋葬在這裏附近的另一座山下,那座山叫做貝連墳。」
「不。」
「這兩個人誰佔上風?」
「而且我確信我在跟一個教士說話。」
「你就這樣子一個人旅行嗎?」
「毫無疑問,他懂得拉丁文,他是一個教士。」
店主人抬起頭來,暗地裡對自己說:
「馬兒有疲倦的權利,人並沒有。」
店主人再度注視旅客。旅客的臉莊重、冷靜而嚴厲,周圍披著灰白的頭髮。
「對的,」騎馬的漢子喃喃地說,「東巴貝連尼,就是貝連紐斯的墳墓,是貝魯斯的,是貝爾的,是貝里亞的,是貝爾邪布的。」
「不。」
一七九二年的夏天很多雨水;一七九三年的夏天卻很炎熱。由於內戰的關係,布列塔尼簡直已經沒有留下一條可以走的道路了。可是因為夏天天氣的美好,所以還能夠旅行。最好的道路的泥土是乾燥的。
「是你的嗎?」
「還有一個小的。奇怪的是,這兩箇舊貴族是親戚。」
「我想也不會,公路都隔斷了。可是驛車仍然通行。」
「到道爾去。」
「公民,這匹馬是徵用的嗎?」
「我明白了。你是經過登弗隆和莫爾坦來的。」
他付了錢。
店主人向公路上望了一眼,一望無際的公路上沒有一個人影。他說:
騎馬的漢子很注意地傾聽。店主人繼續說:
「我有一隊衛隊。」
天已全黑,九-九-藏-書他走進了黑暗中。
「公民,」他說,「你在這兒歇宿嗎?」
「不管怎樣,一個教士也可以有孩子的。」
「拿些燕麥來喂我的馬。」
「不是。」
店主人望著那隻三色帽徽。
「帶著輜重的軍隊至少要走三個鐘頭;可是他們已經打起來了。」
「為什麼?」
「真的,我好像聽見了炮聲。」
店主人繼續說:
「你瞧,公民,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在城裡和大市鎮里的人是贊成革命的,住在鄉間的人反對革命;這就是說在城裡的是法蘭西人,在鄉下的是布列塔尼人。這是城裡人跟鄉下人的戰爭。他們把我們叫做胖子,我們把他們叫做鄉下佬。貴族和教士都幫他們。」
旅客彷彿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下面的話,店主人雖然聽見了卻不十分懂得:
「一個貴族打另一個貴族。」
「是的,公民。還有槍聲。他們在連續射擊。你得在這裏過夜。到那邊去不會有好處的。」
郭文警告朗特納克:如捉獲朗特納克,即行槍決。
「事情是這樣的。郭文率領著海岸遠征軍。朗特納克的目的是發動全面的叛變,用下諾曼底來支持下布列塔尼,打開大門給庇特,以兩萬英軍和二十萬農民軍來援助旺代大軍。郭文打破了這個計劃。他守住海岸,他把朗特納克趕進內地,把英軍驅逐到海里。朗特納克曾經佔領這裏,郭文把他逐走了;他從他手裡奪回朋多波;他把他從阿弗朗什逐走,把他趕出了上帝城,他阻止他到達格朗威勒。他正在計劃強迫他退入富耶爾森林,在那裡包圍他。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昨天郭文帶著他的軍隊到了這裏。突然間警報來了。那個老頭很狡猾,他突然移轉陣地;有人通報說他向道爾進軍。假使他佔據了道爾,假使他在道爾山上安置了炮台——因為他有大炮——那麼海岸上就有了一個給英國人登陸的九-九-藏-書據點,一切就完了。因此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候,郭文——他是一個聰明人——自己考慮了一下,不請示,也不等待命令,就吹起了進軍的號角,架起大炮,集合隊伍,拔出軍刀,向前進發,在朗特納克向道爾進攻的時候,郭文向朗特納克進攻。這兩個布列塔尼人要在道爾會戰。這將是一場好戰。他們現在已經打起來了。」
「啊!不要多久全法國就不會再有驛車了。因為馬兒找不到。一匹只值三百法郎的馬要賣到六百法郎,飼料更貴得嚇人。我曾經當過驛站長,現在卻開起小食店來了。本來有一千三百一十三個驛站長,現在已經有兩百個辭職不幹。公民,你乘驛車是照新價目嗎?」
「對的,這不但是一個國家裡的戰爭,也是家庭里的戰爭。必須這樣,這樣做是對的。要使人民恢復偉大的青春必須付出這樣的代價。」
他又對自己說:
「是的。」
「是的,是照五月一日起的新價目。」
「你從哪兒來的?」
「不是直接從巴黎來的吧?」
「你死我活?」
旅客到了街的盡頭,遇見了交叉路口,他聽見店主人的聲音遠遠地向他叫喊:
「聽我的勸告,公民,休息休息吧。你一定累了,你的馬兒確實累了。」
「在哪兒?」
於是他刺馬前進。
他接著又說:
「如果這樣的話,請你回到阿弗朗什去,或者就在篷托松住下吧。」
「不是所有的貴族和教士。」騎馬的漢子打斷他。
「謝謝。」旅客說。
「我說一個擁護共和政府的舊貴族正在跟一個擁護國王的舊貴族打仗。」
他走了左邊的一條。
他轉過身來,把燈照亮了另一扇門上的另一張告示,這張告示和第一張告示正好相對。旅客讀道:
店主人把馬槽和水桶放在牆邊,再回到旅客面前。
店主人也聽了聽。
聽見馬兒停下來的聲音,店主人開了門出來,手裡拿著一盞提燈。這時正是白天和read.99csw.com黑夜交界的時候;公路上還很亮,屋子裡已經很黑了。
「當然不是,公民,我們這裏就有一個子爵在跟侯爵打仗。」
騎馬的漢子問:
「是的,公民。對了,你想看看他們相互間的敬禮嗎?這裡有一張那個老頭子設法在各處張貼的告示,所有的房子和所有的樹上都貼遍了,連我的門上也給貼上了一張。」
店主人把燈湊近一張貼在一扇門上的方形告示,由於告示上的字很大,騎馬的漢子不必下馬也能看見:
「走右邊的一條!」
「不錯,公民,在農民的心目中,那個戰爭又開始了。毫無疑問,他們認為聖米歇爾就是保王黨的將軍,貝爾邪布就是共和黨的司令官;可是如果真的有魔鬼的話,那一定是朗特納克,真的有天神的話,一定是郭文。你不要什麼東西嗎,公民?」
「只通到阿朗松。我就坐到那裡。」
「……像有關你的兒子一類的事……」
店主人把馬槽拿來,倒了一袋燕麥下去,解下馬勒,馬兒一邊噴氣一邊吃起來。
「你錯了。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要事,可是這樣太冒險,除非是有關你在這世界上最寶貴的……」
「也經過阿弗朗什。」
店主人去拿了一桶水來給馬兒喝,馬兒喝著水的時候,他打量著那旅客,心裏想:「不管怎樣,他的神氣很像一個教士。」
「因為道爾在打仗。」
德·朗特納克侯爵敬告其侄孫郭文子爵閣下:如侯爵僥倖能將子爵閣下俘獲,侯爵將以溫和態度將子爵閣下槍決。
「這裏,」店主人繼續說,「有他的答禮。」
「我帶著水壺和一塊麵包。可是你沒有告訴我道爾的戰事進行得怎樣了。」
「巴黎。」
「那麼你要到哪兒去?」
「前天也是這樣。」
「你說道爾在打仗嗎?」
店主人又暗地裡對自己說:
於是他又說:
「你說什麼?」
店主人再也看不見他了。
騎馬的漢子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