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哈尼婭 第十一章

哈尼婭

第十一章

我親吻著他的手,痛哭流涕。我懇求著父親,可能有我保證的因素吧,父親嚴厲的臉變得溫和了,越來越柔和,他抬起眼睛,一顆大大的淚珠,承載著父輩的重量,滑落在我的額頭。他的內心做了痛苦的自我掙扎,因為我看透了他的眼神,他愛我勝過這世上所有的東西,所以他因為我而渾身顫抖,但是最後,他沖我低下頭用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
「父親,我懇求你看在神的面子上,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不要阻止我去跟這個韃靼人決鬥。還記得當時您怎麼叫我民主主義者生我的氣嗎?現在我知道,自己的血管里流著和祖父同樣的血。父親,他傷害了哈尼婭!這樣也能不受到懲罰嗎?不要給人們留下話柄,說我們家讓這個孤兒蒙受了委屈,不為她撐腰。我該狠狠地受到責備。我愛她,我沒有向您說過。但是我發誓,雖然我沒有愛過,但是看在她孤兒身世的分上,看在我們全家以及我的名譽的分上,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意識告訴我說,這是一個貴族該做的事,而父親您,請不要阻止我,因為如果我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相信您會阻止我做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我不會!我不會!父親,請您記住,哈尼婭是被冤枉的,是我發出的挑戰,一言九鼎。我知道自己還不夠成熟,但是不成熟的人難道就沒有和成人一樣的感情和榮譽感嗎?我已經發出了挑戰,我也作出了保證,而您也不止一次地告訴我說榮譽是一個貴族的首要權利。父親我向您保證,哈尼婭是被冤枉的,是我們玷污了她,我保證,父親,父親!」
「我。」
「哦,隨便走走,父親,我只是隨便走走。」我回答,臉色卻變得越來越紅。
「萬福馬利亞,你充滿聖寵!主與你同在!」他繼續低聲說著,然後又大聲說道:
在牧師走後,我拿下父親送我的那把著名的老軍刀,還有手槍,開始為早晨的會面做準備。直到現在我也沒有時間和心思去仔細考慮這次會面。我希望是為了自己的生與死而決鬥,就這麼簡單。對於賽林姆,我確信他肯定不會讓我失望的。我用柔軟的棉布仔細地擦拭著軍刀寬闊的藍色刀片。儘管這東西好像快有兩百年的歷史了,這期間它不止一次地切開了敵人的盔甲和胸甲,不止一點地沾染上瑞典人、韃靼人還有土耳其人的鮮血,可刀身上沒有一絲的凹痕。金色的銘文「上帝啊,聖母馬利亞」異常閃亮著。我試了一下刀刃,就像綢緞的邊兒一樣的鋒利無比。刀柄上幽蘭九*九*藏*書的綠松石似乎在衝著我微笑,好像在渴望手掌的緊握和溫暖。
在經過房子附近的時候,我發現通常在夜間緊鎖著的大門開了。很明顯,有人出去了,所以我必須小心點避免碰到那個人。
最後,當我在松樹林中找到一塊開闊地的時候,我停了下來,然後問他:
「那麼現在,決鬥吧,我的兒子,直到你的戰役直升雲霄!」
這個時候,日光已經穿透窗戶射了進來,光線在一點點增強。我熄滅桌子上燃燒的蠟燭,已經快到黎明了吧。四點半的鐘聲清晰地在大廳里響起。
「你在這兒幹嗎?」他問。
不一會兒賽林姆就意識到,如果這場決鬥這樣持續下去,他一定會輸,因為不論是肺活量還是體力上都難以支撐太久。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但是同時,某種戰鬥的憤怒和瘋狂已經沖昏了他的頭腦。
我們擁抱了一下對方。父親把我按在胸膛抱了很久。但是最後他讓自己從這種情緒中脫離了出來,然後歡快帶勁地對我說:
「我準備好了。」
他向我詳細地學了一遍老彌爾扎的話。賽林姆似乎向父親坦白了自己所製造的這場瘋狂鬧劇,但是,就像他告訴他父親的那樣,他別無選擇。似乎對於他來說,在他們私奔之後,自己的父親將不能逃避這個事實,只能祝福他,而我們也於事無補只能把哈尼婭交給他。同樣我也知道了一些真相,在同我談完之後,賽林姆不僅僅是給哈尼婭寫了一封信,他們還偷偷見面了,勸說她跟自己私奔。雖然這個女孩並沒有意識到這樣做的結果是什麼,但是她當時本能地拒絕了,可是,賽林姆向她起誓,並且訴說著自己的愛慕。他告訴她,即便是逃跑也只是去到赫維利,然後他們就會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他向她保證以後會帶她回來的,但是那時是作為他未婚妻的身份了,所以我的父親只能同意一切,而我也一樣。另外,我也會從勞拉·奧斯崔斯基那裡得到慰藉。最後,他懇求、祈求並哀求著哈尼婭。他說他可以為了對方犧牲一切,甚至生命。他不能離開她獨自存活,那樣的話他會跳水自殺,把自己崩了,或者是毒自己的。然後他撲倒在她的腳下,勸說她同意自己的想法。但是真當逃跑開始的時候,哈尼婭就越來越害怕了,哭著求他回去。但是他不肯,因為就像他告訴他父親的那樣,那時的他已經什麼都忘了。
「我不會收的。」
我又一次擁抱了他,因九_九_藏_書為到該走的時間了。在走了大概三分之一英里的時候,我回了回頭。我看到父親仍在橋上站著,遠遠地在胸前畫著十字保佑我平安。初升太陽的第一縷光線映照在他高尚的身軀上,泛出溫和的光暈。在這樣的光線中,微微抬起手掌的老兵就像一隻老鷹一般遠遠地為自己的幼子祈福,因為這種展翅翱翔的生活也是他曾經所羡慕的。
父親站在橋頭,胳膊背在身後,手上拿著一支熄滅的煙管。稍微向橋頭欄杆欠了欠身,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湖水和晨曦。很明顯,他和我都沒有睡著,此刻的他出來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氣,或者是四處看看管理的事。
「你猜得沒錯。回家去。讓我來處理整件事。」
「祖先們的靈魂會指引你的!去吧,我的兒子,去跟那個韃靼人決鬥。」
我們立刻走進森林深處,但是在這個過程里,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親吻他的手背,他問:
我原以為他會勃然大怒,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只是說了一句:
這就是老彌爾扎告訴路德維克神父的全部經過,他之所以說出了整個過程,是為了證明雖然賽林姆做出了這麼瘋狂的舉動,但是他是處於真心才這麼做的。經過權衡,路德維克神父決定不把這話說給父親聽,以免他生氣,因為父親已經為了哈尼婭忘恩負義的舉動生了很大的氣了。按照牧師的說法,哈尼婭並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她只是被罪惡的世俗愛情領入了歧途。由於這個原因,牧師告訴了我什麼是世俗的感情,但是我一點也不想把這些套用在哈尼婭身上,認為她的愛情是世俗的,曾經的我是多麼渴望能夠得到她的愛情,即便獻上我的整個生命,而現在這種愛情卻被不同地定性了。我對哈尼婭感到深深的同情,另外,我那顆曾經被撕裂的心此刻與她的心離得越來越近了。所以,我懇求路德維克神父能夠在父親的面前維護她,能夠像剛才對我解釋的那樣對父親說明一切。然後我向他道了晚安,因為我希望自己能夠單獨待一會兒。
我終於走到了小屋。賽林姆正在森林邊上等著我。我承認,在看到他的時候,我內心的感覺就像是一隻狼看到了它的獵物一樣。我們挑釁地而又好奇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賽林姆在這兩天中變化很大,他變得纖瘦而醜陋,但是可能只有我是看他變醜陋了吧,他的眼睛閃爍著狂熱的光,嘴角微微顫抖。
說什麼都沒用了,我必須坦白。
父親走近我,輕微地打開了一下我掩蓋得很好的斗篷,指著裏面的軍刀九-九-藏-書和槍問我:
我馬上轉眼不再看他,因為我靠路邊走,柳樹能夠遮擋住我與橋欄杆之間的視線,但是我離橋已經不到十碼遠了。此刻我躲在柳樹後面,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這些想法讓我感到無比的尖銳和痛苦。似乎整個世界的貴族們也在粗魯地對待哈尼婭。不幸的是,母親已經離家太久了,而我們這些男人們對待她是如此的粗劣,這朵柔美的花認命般地遭受蹂躪。責備聲充斥著我們整個家庭,而這種責備必須由我或者賽林姆的鮮血才能補償。我已經為任何一種結局做好了準備。
「不需要裁判。我信任他,他也信任我。為什麼還需要裁判?」
突然,賽林姆跳開了,他的軍刀正好在我的太陽穴附近咆哮,但是我用力抵擋住他的挑釁,他的頭部一時沒有了防護。我看準了刺了一劍,這一劍能夠把他的頭顱劈成兩半,然而,突然間似乎是一條閃電擊中了我的頭部。我大喊:「上帝啊!聖母馬利亞!」軍刀從我的手中滑落,我一頭倒在了地上。
我的心臟頓時由於前所未有的疼痛和絕望而縮緊了。
他指了指隨身攜帶的一把軍刀。這是一把土耳其軍刀,擁有大馬士革的刀片,頂端有很大彎曲的弧度。
「同意!我會拿著的。」
我偷偷地順著庭院的一邊朝椴樹林那邊溜去,仔細看了看四周,發現周圍的一切似乎還在靜靜地沉睡中。直到跑到了小路上我才大胆地抬起頭,確定他們此刻從宅院那裡看不到我了。昨晚的暴風雨讓今天早晨的空氣變得非常美妙清新。小路上,潮濕的椴樹發出甜美的香氣混著新鮮的空氣迎面撲來。我向左轉朝著鍛造廠、磨坊和大壩的方向走去,那裡是通向瓦赫家的路。在如此清新的早晨和如此晴朗的天氣的影響下,我的睡意和疲憊一掃而光。我渾身都充滿著一種美好的願望,內心警告自己說,在那場即將到來的決鬥中我一定會贏。賽林姆用槍是個行家,但是我也不差。用軍刀的話,他在技巧上是勝過我,這沒錯,但是我比他長得強壯多了。強壯到他幾乎無法抵擋我對他的攻擊。「另外,不管怎樣,」我想,「要做個了斷,如果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那麼就把它當作長久以來束縛我讓我窒息的難題的一種切斷。另外,不管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賽林姆給哈尼婭帶來了極大的不公,他必須為此做出抵償。」
在擦拭完軍刀以後,我又拿起了手槍,因為我並不知道賽林姆會帶什麼樣的傢伙。我在槍機的地方滴了滴橄欖油,用小https://read.99csw.com片的亞麻布裹住子彈仔細地裝上膛。完成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鐘了。我收拾完畢后,讓自己坐在扶手椅里開始沉思。
一時間,除了刀刃的碰撞聲、鋼鐵的鏘鏘聲以及我們急促的呼吸聲之外,周圍的一切都悄無聲息。
「你的親子耶穌同受讚頌。阿門!」
「你選吧!」我一邊指著手槍和軍刀一邊說。
這時候我也脫下了外套,他也照我的樣子做了,但是他先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然後對我說:
「這並不是告白,而是對她的解釋。」
「我會告訴你一切,」我說,「我要去和賽林姆決鬥。」
「就這樣不跟你的父親商量,就這樣一聲不吭嗎?」
「誰發出的挑戰?」
在跟父親談了大概半小時之後,我回到了驛站,但是沒有躺下來休息。我心裏計算著時間,如果想要在五點的時候到瓦赫那裡,那麼必須四點就出門,所以我還有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做準備。不一會兒,路德維克神父過來了,看看我在經歷這場劫難之後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已經換好了乾淨的衣服,但是對於此刻的我來說,衣服濕還是不濕已經無所謂了。牧師催促我立刻上床休息,一邊還喋喋不休地跟我說著話,就這樣一個小時的時間過去了。
我站在柳樹后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決定悄悄溜過橋頭。這樣做是能行的,因為父親是面對湖水站著,另外,他有點耳背,就像我之前提到過的那樣,他軍隊服役的時候被連續的炮響聲震聾了。我小心地一步步往前走,正在穿過橋頭的時候,真不走運,腳下的一塊木板鬆動了,發出聲響。父親向周圍看了看。
「就這兒吧。你同意嗎?」
他點點頭,開始解開衣服紐扣,以便在決鬥之前脫下來。
「如果我死了,請你把這封信交給潘娜·哈尼婭。」
從事情的整個經過以及路德維克神父所告訴我的情況來看,有一點變得越來越明確了,那就是我要為所發生的事受到深深的譴責。我捫心自問,自己是否很恰當地完成了老米可拉託付給我的監護人的責任,回答是沒有。我是否為哈尼婭考慮過,而不僅僅是為自己考慮?回答是沒有!在所有的事情中,我都在為誰考慮?只有我自己。而哈尼婭,那個溫順脆弱的小姑娘卻被夾在我們中間,就像一隻被迫夾在猛禽之中的鴿子一樣。我無法抑制自己內心強烈的疼痛,自己和賽林姆就像分享一個誘人的戰利品一樣在不斷拉扯著她,而這場戰役中的主宰者們卻只想著自己,只有她,才是受苦最多最不應該受到責備read.99csw.com的人。現在,兩三個小時之內我們就要為她而進行最後的戰役了。
「這是什麼?」
「那麼裁判呢?」
「他來決定。」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走到了池塘岸邊。水面上瀰漫著薄霧和濕氣。蔚藍色的湖面上點綴著一絲絲晨曦的色彩。清晨才剛剛到來。空氣變得越來越透明,到處都是新鮮、寧靜、美好,只有蘆葦叢那邊傳來幾聲野鴨的叫聲。在快要走到水閘和橋頭的時候,我突然停了下來,恨不得一頭扎進泥土。
耳邊傳來這樣的話:
「我昨天在奧斯崔斯基向他發出的挑戰,就在我追到他們之後。我不能向您詢問什麼事,父親,另外,我擔心您會阻止我。」
我立刻向他進攻,這樣猛烈的攻擊讓他連連後退,艱難地抵擋我對他的擊打。儘管如此,他回應著我,一劍接著一劍,我們的動作是如此的迅速,似乎進攻和回應都是在同時間完成的一樣。他的臉色發紅,鼻孔喘著粗氣,用韃靼人的方式斜視著眼睛,放射出閃電般的光。
就這樣說著,我們向上捲起襯衫的袖子。只有現在,我的心臟才開始更加劇烈地跳動。最後,賽林姆緊握住他的刀柄,綳直身體,擺出擊劍者的姿勢,挑釁地高傲地把軍刀高舉過頭,然後簡單地對我說:
「用劍還是用槍?」
但是父親一直在原地站著。我看著他。失眠和焦慮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垂下眼帘開始進行早禱告。
「好吧,時間到了!」我想,然後抓起一個斗篷罩在肩膀上遮住武器,以防我出去的時候碰到人,就這樣我走出了驛站。
隨著動作而甩動的頭髮從前額垂下來,微張的口中露出雪白的皓齒。你一定會覺得這個韃靼人的本性已經完全被這場決鬥激發了出來,而這種興奮在他手握著軍刀嗅到鮮血的氣味時更尤為強烈。而我的憤怒也不遜於他,並且在力量上更佔優勢。有一次他沒能抵擋住我的攻擊,左臂流血了。又過了幾分鐘,我的刀尖抵住了他的額頭。他當時的狀態很可怕,深紅色的血液混合著汗水流到了他的嘴上和下巴上。這種樣子似乎更激發了他的鬥志,他像一隻受傷的猛獸一般在我面前來回跳躍著。刀尖的速度快的可怕,像一條條閃電一般在我的頭部、臂膀和胸前畫著圈。我艱難地抵擋這些瘋狂的進攻,考慮著如何才能扭轉這種愈演愈烈的局面。有幾次我們的身體離對方如此之近,幾乎胸膛撞上胸膛。
啊,此刻我的內心是多麼的倍感鼓舞!我充滿了信心和勇氣,別說一個賽林姆在瓦赫的小屋等著我,就是十個賽林姆我也立刻向他發出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