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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 一個國王的命運和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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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王的命運和理想


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
他回憶說,佛朗哥非常相信「瓜熟蒂落」這樣的民間老話,相信時間的流逝會解決許多當時不可能解決的衝突。胡安·卡洛斯一世成長的時代,也是西班牙逐漸變化的時代。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內戰之後有了新一代的西班牙人,胡安·卡洛斯一世是和他們一起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他們沒有內戰一代人相互之間的深仇大恨。
那麼,你愛西班牙嗎?胡安·卡洛斯一世說,作為一個王子,他受到的基本教育,是要用「心」而不是眼睛去看西班牙。
流亡者總是每分鐘都在咀嚼自己的「喪失」,失去的東西很具體:從小熟悉的景觀、氣味、色彩和感覺,甚至還有那些「家鄉才有、別處無法尋覓到的食物」。這些都在加深流亡者的情結,更何況一個王室的政治流亡。在胡安·卡洛斯一世眼中,父親的流亡是真實的。父親生在西班牙,在那裡度過青少年歲月,離開西班牙的時候已經十八歲。對父親來說,死在流亡中是世界上最壞的事情,而他們就始終處在這樣的焦慮下,內戰正打得凶,假如左翼勝利,他們就永遠休想回國。雖然戰爭的結果是另一方勝利,可是,唐·胡安仍然有很多年無法回西班牙,他不得不做出這樣的痛苦決定,讓幼年的兒子先回去接受必需的教育。
在胡安·卡洛斯一世眼中,佛朗哥是個明白人,完全知道在他死後西班牙絕不會維持不變。對於作為他的權力繼承人的「國王」位置,他也並不認為是舊制度下的絕對君權。胡安·卡洛斯一世也明確表明,在他執掌西班牙之後,他要實行民主制度。在去世之前,佛朗哥逐步向下屬轉移權力,他的部下也開始嘗試對於新聞自由等等立法的嘗試。可是,獨裁體制本身以及地下反對派和地區獨立運動的衝擊,往往使得任何改革都處於進兩步退一步的搖擺中,不可能有本質的轉折。在佛朗哥病危的時候,胡安·卡洛斯一世去看他,佛朗哥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住說:「陛下,我對您唯一的請求是維持西班牙的團結。」在表面上看,佛朗哥似乎留給他一個完整的西班牙,在他的統治下,西班牙人似乎是「團結的」。可是胡安·卡洛斯一世清楚地知道,這個團結只是一個假象。因為,處於另一端的西班牙人並不能發出自己的反對聲音。在那一端,有流亡海外的共產黨,有在高壓下如火山在間歇噴發的區域獨立運動等等。在高壓撤出的一刻,很可能立即分崩離析。
胡安·卡洛斯一世是當時整個政府中唯一的「新人」,全套班子都是佛朗哥留下的。這些人感到緊張,他們知道變化是必然的,可是他們不知道變化會如何發生。他們的擔心並非沒有理由,因為在西班牙歷史上,幾乎只有兩個極端的輪換,沒有整個國家和睦的政治共處。假如另外一端上台,他們本人的安危都會成為問題。而整個國家和睦的政治共處,正是胡安·卡洛斯一世所追求的父親的政治理想:「要做全體西班牙人的國王。」
佛朗哥是一個獨裁者。可是,現代社會的獨裁者和獨裁者之間,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有本質差別:就是有明白的獨裁者和不明白的獨裁者。這話聽上去很奇怪,其實是很真實的存在。明白的獨裁者知道民主社會是一種歷史潮流,自己只是一個衝突社會無可奈何的結果,是一個歷史過渡人物。而不明白的獨裁者,會夢想獨裁製度是社會的必然,會如古代帝制一樣,千秋萬代傳下去。從胡安·卡洛斯一世的回憶中,可以看到佛朗哥非常明白,自己只是一個過渡人物。
胡安·卡洛斯一世也一生都敬重自己父親要團結所有西班牙人的政治理想,在他自己成功主導西班牙民主轉型之後,他感覺父親的政治理想是通過自己的手實現了。他說,我不必否認這是一個奇迹,沒有一個國王做到過這樣的事情,「我是一個合適的人,合適的時候,恰在合適的位置之上」。
在佛朗哥時代,胡安·卡洛斯一世和當時所有的西班牙人一樣,留在宗教傳統中。他還記得在一個天寒地凍的日子里,十二歲的胡安·卡洛斯一世被帶到天使https://read.99csw.com山的修道院參加彌撒。在地理上,天使山正好是伊比利亞的中心,山頂上有一個巨大的基督雕像,張開雙臂迎接信徒。1919年,他的祖父阿方索十三世曾經在這裏舉行儀式,鄭重宣誓把西班牙置於神的庇護之下。為了紀念這個儀式,在那裡修建了一個天主教加爾默羅白衣修道院。1936年內戰早期,一群左翼士兵,在這裏審判了這個耶穌雕像,判其死刑。酒醉的士兵在這裏盲目地射齣子彈,這個地方一度因此成為左翼的勝利象徵。王子記得,他在寒冷中聽這些故事,他從歷史中看到西班牙的圖景:它總是被劃分為兩個極端,勝利者在一端,被征服者在另一端。這一切和他父親的夢想,一個團結的西班牙圖景完全相反。此後他在修道院參加彌撒,他似乎期待能夠永遠保存彌撒留給他的和平感受。
今天的西班牙國王,1938年出生在義大利的羅馬。他出生的時候,祖父阿方索十三世已經流亡海外。阿方索十三世是西班牙內戰前的最後一位國王,他當政的時期,世界和西班牙政局都在激烈動蕩。他竭力使得西班牙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維持中立,卻無法應對「十月革命」對本來已經岌岌可危的國內局勢的衝擊。事後,歷史學家說,在那個時候,西班牙只有「軍隊和無產階級的對決」。這也是此後西班牙內戰對決的基本陣營。
在局面終於面臨崩潰的時候,1931年,阿方索十三世選擇了引退,去國流亡。歷史書上記著這樣一個故事,在最後時刻,他的手下官員報告說要懲處抓住的反國王人士,阿方索十三世說了一句被載入史冊的話:「我再也不要看到流出一滴西班牙的血了。」史家公認,他確實是想避免西班牙的更多流血衝突。可是他在位的後期,西班牙已經是暴力衝突的流血之地。他能夠做的,也就是讓自己的手上不再更多地濺上西班牙人的鮮血。而作為一個君主這等於是在承認,自己無力面對和處理國家的混亂。閱讀西班牙歷史,對歐洲君主制傳統會有更多了解。無疑,君主把國家看作是「自己的」,可是從另一面說,這種傳統也意味著,國王必須「愛自己的子民」,這是國王的責任。二十世紀最初二十年裡,左右翼思潮湧入西班牙,在那塊炙熱乾旱的土地上形成互不相讓的衝突局面。面對暴力和混亂,阿方索十三世出走後還說過另一句被載入史冊的話:「我再也不愛我的人民了!」這句話所傳達的絕望,大概只有王族能夠真正理解。
佛朗哥只給胡安·卡洛斯一世提供一流的教育機會,很少和他談起政治,也幾乎不給他處理政治問題的指點和勸告。面對佛朗哥時代的西班牙社會,年輕的王子會不由自主地主動問佛朗哥,面對這樣或者那樣的情況,我該怎麼辦?胡安·卡洛斯一世回憶說,在這個時候,佛朗哥會說:「我真的不知道。可是,在任何情況下,殿下,你都沒有必要做那些我不得不做的事情。當你成為國王的時候,時代已經變化了,西班牙的人民也將和現在不同。」在胡安·卡洛斯一世要求旁聽政治上層的會議時,佛朗哥還是那句話:「這對你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你不可能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阿方索十三世流亡法國又轉到羅馬,直至去世再也沒有離開。歐洲的宮廷里有一種說法,就是王室應該是遊走的,你必須深入自己的民眾,讓百姓了解你,你也了解自己的百姓。而胡安·卡洛斯一世的家族流浪遊走在外是被迫的。阿方索十三世的兒子、胡安·卡洛斯一世的父親起初想住在今天以電影節聞名的法國戛納,可是不久西班牙內戰開始,在西班牙共和政府的壓力下,法國政府迫使他們離開。他們先到義大利的米蘭,然後轉到羅馬。胡安·卡洛斯一世就在這個時候出生,那正是西班牙內戰的後期。給他施洗的是一個紅衣主教,也就是後來的教皇皮烏斯十二世。西班牙內戰後,義大利在法西斯墨索里尼帶領下又開始備戰,環境兇險。他的父母後來去了葡萄牙。
於是,胡安·卡洛斯一世在八歲就被送進了紀律嚴格的寄宿學校。校門一關,父母音訊全無,小王子感覺自己已經被父母拋棄了。他後來猜想,或許是父親不讓母親給他打電話,流亡中的父親深知西班牙是一個長期以來局勢兇險的國家,本能https://read.99csw.com促使他要訓練王子性格堅強,否則未來他將無法應付這個堅硬的國家。最後,還是祖母前來探望,祖母也是他的教母,是巴黎公爵的女兒、流亡中的西班牙王后。最後,他總算離開學校,在祖母的溫暖陪伴下,回到父母身邊。
1962年胡安·卡洛斯一世成婚。他已經結束了學業,他去問佛朗哥,我應該做什麼,佛朗哥說,讓西班牙人民認識你。他先隨幾個副總理學習政務,然後走遍西班牙的城市和大小鄉鎮。多半的西班牙人歡迎他,可是也有人向他扔土豆和西紅柿。
胡安·卡洛斯一世是今日西班牙的國王,也幾乎是西班牙人心中崇拜的偶像。在西班牙旅行的時候,看到國王的畫像,聽到西班牙人談起國王,回味一下,又感覺「偶像」的概念在這裡有點不一樣。國王當然是一個政治人物,可是西班牙人對這位國王的崇拜,不是子民對國王的臣服,也不完全是對君主的敬意,裏面還有一點「迷」的味道,有點像對一個明星著迷。國王長得挺拔神氣,在西班牙人心中不是高大領袖的形象,倒是有點對俊勇男子欣賞的意思。他們既讚賞他的平民化,又不妨礙他們牢牢記得,這是他們引為驕傲的君主。雖然今天胡安·卡洛斯一世在西班牙的位置、起的作用和英國女王不相上下,可是在西班牙人眼中,金色冠冕不是一個皇家擺設,這位國王在精神上是一個對西班牙有實際意義的支撐。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來自歐洲最古老的皇室家族波旁王朝,卻是現代民主西班牙的象徵。西班牙人會永遠記得,胡安·卡洛斯一世是西班牙民主轉型過程中一個最關鍵的人物。
佛朗哥的獨裁政權樹敵無數,而胡安·卡洛斯一世又是佛朗哥一手培養起來的國王候選人,因此,在那一天,胡安·卡洛斯一世對站在他身邊的人說,他一點也不知道,現在他是將戴上西班牙人民給他的王冠,還是將看到一個「人民衛隊」向他走來,手裡拿著逮捕令。
雖然流亡在外,胡安·卡洛斯一世似乎從一出生就在西班牙的氛圍里,他的父親就是一個王子,他長在一個王子的環境里。不論他的家在哪裡,父母身邊永遠圍繞著許多西班牙人,其中不乏王室支持者。他從小是聽著許多西班牙的真實故事長大的,而這些故事又常常帶著暴力和血腥。做王后的祖母告訴他,在她的婚禮那一天,一個無政府主義者朝她的馬車裡扔上一束鮮花,而鮮花里包裹著一個炸彈。於是,新婚的白色衣裙濺上了馬兒和車夫的血。當然,還有爺爺阿方索十三世離開西班牙的故事。
多少年後,胡安·卡洛斯一世曾經被問到,你是在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是個西班牙人的。沉穩的國王突然有點激動,他說,我躺在襁褓中,耳邊聽到的就已經滿是西班牙、西班牙了。
去西班牙之前,父親對他與佛朗哥的會見很焦慮不安,他再三關照說,你認真聽他說話,自己儘可能少開口,做一些禮貌應答就可以。後來胡安·卡洛斯一世才知道,自己到達西班牙后,本來安排馬上要見佛朗哥,可是就在那個時候,發生了一個君主主義者的學生在監獄被毆打致死的事件,當時正在安葬他,有上千擁護絕對君權的民眾衝擊墓園。王子來到西班牙的消息很快傳開,這些民眾又試圖從墓園到他住的地方去,表示對舊君主制的支持。這樣更加劇了緊張氣氛,會見也就延後了。
有的時候,君主責任甚至是一個過於沉重的負擔。他的父親唐·胡安相信,自己可能有朝一日會承繼父親的王位,而他在自己的王位還完全沒有著落的時候,已經想到必須給兒子嚴格的王子教育,因為兒子將是自己的王位繼承人。
在胡安·卡洛斯一世的祖父離開西班牙之後,西班牙就是共和國了,通過選舉,左右派都執掌過政權,也都在自己執政的時候,無法消除敵對也無法免除暴力。如今我們都知道,真正的民主政治必須是在反對派可存在的狀態下運作,可是人們也常常忽略一點,就是在民主政治下,任何一方執政,反對方都必須有現實意義上的平等地位。選舉得勝的一方,是獲得包容對方、主導建設國家的機會,而不是獲得一個利用民眾給予的國家資源,去消滅對方的有利位置。在野一方,在提出反對意見的時候,也應該是出於對全民有利的考量,同樣不可以有九-九-藏-書那種恨不能要消滅對方的仇恨和行動。它的前提,就是雙方要認同一個核心價值。這是實行民主制度的先決條件,否則民主制度就變成沒有規則約束的遊戲,兩圈以後就玩不下去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西班牙共和國的左右雙方恰恰是缺乏共同的核心價值,民主遊戲也就肯定運作不下去,從政治對抗開始,走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局面,所有的人都被拖向兩端,中間地帶反而無法生存。

從西班牙王子到未來國王候選人

流亡中的西班牙王子

胡安·卡洛斯一世的狀況很是複雜,一方面,他知道在很多年裡,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彙報給佛朗哥;另一方面,他在佛朗哥的安排下接受最好的教育。佛朗哥沒有兒子,後來,胡安·卡洛斯一世感覺到,在某種意義上佛朗哥在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可是,佛朗哥天性是一個態度冷靜、沉默寡言的人,從不對他流露感情。佛朗哥給了胡安·卡洛斯一世充分和自己父親交流的條件。胡安·卡洛斯一世認為,從政治理想來說,給他最大影響的就是自己的父親。不可否認的是,佛朗哥給王子安排的教育,正是他接受父親理想的堅實基礎。
西班牙內戰是一個震動世界的事件,能夠這樣把大半個世界都拖進一個國家的內戰中去,是很少有的。對西班牙內戰的研究、對隨後四十年佛朗哥政權的解讀,都在很長時間里,被戰爭和內部的殘酷對抗所封殺。研究者深入不進去,還沒有進門,就被漫出來的血污浸沒了膝蓋,再進去就沒頂了,所以,簡單地給一個是非判斷是最安全的做法。於是世界上的左翼就認定佛朗哥一方是法西斯,而右翼則認定失敗了的共和派是蘇俄的赤色分子。可是,別人盡可以在外面隔岸指點,西班牙人已經被圈在裏面。分裂、暴力對抗、血流成河,從一個已經無法改變的現實,漸漸變成無法改變的歷史。生活在西班牙的人有一個如何走出歷史陷阱的問題。
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被公認是個出色軍人,卻是個謎一樣的政治人物。在所有人都認為他是納粹同黨、法西斯分子的時候,他卻和希特勒周旋,不僅使得德國兵沒有踏入西班牙一步,而且使得西班牙奇迹般地置身於「二戰」戰火之外,甚至還一度成為猶太人逃亡的一條通道。他既冷酷鎮壓左翼,也鎮壓要求接迴流亡國王的極右保皇派。他曾經宣稱自己尊重西班牙傳統,將在合適的時候恢復君主政體。人們認為他最在意的是自己的權力,他在西班牙維持了四十年獨裁統治,可是出乎意外的是,他並沒有自己坐上王位。「二戰」結束后不久,佛朗哥把年幼的胡安·卡洛斯一世接回西班牙,讓這位「西班牙王子」在自己的國土上接受傳統王室應該接受的嚴格教育。事實證明,他理解中的君主政體,和保皇派的理解並不相同。可是人們仍然不知道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1948年11月,那個寒冷的里斯本火車站,十歲的胡安·卡洛斯一世沒有哭,他覺得父母不希望看到自己哭。面對「西班牙」,這位十歲的王子充滿了困惑的心情。西班牙王室在近代歷史上可不是一個輕鬆的位置。他記得有一個對西班牙王室忠心耿耿的人寫過一本書,其中有三條警告:第一是永遠不要住馬德里的王宮;第二是永遠要對「上層」緊閉你的大門,而對「中層」打開大門,他們才是社會的脊樑;第三條是,在你從流亡中歸來,不要打開你的行囊,因為你隨時要準備再次捲起鋪蓋走人。

向彼岸緩慢過渡

試圖提前脫離這種獨裁困境的一個嘗試,是以明確的對獨裁者不予追究的承諾,來換取他早日交出權力,換得國家的早日解脫。這就是智利對皮諾切特的做法。皮諾切特是一個和佛朗哥十分相近的獨裁者。智利人民讓皮諾切特在獨裁執政十七年後提前交出了權力。可是,智利對皮諾切特處理的後續發展證明,這樣的做法顯然還是具有極大的爭議。最後開始試圖起訴皮諾切特的正是後來民主化以後的西班牙。
在他離開的時候,他看到了舊制度下君主的悲哀。臨離開王宮的時候,他手下的人對他說,在外面大廳里,有將近五十個人在那裡等候著和他告別。宮外的局面已經非常危險,他非常感動地說,我一定要見見他們,竟然現在還有人冒https://read.99csw.com如此危險前來告別。當他走進大廳,他發現那都是宮中的僕人和廚娘,還有這些人的家屬甚至孩子們。當他是一國君主時,圍繞在他身邊的顯貴們一個都沒有出現。他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發青的嘴唇一直在顫抖。
在這樣的獨特處境下,胡安·卡洛斯一世學到了「觀察、傾聽、自己保持沉默」。1974年,胡安·卡洛斯一世對一位歷史學家說:「我要做一個現代的國王,維護國內和平,否則任何進步、任何發展、任何公正都是不可能的。而目前我還不能有任何作為。」佛朗哥的統治維持了四十年,在胡安·卡洛斯一世看來,變化應該可以更早到來,後期的佛朗哥其實是在浪費他和西班牙人民的時間。然而,也由於他對佛朗哥的更多了解,在胡安·卡洛斯一世成為國王以後,人們注意到,他從來不在公眾面前批評佛朗哥。
在他終於見到佛朗哥的時候,他覺得佛朗哥比看照片感覺的要矮小。佛朗哥稱他為殿下,從一個孩子的眼睛看上去,他很和藹。以後很多年裡,佛朗哥給他安排的教育,是歐洲傳統的王室教育,和今天英國威廉王子大概差不多,只是他更多地接受學者的私人授課。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佛朗哥和胡安·卡洛斯一世的父親唐·胡安見了一面,討論他的大學教育和軍人訓練。父親希望他在國外名校上大學,然後回西班牙讀軍校。佛朗哥認為這樣不妥,因為部隊里都是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讀完大學回來,胡安·卡洛斯一世的年齡就會比軍中同伴大一截,很難再和同伴建立深厚的同袍之誼。佛朗哥還認為,胡安·卡洛斯一世應該先在西班牙完成軍事訓練取得軍銜,再在西班牙國內完成大學教育。他們談了兩個小時,最後是父親讓步,原因是他不得不承認佛朗哥的看法是對的。佛朗哥逐漸使得唐·胡安信服了他對兒子的教育安排。各軍兵種的軍校和軍隊服役,使得他因此在軍隊里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朋友,這在西班牙特別重要。和英美傳統不一樣,西班牙軍人在他們認為的國家危難之際,要「挺身而出」來干預政治,這種觀念和做法,長期在西班牙被認為是一個「優良傳統」。胡安·卡洛斯一世認為,假如不是他在軍隊的根基,他是絕對不可能做到他後來做的事情的。
1975年11月20日,統治西班牙四十年的獨裁者佛朗哥終於去世。在佛朗哥的葬禮上,只有智利的皮諾切特前來出席。
火車跨越邊境,陪同他的人說「殿下,這就是西班牙了」,小胡安·卡洛斯一世把自己的臉緊緊地貼在車窗上。可以想象他的失望,西班牙很多地區是一片乾旱的大地。胡安·卡洛斯一世形容自己第一眼看到的西班牙,就是龜裂的土地,貧窮的村莊,麻木的老人。他後來形容自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就是我父親整天念念不忘的那同一個西班牙嗎?
可是好景不長。1948年冬天,在里斯本一個清冷的車站,年方十歲的胡安·卡洛斯一世在父母的送別下,永遠告別了和父母一起的家庭生活,獨自前往西班牙。其原因是,他必須完成王子的教育,而根源又是他未來的君主責任。
對於胡安·卡洛斯一世,這是非常困頓的狀態,國家衝突的歷史,再加上他處在父親和佛朗哥之間的複雜關係,可以說,他後來成長起來,他的民主政治理念的形成,是他所接受的西方傳統教育的邏輯結果,包括歐洲的歷史、法律、政治學,等等。這樣的教育不但是佛朗哥在一手安排,而且佛朗哥顯然知道這樣教育的結果是什麼。國王後來回憶說,胡安·卡洛斯一世的政治法學老師,後來是改革初期最好的幫手和議長,曾經告訴他,你不必擔心自己要向保守派發誓維護佛朗哥時代的原則,我們可以逐漸合法地改變它,我們一條條法律地逐步修改。最終,他們確實這樣做了,而且做到了。

西班牙內戰前最後的國王

排除其他支系以後,另一個爭議自然是在父子之間。唐·胡安還在,佛朗哥對兒子的任命等於是剝奪了父親的王位繼承權。在胡安·卡洛斯一世成長過程中,他在放假時還曾回到父母身邊,平時也一直在電話中交流。最終,父親是一半無奈也一半出於父愛和對兒子的信任,接受了這個現實。他在經歷痛苦之後對兒子說,很抱歉,是我當年自己的決定,把你置於如此為難的狀況中。九_九_藏_書
可以說,在獨裁統治下,所有的人在如何走出歷史的問題上都是被動的。唯一似乎有更多「主動」空間的人就是佛朗哥。對胡安·卡洛斯一世的前途和培養方式,成為了解佛朗哥的一個窗口。
可是,胡安·卡洛斯一世也回憶到自己和父親的分歧。父親住在距離西班牙那麼近的地方,卻不能回來,而胡安·卡洛斯一世在馬德里年復一年地讀書,父子之間的交流一度因為對「西班牙」的認識而變得困難。胡安·卡洛斯一世說,十八歲就流亡海外的父親,就像任何一個長久流亡、長久沒有回到故鄉的人一樣,故國越來越變成一個夢幻,西班牙成了他舊日記憶和想象的反射。可是,胡安·卡洛斯一世自己生活在這裏,呼吸著這裏的空氣,他對自己說,父親告訴我的那個西班牙已經是過去時了,西班牙在變化,今天生活在那裡的男人和女人,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西班牙人。可是他又不能對父親直說:「你錯了,父親,一切已經都變樣了!你的西班牙和我的西班牙已經不再是同一個地方!」父親一度對他生氣:「你怎麼變得和佛朗哥的看法一樣。」胡安·卡洛斯一世對父親說,因為他和佛朗哥生活在同一個現實的西班牙。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時時在以一個未來執政者的眼光看這個複雜的西班牙政局。所幸的是,父親最後能夠接受「西班牙在變化中」的現實,開始願意傾聽兒子對現實西班牙的介紹和兒子一些看法的來源。這種交流使得理想和現實之間有一個調整,這對未來的西班牙國王非常重要。
七年後的1969年7月,佛朗哥宣布,胡安·卡洛斯一世將成為他權力的未來繼承人,在他自己死去之後,胡安·卡洛斯一世將登基成為西班牙國王。這是佛朗哥一個人的決定,這個決定並不順理成章。先是王位的繼承有爭議,胡安·卡洛斯一世的父親唐·胡安,是阿方索十三世的第三個兒子,前面兩個王子一個有病,另一個是聾啞人,也都沒有表現出未來國王的素質。因此,阿方索十三世自己最終是要把王位傳給唐·胡安。但是,前面兩個王子並不願意放棄王位,直至他們去世,爭議也沒有消除。他們的兒子們,也就是阿方索十三世的其他孫子們,也在不斷聲明自己對王位的權利。
當最後是內戰決出勝負的時候,不論哪一方贏,民主遊戲都只能剎車。走到這一步,只能說西班牙註定要有一段獨裁政權的命運。
就這樣,十歲的胡安·卡洛斯一世離開父母,獨自前往西班牙。
在以後的幾年裡,胡安·卡洛斯一世所做的事情,是將西班牙從專制政體安全平穩地過渡到一個君主立憲的民主體制,所有的反對派都被容許公開站出來,表達自己的意見,爭取公眾的選票。這個過渡被所有的人稱為是二十世紀的一個奇迹。在這個過程中,雖然曾面對最激烈的反對,時過境遷之後,在西班牙「就連最保守的人都承認,哪怕是佛朗哥本人在,也會認為已經死亡的東西不可能維持不變」。
胡安·卡洛斯一世明白,自己最終的角色,應該是君主立憲制度下英國女王那樣的虛位君主。可是現在,如同佛朗哥是內戰後的一個過渡,他必須是介於佛朗哥獨裁統治和真正的君主立憲制之間的過渡。他必須利用佛朗哥留給他的權力來儘快地、和平地完成這個過渡。
外界認為最可能生變的因素,是在1972年,阿方索十三世有一個孫子娶了佛朗哥最鍾愛的外孫女。當時胡安·卡洛斯一世還沒有登基,許多人轉而支持作為佛朗哥外孫女婿的那個王孫當國王,可是佛朗哥並沒有因此改變他認定的主意。

新的起點

兩天後的1975年11月22日,胡安·卡洛斯一世正式宣誓,加冕成為國王,世界各國政府的政要大多出席了他的加冕儀式。
獨裁政治與生俱來的問題,就是權力的濫用,獨裁政治下有太多的侵犯人權的殘酷事件發生。獨裁政治的另一個問題,就是哪怕是明白自己只是一個過渡政權的獨裁者,仍然本能地害怕權力的退讓,因為手上沾染的鮮血太多。因此,即便是明白的過渡者,也往往把過渡時期的長度定為自己生命的長度。這都是具有民主思維的胡安·卡洛斯一世所無法認同甚至常常感到難以忍受的,雖然他比其他任何人更理解佛朗哥的複雜處境。這也是他和佛朗哥在感情上始終無法真正走近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