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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婭 第十二章

哈尼婭

第十二章

在很長的時間里,我都記不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當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父親的床上。父親坐在我身邊的扶手椅里,頭向後仰著,臉色蒼白,眼睛緊閉。百葉窗關著,桌子上仍點著燈。
「他怎麼能還惦記著哈尼婭?我不知道。我也沒問他這件事,但是我想他已經跟哈尼婭斷絕所有關係了吧。」
我的母親,那就是她,開始替我更換捂在頭部的冰袋。那個過程曾經讓我痛得死去活來,但是現在,這雙充滿親切和疼愛的雙手開始小心翼翼地移動我那可憐的受傷的頭顱,動作是如此的輕盈,我絲毫沒有感到疼痛,我輕聲說: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開始迎接新的不幸。父親站起來,開始在房間里來回踱步,而且時不時地看看我。
後來,有人進來了,好像是斯坦尼斯洛夫醫生,他也沒有關上房門。
我把頭靠在父親的胸膛,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
現在,我一天天地好起來,重新喚起了對生命的渴望。父親、母親、牧師,還有卡澤歐不分晝夜地守在我的身邊。我是多麼地愛他們!當他們離開房間的時候我是多麼地渴望他們的歸來!但是隨著生命的復甦,我和哈尼婭的紅塵往事開始再一次在我的內心喚醒。當我從那個所有人都認為是永恆的長眠中醒來時,我馬上問到了哈尼婭。父親說她很好,但是她跟潘妮·德葉維斯還有我妹妹一起去叔叔家了,因為村裡的痘疫越來越嚴重了。另外,他告訴我說,他已經原諒了哈尼婭,他已經忘掉了過去的一切,讓我放心。
「你太愛她了,」過了一會兒,父親說道,「所以,告訴我,如果我對你說,把你的一生交付給她,你會怎麼回答?」
「哈尼婭沒有死。我向你保證!」父親一邊沖我喊著一邊緊緊地束縛住我的雙手。「她生病了,但是現在好多了。放輕鬆!放輕鬆!我會告訴你一切的,但是你要躺下來。你不能去看她,你會把她弄傷的。躺下來吧,我向你保證她現在的狀況好多了。」
有時候,我感覺到,圍在我身邊的人們的額頭上似乎縈繞著一種沉重感和難以掩飾的悲傷。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的詢問總是被莫明奇妙地駁回。我問卡澤歐,他左右而言其他,說家裡的所有人都很好,我的妹妹、潘妮·德葉維斯和哈尼婭很快就會回來,最後還不忘告訴我讓我安心養病。
「願上帝保佑你!我賞識你,孩子,但是這並不是你的責任和義務,這是賽林姆的。」
「沒有!」母親回答,「她沒有回來。他讓我去哈尼婭的房間是因為他們正在那裡刷油漆、貼壁紙。」
「這真是個問題。」
「賜予什麼?」
我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是哈尼婭回來了嗎?」我問。
「那麼聽著,賽林姆帶她走的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風雨。哈尼婭只穿了一條很薄的裙子九-九-藏-書,她渾身都濕透了。另外,他們瘋狂的舉動讓她付出很大的代價。賽林姆帶著她去了赫維利,在那兒她沒有換衣服,還是穿著同樣的濕衣服被送了回來。就在當晚,她就開始了寒戰,發燒很厲害。第二天,溫格魯西亞向她說漏了嘴,告訴了她你的事。她甚至說你會被殺死的。很明顯,這些話刺|激到了她。到了晚上,她的意識就模糊了。醫生檢查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村子里的痘疫盛行,現在到咱們家了。哈尼婭染上了痘疫。」
「父親!那是什麼?」我喊道,並把棋子和棋盤推到了地上。
父親顫抖了一下,馬上俯身看著我。他的臉上浮現出一些愉悅和溫和,對我說:
一天晚上,我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快要死了。一大支發出昏黃燭光的蠟燭放在我的床邊,然後我看到路德維克神父穿著法衣站在那裡。他給我做聖禮,然後在我的身上塗抹聖油,這一切做完之後他嗚咽起來,情緒瀕臨崩潰。他們扶著我那不省人事的母親。卡澤歐抓著自己的頭髮衝著牆號啕大哭。父親緊扣著手坐在那裡,好像是嚇呆了一般。我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切,但是一切還是那麼地無所謂。我還是像往常一般死氣沉沉,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床邊、床腳下,還有窗戶,銀色的一束束月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他會跟他的父親一起來的。現在,他的父親已經全部都知道了。」
「父親,」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后,我說。
可是我並沒有死去,而是真的睡著了,這一覺睡得是如此的愜意,直到二十四小時以後我才蘇醒了過來,這讓我更不能理解剛才所發生的事。我漠視的態度已經消失不見了,年輕有力的身體真的戰勝了死亡,而且在渴望著新的生命和力量。又一次的,一幅幅令人無法形容的歡樂景象出現在我的床邊。而卡澤歐只是幸福地狂喜起來。
父親緊緊地攔住我,「別去!別去!我不允許你去。」
但是我已經站起來了,雖然腳步有點蹣跚,但是我快速地向房門撲過去。
「我不相信,不相信你還會愛我現在的樣子,」然後,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臉,哭著說:「哦,你們都是多麼高尚和好心!只有孤零零的我才是墮落的,罪孽深重的,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成為另一個人了。」
絕望感鋪天蓋地地向我湧來,我抓住自己頭上的繃帶喊道:
當他們把我從昏迷中救醒后,哈尼婭大聲地哭泣著,為了她自己也為了我,因為此時的我看起來也像個幽靈一般不成人形。
「媽媽!我很疼!」
我把臉面對著牆,覺得有些事比我遭遇過的更糟糕。
儘管如此,一個星期以後,我有力氣站起來了。兩個星期以後,我見到了哈尼婭。啊!我真的不知道如何來形容這張read.99csw.com美麗完美面孔的變化。當這個可憐的女孩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了她,雖然我事前已經自我暗示不要流露出丁點的情緒,但是我還是虛弱地暈倒了。哦,她臉上的印記是多麼的可怕啊!
「他會來這兒嗎?」
我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寧靜的夏日傍晚開始在樹梢上出現黃昏的暈色。大家在四處找我,最後父親來到了涼亭。他靜靜地看著我,尊重我此刻內心的傷痛。
「父親!」
「以防其他什麼人會得到她,那麼就這樣按兵不動。」
說到這兒,卡澤歐孩子氣地做了個鬼臉,然後調侃一樣地說道:
我的心臟在不安地跳動,因為哈尼婭房間里的燈亮了。
在這些日日夜夜,我只是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的。我好像是有意識了,但是對外界的一切都表現得無所謂,我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的生死,也不關心是誰在床頭照顧著我。我能接收到外界的訊息,能夠看到我周圍的一切,也能夠記得一切,但是我沒有力量去整理自己的思緒了,也沒有力量去感覺什麼。
再後來,僕人從各個房門涌了進來,他們哭泣著、嗚咽著,也有人號啕大哭著。卡澤歐讓他們進來,頓時整個房間都被填滿了。但是父親還是像頑石一般呆坐在那裡。最後,當所有人都跪下來的時候,牧師開始做禱告,但是又停了下來,因為他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淚水。父親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地喊道:「噢,上帝啊!上帝啊!」然後整個人頹然倒地。
「什麼事都沒有。」他匆忙說。
「我甚至知道是誰。願上帝賜予——」
「哈尼婭,我親愛的妹妹,別哭了,我會一直愛你的!」我像從前一樣抓著她的手舉到嘴邊。突然間,我顫抖了一下收回了我的嘴唇。這雙手,曾經是那樣的白皙、精緻、漂亮,現在變得如此的恐怖。上面布滿了黑色的斑點,粗糙得幾乎讓人反感。
燈光向隔壁黑暗的大廳投射出一條明亮的光帶,在那條清晰的光帶的背影里,我似乎看到一縷精緻的煙霧,像日光中的灰塵一樣旋轉著升騰到空中。
在這萬般寂靜的房間中,我只能聽到鍾錶的嘀嗒聲。我茫然地抬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慢慢地喚回自己的思緒,然後,我試著想動一下身體,但是頭部傳來一種難以忍受的疼痛,讓我動彈不得。這種疼痛讓我回憶起一點發生過的事,所以我用低沉、虛弱的聲音說:
我還想問問哈尼婭和母親,但是覺得自己的意識又一次模糊了。我覺得那些黑黃毛的狗正圍著我的床邊高興地蹺起前爪跳舞,我看了看它們。然後我好像又聽到農家短笛的聲音。時不時地,我看到對面牆上的掛鐘里有報時的小東西從牆裡伸了出來,然後又縮回去。我並不是一點意識都沒有,只是感到發燒,思維有些分散,但是,這種狀態一定已經持續了九九藏書相當長一段時間。
父親跳起身來,遲疑了一下,然後也很快察覺到那是該死的杜松的氣味,他趕快關起了房門。
我閉上雙眼,似乎自己已經喪失了意識,最後我說:
「父親!」
這副天使般的面孔俯身拉起我平放在床單上的瘦弱的手,輕輕地吻了吻。我試著坐起來,但是疼痛感像針扎一般刺痛著我的太陽穴,所以我只能感嘆著對母親說:
「怎麼了,我的孩子?」
生命中第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摧殘了剛剛盛開的美麗花朵。可憐的女孩!暴風雨過後,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聖潔安寧的庇護所,在那兒她可以撫慰自己的良知,讓疲憊的內心得到休憩。
「繼續說吧,父親,我很冷靜。」
我的聲音冷靜而又低沉,但是內心狂跳著期待著他的回答。
「媽媽!」
事實上,賽林姆在黃昏時分才到。當他看到哈尼婭的時候,臉噌地一下變紅了,然後又慢慢地變得慘白。很明顯,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在內心和良知之間掙扎了好一會兒。一切都很清楚了,對於他來說,那隻愛情鳥同樣也飛走了。
後來,他們告訴我,就在我決鬥結束之後,父親就帶著傷痕纍纍的我回到家,而醫生也不能保證把我救活,所以他們只好把直率的卡澤歐關了起來,因為他一直像一頭野獸一樣毆打賽林姆,並且他發誓,要是我死了,他一定會立刻一槍崩了那個韃靼人。不過還算走運的是,賽林姆也有幾處受傷,他也需要在床上躺上一段時間了。
不管老彌爾扎如何地堅持,也不管賽林姆如何地懇求,她一直都在拒絕。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指尖和腳已經開始變涼了,一種奇妙的困意席捲了我,我打著哈欠想著:「啊!我現在要死了!」然後就陷入沉沉的睡夢中。
「她能儘快回來。」他匆忙說道。
後來我不斷地向母親說起她,看到我總是提起這個話題,母親就開始附和著我說話,然後用含糊的話語親切地對我說,等我好了她就會把好多事都跟父親說,但是前提是我要靜心,並且努力快點好起來。
終於,我不再發燒了,意識已經完全地恢復。可這並不代表我的健康狀況變好了。另外一些併發症還有前所未有的虛弱感侵襲了我,我很明顯地垮掉了。
過了不到五分鐘,我又開始問了起來。我一字一句非常慢地說:
「是的,我的寶貝!別再想那個了。」
「我很平靜,但是快點,父親,快點告訴我吧!讓我立刻知道事情的全部。她真的好些了嗎?她出了什麼事?」
「他由於失血過多也昏倒了。我把他送回赫維利了。」
從那以後,我的意識有些增強了,只有在晚上的時候才會陷入發燒昏迷之中,然後我就會看到哈尼婭,雖然我意識清醒,但是從沒看到她接近我,而且我總是看到她處於危險之中。有一次是一隻紅了眼睛的野狼向她九九藏書沖了過去,而後某個人要帶她走,好像是賽林姆,也好像不是賽林姆,那是一張長滿黑色鬃毛的臉,頭上還長著獸角。有幾次我大聲地哭喊,有幾次我非常禮貌謙卑地祈求那隻狼,或者是那長角的傢伙,不要帶她走。每當這時候,母親都會把她的手掌輕放在我的前額,於是夢魘就立刻消失了。
這些話讓我的內心完全平靜下來。又過了兩三天,一天晚上,父親和母親都坐在我的身邊。他和我開始下棋。過了一會兒,母親出去了,房門大開著。透過打開著的房門,我能看到這一整排的房間,最盡頭的那一間是哈尼婭的房間。我看了看那裡,但是什麼都沒看見,因為只有我的房間亮著燈。黑暗中我能看到的哈尼婭的房門,一樣也是緊閉著。
「父親,我和賽林姆決鬥了。」
「她——她的痘痕很嚴重嗎?」
「我把你抱回來的,但是什麼也不要說了,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看看你,我會全部告訴你的。這些天,賽林姆和老彌爾扎每天都過來,賽林姆整個人都絕望了,他大聲叫喊著,只奢望能夠看你一眼,可是父親和母親都很擔心,怕他的露面會刺|激到你。」
我躺了下來。心中充滿了疼惜以及一個哥哥傷心的愛,但是舊時的感情已經煙消雲散了,就像鳥兒飛走了一樣,不留半點痕迹。
偶爾我感到好一些了,就能模模糊糊地認出圍在我床邊的這些面孔,這是父親,這是牧師、卡澤歐,還有斯坦尼斯洛夫醫生。我記得這裏面唯獨缺少一張面孔。雖然還不能辨別出來,但是我知道自己感受到了那種欠缺,於是就本能地尋找起來。
「我的哈尼婭!我對你始終如一,永遠不會拋下你不管的,永遠不會,永遠不會!」
「我是罪魁禍首!」她嗚咽著反覆地說,「我是罪魁禍首!」
父親熱忱地親吻了我一下,然後說:
「我會一直愛你的!」我努力地重複說道。
父親仔細地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擔心他的話是否會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經。我一動不動地躺著。這種沉默持續地很久。
「但是這些傷感是從哪裡來的?」我問。
一天晚上,當我沉沉地睡去,一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桌上依然點著燈。我覺得自己非常非常的虛弱。突然間我辨別出一個人影,她俯下身來看著我,起初我並沒有看是誰,但是在她的注視下我感覺自己已經死掉了被帶入了天堂。那是一張天使般的面孔,如此的美好、聖潔和寬容,淚水從這雙眼中滑落,我覺得自己都要忍不住地哭泣了。後來,我的意識像閃光般回來了,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我用微弱低沉的聲音叫了一聲:
「怎麼了,我的孩子?」
在說這些的時候,她的笑容中帶著一絲憂鬱,但是我卻想喜極而泣。有一次,家裡發生的一些事擾亂了我內心的平靜,甚至填滿了恐懼九_九_藏_書。有一天晚上,母親在我身邊坐著,僕人弗蘭尼克跑了進來,讓她去哈尼婭的房間。
後來,生活中新的遭遇和一場可怕的災難讓我在很長時間內都沒有她的消息。但是,在過了許多年後,我意外地碰到了她。天使般的面容上呈現出平和和冷靜,可怕痕迹已經完全消失了。身穿修道院的黑袍、戴著白色頭飾的她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美麗,但是這種美麗已經不再世俗,而更加天籟。
我聽話地這樣做了。
「父親,是誰把我從森林裡帶到這兒的?」
「是的,」父親回答,「跟一般得過痘疫的人一樣。也許以後會沒有印記了。現在是有印記,但是肯定會消失的。」
「亨瑞克,振作點!難道你是個女人嗎?男子漢一點。她已經脫離危險了。我答應過要告訴你一切,我一定會告訴你的,但是前提條件是你必須養足力氣。把頭放在枕頭上。就那樣。蓋好被子,把心放下來。」
我用盡了力氣,重重地跌回了床上,只是反覆地說著: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我又問道:
但是這個年輕的貴族戰勝了自己的內心,他站起身來,伸出雙臂,跪在哈尼婭的面前,然後大聲喊道:
「真是個機靈的賽林姆,」我微笑著說,「他刺裂我的頭顱,現在又來為我哭泣。好吧,那他現在還一直想著哈尼婭嗎?」
哈尼婭的臉上頓時布滿了淚水,但是她還是溫柔地把賽林姆推開了。
「可憐的孩子!」他說,「上帝已經眷顧你了,相信主吧。主總是知道他該做的事。」
「但是我們家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哦,上帝啊!感謝您!他有意識了。你要什麼,兒子?要什麼?」
她已經找到了那個安寧和聖潔的所在,成為仁愛會的一名修女。
「真舒服!哦,真舒服!」
「他們在燒杜松!」我喊道,「我想去那兒。」
漸漸地,一股難以描述的氣味撲鼻而來,而且在不斷地變濃。突然間我的頭髮豎了起來。我知道那是杜松的氣味。
「好吧,我發誓我會扯掉這些繃帶,親手撕開自己的傷口。哈尼婭死了!我想要見她。」
「父親,」我回答,「我的愛情已經飛走了,但是榮譽不會。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去了花園,在賽林姆和哈尼婭第一次相互告白的那個涼亭里,我哭了,就像剛剛逝去了某個心愛的人一樣。事實上,對於我來說,從前的哈尼婭已經死了,而且,我的愛情也死了。我的內心只殘留著無比的空虛和疼痛,就像大病初愈一般,混雜著記憶的淚水湧入我的眼眶。
「也度過了一些危險的時刻」,他繼續說,「就在我們覺得你要不行的那一天,她也幾乎奄奄一息了。但是你們倆都是福大命大的人。現在,她醒過來了,你也醒過來了。再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她就會完全地好起來。」
「賽林姆怎麼樣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