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第六章
我開始非常認真地盯著一幅畫,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當站到門廊前方的時候,賽林姆控制住駿馬,以便這個畜生的蹄子能夠在地面上站穩,然後,他從自己的頭上一把抓下帽子,帥氣地揮舞著,然後喊道:
「與這個無關。怎麼樣才能讓我和他比試一下呢?賽林姆和我從沒有比試過。」
「噢,潘·賽林姆!」
一種顯而易見的驚訝表情,也可以說是不滿的表情在她的臉上流露出來。
「如果這是真的,」她回答,「那就是你變了,不是我。」
我們一起來到花園。我向鵝耳櫪木樁走去,一路上都在考慮著自己的開場白,也想著那個肯定比我說得好的哈尼婭一定會看著我出洋相。我在她的身邊靜靜地走著,用手鞭抽打著路邊的花朵,直到哈尼婭的一聲笑打破了沉默。
「不,我的內心不是在尋找那個從前的哈尼婭,因為她一直都留在我的心裏。但是,我是在從你的身上尋找她的痕迹,對於我的內心來說——」
「再告訴你一遍,我是從馬背上被扔下來才這樣的。」
「行行好吧,我已經是四十五歲的人了。」這個法國女人回答。
「發生了什麼事?」我喊道,「我被丟下馬了嗎?我剛才暈了過去。」
「但是有可能是我吧。我天生就這麼樂觀。」
「好吧,」我回答,由於賽林姆的話而感到非常激動,「你自己說,哈尼婭,賽林姆剛才不也非常的誠實嗎?告訴你這些話。」
賽林姆和我相互靠著對方,眼睛卻盯著父親,熱切地想知道後面的故事。真是無法用確切的語言來描述賽林姆此時的表情。他兩眼發光,臉上帶著一抹激動的紅暈,迸發出他火熱的東方人個性。他幾乎不能在一個地方坐定。潘妮·德葉維斯微笑地看著他,並用眼神示意哈尼婭,倆人開始認真地觀察起他來,因為他們都被那張臉逗樂了,那張臉就像是一面鏡子,或者是一片水面,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能讓它引起連帶反應。
「假如真的是這樣,那會讓你生氣嗎?」
「我求你別說了,賽林姆。」
「喝酒了?」
直到現在,我一回想起那樣的夜晚,內心都止不住地泛起漣漪。那微波習習的水面、那布滿雲彩的天空,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但是記憶的翅膀已經打開,一幕幕的畫面放映在我眼前:村莊里的宅院,夏日的夜晚,和睦、相親相愛、快樂的一家人——頭髮灰白的老兵在訴說他從前的故事,青年人們聽得熱血沸騰,父親的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唉!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沒事,沒事!回到我的主題,你,這位先生,你是個愛哭鬼,而你,這位年輕的小姐,你是個樂天派,你倆結婚吧。會發生什麼事呢?他開始哭哭啼啼的時候,你卻在大笑,你們永遠不會理解對方,也不會認同對方,你們總是意見相左。哦,換成我就完全不同了:我們會在生活中笑語連連,快樂地度完此生。」
「但是現在,告訴我潘·亨瑞克愛的是誰?我問過他,但是他沒有告訴我。」
「我們之前的親密關係就這樣被完美地找回來了,基於這一點還有什麼好說。上帝啊!聖母馬利亞!我究竟怎麼了?」當哈尼婭把我一個人留下的時候,我這樣想著。我陷入了愛情,興奮得連頭髮都根根豎了起來。
在說話的時候,她看著我的眼睛,好像在希望用眼神來結束這場對話,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了。
我為她在父親面前所表現的勇敢而感到吃驚。我自己都不能這麼隨意地提到有關責備的話題。
「大門!賽林姆,看著大門!」我就像著了魔一樣的尖聲叫道,揮舞著我的手帕,拚命地奔跑著穿過院子。
這就開始了一段他精彩的講述。已經聽過不止一次的牧師仍舊不再吸煙了,專心地聽著故事,只見他把眼鏡推到額頭,還不住地點著頭,反覆回應著「嗯!嗯!」,要不就是大聲地喊著「上帝啊!聖母馬利亞!然後呢?」
所以,他是在憐憫我,這已經足夠讓我閉上自己的嘴了。我不說話。他用他那天使般的眼睛盯著我看,然後用祈求和悔改的聲音對我說:
「我會的,父親。我甚至能夠打敗卡澤歐。在所有劍術訓練的夥伴中,只有一個人能超過我。」
哈尼婭向我遞過雙手。「你真是好,亨瑞克?」
「奔跑!奔跑,孩子!用盡你的全力去做。」父親說,他的驕傲感已經被觸動了。
這時候,我們已經到了椴樹林盡頭的十字路口。賽林姆向所有人都道了晚安:他親吻了潘妮·德葉維斯的手,也希望親吻哈尼婭的手,但是她沒同意,她帶著似乎擔心的眼神看著我。但是作為補償,當賽林姆騎上馬背的時候,她靠過去然後跟他說話。在月光一覽無餘地照耀著的那個地方,我看到她的眼神對上賽林姆的,臉上浮現出甜蜜的表情。
哈尼婭久久地看著我。
「把它交給值得擁有的人!我沒有讓它蒙羞,除了給你,沒人能夠配得上它!」然後我們互相擁抱了對方。這個時候,卡澤歐高興地抓住這把刀,即使還是個十五歲的小夥子,但是他已經長得出奇的壯實,他開始揮舞刀柄,又快又准,稱得上是一個受過劍術訓練的人。父親滿意地看著他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呢,哈尼婭?」
「怎麼了,哈尼婭?」
「噢!我又知道些新八卦了!」她笑著嚷嚷,「她漂亮嗎,潘·賽林姆,她漂不漂亮?」
事實上,在短暫的昏厥之後,我感覺無恙,只不過呼吸有時還是不順暢。父親俯下身來,撫摸著我的雙手、雙腳和肩膀。
「好吧,我不生氣了,但是我希望你也別鬧了。」
夠了!憤怒混雜著懊惱充斥著我的胸口。我快步走近鋼琴,嘴唇止不住地顫抖著回答說:
哈尼婭鼓起掌來。
「噢,我真是個孩子!」
突然間,我聽到身後有馬蹄聲傳來。我向四周看了看,發現是賽林姆。他在我面前停下馬,動情地對我說:
「是的。哦,那是一種不可避免的習慣。所以當我們喝酒的時候,我就成了一個——你知道的——昏頭昏腦的傢伙,為你敬了一杯。我的表現太愚笨了,但是亨瑞克跳了起來:『你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提起哈尼婭?』他對我說,因為那個地方是個地窖酒吧。我都快打起https://read.99csw.com來了。但是他不會讓任何人冒犯你,不會——」
「哈尼婭!哈尼婭!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潘·亨瑞克!」
「噢,那麼——我們還是坐在長凳上說點別的吧。從這裏看風景漂亮吧?」她問我,嘴角帶著一抹瞭然的笑意。
哈尼婭從鋼琴凳上站了起來,臉上泛出一抹被冒犯的紅暈。
對於我來說,我一點都不想笑。賽林姆並不知道,他在勸說哈尼婭認定我倆的性格差異方面對我有多不公平。我已經憤怒到了極點,然後用諷刺的語氣回答賽林姆:
「潘·亨瑞克,」她抓住鞭子說道,「這些花兒們招惹了你嗎?」
賽林姆看著我開始大笑起來。
「怎麼了?」
她稍微皺了皺眉,從帽檐下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就不說話了。我努力隱藏著她的話語給我帶來的快|感。「她說,」我想著,「如果我愛上了其他人,就是我變了,所以,她並沒有改變,她——」出於高興,我不敢斷然結束這個聰明的推理。
「把馬牽過來!」我對弗蘭尼克說,此時他正牽著這匹疲憊的馬在院子里溜圈。
父親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大門,看了看那匹馬,最後看了看我,說:
我呼吸平穩下來。但是我心裏有點生氣,因為我想我看起來真是荒謬——我一定看起來很荒謬。在摔下馬的時候,我被重重地甩過馬路,掉在路邊的草地上。正因為這樣,我肘部和膝蓋部位的布料都被染上了綠色,頭髮和衣服皺成一團。但是我卻因為這個不幸而因禍得福了。在一分鐘之前,作為一位客人,作為一位剛剛遠道而來的客人,賽林姆成功地成為眾人的焦點,但是現在,犧牲了膝蓋和肘部的我,勝利地從他手中接過了接力棒。一直在默默沉思中的哈尼婭,恰當地說,引起這場災難的可能讓我輸得很慘的哈尼婭,試著用她的關心和甜蜜彌補著剛才的莽撞。在這種氣氛下,不一會兒我就從剛才的恐懼中脫離,重新快活起來。我們真是能自娛自樂啊。哈尼婭以女主人的態度服侍我吃完午飯。然後我們一起去了花園。在花園裡的時候,賽林姆像小孩子一般變得愛惡作劇,他又是笑又是鬧,而哈尼婭只是一心地要幫助他。
賽林姆笑了。「一點也不害怕,路德維克神父。但是對於這事,該受表揚的應該是我的馬,而不是我。」
哈尼婭看著他,怒氣頓時煙消雲散。
「賽林姆來了,賽林姆!」卡澤歐喊道。
「月亮下沉了,狗兒都在睡覺;但是有人在松木林遠處拍手。當然,海弗蘭,我親愛的寶貝,正在眺望,在她最鍾愛的楓樹下等我歸來。」
「你在說些什麼啊?」哈尼婭回答,然後倆人都痛快地大笑起來。
「沒有受傷吧?」他詢問。
「我?」他吃驚地問我。
「我不愛她,我也沒有跟你鬧彆扭。我是有點虛弱。我從馬背上被扔了下來,渾身顫抖。我一點都沒有愛上誰,我只是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祝你晚安吧!」
「但是,那是因為,」哈尼婭回答,「你值得對對方真誠,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是多麼的快樂美好。」
我的弟弟卡澤歐正在快樂地度過他的假期,他可以花掉一整天的時間去玩射擊、騎馬或者是划船,在這個時刻,他正在院子里騎著一匹小馬瘋跑。當看見我和牧師的時候,他騎著這匹棗紅馬飛快地向我們跑來,像瘋了一樣揚起前腿直立起來,他讓我們欣賞這匹馬的體態、爆發力和速度,然後下了馬和我們一起走。我們一起去了馬廄、牛欄和穀倉,在正要去田地的時候,我們被告知父親回來了,所以我們就回家了。
沒有時間打開大門了,因為沒有人能立刻趕到那兒。同時,賽林姆像瘋了一樣任意地策馬奔跑,我們幾乎都要肯定他一定會在那個兩米多高而且頂部帶尖的大門處跌倒。
我們再一次地分開,賽林姆親吻著向我道別,然後更加堅定地騎馬遠去,因為,事實上,可以認為是那場墜馬對我產生了這樣的影響。我仍然是孤身一個人,帶著一顆空洞的心,懷著深深的傷痛,把眼淚咽到喉嚨,我被賽林姆的關心感動,但是我氣自己,詛咒自己剛才拒賽林姆于千里之外的舉動。這樣我快馬加鞭地往回狂奔,不一會兒,宅院就出現在眼前了。
「哦,看!有人來了!」卡澤歐突然喊道。
我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我不知道她只是在挖苦我,還是想看看昨天她的出現會在我身上產生什麼效果,而且我還不能為之逃避,但是,她正在有點殘忍地和我玩著遊戲。突然間我內心產生了一種抗拒感。我想我一定在用一張極其可笑的臉,帶著無可救藥的受傷表情看著她,所以,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道:
「賽林姆。」
「噢,我的亨瑞克!你的哈尼婭是多麼美麗迷人的可人兒啊!讓優澤婭見鬼去吧!」
「不,哈尼婭,我沒有生氣,因為我不會對你生氣的,但是我知道你迴避了我的問題,這才是關鍵,我們都在玩捉迷藏的遊戲,而不是像小時候那樣坦誠地面對對方。也許你沒有發覺這一點,但是對於我來說,這樣很讓我厭惡。」
「如果這是真的呢?」
就在這個時候,牧師走了過來,帶我去看管理上的事。在路上的時候,他告訴了我許多關於我們產業的事情,雖然我裝作聽得很認真,但其實一句話都沒有往心裏去。
我突然跳起來。
「亨瑞克!你在說什麼啊?」賽林姆用胳膊環繞住我的脖子喊道。
「他舞得真是完美,但是你會做需要做的事,難道不是嗎?」
「哪一種樣子對你最具吸引力?」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周圍一片哭泣的聲音。
「當然!」我悲傷地大聲呼喊,「這總好過在賽林姆面前把我比作一個老太婆。」
「哦,是挺漂亮的。」
「什麼事都沒有。我被丟下馬了,但是不是我的錯,因為馬的肚帶被拉得過長了。」
突然我發現馬鞍有點鬆動。有兩種可能發生,一是在剛才的那場跳躍過程中把馬的肚帶撐拉過大了,二是可能剛才弗蘭尼克把馬鞍鬆了松,讓馬兒能呼吸順暢些,可能是這人的腦子有點笨,或者是忘了,所以都沒有告訴我。
「可能你有點嫉妒了?」
「噢,九*九*藏*書你在學瘋子嗎,真是個瘋子!你剛才讓我們多害怕啊!」路德維克神父說,「我們還以為你不想活了。但是,為什麼要這樣?」
「亨瑞克!亨瑞克!」
「可能是吧。」我微笑著回答。
哈尼婭堅持讓他告訴自己這個女孩的名字,他不假思索地告訴了她:
「潘娜·哈尼婭,別生氣了。瞧瞧我這個可憐的小韃靼人都做了什麼?別生氣了!讓我家的小姐笑笑吧。」
「你真是個誠實的男孩,」賽林姆一邊說一邊用胳膊繞著我的脖子,「啊,你看看他多誠實啊!」
「沒有,我很好。」
後來,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臉又一次地紅了。我們像兩個布娃娃似的挨坐著,我好像都能聽見自己心臟急速的跳動聲了。這樣的姿勢真是難熬。有時候我感覺有一隻手正在抓住我的衣領把我甩到她的腳下,而另外一隻手卻在緊緊地抓住我的頭髮不讓我這麼做。突然間哈尼婭站了起來,然後糊裡糊塗地急切說道:
「那個大門。它怎麼可能被這樣任意地跨越過來?」
「怎麼了,哈尼婭?」
哈尼婭和老人們往家的方向走去,賽林姆和我繼續向草地的方向走。我們在一條沒有樹蔭的路上靜默地走了一段時間。路的四周被月光照耀得非常明亮,我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路邊低矮的杜松上冒出的一片片針狀的樹葉。馬兒時不時地噴著鼻息,或者是踢著馬鐙。我看著賽林姆,他在思考著什麼,眼神望進深邃的夜空。我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渴望來和他談談哈尼婭。我有一種向某個人懺悔今天所做的一切的需要,告訴他有關哈尼婭的一切,但是,此時我什麼也做不了,不知道該如何張口告訴他。賽林姆先打破了沉默,突然的,他毫無徵兆地沖我彎下了身,抱住我的脖子親吻我的臉頰,大聲地喊道:
「我也是這樣——但是等一下,他可能已經愛上某個人了。」
「你真是個孩子!」
當唱完一曲的時候,老人們的聲音從背後的黑暗中傳來「好極了!好極了!再來一首」。我努力地陪著他們唱,但是自己的歌喉確實欠佳,但是哈尼婭和賽林姆有副好嗓子,特別是賽林姆。有時候,當我太跑調的時候,他們就一起取笑我。然後他們就哼哼其他的曲子,這個時候我就想:「為什麼哈尼婭要抓住賽林姆馬匹的鬃毛,而不是我的?」那匹馬特別的招她喜歡。有時候她依偎到它的脖子上,或者輕輕地拍拍它,反覆地說「我的駿馬啊,你是我的」!這時候這匹溫馴的馬兒就向著她的手張著鼻孔、喘著鼻息,好像在尋找蜜糖一般。所有的這一切又讓我開始感到沮喪了,除了那隻放在馬匹鬃毛上的手兒,我眼中什麼都放不下了。
「我好奇地想知道,」哈尼婭說,「誰是最快活的人!」
哈尼婭皺著眉頭,但是雙手合十故作仰慕狀的賽林姆卻樂在其中,眼中流露出無法比擬的甜蜜,然後開始說:
這個時候,時鐘已經指向十點了。賽林姆跳了起來,因為他被要求在當天晚上趕回家。大家決定一起送送他,把他送到椴樹林盡頭靠近第二個大門的十字路口那裡,我送得更遠些,一直到草地那裡才停下。我們說著就出發了,但是卡澤歐沒有去,生活極其規律的他此刻已經進入夢鄉了。
「晚安賽林姆。」
「好吧,說說你覺得哈尼婭怎麼樣?她看起來讓你覺得丑嗎,我高貴的監護人?」父親問道,用開玩笑的眼神看著這個女孩。
「沒人唱那個,」哈尼婭回答說,「我知道另外一首:『噢,秋日,秋日,枯黃的落葉!』」
我抓住自己的帽子向她屈身行禮,然後離開了客廳。
「父親,她一點都沒變醜,而是長高了,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賽林姆!」
「這不就是你想知道的!」
我們一起向椴樹中間的綠蔭小路看去,在路的盡頭,大概有一俄里那麼遠吧,我們看見一團揚起的塵土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我們靠近過來。
「哦,潘妮!我又犯了什麼錯啦?」哈尼婭十指緊握著喊道。
「亨瑞克?」
「不能說這讓我生氣了,」我有些懊悔地回答,「但是我還不習慣這樣,因為似乎對於我來說,我從前所認識的小哈尼婭和現在的你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那個小哈尼婭已經留存在我的記憶中,我的心中,就像個妹妹一般,哈尼婭,所以——」
這簡單的幾句話只產生一個效果,那就是讓我們更加迷惑不安。哈尼婭向我伸出雙手,真的是這樣,我過於大力地握著,噢,這種感覺真是太可怕了!我快速地俯下身親吻著,一點都不像一個監護人該做的那樣。然後我們思維混亂到了極點。她臉紅到脖子了,我也是,最後我們沉默了,誰也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才能開始那段坦誠的對話。
「你好嗎,我親愛的主人?你好嗎?向我慷慨的大善人致意!」他一邊向父親鞠躬一邊喊道,「向親愛的牧師,潘妮·德葉維斯,潘娜·哈尼婭致意!我們又聚在一起了。萬歲!萬歲!」
「我想問你點事——啊!是這樣!華沙的優澤婭長得漂亮嗎?」
「都很漂亮,但是並不完全是因為這一點才讓我鍾情於她的。」
「沒你長得漂亮。放心吧。你儘管大胆地對賽林姆展現魅力吧!」
「優澤婭。」
「賽林姆!但是你不是比他長得更強壯嗎?」
但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馬兒在急速地向大門靠近,我也不想讓它停下來。「如果我殺了自己,那麼就是我應該殺了自己,」我想。我痙攣般地夾緊馬肚。耳邊響起呼呼的風聲。突然間大門出現在我眼前,我揮鞭揚馬,一聲尖叫從門廊處傳來,振動著我的耳膜,眼前漸漸地變黑了,過了一會兒,我從昏迷中醒過來。
隨後一團傷感的烏雲籠罩在我倆的上空。
「金色的頭髮,親切可人的藍色眼眸,就和我此刻正面對的這個人一樣。」
哈尼婭不說話了,用手指敲出幾個柔和的音調,但是很明顯,她只是機械地在做這些,心裏卻在想著其他事,因為過了一會兒,她抬起眼睛對我說:
「我知道你是個藝術家。」我回答說,連看都沒看什麼樹或者水面。
「潘·亨瑞克!」
「能是誰呢?瞧這速度!」父親站起來說,「這麼大的塵土讓人看不清楚他是誰https://read.99csw.com。」
噢!為了那個眼神,那時的我可以為之揮灑掉最後一滴鮮血,但是我不能也不願意就這樣退縮。我那不可冒犯的驕傲感此刻變得無比的強大,所以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冷淡地回答:
「我對你說抱歉。」賽林姆繼續說道。
「所以,」(這時候她指了指自己)「這個人是個陌生人,不是嗎?」她低聲問道。
「我記得,」他說,「我們在科偌斯諾斯坦維的一個村莊附近停駐過一回。那天晚上夜很黑,伸手不見五指。」(這時候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的照射下裊裊升騰)「大家一個個累得跟死狗一樣。我們都靜靜地站著,然後——」
「我必須走了。得在這個時間上潘妮·德葉維斯的課。已經快十一點了。」
但是,我被她的話語深深地刺到了。似乎對我來說「我不建議你那麼做」這句話聽起來是那麼具有諷刺意味。我用一種詢問的眼神看著父親,他剛才還在仔細地查看賽林姆的馬。我知道他的家長情結,我知道他會嫉妒有人在任何方面都超過我,在這一點上,他對賽林姆已經生了很長時間的氣了。所以,我判斷如果想要展示自己的馬技並不輸賽林姆的話,他一定不會反對的。
「你是想說,」我接道,「並不是每一匹馬都能跨過那扇門,因為能做這種事的人太多了。」
我想賽林姆一定會頭腦混亂變得泄氣起來,但是他僅僅說道:
儘管這樣,並不是我改變了,而是她變了。那個半年前還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小丫頭,那個腦袋空空完全不知所云的小丫頭,現在卻在像朗誦課本一般自由而準確地表達著自己的思想。這個孩子的思想發生了多麼複雜的改變?但是這個女孩身上也發生了多麼奇妙的事,似乎一夜之間從孩子變成了女人,帶著成熟|女人的感覺和想法。對於哈尼婭來說,她反應敏捷、富有才華、敏感,正在度過她的十六歲年華,在社會的另外一處天地里學習、看書和閱讀,有可能這一切還是秘密在做的——所有這一切都遠遠不夠。
「哦,多麼偉大的誠實!」賽林姆笑著說道。
「賽林姆!」
「我想問點事情——啊!你明天會去拜訪賽林姆嗎?」
我控制住馬匹不讓它往前走。
「亨瑞克!我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我覺得你心裏一定有事。起初我想『如果他生氣了,那就讓他氣吧!』但是緊跟著我就覺得自己對你有些抱歉。我沒法再忍下去了,告訴我你是怎麼了。是我跟哈尼婭的話說得太多了嗎?可能你正在同她談戀愛,是嗎,亨瑞克?」
我們原路返回,一路上還是保持沉默。我像來時一樣,還是用手鞭抽打著花朵,但是這次她卻沒有說什麼。
「永遠追隨在他左右。」
「那個瘋子在做什麼?大門已經關了!」我一邊跳起來一邊喊。
「你那樣地跨越過來不感到害怕嗎?」
「她漂亮嗎?」
客廳窗戶里的燈還亮著,裏面傳來彈奏鋼琴的聲音。我把馬交給弗蘭尼克后就進了屋。哈尼婭在演奏著一首我也不知道什麼名字的歌曲,她在自我陶醉,用她那業餘愛好者的自信隨意改編著曲調,因為她才學鋼琴沒多久,但是這已經足夠能夠把我迷倒了,那曲子對我來說已經不單單是一首歌,而是一種愛情的甜蜜旋律。當我走進客廳的時候,她沖我微笑著繼續彈著琴。我讓自己坐在對面的扶手椅里,然後端詳著她。透過鋼琴聲,我看到她整潔、平靜的額頭,對稱的眉型。她的睫毛低垂著,看著琴鍵。她彈奏一會兒,就停下來,抬頭看著我,用過一種寵愛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唉,什麼樣的事都有。」父親回答。
「你非常愛你的穆罕默德嗎?」
很明顯,他無意再向我進一步地道別,只是迫於壓力地向我機械地伸了伸手,張開嘴唇好像要說點什麼,但是此時我快速地調轉了馬頭,小跑著向家的方向奔去。
「為什麼不可能呢,想想看,我說錯了?」父親回答,「你是故意的。」
「哦,是真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樣做。」哈尼婭補充說道。
「不能否認,她學得很輕鬆,也很樂意去學,」潘妮·德葉維斯轉向我回答,「但是我還得抱怨她兩句。」
「我不知道其他的,但我知道這個,那就是如果哈尼婭從什麼地方拿到了書,一定不會是從圖書館那裡,因為路德維克神父拿著鑰匙。所以最該受批評的應該是老師吧。」
「謝謝,」賽林姆回答,「我承認你天生就愛哭哭啼啼的,而潘娜·哈尼婭總是笑嘻嘻的。好吧,就這麼辦:結婚吧,你們倆——」
「亨瑞克!你在愛著她是不是?作為你的最愛的她,同樣吸引了我,但是就讓這一切結束。只要你願意,我不會再跟她多說一句話。告訴我:你已經愛上她了,是不是?是什麼讓你這樣跟我鬧彆扭?」
然後他們倆又一起笑了起來。
最後,我們一致同意以「海弗蘭」為開頭曲,因為牧師和父親都非常喜歡這首歌,這使他們回憶起從前的日子,然後唱「噢,秋日,秋日」!哈尼婭嫩白的手放在賽林姆馬匹的鬃毛上,然後開始放聲唱道:
「哈尼婭對此有點懷疑,」我酸楚地回答。「我可以試一下嗎?」
那天的晚飯過後,我們都坐在寬闊的被蔓藤覆蓋著的門廊下,從這能看到整個前院的風景,也能瞧見遠處被椴樹圍繞的林蔭小路。潘妮·德葉維斯正在為小教堂趕製聖餐台的餐巾,父親和牧師吸著煙管、喝著黑咖啡。卡澤歐在門廊前繞著圈追逐著越飛越快的燕子,想著什麼時候能給它一彈弓,但是父親不讓他這樣做。哈尼婭和我在看我帶回家的畫作,其實我一點都沒關心畫作的事,對於我來說,這些無非就是在我凝視哈尼婭時遮擋別人目光的東西。
「她這樣做確實不好,但是我知道根源是因為她在以自己的老師為榜樣。」父親說道,他在幽默的時候總是喜歡戲弄潘妮·德葉維斯。
「是的,那個韃靼孩子坐得很穩,」他喃喃地說,「你能夠跟他一樣嗎?」
在喝過茶之後,潘妮·德葉維斯開始玩紙牌,父親開始幽默地說起從前的事,那些總是能夠給他帶來美好的回憶。
「那匹馬奔跑得很好,父親。」我說道。
差不多離大門還有五碼的樣https://read.99csw•com子,賽林姆在馬背上綳直了身體,然後閃電一般地快速目測了一下大門。接下來,門廊那邊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馬蹄陣陣,只見這匹馬揚起前蹄,起身飛躍到空中,一刻也沒有停頓地以最快的速度跳過了大門。
這個時候,我們正在肩並肩地散著步,誰都不說話,哈尼婭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告訴你,」賽林姆說,希望改變一下話題,「在考試過後,我們和導師一起狂歡了一下——」
「祝你平安。」
要知道這位牧師雖然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他不懂法語,即便是和潘妮·德葉維斯在我們這個屋檐下已經共同生活很多年了也沒學過一點。法語就是這個可憐的老頭兒的軟肋,所以他把會說法語當成學習成績好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標誌。
他輕而易舉地讓她著了迷。此刻的她,嘴角上洋溢著微笑,眼睛變得更加閃亮有神,臉龐容光煥發,最後,她溫柔地回答:
她在離欄柵不遠的地方坐下,頭頂上是參天椴樹的樹蔭。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池塘、大壩還有遠處的樹林盡收眼底,風景的確優美。哈尼婭用她的陽傘指著讓我看,儘管我也是個美景的愛好者,但是此刻卻一點也不想看——首先,我知道一定會很美;其次,在我美麗的哈尼婭面前,周圍的一切美景同她比起來都顯得暗淡無光;而且,我正在想著其他的事。
「對於你的內心來說,」她歡快地打斷了我,「我能猜到它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它已經和其他的可人兒一起留在華沙的什麼地方了。這很容易就猜到!」
「哦,當然是我了。」賽林姆回答。
眼淚被咽到喉嚨,當下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如果能按照自己的感覺,讓自己埋在賽林姆可靠的胸膛痛哭然後坦白一切就好了!噢!我記得無論何時我想向另外一個人袒露心聲的時候,那顆易碎而又不可壓抑的自尊心就會跳出來凍結我的心臟,束縛住我的雙唇。我的快樂已經多次地被那顆自尊心毀掉,而過後我又總是後悔!但是在起初的時候,自己還是不能抗拒它的出現。
「但是最不樂觀的就是亨瑞克,」賽林姆接嘴說道,「他天生就是個要尊嚴而且有點傷感的人。要是他生活在中世紀,那麼一定是個劍客或者民謠歌手,只不過他不會唱歌。但是我們,」他轉向哈尼婭繼續說道,「是及時行樂的人。」
我減緩了速度,讓馬兒行走著往家走。夜色非常美麗,寧靜而又暖人。覆蓋著露珠的草地看起來就像一片廣闊的湖水。從這片草地中傳來長腳秧雞的鳴叫聲,而麻鴨也在遠處的蘆葦叢中聲聲呼應。我抬眼望向廣袤的星空,此刻的我想要祈禱,想要放聲大哭。
「這些樹在水面上的倒影是多麼清晰啊!」她說。
「我不同意你這麼說,」我回答,「對於任何被定義的性格,我都傾向於相反的那一個,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會擁有其他人所欠缺的品質。」
「哦,我知道,」哈尼婭說,「我記得他在祖父去世後為我做的一切。」
父親的臉歪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怎麼對付那些嚼舌頭的人嗎?」他笑著說。
哈尼婭、賽林姆和我在前面帶著路,我們倆用韁繩控制著馬匹,哈尼婭走在我倆的中間。三個老年人走在後面。此時小路上已經非常黑了,月亮只是從濃密的樹葉縫隙中透出點光亮來,在黑暗的鄉間小路上灑下銀色的斑駁。
「她的頭髮是什麼樣子的,還有眼睛呢?」
「你是我的女王!」賽林姆狂熱地喊道。
然後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把韁繩丟給剛剛從門廳里跑出來的弗蘭尼克,他擁抱了一下父親,然後是牧師,並且對女士們使用吻手禮。
「哦,她變老還是變漂亮有什麼關係!」路德維克神父說,「但是她學東西很快,學得也很好。讓德葉維斯夫人來告訴你她學會法語有多快。」
「對於你來說怎樣?」哈尼婭詢問道,試圖掩蓋她的失態。
「你的觀點很奇怪,這次尤其讓我驚訝,我發現憂鬱個性的人似乎是你的軟肋。」
「不,哈尼婭,要是我從來沒有離開這兒的話,我會更高興的。」
「哈尼婭,花能對我怎麼樣?但是你看,我不知道如何開始我們的對話,你的變化太大了,哈尼婭,啊,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即使有點傷感,但這是非常自然的,」她回答,「你的內心在尋找那種舊時玩伴的感覺,但是沒找到,事實就是這樣。」
「不去。父親希望我明天去奧斯崔斯基,因為母親給潘妮·奧斯崔斯基寄來了一個包裹。」
哈尼婭很快地瞥了我一眼。顯然她是想說點什麼,但是什麼都沒說。但是過了一會兒,她用陽傘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裙子,好像自言自語一樣的說:
「路德維克神父正在教我素描。噢,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已經學了不少了。我想著——但是,你怎麼了?生我的氣了嗎?」
父親、牧師、潘妮·德葉維斯、賽林姆、卡澤歐,還有面如紙灰、眼角掛淚的哈尼婭都圍在我的身邊。
「紳士們!哈尼婭!一起來喝茶吧!」潘妮·德葉維斯在花園走廊沖我們喊。
「我會的,就像我愛穆罕默德一般的向你保證,我會的。」
「那麼你得為離開華沙而難過了?」
「任意跨越過來?我看得很清楚,那個大門是關著的。哦,我可有一雙完美的韃靼眼睛。」
「潘·亨瑞克!你在說些什麼?」
「是誰?」
「是的。我只幫你回憶某個小姐好了,吊鐘花叢中浮現出的美麗小臉。我向你保證,我不知道還有一張這麼憂鬱的臉。」
潘妮·德葉維斯和哈尼婭被剛才的一幕嚇得臉色煞白,所以她們向賽林姆問好的表情就好像他剛剛經歷了九死一生一樣。
「我不建議你那樣做,」她說,然後面帶仰慕之情地轉向賽林姆,的確,這種冒險的行為就是韃靼人用來取悅女人的一種鬼把戲。真該看看那個時刻的他,健康烏黑的頭髮垂在前額,臉頰由於剛才劇烈的運動而泛著潤紅,閃爍的眼睛散發出高興愉悅的光芒。當他站在哈尼婭身邊,好奇地望著她的時候,沒有哪個藝術家能夠想象出比這還要完美的一對眷侶。
「哦,上帝寬恕他吧!」牧師喊道。
第二天一早,我就爬起來跑到花園裡。清晨是如此的美麗,到處都充滿了晨九_九_藏_書露和花朵的香氣。我快步走到鵝耳櫪木樁那邊,因為我的心告訴自己可以在那裡找到她。但是很明顯我這顆太敏感的心欺騙了自己。哈尼婭並不在那兒,一點蹤跡都沒有。只有在早餐過後我才有機會和她單獨待一會兒。我問她是否願意去花園裡走走。她欣然同意了,然後跑進她的衣櫃室,出來的時候,頭上戴著一個寬邊的大草帽,遮住了她的前額和眼睛,手上還拿了把陽傘。她調皮地從帽檐下沖我笑了一下,好像在說:「瞧瞧我現在的樣子。」
事實上,天氣太熱了,已經有兩個多星期不曾下雨,所以沿路揚起了一團團灰白的塵土。我們徒勞地看了一會兒那團不斷靠近的塵土,它已經離前院差不多隻有幾十步遠了,塵土中露出一匹馬的頭部,紅色鼻孔張大著,眼神暴躁,鬃毛飛揚。這匹白馬在極速賓士,馬蹄幾乎沾不到地,而騎在馬背上,以韃靼人騎馬的方式稍稍屈身的那個人,不是我的朋友賽林姆還能有誰。
「別忘了潘·亨瑞克。我們應該常常聚在一起唱歌或者玩,晚安吧!」她說著向前遞出了手。
這一聲的感嘆就像冬天的一席寒風猛然灌進了我的身體。我沒有回答,但是把賽林姆的胳膊從我的脖子上拿開,然後把他推到一邊,繼續沉默地騎著馬向前走。我發現他很困惑而且慢慢變得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轉身面對我說道:
「你在為什麼事生氣嗎?」
「潘·亨瑞克!」哈尼婭站起來喊我,「這麼說,我是這場試驗的罪魁禍首了。我不希望這樣,一點都不希望這樣。請別這樣做,別這樣,看在我的分兒上!」
我們一起去喝茶,三個人的心情都不錯。桌子放在門廊的下面,燭光在玻璃罩子中燃得正歡,飛蛾撲扇著翅膀圍著它繞圈,表演著飛蛾撲火的遊戲,野葡萄的葉子隨著暖人的夜風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白楊樹的上方升起了一輪皎白明亮的月亮。哈尼婭、賽林姆和我剛才最後的談話把我們帶入了一種非常奇妙的氛圍,此刻的大家都在用一種溫和友好的調子說著話。老人家們似乎也被這樣靜謐的夜晚所感染,父親和牧師面容安詳,跟此刻晴朗的天空一樣。
「好吧,年輕人?哈哈!還記得西塞羅的演講詞『commoveri videtur juvenis』這句波蘭語的意思嗎:這個年輕的男子看起來有些困惑。但是這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甚至是你都毫無道理地臉紅得厲害:潘娜·哈尼婭,他特別會烹飪小龍蝦,而現在他因為自己和你,都把自己弄得臉紅了。」
就這樣說著,不管其他所有人的抗議,除了父親,我騎上馬向椴樹小路那邊走去。弗蘭尼克為我打開了門,又在我出去之後關上。我心裏五味雜陳,審視著那扇是我的兩倍高的大門。當我騎著馬走了大概三百碼的時候,我掉轉了馬頭開始小跑,然後立刻開始疾奔。
「這麼說你真的愛上一個人了,潘·亨瑞克?」
「亨瑞克?你知道,」(這時他斜了我一眼)「可能他現在還沒有愛上任何人,但是他會愛上某個人的。哦,我太了解他了!對於我來說——」
父親用比以前更溫和的態度問候了我。當他聽到考試成績的時候,他把我摟到懷裡,告訴我說自此他就把我當成大人看待了。事實上,在關於我的事情方面,他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他更加地信任和喜愛我了。他立刻向我談起關於財產收益的事,向我透露了他購買隔壁一處房產的計劃,並詢問我的意見。我估計,他之所以說這些,是為了讓我知道他是多麼認真看重我作為一個成熟男人和長子的位置。同時,我注意到他對我個人和學習上的表現是滿意的。當我把從教授那裡得到的推薦信交給他的時候,作為家長的那種驕傲感被立刻放大了。同時,我也注意到,他正在揣測我的性格、我思考的方式、我對榮譽感的態度,他有意地向我提出各種類型的問題來揣測我的內心。很明顯,家長的這種審視態度是很有用的,因為即便我的哲學觀和社會準則完全地與他不同,也不能隨便提出來,在其他的想法上我們也沒有出現意見分歧。所以,父親嚴厲的臉龐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天我獲得了他的一份禮物,他給了我一對手槍,在不久前他還拿著這一對手槍同潘·佐進行了一場決鬥,而且手槍上還標記著他年輕時候在軍隊服役期間發生的另外一些決鬥的日期。後來我又得到了一匹具有東方血統的極好的馬,還有一把祖先傳下來的古老的軍刀,刀柄是由石頭製成的,寬闊的大馬士革刀片上雕刻著聖母馬利亞的圖像和銘文:「上帝!聖母馬利亞!」這把軍刀是我們家族最珍貴的紀念物之一,多年來都是我和卡澤歐捶胸嘆息的對象,因為它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斬斷鋼鐵。父親在送給我這把刀的時候,他拔出刀鞘,來回舞弄了好幾次,在空中發出嗖嗖的聲音,伴隨著一道道耀眼的閃光,然後他拿著這把刀在我的頭頂上方劃了一個十字,親吻了下刀刃上聖母馬利亞的圖像,一邊把它遞到我的手上,一邊說:
「我們唱個歌吧,」賽林姆說,「老歌或者是好聽的歌,比如關於海弗蘭的歌。」
但是一旦他假裝成某個樣子,那他必須為自己的這種真誠付出昂貴的代價,因為哈尼婭從那以後一直到晚上都沒讓他清靜過。
事實上,潘妮·德葉維斯在她全部的人生生涯中都在讀小說,而且總是喜歡給每一個人講,她一定是給哈尼婭講了一些,所以,即使父親的言語中有一些是半開玩笑性質的,這其中也一定隱藏著有意強調的某種事實。
他在原地駐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向赫維利奔去。
「晚安!」他沖我喊。
「什麼錯?你得立刻在這兒作出解釋,」潘妮·德葉維斯回答,「想想看,這樣一個年輕的小姐,在她一有時間的時候,就立刻拿起小說來看。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說,在她上床睡覺的時候,並沒有立刻吹熄蠟燭睡覺,而是整晚地在看書。」
「潘妮·德葉維斯已經責備過我的這些變化了。」哈尼婭隨意說道。
「你真是個膽大的孩子!」潘妮·德葉維斯說。
「你誤會了,哈尼婭,不要認為是你引起了這場試驗。我這麼做純粹是為了自娛自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