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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怎樣處理兩個區域自治問題
巴斯克和加泰羅尼亞在西班牙內戰前都有一定程度的自治。在內戰後的佛朗哥時期,它們失去自治,於是獨立意識都變得更強。對佛朗哥來說,這兩個地區都隱含著雙重危險,不僅是自治意願強烈,而且是政治左翼地區。假如在政治文化上放開讓它們自治,它們很可能立即選出一個左翼的自治政府,而剛剛在內戰中敗退的西班牙左翼,很可能立即以這兩大地區為基地死灰復燃。這是佛朗哥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在這種民族自治訴求和政治左翼訴求糾纏的複雜局面下,作為軍事強人的佛朗哥,他解決問題的思路只是快刀斬亂麻地以強權壓制。

巴斯克地區
兩個有著獨立訴求的典型地區
巴斯克地區建立學校很晚,學校剛剛建立幾十年,1939年佛朗哥就禁了巴斯克語,一禁就是三十六年,同時被禁止的還有加泰羅尼亞語。這兩大地區從發展階段來說,和西班牙其他地區沒有什麼差別,甚至在經濟發展上還更快一些。它們的左翼政治訴求和文化同時受挫,這種態勢反過來更加催生獨立的意識,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在獨裁專制體制下,民眾缺乏一些基本自由,在生活不自由的狀態下,他們自治甚至獨立的訴求就會自然和反抗專制的訴求結合在一起,也更容易引起整個地區民眾的共鳴。假如他們生活得自由合理,或許就不會一致強烈地萌生去意。從民族性格來說,加泰羅尼亞人要溫和得多,巴斯克人則更為強悍一些。於是各種巴斯克地下反抗組織相繼成立。其中最著名的是成立於1959年的極端暴力組織「埃塔」,「埃塔」是巴斯克語「巴斯克祖國與自由」(Basque Homeland and Freedom)的縮寫ETA。他們的訴求是把西班牙和法國南部的巴斯克地區合成一個獨立國家。這樣產生的結果是惡性循環,巴斯克民族主義運動越沒有表達和活動的餘地,就越是只能訴諸暴力行動,鎮壓也就更加殘酷。
然而,西班牙在民主成熟、經濟發展之後,一些富裕地區的民族意識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受到新的呼喚。加泰羅尼亞和巴斯克的特點都是經濟上大幅領先,尤其是旅游業發展迅速。巴斯克成為西班牙的最富有地區,2004年巴斯克人均GDP比歐盟的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二十點六。加泰羅尼亞也被公認為西班牙經濟最具活力的地區,2005年它的人均GDP在西班牙的十七個自治區中排名第四,它的金融業和投資業都具領先地位。因此,原來的民族意識又和經濟考量結合,生出富裕人家要自己單過的意思,獨立問題再次有所提升。
巴斯克面對著一個沒有任何通融餘地的獨裁政權,獨立變為追求自由的天然部分。任何組織,只要是鼓吹民族獨立,巴斯克人就覺得是追求自由的必然路徑,即便是恐怖組織,都可能獲得巴斯克民眾的普遍同情。這種困擾在當時甚至延伸擴展到國際社會。佛朗哥既然是專制統治,就難以維護司法的獨立公正,常常把屬於社會的司法,變為政治壓迫的工具。1970年的前九個月,西班牙政府審判的政治犯高達一千一百零一人,很多是巴斯克民族主義者。9月18日,佛朗哥出席巴斯克首府聖塞巴斯蒂安的公開活動,一個巴斯克人當場自焚抗議,於是國際社會開始重視巴斯克民族的處境。這是許多國家曾經遇到、正在遇到或者將來可能遇到的情況,即區域獨立和國家政權之間如何互動。任何一個國家遇到這一類狀況,其實都是傷透腦筋。例如,過去的英國和北愛爾蘭地區,今天的俄國和車臣地區。在一個司法不公的社會,這種互動,更是非常容易步入恐怖活動和鎮壓無度的惡性循環之中。1968年,尋求巴斯克獨立的「埃https://read.99csw.com塔」開始訴諸暴力,是年恐怖活動有了第一個犧牲者。在這種情況下,國際社會也表現出極大的困惑:假如單純地反對恐怖活動,好像就是支持了專制者的鎮壓;反過來,又變成是支持了恐怖活動,真是左右為難。
今日西班牙的區域問題
加泰羅尼亞是西班牙的一個自治區域,位於西班牙東北部,瀕臨地中海,首府即世界名城巴塞羅那。如今旅遊者在那裡聞不到一點點火藥味,但只要讀讀他們的報紙,不難發現加泰羅尼亞的不同:那裡的人不只認為自己僅是西班牙人,還以自己是加泰羅尼亞人而驕傲,以使用完全不同於西班牙語的加泰蘭語為榮。他們在西班牙王國框架內有一個自己的政府,他們是自治的。當奧運會在巴塞羅那舉行的時候,奧運官方語言是英語和加泰蘭語,而不是西班牙語。
從此,加泰羅尼亞就成為西班牙的一個區域「問題」,那裡的人民從未忘記他們的領袖是讓馬德里的佛朗哥給槍斃的。在將近四十年的時間里,那裡的民族文化受到壓制,但人民從未停止要求自治。
在以後的歲月里,一直到1988年八十九歲時去世,塔拉德拉斯始終是西班牙民主改革的堅定支持者。雖然他的前半生是反對君主制的共和派,但他非常尊重國王,和國王配合默契。他贏得了加泰羅尼亞人民的擁戴和西班牙國王的敬重。更重要的是,他為加泰羅尼亞贏得了自治。

塔拉德拉斯
1977年6月27日,塔拉德拉斯回到馬德里,立即和首相展開有關區域自治的談判。在西班牙民主轉型中,年輕首相蘇亞雷茲表現出傑出的談判誠意和才華,很多難以逾越的障礙,是憑首相個人與對手面對面談判而克服的,這一次同樣如此。一開始,談判並不順利,他們各方面差距太大,以後越談越順。首相承諾,加泰羅尼亞將重新獲得1932年第二共和時期的自治地位。塔拉德拉斯則承諾,加泰羅尼亞將忠誠于西班牙王國,接受在統一的西班牙憲法框架內的自治地位,尊重西班牙的軍隊和軍人。這一次他們都同意,當塔拉德拉斯回到巴塞羅那的時候,將有武裝儀仗隊的榮譽迎接。
巴斯克地區在西班牙北部,一部分和法國交界,有優美的海港。據說遠在美洲被探險家「發現」之前,每年捕撈季節,巴斯克的漁民就悄悄順著自己摸索出來的海路,前往北美海灣捕撈鱈魚。那裡曾以漁業、林業為主,是蠻荒古樸之地。直到現在,民間傳統運動就是伐木比賽和搬大石頭比賽,以體力取勝。近代發現那裡富產金屬礦藏,在冶金業和造船業帶領下,巴斯克從一個漁夫山民的貧困地區,突然變成西班牙經濟發達的最先進地區之一。
西班牙三十年多前展開的民主轉型,對巴斯克人來說是一條最重要的分界線。從此佛朗哥對區域文化的壓抑突然消失,巴斯克人在學校開始教授自己語言的同時,也開始有機會在自由的天空下,發展自己的民族文化。巴斯克人恢復了自治政府,他們也開始考慮是不是還需要獨立。1978年制憲公投時,在冒著大雨參加憲法公投的巴斯克人中,高達百分之七十六點四六的人贊同新憲法,也就是贊同巴斯克是統一的西班牙王國憲法框架內的一個自治區,而反對獨立。就在西班牙憲法得到批准的時候,巴斯克發生了一次關鍵性的分裂,那是巴斯克的兩大黨決裂,有一部分人站出來反對恐怖主義,在畢爾巴鄂的大街上,遊行隊伍的前頭,有人舉起了兩隻和平鴿。從此以後,不再是純粹的西班牙和巴斯克的對決,巴斯克人也開始和自己對決。
在西班牙的民主轉型初期,強權壓力突然撤去,兩個地區的獨立訴求相應達到高潮,成為最危險的九_九_藏_書時期。1978年新的西班牙憲法規定:「憲法的基礎是不可分割的統一西班牙國家,是所有西班牙人共同和不可分割的家園;它承認和保障團結組成西班牙的各民族和地區的自治權利。」看得出來,這樣的表述在刻意劃出區域自治和獨立之間的界限。但是正式操作起來,情況還是很不相同。
軍中有些保守軍人果然對最後的條件表示無法接受。國王親自出面予以說服,高調接見塔拉德拉斯,以表示國王對民主轉型和加泰羅尼亞自治的支持。1977年10月23日,理論上始終沒有中斷過的加泰羅尼亞政府主席、流亡了三十八年的七十七歲老人塔拉德拉斯回到巴塞羅那,在到達儀式上檢閱了加泰羅尼亞武裝衛隊。回到巴塞羅那的塔拉德拉斯立即組閣,隨後他的部長們展開和馬德里中央政府部長之間一對一的談判,以便把首相級談判達成的自治原則落實到具體的法律法規中。
1977年6月西班牙第一次大選,加泰羅尼亞地區左翼政黨在大選中佔上風。與此同時,軍中保守派卻揚言,決不讓加泰羅尼亞重新落到左派手裡。他們甚至揚言,只要左派得票數超過一定比例,他們就會把坦克開上街阻止大選。這時首相才再次認識到,政治上非常活躍和不安的加泰羅尼亞,需要一個超越政治派別、為全民所認可的領袖,這個領袖,非塔拉德拉斯莫屬。
民主化是解決巴斯克區域問題最重要的一條分界線
貢巴尼斯死後,原加泰羅尼亞議會在流亡中成立政府,任命了主席。但政治流亡者難以團結合作,大多一事無成。1954年,原加泰羅尼亞議會在墨西哥的原西班牙大使館開會(墨西哥不承認佛朗哥獨裁政府),這群人議決把加泰羅尼亞自治政府延續下去,還選出了新的自治政府主席:塔拉德拉斯(Josep Tarradellas)。
巴斯克的曲折道路

加泰羅尼亞首府巴塞羅那
歷史上,西班牙王國是以卡斯蒂里亞和阿拉貢為核心,整合各個不同民族、不同獨立區域組合而成。西班牙各民族和區域都產生過獨立訴求,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加泰羅尼亞和巴斯克地區。
從十九世紀開始,西班牙的能力增強,巴斯克的自治因此開始變得沒有保障。三次失敗的戰事之後,它逐漸失去自治地位。1876年7月21日,巴斯克持續了幾百年的自治章程被宗主國西班牙王國明令廢除,只有一個和納稅有關的部分在修改後存活下來。六十年後的1936年10月1日,西班牙共和國議會通過法律承認巴斯克的自治地位,巴斯克有了第一個現代意義的自治政府。可是西班牙內戰此時已經爆發,所以巴斯克自治政府的權力有限。四年內戰之後,進入佛朗哥統治時期,巴斯克和西班牙進入前所未有的關係緊張階段。
民主改革后加泰羅尼亞回歸自治的過程
我們可以看到,雖然西班牙一些區域中的部分民眾之獨立訴求還沒有完全消除,有新的狀況發生。可是,民主轉型前激昂衝動的獨立危機已經不復存在。一個重要原因,是自治區域有了民族發展的充分自由,區域之間也開始更多地相互理解和尊重,在價值觀念上變得越來越接近,思想交流也就越來越容易,這是他們漸漸走向不求分離、攜手互惠的基礎。同時,在這個漸進過程中,一個民主制度下憲政法治和契約文化的建立,也成為雙方不斷相互協調和制約的依據。
1975年底佛朗哥死後,新國王胡安·卡洛斯和新首相蘇亞雷茲開啟了民主轉型:政黨合法化,新憲法將要起草並交全民公投。區域自治問題也重新凸現出來,加泰羅尼亞問題是其中之一。
巴斯克人堅持說,從十三世紀自治之後,他九九藏書們就建立起了民主政府,民眾代表們定期在一棵大橡樹下議政議事,決定國家重大事務,這是他們非常獨特並延續的民主制度。學者認為,自治章程極富彈性,它不是僵死的文本,而是能隨著社會發展與時俱進的。為強調這個「獨特」,為把自己的古代傳統和現代自治連接得天衣無縫,那棵老橡樹就變得萬分重要。老橡樹壽終正寢之後,巴斯克人種下了由老橡樹種子培育的接替橡樹;接替橡樹染病死亡后,巴斯克人在它殘留的枯乾周圍蓋起圓亭,把它作為聖物留存,身旁時時刻刻有穿制服的武裝警衛看護,同時又用這棵樹的種子培育了新橡樹。在今天議會大廳的展覽廳里,整個天頂上的玻璃畫,就是巴斯克人引為驕傲的十三世紀「民主議會」的象徵——老橡樹。
民主轉型后的西班牙全然改變了對巴斯克地區僵硬的對峙和壓制,這也同時消解了「埃塔」的暴力反抗形象,在此之前,「埃塔」的民族主義訴求是與反佛朗哥獨裁和反暴政相連的。現在,隨著西班牙民主轉型完成,「埃塔」的形象日漸清晰,它是和民主西班牙政府對抗的分離組織,這樣,「埃塔」獲得巴斯克民眾的支持迅速減少,開始走向邊緣化。
1976年10月,佛朗哥死後一年,一位和馬德里有緊密聯繫的加泰羅尼亞銀行家向國王提出,流亡中的塔拉德拉斯很可能是解決該區域問題的鑰匙。塔拉德拉斯雖一無所有,卻是西班牙王國應與之談判的對手,因為他是全體加泰羅尼亞人承認的領袖,只要和他達成了協議,加泰羅尼亞的自治問題就迎刃而解。這時,七十七歲的塔拉德拉斯,名義上還是西班牙王國的一個叛逃者。

巴斯克首府聖塞巴斯蒂安
1981年2月3日至5日,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和王后對巴斯克地區做了一次正式訪問,這是自1929年以來,西班牙國王第一次踏足巴斯克地區。巴斯克人把國王的訪問,看成是王室和巴斯克地區的直接對話。這讓他們回想起久遠的巴斯克「古法」時代,那時候卡斯蒂里亞的國王,給予巴斯克以自治的「古法」,那是巴斯克人引為驕傲的光榮時代。可是,在格爾尼卡古老議會大廳里舉行的歡迎儀式上,卻發生了一件意外:國王剛剛站到講台前,準備對巴斯克議會發表講話,一個議員突然站起來,大喊大叫打斷國王,開始高唱巴斯克「國歌」。會場頓時非常尷尬。面對突發事件,國王表現得沉著和有尊嚴,待現場平靜,他照樣發表講話。國王在講話中說:「對那些採取不寬容做法的人,對那些藐視我們的共存,不尊重我們制度的人,我要重申我對民主的信念,重申我對巴斯克人民的信任。」在此後的很長時間里,「埃塔」沒有停止他們的恐怖行動,可是,「埃塔」的暴力活動終於明顯減少。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每年有將近百名被「埃塔」殺害的犧牲者,在2003年,只有三名被害者。一個重要原因,是取得高度自治權的巴斯克民眾對「埃塔」越來越強烈的反對態度。2006年「埃塔」宣布永久停止暴力。雖然此後還有過零星的暴力事件,可明顯已是強弩之末。不久前,巴斯克還有三顆炸彈爆炸,「埃塔」宣稱對爆炸負責,但是他們事先電話通知,未造成人員傷亡。極少數人的暴力終於不能再贏得巴斯克民眾的支持,也不能再成為推動巴斯克民眾和西班牙民眾對立的因素。
加泰羅尼亞相對比較溫和,又有一個能夠被該地區民眾認可的領袖人物,因此在民主化之後,以高度自治作為前提,加泰羅尼亞獨立訴求的談判消解也就相對比較容易。而巴斯克地區在內部的民族訴求上一直不統一,又有「埃塔」這樣堅持不改初衷的激進組織,西班牙政府找不到一個所有巴斯克人都服膺的精神領https://read.99csw.com袖、找不到一個能夠一錘定音的談判對象。結果,也就無法一勞永逸地杜絕巴斯克的暴力。這使得西班牙支付了更大的社會不安定代價。

「埃塔」
塔拉德拉斯曾是1937年的加泰羅尼亞自治政府總理兼財政部長,在此後長達二十多年裡,他流亡法國,過著清貧的生活,長年住在廉價旅館,甚至請不起一頓飯,屋裡放著水盆接漏雨。但是,他始終以加泰羅尼亞自治政府的名義和外界打交道,也和流亡中的各種政治力量保持聯繫。他刻意保持政治中立,不代表任何一派政黨,而只代表要求自治的加泰羅尼亞人民。塔拉德拉斯身無分文、手無寸鐵,只有一個政府主席的名分,而這個政府早被佛朗哥宣布解散。二十多年裡,沒人把他和他的自治政府放在眼裡,連佛朗哥也不認為他是一個威脅。他似乎只有自生自滅這一條路。
巴斯克人之所以非常強調他們「獨特民主雛形」和現代自治的連接,刻意用現代政治學語言來描述、詮釋自己的古制,給它抹上一層神秘色彩,就是想說明:他們不僅是獨特的,更重要的在於他們的獨特之處是連續的民主政治,自治,自成體系。換一句話,他們從來是一個政治體制特殊的「獨立國家」。
2005年,加泰羅尼亞議會以百分之八十八點九的贊成票提出,要定義加泰羅尼亞為一個「國家」(nation),後來在西班牙政府和反對派的壓力下,最終改回「民族」(nationality)。其實這兩個詞在英語中,「國家」、「民族」兩者的意思都有,而「nation」的「國家」意味更重一點。雖然加泰羅尼亞後來又做了一次公投,通過把加泰羅尼亞稱為「nation」的說法,但是並不具有法律效力。2003年,巴斯克政府也試圖改變現狀,讓自治再跨前一步,把巴斯克對西班牙的關係改為「盟國」或者「自由國」,介於自治和獨立之間,結果被西班牙國會否決。
首相蘇亞雷茲派自己最信任的人秘密前往法國,找到塔拉德拉斯,釋放善意,請求他在民主轉型過程中,在自治問題上給予合作。交換條件是讓他回到巴塞羅那來主導組織民主的自治政府。密使回來報告說,塔拉德拉斯閣下十分重視首相的民主改革進程,看好加泰羅尼亞的自治前途,願意給予充分配合。但是,七十七歲的流亡主席提出,未來他回到巴塞羅那,要檢閱加泰羅尼亞武裝儀仗隊,「榮譽回鄉」。處於改革初期的首相,最顧慮的是右翼保守軍人反彈,他對這一條件感到為難。他認為,這或許是那位流亡三十八年老人的一種虛榮心。
從古代至近代,一個語言文化獨立的地區,常常處於「身份不明」的狀態。追究它的歷史會發現,在動蕩年代它需要依靠大國保護時,就服從一種納貢的依附關係;一旦有長期安定的外部環境,它又有疏離甚至完全獨立的傾向。它因此和周邊國家處於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一個最基本常識是,一個自然形成的文化獨特地區,它們總是自然地要求按照自己的文化傳統生活,不願意因為政治從屬關係而被其他文化強制改變。當這種自治能夠維持,也就是當這個區域的傳統文化有所保障時,它一般並不在乎納貢從屬關係,這也是當年巴斯克和卡斯蒂里亞王國的關係。可是當傳統文化受到強制改變的威脅時,關係就會變得緊張,脫離的願望也就更為強烈。另一方面,它所從屬的大國,也時時會有并吞的衝動。在歷史上,大國不去吞的原因,更多不是出於對這個地區文化的尊重,而是因為沒有能力、吞不下去。唯有在不太久遠的現代,才逐漸產生強勢民族尊重少數民族自治的思維方式和概念。
其實,塔拉德拉斯比他更明白這一榮譽待遇的意義。在有爭議的區域自治問題中,無論
https://read.99csw.com是對要求自治的地區政府,還是對力圖保持主權完整和法治統一的中央政府,該地區民眾的統一和團結都非常重要,而其基礎是共同的文化身份認同。在具體操作中,這種認同意識要用象徵性的方式來表達。塔拉德拉斯要求返回鄉時有加泰羅尼亞地區的武裝儀仗隊迎接,就是一種極具象徵意義的表態。儘管那是有風險的舉動,但是只要這一關過了,以後自治政府的組織運作就順利了。
在1979年至1983年之間,所有的西班牙區域都在憲法之下成為自治區域。今天的西班牙,有著十七個自治區,另有兩個自治城市。加泰羅尼亞和巴斯克只是自治區域中的兩個。自1979年以來,加泰羅尼亞在文化、環境、通訊、交通、商業、公共安全等方面的自治權在不斷擴大,地方政府也在和西班牙政府分享教育、衛生和司法的管轄權,地區擁有自己的警察部隊,其許可權也在不斷擴大。加泰羅尼亞和巴斯克都是西班牙擁有最高自主權的地區。
從政治理念來說,國王和首相都是維護西班牙王國主權的君主立憲派,但這開啟民主改革的一君一臣有個很清楚的現實考量:不能無視民眾的區域自治要求。他們明白,中央政府如果根本不打算給自治要求以生存空間,要求區域自治一方就會分裂,越分裂越不會對中央政府造成威脅。但對於民主的中央政府,自治一方本身如果四分五裂也將使要解決的問題更為棘手,因為你找不到單一的談判對手,只和一個對手談判達成的協議,可能被其他的對手破壞。
民主改革,時機非常重要,此時需要塔拉德拉斯回來。首相蘇亞雷茲迅速採取行動,他派出專機,前往法國迎接塔拉德拉斯回國。登上專機的塔拉德拉斯,不禁想起他的前任貢巴尼斯,於是對身邊機務人員說了一句聽來沉痛的玩笑:但願他們不要一下飛機就把我給槍斃了。
巴斯克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民族,它語言獨特,不屬於任何一種歐洲語系,據說是世界上最難學的一種語言。他們自認祖先在十萬年前來自一個不為人知的遙遠地方,而古巴斯克人可能在七千年前已經在說巴斯克語了。巴斯克人認為,自己有別於其他地區的標誌,是它的「民主傳統」。在十三世紀,他們雖從屬卡斯蒂里亞王國,後來卻從國王那裡拿到了自治章程(fueros)合法自治,開始所謂「古法時代」。巴斯克地區的格爾尼卡博物館前小廣場上持劍站立的特約大公,就曾在1366年成為自治國家的「國王」。
民主改革前的加泰羅尼亞問題
以巴塞羅那為中心的加泰羅尼亞,是西班牙經濟最發達、文化最先進的地區之一。加泰羅尼亞人在歷史上一直認為自己不同於以馬德里為中心的西班牙王國,一直要求獨立。1932年第二共和時期,加泰羅尼亞實現自治。第二共和以及隨後的內戰時期,該地區傾向於左翼和共和國。內戰後的佛朗哥獨裁階段,加泰羅尼亞受到的壓制特別嚴重。
但是,不管困難的程度如何,民主的西班牙政府仍然堅決貫徹民族自治的原則,立即宣布了加泰羅尼亞、巴斯克地區和南方的安達盧西亞這三個地區為「歷史上的自治區」,並且簡化手續,快速恢復了它們在歷史上的自治地位。這樣做的結果是迅速緩和了原來的區域緊張形勢。同時,西班牙憲法也規定,已經成為自治區的區域,不得有兩個或兩個以上區域的合併,以防止「區域聯盟」帶來西班牙分裂的危險。
內戰後期,巴塞羅那是共和國最後的臨時首都。佛朗哥在1939年佔領巴塞羅那以後,宣布廢除它的自治地位,解散了自治政府,在巴塞羅那殘酷鎮壓左翼人士。原自治政府的官員,以主席貢巴尼斯(Luis Companys)為首,都流亡法國。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納粹德國佔領法國,逮捕了貢巴尼斯,將他交給佛朗哥。佛朗哥把貢巴尼斯押到巴塞羅那,以軍事法庭名義判處死刑,於1940年10月15日在巴塞羅那的山頂要塞里執行了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