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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次口述

第三十五次口述

季羡林:恐怕不如經濟日報出版社。我說這個既然念書,怎麼不讓人讀書。說智育第一,業務至上,是修正主義,我到現在也不懂。
季羡林:讀書無用,還有一個厚今薄古,古代的不能講,厚今薄古?
蔡德貴:對我們影響很大的是讀書無用。你們是肉體上受迫害,我們精神上受迫害,不讓我們念書。
蔡德貴:張宗燧後來也不錯,是學部委員了。
季羡林:德國人不欺負外國人。中東有的國家,就是張口就講假話,我的姨父是外交部長,我的姑夫是外貿部長,說完了以後,告訴你可別信啊!
蔡德貴:這樣的君子國現實中不知道存在不存在。
季羡林:齊魯這兩個地方,人民的性格不一樣。魯就是孔子那個地方。齊啊,做生意,沿海的,做生意的不講假話,做不了生意。有一本書,忘記了,說君子國,說商人要5毛錢,買者說6毛,7毛,爭執不下,買者說太少,商人說太多,這是君子國。君子國是這樣的風格。現實中是不可能的。君子國,商人就說我這個貨不好。買的人說,你這個貨好極了。
蔡德貴:不是和池田大作一次吧?
季羡林:那假話全不說?有人來,你不願意見他,就說不在家。這不是假話嗎?你不說,行嗎?能夠說,我不願意見你?這種情況,日常生活裡邊多極了。比方說,做了菜,明明不好吃,問你好吃不好吃?你能說不好吃?不行的!好吃,好吃。這不是假話嗎,全不說行嗎?這個人生活裡邊啊,非常有意思。德語里有個詞,別的語言里沒有的。叫「not Lüge」。Lüge就是假話,not就是必要的時候。「必要的時候說假話」。我覺得這個詞很好。比方說,一個人來了,不願意見他,不在家,這是Lüge,假話,可是總比說我不願意見你要好,不得已而為之,not。別的語言里沒有這個詞。
季羡林:我這個人是從來不跟人斗,不搞小圈子,在北大,我當了一輩子中層、高層幹部,跟同事沒有矛盾過。我主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當然,也有https://read.99csw.com人認為我不對的,好人主義,我還有一個主義,一個是好人主義,一個是修正主義。什麼是修正主義?業務至上、智育第一,就是修正主義。我這一輩子啊,幸虧修正了一下,要不然的話,我這個皮上就一根毛也沒有了。現在留了一些毛,就是因為修正了一下。當時就是,那時候那個思想改造啊,動不動就得檢查,我檢查的基本思想呢,就是修正主義,業務至上、智育第一。檢查完了,我還是認為,一個人在學校里,不念書行嗎?後來我說是,我這個人是,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世界上真話全說的人哪,我認為沒有。他總得有點(保留),所以我的「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這句話頗有點名氣了。不過假話全不說的人哪,也是鳳毛麟角了。
季羡林:我沒有見過。我這個《牛棚雜憶》出來以後啊,《南方日報》,我沒有看過那個報,說是寫了不少文章。我沒有看。我說《牛棚雜憶》那本書,有兩個要素,一個沒有氣,一個沒有刺。完全是平心靜氣地寫歷史事實。
蔡德貴:思想改造的時候,您滑過來了。
季羡林:嗯。
季羡林:《大地》。
季羡林:四川一個作家馬識途,也有一本類似的書。人家不給他出。我的那一本書,是中央黨校出版社曲偉出版的。
季羡林:嗯。他們這個年輕人啊,沒有什麼歷史問題。我就認為自己是雙清幹部:清楚、清白。(後來在「文革」中,)結果呢,我後來自己不老實。什麼叫不老實呢?你就是一個普通人,你就悶著,別鬧。結果我參加,那時候分派了,一個新北大公社,一個井岡山,新北大公社呢,是掌權的,聶元梓。那時候北京有五大領袖:蒯大富、譚厚蘭、王大賓、韓愛晶、聶元梓。結果那個聶元梓判了17年。那時候聶元梓蒸蒸日上啊,是北京市革委會副主任,主管外事。判了17年,後來到香港、深圳。當時我為什麼反對她呢?我覺得她不符合毛澤東的革命路線,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毛的革命路線。只是口頭上說慣了,他的「革命路線」,後來明白了,是有一條革命路線。他的革命路線就是斗、斗、斗。
蔡德貴:好多人說您這句話說到家了,充滿了哲理。
季羡林:唐伯虎因為王后死了,他還在喝酒,被殺死了。死前還高喊,殺頭至痛也,于無意中得之,不亦樂乎?
蔡德貴:不是荷蘭,就是瑞典。
季羡林:經濟日報出版社後來不幹了。
蔡德貴:《大地》。
蔡德貴:聽鸝館是慈禧太后舉行宴會的地方嗎?
蔡德貴:他年輕時的話,後來成為「文革」的流行語。系裡的老師們對您洗澡滿意嗎?
季羡林:他到大陸舉行宴會,聖嚴法師也是在那裡宴請的。
蔡德貴:池田大作您是九九藏書什麼時候熟的?
蔡德貴:楊匡滿的文章說您連學生的水龍頭壞了,都管的。您還接待過很多外國學者代表團的。
中國的士很不簡單,士可殺,不可辱。禰衡罵曹,那就是中國的士。中國的士,就是不畏強|暴,堅持真理。後來「文化大革命」,那時候,我是政協委員,那個周揚也是政協委員。當時我們「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的時候,用政協的那個信封,那個委員給打一個叉,打一個叉,就證明(這個人有問題),過去槍斃人不是打一個叉嗎?過了以後,恢復政協委員了,周揚見了我,說羡林同志啊,他哈哈大笑,我們證明啊,中國的士,可殺,亦可辱。他說,你看,你是士,我也是士,不是現在照樣活著嗎?你要按那個老的辦法,應該自殺啊!我說「文化大革命」這個賬啊,還應該算。我說,中國人(有時候)是小事精明,大事糊塗。你像「文化大革命」,這樣就完了啊?死了多少人啊?現在沒有人提了,再過幾年就忘記了。
蔡德貴:那是您剛剛到北大的時候了。
季羡林:就是。
季羡林:就是現在那個「東方文化集成」。「東方文化集成」現在還繼續出。當時的計劃啊,太龐大了。準備出500冊,中間100冊是中國的。東方文化,大概出來一些了。
蔡德貴:還有《諸子》。
季羡林:聽鸝館慈禧太后聽唱戲的,聽京劇。聽鸝么,黃鸝啊!
季羡林:對。
蔡德貴:講「文化大革命」的書,就您這本書影響最大。
季羡林:就是他的。
……
季羡林:幾乎是不可能的。商人總是要說假話的。不能說我這個貨不好。買者說太少,商人說太多,這是一種想象出來的,實際生活中沒有君子國的。
蔡德貴:但是也留下笑柄了。
蔡德貴:那應該是在沙灘的時候,那時候是解放前。
蔡德貴:崑崙出版社實力也不強。
季羡林:賀劍城和黃宗鑒。
蔡德貴:您提到的業務好的,都沒有使用自己的專業。學習梵文、巴利文的,都沒有從事專業。那個余長安,語言天才,結果後來做了記者,我查了一些資料,他當了《光明日報》駐四川記者站的記者,寫過兩篇報道。還有那個張勁草,找不著這個人。
季羡林:對,招待過。那個日本,大江健三郎,諾貝爾獎(獲得者)啊!他,我招待過。那時候他還沒得諾貝爾獎。後來我就說,巴金,像巴金這樣的人,得諾貝爾獎,完全是應該的。結果沒有得到,沒有得到的原因啊,巴金是生在中國,中國是共產黨的中國,瑞典那個保守主義,將來得諾貝爾獎,到瑞典出席會議,還得發表演說。他一個共產黨國家的人,到瑞典科學院,發表演說,好像不妥。後來有一陣兒,我就說,將來中國啊,不要老是宣傳諾貝爾獎,諾貝爾獎那個獎,政治性太read.99csw.com強。巴金要不生在中國,諾貝爾獎少不了他的,那些得(諾貝爾獎)的,跟他比起來,差一大截子,特別是那個賽珍珠。賽珍珠那個作家,我認為是三四流的。但是她得了諾貝爾獎。
季羡林:嗯。
蔡德貴:我頭幾年,和您討論過「齊俗喜誇詐」的問題。沿海的齊文化是在商業社會的基礎上形成的,商人們「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要推銷自己的商品,形成了誇詐之俗。在《論語》的「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的地方,朱熹註釋說「齊俗急功利,喜誇詐」(《論語集注·雍也》)。
季羡林:他到中國來過,認識啊!中國來過,他在頤和園這個聽鸝館,舉行盛大宴會。
季羡林:這有什麼辦法?他就是這麼種人。
蔡德貴:您對「文革」當中批鬥過您的,沒有報復。您當了系主任、副校長,您沒有報復。您提到的「東方文化集成」的事情。
蔡德貴:在人大會堂。
季羡林:那時候在人大會堂,蓋起來了。範文瀾後來有一本《中國通史簡編》,沒有想到對佛教破口大罵。我講謾罵不是鬥爭。
蔡德貴:您的黨齡都52年了。您作為高級知識分子,也要參加組織生活嗎?思想改造運動的時候,您是不是要鬥私批修?
蔡德貴:北大去年開過會,出了100多本了。開始是經濟日報出版社,後來轉到崑崙出版社。
季羡林:張宗燧說,「結婚比嫖娼便宜」等,這是張宗燧的名言,他的名言挺多的,結果讓他洗的不是中盆,而是比中盆要大一點,也不是大盆,比大盆小一點,因為他的口碑不好,所以給他洗大盆。這個故事我講過了,他洗啊,一次不通過,兩次不通過,反正洗了幾次,後來,通過了。拿他的發言稿來看,上邊寫的哭,哭,到什麼時候哭,弄得大家啼笑皆非,既然通過了,就完了。張宗燧啊,那個人聰明,聰明。
蔡德貴:張宗燧是老二,張宗炳是老大。
季羡林:教員不洗。教員里一些特殊的人物,比如張東蓀的大兒子,當時的張宗燧。
蔡德貴:總支書記也是洗中盆嗎?
蔡德貴:《人民日報》發表的《為了下一個早晨》的文章。
季羡林:他帶著一些小玩意兒,變戲法的,在聽鸝館宴客,在那裡表演。聖嚴法師是嚴肅的學者。我們去台灣,是聖嚴法師邀請的。他出錢,請了不少人,有十幾位呢。
季羡林:一樣啊,都要搞啊!我那個思想改造啊,講過了。主要是針對我的政治主張。我主張所有的政治都是骯髒的,現在不骯髒了。思想改造,主要是針對我的前半段話。就是洗澡的時候,我是系主任,洗的是中盆。校長洗大盆,教研室主任洗小盆。一般教員就不洗了。
蔡德貴:嫌賠本嗎?
蔡德貴:我查了一下,吳弱男的父親叫吳保初,和譚嗣同、陳三立、丁惠康並稱為清末九*九*藏*書四公子。您加入民盟,介紹人是聞家駟先生,那麼您加入共產黨的介紹人是誰呢?
蔡德貴:德國人經常這麼做嗎?
季羡林:不是一次。
2008年12月9日下午3:00~4:30
季羡林:見過。那是在中國,好像是趙朴初出面宴請的。
蔡德貴:賀劍城那時候也是總支書記嗎?
季羡林:德國人是這樣子。我在德國住了那麼久。德國人的品質啊,恐怕在世界上是數一數二的,老實。我在那裡沒有受過欺騙。
蔡德貴:在去日本以前不認識嗎?
蔡德貴:毛澤東的那句話: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鼓勁兒的。
季羡林:思想改造,也不是滑過來了。還得檢查的,都檢查。教研室主任以上都檢查。我就檢查「政治都是骯髒的」思想。修正主義也是其中之一。「文化大革命」呢,那時候,我要是老實一點,也就完了。結果不是分派嗎,你不參加就完了,但是我參加了,和聶元梓對著干,叫上山了,井岡山。我參加與周培源有關係。周培源,我在清華念書的時候,他已經是教授了,後來我們兩個很談得來。他上山,我也上山了。這一上山,就被抄家。抄家就抄出來蔣介石和宋美齡的照片。那是什麼人給的呢,在哥廷根大學,我跟你說過,就是張勳洋,這個人我覺得是個怪人。我始終懷疑他是藍衣社的人,他老是帶著蔣介石、宋美齡的照片。我因為照片倒霉,照片就是他給的。到了後來,這個暴風雨過去了,恢復我的組織生活。組織生活呢,後來這樣子,我原來想,把我這幾年扣的工資都交黨費,我一聽,留黨察看兩年,我說我不交了,我不夠資格。結果給我省了四五千塊錢,四五千塊錢在當時是很大的一個數目了。到後來,那個主持會的就講,他說,留黨察看兩年,你同意不同意?我寫了個基本同意。我說,你要了解「基本」這兩個字的意思,就是不同意。他說我們支部再討論,我說,不要討論了。我「基本」同意。後來我就問我們的軍代表,那是個軍官,「文化大革命」我犯了什麼罪?你告訴我清清楚楚。他說不出來,張口結舌。我犯什麼罪啊?我沒有犯罪啊!後來這個,恢復組織生活那個(時候),有人提出,就是張寶勝,我的學生,他講,你們回家查一查,你家裡面有沒有林彪的頭像啊?誰也不敢說沒有,所以後來就不敢講了,結果留黨察看結束了,恢復我的組織生活。後來那個,恢復組織生活呢,還有一出鬧劇,一大批黨員不是都恢復組織生活嗎?第一個恢復的得找一個頂呱呱的。找的第一個就是馬鵬雲。他是貧農、烈屬、軍屬,這個就挺嚇人的。不過這個人是,有一件事,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這樣的大字報,不會有人簽read.99csw.com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你簽名幹嗎?我就碰到兩個人簽名了,一個就是馬鵬雲,另外一個就是劉國蘭,他們簽名了。我就說他,對這種人怎麼講呢?毫無價值的簽名。他畢竟簽了。後來和馬鵬雲,我們不是在一個教研室嗎?在教研室開會的時候,我對馬鵬雲說,你不像烈士(子弟),也不像軍屬,更不像貧農(子弟)。「文革」開始的時候,他戴著那個袖章,袖章不是隨便戴的,考慮自己的身份,貧農子弟、烈士子弟,才有資格。那時候叫串聯,他就到上海去了,看到這個紅袖章,就有一個女孩子嫁給他了。相當漂亮的女孩子。也不知道怎麼騙的,反正帶著這個漂亮的妻子,後來一出國,阿姆斯特丹,好像是荷蘭。
季羡林:張宗炳大啊,這個我不知道。張宗炳他不錯的。
蔡德貴:教員給你們洗。
蔡德貴:您見過嗎?
蔡德貴:星雲大師您也見過的。
蔡德貴:厚今薄古是毛澤東提倡的。
季羡林:他不叫張勁草,張勁草不是名字,是筆名。
季羡林:我這個當副校長,是周培源推薦的。其實,我當副校長的建樹啊,因為我那時候,我這個每個禮拜五下午的校長辦公會,我去參加。別的事,我都不管。我就做了兩件事,一件事呢,就是那個北大不是有個新辟的西門嗎?西門裡面有個假山,不是假山,是土堆,不是山,那是我建議的。為什麼呢?我們中國忌諱啊,是一進門什麼都有了,都看到了。你到那個蘇州,你看,它不論多麼小,不能進門什麼都看見,總得要擋住。我建議在西側門,弄個土山擋住。一進門,不要一眼望盡。第二件事情,就是李大釗有個塑像,在俄文樓前面,他後背(屁股)對著俄文樓,前邊是……後來討論怎麼辦。我就說在後面栽兩排樹,不就擋住了。我當副校長,就幹了這兩件事。
蔡德貴:也沒有受欺負?
蔡德貴:我們這一代更是這樣。「文革」就不說了。「文革」以後,該說說您當副校長的時候了。
季羡林:楊匡滿。
季羡林:他在滇緬公路當翻譯,叫張什麼,名字也怎麼想不起來了。
季羡林:池田大作是,我在日本的時候認識的。
蔡德貴:池田大作是佛教的改革派。
蔡德貴:您還說到聖嚴法師也是在那裡。
蔡德貴:張勁草更早了,余長安晚,是1962年的。
季羡林:這個人,這個大概中國與外國一樣。大學學的東西,出來以後完全能用得上的,不是太多,不是每個人都用得上的,大概一半都不到。後來我就說,大學學什麼東西啊?最重要就是你大學畢業。
季羡林:也是洗中盆。
季羡林:應該是在沙灘的時候。真名叫什麼,我忘記了。這個人大概是這樣子,我見他的時候,他還穿著軍裝,他在滇緬公路當翻譯。
季羡林:不是瑞典,不在北歐。
蔡德貴:要重新學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