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女人(That Third Woman)
第一章
當他過來跟我們催房租的時候,通常這種情況會發生在早晨,睡在鋪著稻草的地板上的安塔克就會拿一塊被當作背景布的土耳其地毯蒙住自己,然後擺成席地而坐的姿勢,用陰沉的語調說:
「什麼?」
於是,為了讓身體不再走偏,我們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著,就像兩隻黑猩猩。
這個迷信的房東當然害怕自己會死掉,立刻覺得有點疑惑不安。說完安塔克倒向他的稻草床鋪,伸直了雙腿,然後雙手交叉著平放在胸前,繼續說道:
我對這幅畫作是如此的用心,以至於很容易就忘記了失去卡澤婭的傷痛。當安塔克使我又想起她的時候,她的形象似乎已經是很久遠之前的事了。這個時候,我的夥伴又穿上他另外一隻靴子,而我,正在熱一杯薩莫瓦爾茶。老安東尼亞端著糕點走了進來,安塔克在一年當中一直在勸說這個女人趕緊去弔死自己,但都徒勞無用。這時候,我們坐下來開始喝茶。
「什麼是生活?生活就是個廢物。人們談論藝術!藝術!我和藝術能——藝術純粹就是自然的鬧劇,還有點卑劣。我已經參觀過兩次沙龍了。畫家們往裡面送去了很多的畫作,希望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頃刻間,一個念頭閃入我的腦海:這就是我的畫作!
「就這樣坐著,不要動!——畫完每人給一枚盧布。」
四周仍然很黑,我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我確定那是鷹在懸崖的上空盤旋。黑暗中強有力的臂膀發出重疊著的「咔啦!咔啦!」的聲音。能聽到這種真切的聲音真是太令我驚訝了,就好像整個鷹群都在飛過一樣。這預示著天估計快要亮了。
這種殉葬主題的繪畫是安塔克的一種特殊愛好,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要畫遍「大、中、小號的屍體」。當然,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人願意買他畫的原因,但是,除了畫作主題的因素之外,他還是很有天賦的。他已經向巴黎沙龍送去了兩幅「屍體」的畫作,我也把自己的《溫斯杜拉河岸上的猶太人》送了過去,而在沙龍的總目錄上卻被命名為「巴比倫河岸上的猶太人」,我們倆都焦慮地等待著「評審」們的決定,等得都快失去耐心了。
「夢中的你就是這樣,手上戴著白色的手套,指套還很長,腳上穿著漆皮靴子,至於其他方面,你倒沒有多大的變化。」
「前面沒有路了。」
「猶太人,」我喊,「顯得悲傷一些。」但是那位老婦人回答說:
山脊變得越來越窄了,而且,夜風吹鬆了地上的石頭,一塊塊的石頭從我們的腳下往下滑。
「瞧瞧我變得多麼墮落啊,太墮落了!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我們回答說他就是個傻瓜,然後他就生了很大的氣,除了詆毀他自認為的道德墮落,沒有什麼能讓我們這樣地黑色幽默他。但是,他真是一個善良到骨子裡的傢伙。
安塔克的全部追求就是能夠讓「屍體」畫作得到大家的認同。和同行
https://read.99csw.com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經常像個酒鬼一樣,可事實上他並不是這樣。他會給自己倒兩到三小玻璃杯的伏特加,然後轉身看看我們是否在看他,如果不確定我們是不是在看他,他就會用手肘拐一下我們中的誰,然後皺著眉悄悄地說:
「很難說!我們就在這兒坐到明天天亮吧。」
親愛的先生——由於我們做父母的勸阻,我的女兒做出讓步了,她同意解除這個可能會帶來不幸的婚約。她一直都會在母親的懷抱中和父親的臂膀下得到庇護。但是,寫這封信是我們做父母的主意,為了避免以後窘境的發生。解除婚約並不僅僅是你物質條件的原因,還有你輕浮的個性,而這一點,無論你做出怎樣的努力,都不能掩飾了,你任何話語也不能挽回我們和女兒同你解除婚約的決心。但是,這不會改變我們對你今後生活的美好祝福。
我彎著腰向他的視線望去,啊,那是什麼?我們正坐著的懸崖斜坡下面是一片草地,大概有一碼半那麼大。泥沼淹沒了石頭,草地非常的平坦。遠處依稀可看到一條道路,路的上空有鷹在盤旋嗥叫。為了讓回家的路途輕鬆愉快,現在的我們很有必要讓雙腿從岩石上解放出來了。
在我看來,黎明似乎還早。突然之間,我們聽到一聲鳴叫,還有翅膀飛過的聲音。
匆匆忙忙地穿著衣服讓我無暇找到一個合適的回答來反擊安塔克的揶揄。
卡澤婭
有一次,我和他在索茲坎莫格特山脈附近迷路了。而眼看天就要黑了,這讓我們很容易就在山裡掛掉。
現在,越來越多的光線照耀了過來。我目不睛地注視著,試著將每一縷色彩的變化都印刻在我的腦中,並且已經開始在心中默默描畫。就在這個時候,安塔克的一聲叫喊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這就是那封信的內容。大部分的內容我還是同意的,如果不是物質條件的問題我也會搞雙狗皮靴子穿穿,但是那個老傢伙怎麼會知道我的個性如何,這一點真讓人沒法理解。
唉!安塔克說的是實話。三天前我還是卡澤婭·索斯洛夫斯基的未婚夫,但是星期二的早晨——沒錯,就是星期二,我收到了他父親的來信:
當然,安塔克已經預料到可能會發生最糟糕的事,那就是這些「評審」們可能是由一群完美的藝術白痴組成的,就算不是由白痴組成的,而我自己本身就是個白痴,他也是個白痴,我們的畫作也傻裡傻氣的,那麼我們即便得到獎,那也會是白到了極點!
說到這兒插一句,這個討厭鬼拿走了三盧布,然後就沒再出現。他知道我不會在索斯洛夫斯基一家面前嚼舌頭的,於是就可惡地利用了這一點。可當時我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你是有比其他人更值得高興的事。幾天前九_九_藏_書索斯洛夫斯基把你從他的家裡趕出來,連帶著也把你從他女兒的心裏趕了出來,現在,連房東都把你從畫室里趕走了。」
於是我不得不威脅他們我不會給錢了。
「安塔克!」我大聲地喊他,「你在幹什麼?」
安靜!
我是有煙,但是火柴已經用光了。絕望!時間過得如此的慢。恰巧天上還下起了雨。我們四周黑暗得深不可測。我敢說,那些住在城裡或者鄉下的人一定不能想象到安靜是什麼樣子,就像現在我們四周所圍繞的這種安靜,靜悅雙耳。我幾乎都能聽到血管里流動的血液聲,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起初,這樣的姿勢讓我感到有趣。我們在寧靜的午夜坐在懸崖壁上,就像騎在馬背上的姿勢,前面就是無底的深淵。但是不一會兒,空氣變得冰冷起來,為了襯托這樣的情境,安塔克開始從哲學的角度分析起來:
這時,我聽見一陣腳步聲正在逐漸靠近畫室。
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不是真的原諒了我,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因為我吃驚得頭都暈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我才把信交給安塔克看,然後對守門人說:
「我有一封信帶給你。」看門人說。
我花了兩個晚上,然後他們在畫室中為我當了兩個月的模特。安塔克說這幅畫令他感到滿意的幾方面在於,畫面的布置非常好,因為畫中沒有一處是孤獨冷漠的,這幅畫出自完全真實的生活,生動而自然。我甚至在年輕的猶太人臉上留下了幾顆雀斑,這樣的臉龐會顯得更加漂亮,但不會顯得更真實,更具個性了。
我的猶太人被擊中要害,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就那樣按要求坐著。我不停地畫,流浪兒已經從河水中爬了出來,不一會兒就聽見背後有人沖我喊:
「但是,這些繪畫作品都是些什麼?卑微地迎合店主老闆的口味,為了金錢,或者是為了填飽肚子才畫畫。這種藝術就是一團糟,連狗屁都不是!如果這是藝術,我寧願藝術已經廢了,幸運的是,這世上並不存在真正的藝術——只有大自然。也許,大自然也是卑劣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從這兒跳下去,然後一切就會瞬間結束了。要是手上有伏特加的話,我會這麼乾的,但是現在手上沒有,所以我也跳不下去,因為我曾經發過誓,自己一定不要清醒著死去。」
於是,我們開始爭吵起來。這個時候,四周已經慢慢變得像地窖一樣黑了。在最後的最後,我們還是決定一起冒險往前走,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每一步。
「因為我知道你今天會看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樂趣的事。」
我全神貫注地聽。
「別喊!快看這兒!」
「聽到什麼嗎?」
「還記得嗎,安塔克,我們昨天晚上坐在懸崖邊上的時候是怎麼想象自己的處境的?而事實證明,一條平坦的大道正在我們的眼前。也許,今天跟昨天仍然一樣,你知道的,我們窮得就像教堂里的老鼠,房九_九_藏_書東也想把我們趕出畫室,但同時,一切又都不一樣了。就讓榮譽和財富的閘口向我們大大地敞開吧。」
「好吧,安塔克,怎麼了?」我問。
「撿塊石頭丟過去,聽聽多久會有迴音。」
「遵命,藝術家,但是一想到你承諾給我們每人一枚盧布,我們怎麼能夠悲傷得起來呢?還是讓那些得不到好處的人悲傷去吧。」
我們畫室的房租還沒交,這是安塔克·蘇耶塔特斯基和我一起租來用作居住和作畫的。沒交房租是因為,首先,我倆的兜里統共只有五盧布,其次,我倆發自肺腑地討厭交房租。
「我們已經走到盡頭了!前面這懸崖一定會有一百英尋那麼深。」
「你的房東!這就是你的『不同尋常!』」
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片段跳入我的腦海,那是一年半以前的時候,我和安塔克一起待在畫室里等待房東的到來,那場景似乎就像是昨天剛剛發生過一樣。片刻的回憶給我帶來極大的安慰,所以我立刻脫口而出:
起初,我們的視野還算寬闊,但是越往前就越變得窄了起來。在我們目光所及的地方,左右兩側都是深不可測的懸崖。
黑暗中,我聽到安塔克摸了一塊岩石的碎片。
但是不久,我們就發現,這樣做也是於事無補的。懸崖壁變得像馬背一樣狹窄。安塔克騎跨著山脊匍匐前進,我也一樣,身上的衣服都被磨得不像樣子。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同伴的聲音:
那個時候,安塔克還坐在他的稻草床上,正在穿著靴子,嘴裏不住地嘟囔著抱怨生活就是日復一日地穿靴和脫靴,那種生活真是有理由讓一個人趕快弔死自己,但是安塔克至今也沒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一個超級的笨蛋,還是一個大無畏的人。
這樣說著話,安塔克一口吞下熱茶,燙得他眼淚都要流下來了。他立刻跳了起來,由於我們的小廚房是在走廊那裡,所以他藏在畫室的服飾後面,然後氣喘呈呈地大喊:
「瓦拉迪克?」
沒有聲音!
西烈多·索斯洛夫斯基
然後他的肩膀在我的眼前消失。
我敢肯定,我的父母會原諒我們的。立刻過來,不要再想之前的事。我們剛從花園裡的湖邊回來。
我們立刻從服飾的後面沖了出來。
「該死的!真是愚蠢!」
「我要扔了,」他說,「聽著。」
「聽著,」安塔克對我說,「你比我在繪畫方面更在行兒,要是就這麼掛了的話會更可惜。我自己繼續往前走吧。如果發現我回不來了,你就在這兒待到天亮,明天天一亮你再設法自救。」
「一片空曠,一定是懸崖了。」
我接過那封信。我的天哪!竟然是卡澤婭寫給我的!我撕開信封,然後看到下面的話:
「瓦拉迪克,別睡覺,你有煙嗎?」
尊敬的,read•99csw.com
「手和膝蓋觸地跪著往前爬吧,這樣的話身體就保持平衡了!」安塔克說。
我的身上帶著畫夾和調色板,作為一個畫家,我在散步的時候從未少過它們。然後開始對著場景進行素描,於是我對那些猶太人說:
「你別往前走了,讓我去,因為我眼神兒更好些。」
「他巴不得見到的是你呢!」我回答著,然後飛奔到服飾那邊,「還是你去跟他說吧!」
在同住在一間畫室的兩年中,那隻搗蛋鬼讓我費了多少的心啊,我連數都數不清了。
「什麼事都沒有!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雖然,我們的房東並不是個壞心腸的人,但是我們還是變著法兒地跟他對著干。
卡澤婭的時髦髮型映入我的腦海,如果她能夠把頭髮梳一梳會更好,不是梳成當今的款式,而是過去時代的。我曾經甚至懇求她這樣做,但都是徒勞,因為她對這種東西沒有任何的審美感知。但是,她擁有溫暖的膚色,就像福特尼畫中人物的那樣。
「這是什麼意思,深得沒有底兒,還是什麼?」安塔克問。
我用他們的行話回了過去,這一下就贏了他們。他們甚至不再向猶太人丟東西了,這樣就不會幹擾到我的作畫。但是,作為補償,我的畫中人物們出乎意料地配合起來。
「再往前是什麼?」
安塔克摸了一塊更大點的,扔了過去。
這個時候,門開了,猜猜是誰走了進來?進來的不是房東,而是索斯洛夫斯基家的看門人。
我富有樂觀主義的情感抒發打斷了他的沉思,所以他抬起暗淡無光的眼神對我說:
「再丟一塊石頭試試。」
大家管我們這種人叫流浪藝人,對於我來說吧,我寧願去喝酒把錢花個精光,也不願意用它交房租。
「為什麼你這麼高興?」安塔克急匆匆地問。
然後我緊接著他說了一句:「有時候,夢境會變成現實的。」
「朋友,告訴你家小姐我馬上就去——等等,我身上沒零錢,這是三盧布(我的全部財產),去換個零錢,你自己拿走一盧布,剩下的兩盧布拿回來給我。」
可是,我們這種極端的方法最終變得無趣起來。房東已經習慣了我們說他死啊死的。安塔克出主意說這樣可以完成沃茲風格的三幅畫,分別是「死亡」、「埋葬」、「重生」,而我們的房東當之無愧能成為畫中的主人翁。
「你!房東他最是愛你了,你去跟他說吧。」
「能見到你真好,因為我剛才夢見你死了。」
似乎這一句「有時候」讓這個男人徹底崩潰。最後,他真的生氣了,「砰」的一聲把門撞上就走,我們都能聽到他一步並四步走的下樓聲,一點都不誇張。終於有一天,這顆善良的心不願意再把房子繼續租給我們了。事實上,這裏也沒什麼,他心裏也盤算過自己是不是再讓其他的藝人住進來,有相鄰的廚房,樓層也是一樣,這樣做會不會依然很糟糕。
「畫家!畫家!要是一個人偷了東西,他會說九*九*藏*書是自己撿到的。」
「沒有!」
我們就這樣坐了下來。安塔克又丟了兩三塊石頭,都是沒有什麼聲響。就這樣過去了一小時,最後我聽到朋友的聲音:
現在,我已經坐在一塊岩石上,經過一個寒冷嚴酷的黑夜,我們的牙齒正在忍不住地打戰。
我早就習慣安塔克的喋喋不休了,但是,在那個寂靜而又混亂的夜晚,那個寒冷而又漆黑的夜晚,我們待在懸崖邊上,他的話讓我感到更加的沮喪。幸運的是,他的話說完了,停了下來,向遠處丟了幾塊石頭,然後又做了幾次這個動作,一句話也沒有。之後的三個小時里,我們就一直這樣保持沉默。
這種想法使我在承受打擊中得到巨大的安慰,我讓自己的頭腦中塞滿了沙龍和我的「猶太人」畫作,藉此轉移注意力。我相信自己的作品是優秀的,雖然安塔克預言這幅畫會被丟出去,不僅是丟出沙龍,而且是丟到大門口之外。一年前,我是這樣開始作畫的:那是一個夜晚,我獨自在維斯瓦河邊散步。四處地看著,發現一籃子蘋果掉進了河裡,流浪兒開始從河水裡撈蘋果,而岸邊坐著猶太人的一家,表情絕望得連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相互握著對方的手,像雕塑一般呆坐著望向河裡。畫面中有一位老猶太人、一位族長、一位可憐的病人、一位老猶太婦人、一位年輕的猶太人,還有一位臉上稍微長著雀斑的少女,鼻子和嘴唇有著鮮明的輪廓特徵,最後是兩個小猶太人。黎明即將來臨,河水不可思議地反射出青銅色的光彩。撒克遜島上的樹木矗立在暮色中,島嶼的遠處就是河水,廣闊的水面向四周延伸,紫色的色調越過水麵,變得冷酷起來,然後再一次變成紫色和紫羅蘭色。這幅圖畫的視角太棒了!色調的過渡是如此的微妙和精彩,畫中人物彷彿活了起來,縈繞出一種沉靜的氛圍。憂鬱的感覺無處不在,讓人想要哭泣,肅穆哀傷。每個坐在那裡的人都好像是在畫室中擺好了姿勢一樣。
過了一會兒,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抓著岩石邊,而安塔克的肩膀也在我的面前顯出輪廓,就好像一個漆黑的物體待在一塊不怎麼黑的地面上,而地面的顏色在時時刻刻地變淡薄起來。接著,一縷飽滿的,散發著銀白色的光帶照耀在岩石上,也映在安塔克的肩膀上。這縷光線一點一點地填滿了黑暗,就好像某個人在黑暗中澆注了一股銀色的液體,慢慢地充盈著,與黑暗混合著,使它從漆黑變得瑩白,呈現出珍珠般的色彩。四周仍然有些潮,不僅懸崖地面是這樣,就連懸崖上的空氣似乎也散發著濕氣。
恰恰因為這個原因,我深深地愛著她。在收到這封信后的第二天,我像中毒一般地四處徘徊。只有到了第三天晚上的時候,我才感覺好了一點,於是對自己說:「如果她不是那個人,那就算了吧。」
「如果今天我沒在這裏掛掉,」安塔克說,「也渡不過運河的——這對我來說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