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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婭 第十章

哈尼婭

第十章

在談話后的第二天,我看到哈尼婭匆匆忙忙地藏起一張信紙,毫無疑問,這是一封寫給賽林姆的信,也有可能是賽林姆寄來的。我甚至可以預料到他們很有可能會再見面,但是即便我每時每刻都在盯著賽林姆,但是還是沒有抓到他。
「我父親沒有在家。」
我抬起雙眼。「啊上帝!這一切都是為了不讓我追上他們嗎,如果這是您的旨意,那麼就殺死我吧!」我絕望地喊道。我的禱告聲似乎被上天聽到了。突然間,一條紅色的閃電劃過黑暗的天空,在它如血的亮光里我看到一輛逃跑中的馬車。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是百分之百確定那就是賽林姆和哈尼婭。他們離我大概不到三分之一英里遠,但是移動得並不快,由於四周的黑暗和下雨引發的洪水,賽林姆只能極其小心地駕著馬車。我悲喜交加地大喊了一聲。現在,他們不能再從我兒這逃走了。
很明顯,她的這種奇怪的焦慮感在與時劇增。
「小姐睡著了嗎?」
「半個小時都能讓我們到達奧斯崔斯基了,」我回答,「另外,誰知道我們是不是在瞎擔心。」說完我就向馬廄跑去。
上帝啊!聖母馬利亞!哈尼婭和賽林姆私奔了。
伊格納斯摘下帽子向木柵這邊跑過來。
在哈尼婭離開前的這兩天里,家裡的氣氛一直鬱鬱寡歡。潘妮·德葉維斯和我的妹妹在和父親談話后的第二天就已經走了。家裡只剩下父親、卡澤歐、我、牧師,還有哈尼婭。這個可憐的女孩現在終於知道自己必須走了,在得到消息的時候她真的倍感絕望。很明顯,她想要尋求幫助,而且知道我就是她最後一塊救生板,但是察覺到這一切的我,努力讓自己不跟她單獨待在一起,哪怕是一會兒。我很了解自己,知道她會淚影婆娑地求我幫她,而我在那時就什麼也拒絕不了了。我甚至逃避看她的眼神,因為我不能忍受每當她看著父親或我的時候,流露出的眼神就好像一個祈禱者在祈求同情一樣。
賽林姆的臉色變得灰白,但是他體內的每一個憤怒的細胞都被我喚醒了。他讓馬更加靠近我,兩匹馬幾乎要碰到對方了,然後問道:
這樣說著話,牧師去看父親了。但是我沒法在這等下去。我跑去看哈尼婭。此刻我並不想看到她,哦,不!那樣的話對她太殘忍了。我只是更想確定一下她是否已經真的回來了,又一次脫離了危險的她,此時和我同在一個屋檐下,劫後餘生一般地待在我的身旁。
「去N鎮。」
我知道他對誰也不會說,但是我不指望這件事能掩蓋多久,所以我寧願先預料到這一點,以便他在某種情況下能夠解釋所發生的事。我告訴了他事情的全部,告訴他我愛上了哈尼婭。
「哈尼婭已經回來了。是老彌爾扎把她送回來的。來我的屋裡。我告訴你一切。」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但是哈尼婭怎麼沒有來?我的妻子要在凌晨兩點鐘的時候出發。我們以為你會帶著她過來在這裏過夜。」
「她已經準備好了。半小時之前去小教堂禱告了。」
「如果沒有去赫維利,那麼就是他走得快些。現在是晚上,四面八方到處都是交錯的道路,他很難識別方向。不去赫維利,他能帶著哈尼婭去哪兒?」
當我走近她的房間時,一種奇妙的感覺霎時貫穿了我的全身。我的內心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深深的傷痛,還有難以言喻的心疼,她可憐地成為了賽林姆發瘋的犧牲者。我只把她比作一隻歸家的鴿子,因為雄鷹是要展翅翱翔的。噢!這個可憐的小東西一定會覺得很丟臉,即便那種羞恥的感覺已經在赫維利經歷過了,就在老彌爾扎的面前!我發誓自己今天一定不會責備她了,今後也不會,我會在她的面前表現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她去花園了。」
「我是這麼想的:決鬥,決鬥!這是貴族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不論是老人還是年輕人,這都是唯一最好的方式。對其他什麼九-九-藏-書人來說,這簡直是個鬧劇!但是這說法並不適用於貴族。好吧,寫信吧,你這麼做是對的。」
「我追他們。賽林姆打中了我的馬。父親在家嗎?」
「她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我冷酷地,也是逐字逐句地回答他,「但是你不會再見到她了。我知道你心裏想說可以寫信給她。但是我告訴你,我會監視你們的,會頭一個地把為你送信的人打得皮開肉綻。你不會再來到我家了,我杜絕你進入我家大門。」
「看在上帝的分上!看看你全身都濕透了。真是胡鬧!我給你拿點吃的和乾衣服過來。」
我稍微彎下腰,看著道路的軌跡,腦中和眼前都是一片迷茫的空白。懷著這樣的情緒,我衝進了森林。此時暴風雨下得更緊了,雷聲和雨點狂怒地席捲了整個大地和天空。森林里的樹木被狂風吹彎了腰,一個個就像田地里被吹得東倒西歪的麥子,揮舞著黑色的枝杈,雷鳴聲在黑暗中在一棵棵松樹之間泛起迴音。雷聲、樹木的搖曳聲、枝幹斷裂的碰撞聲,所有這一切匯在一起演奏著地獄般的交響樂。我現在已經看不清道路了,但是仍像勁風一樣向前狂奔。在森林遠處,一道刺眼的閃電照亮了地面,我又發現了腳下的路,但同時害怕地注意到,馬的喘息聲越來越狂躁了,而速度卻慢了下來,於是我更加頻繁地揮舞著馬鞭。
一個小時之後我已經回到家裡了。夜已經很深了,但是窗戶里還亮著燈。不一會兒人們就舉著蠟燭在各個房間里穿梭。當我的馬車停在門廊的時候,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只見路德維克神父手裡拿著燈跑了出來。
「不,不,我想立刻回家,沒有別的要求。」
但是此刻的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不斷地靠近,再靠近。
「別說話!」他輕聲說道,並做出噓聲的手勢。
「會見面!」
「她現在怎麼樣?」
「但是,」我對潘·奧斯崔斯基說,「如果賽林姆帶著哈尼婭沒有去赫維利呢?」
只有剎那間咆哮而過的雷鳴聲回應了他。我騎著馬狂奔,耳邊響起嗚咽的風聲。我衝進檸檬樹林中的小路,穿過小路衝著他們逃跑的那條路奔過去。我匆忙地越過一片片天地,快馬加鞭地向前奔跑。他們逃跑留下的痕迹很明顯。這時候,暴風雨開始了,天變得黑起來。大片的烏雲狂放地包圍刺眼的閃電。有時整個天空好像成為了一條烈焰,接下來更加濃密的黑暗劈頭蓋臉地襲來,頓時間瓢潑大雨傾然而下。樹枝搖曳著彎向路邊。被我瘋狂抽打著馬鞭緊壓著馬刺的馬兒喘著粗氣哼鳴著,而我也因內心出奇的憤怒而氣喘吁吁。
「時間到了嗎,」她問,「是時候向小姐說再見了嗎?」
「用十分鐘給我準備好馬車。明白嗎?」
「她沒睡著,沒睡著,」老人家反覆說著這句話,「哦,我高貴的少東家,如果你當時在場就好了!當老爺衝著小姐大吼的時候,我感覺這個小可憐都要當場死掉了。她當時是那麼的害怕,渾身都濕透了。哦,上帝啊!上帝啊!」
我立刻向花園跑去。
「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牧師沖我喊道。
「你父親不會允許這樣做的。」
「這樣最好!」
「哈尼婭!哈尼婭!」我開始放聲大喊。
「為什麼?為什麼?想好你說的話。」
「這裏輪不到你說話!現在輪到你明白了嗎?」
「哈尼婭!哈尼婭!」
「現在幾點了?」
「亞內克!」
「哈尼婭!哈尼婭!我們該出發了。」
「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去看過她了嗎?」
在第二天早晨六點鐘的時候,我到了陷坑附近,而賽林姆已經在那裡等我了。在向那邊奔過去的時候,我鄭重地告訴自己要鎮定。
「真是胡鬧!」他喊道,「瞧瞧你現在成什麼樣了,亨瑞克!」
潘·奧斯崔斯基停頓了一下。「我知道現在該怎麼做。我立刻去赫維利,而你回家,或者最好留在這兒。如果哈尼婭在赫維利read.99csw•com,我會把她接回你家的。你覺得他們可能不會把她給我?胡鬧!但是我更希望能跟老彌爾扎一起把她帶回去,因為你父親可是個壞脾氣,已經鉚足了勁要跟這個老頭兒大吵一架,可是,這個老頭兒並不應該受到責備,不是嗎?」
「哦,他會允許的。」
「潘·奧斯崔斯基!」
我把信封好,然後把它交給潘·奧斯崔斯基。然後我們就一起走出門外,馬車已經備好了。在坐上馬背之前,我的腦中突然冒出一個令人恐懼的念頭。
「發生了點倒霉事,」我說,「我希望你別對其他任何人提起這事,對你的妻子、女兒還有家庭教師也不要提。我們家族的名譽就在於你了。」
沒有人回答。我有點被嚇到了,趕快跑到她的房間,以為她可能又昏倒了。我看到老僕人溫格魯西亞正坐在她的房間里哭泣。
「去了,他要求她立刻上床休息。溫格魯西亞在旁邊陪著她。在這兒等著我。我去看看你父親,告訴他你已經回來了。他派人四處找你。卡澤歐也沒在家,他出去找你了。哦,上帝啊!萬能的上帝啊,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了!」
「這種天氣讓我有點透不過氣!」她說著,然後靠近窗戶坐下,開始用手帕使勁扇著。
「凌晨一點了。」
「老彌爾扎剛走,他就回來了。哦,真是倒霉啊!倒霉!醫生正在他的房間。我們擔心他可能是中風了。他想立刻去找老彌爾扎理論。你現在不要去看父親,這樣可能會刺|激到他。等明天你去懇求他不要去責問彌爾扎。那會犯下非常嚴重的罪過。另外,這個老人也不應該被責備。他打了賽林姆一頓,然後把他關了起來,哈尼婭是被他親自送回來的。他命令所有的僕人都對這件事閉嘴。不過很走運,他並沒有看到你的父親。」
「停下!」賽林姆喊,「停下!」
「路德維克神父,她病了!」
「把哈尼婭留給我和父親來照顧。我們已經為她打算好了。我很榮幸地通知你,哈尼婭後天就要出國了,而且你今後再也不會見到她。再見吧。」
我坐下來,寫下了下面的話:「你真是個卑鄙的人。我用這封信拍你的巴掌。如果明天你不帶著槍或劍出現在瓦赫的小屋那兒,你就是個可悲的膽小鬼,就像你現在一樣。」
「可是,我想你肯定要和賽林姆決鬥?真是胡鬧!什麼——」他說,然後繼續聽我講。
看起來暴風雨就要來了,但是我卻一點都不想再耽誤時間。他們馬上把哈尼婭的行李箱搬了出來,在車廂後面綁好。路德維克神父穿著一身亞麻材質的白袍在門廊處等著,手上拿著把白顏色的傘。
我去了小教堂,但是沒找到哈尼婭。我又去了餐廳,從餐廳轉到了客廳——但是哪裡都沒有她的人影。
潘·奧斯崔斯基拍了拍手。
「沒錯,我們別耽誤時間了。」
我決定去宅院看看潘·奧斯崔斯基,其實我可以更容易一些,因為他並不住在庭院里,而是有個自己的小房子,通常他都是在那兒睡覺和消磨時間。他的窗戶中現在仍然透著光亮。我敲了敲門。他親自打開了門,然後吃驚地往後退了一下。
賽林姆從他的馬鞍上向我微微傾過身體,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說:
他急促地說著這些話,然後臉色灰白,牙關緊鎖。強大的愛情力量已經把這個熱情如火的東方面孔完全佔據,渾身散發著愛情的溫度,就像火焰中散發出的熱量一樣,但是我根本不在意,而是冰冷地回答:
我頓時發現潘·奧斯崔斯基完美地預見了一切。
「還有給我準備一匹馬吧?」我說。
「她和赫維利的潘尼奇一起朝森林走去了。哦,他們的馬跑得飛快!」
「我會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
「是的,我希望明天同他決鬥。但是今天我必須追上他們,所以我懇求你能立刻把自己最好的馬借給我。」
我用手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因為我要在五點的時候跟賽林姆決鬥。
「你父九-九-藏-書親叫你過去。」他說。
「我帶著傢伙!」他在黑暗中沖我喊。「不要再靠近,我會開槍的。」
賽林姆看了看四周,也大喊了一聲,然後繼續用藤條抽打著受驚的馬匹。在閃電照耀的一瞬間,哈尼婭也發現了我。我看到她絕望地抓著賽林姆,而他在不斷地對她講什麼事情。不到一會兒,我已經近到可以聽到賽林姆說話的聲音了。
頃刻間我似乎聽到花園的另一邊傳來了迴音。我迅速讓自己清醒過來。「哦,真是個傻瓜!」我想著,然後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過去。但是,我什麼都沒找到。
「第一,因為你是一個伊斯蘭教徒,而她是個基督徒。你不可能娶她的。」
「你看到小姐了嗎?」
我走進牧師的房間。
只有農家孩子伊格納斯在木柵附近的溝渠中趕著鵝群。
就像在回應我一樣,樹葉開始被突然來到的暴雨打得沙沙作響,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四周又變得一片寂靜,我什麼都聽不到了。
「再多聽一句話,」賽林姆說,「我不會向哈尼婭訴說自己愛情的偉大的,因為我不會表達,而你也不會理解這一點。但是,我向你發誓,拋開我的愛情不說,如果她現在愛的是你,那麼我會足夠高尚地永遠放棄她。亨瑞克,為什麼我們為了哈尼婭而成為情敵?你之前總是很高尚的。那麼聽著:放棄她,然後再來跟我算賬,即便是拿去我的命。我們握手言和吧亨瑞克!讓哈尼婭來決定她的選擇——記得是哈尼婭。」
「可以讓我給賽林姆寫一封信嗎?」我問,「我希望通過這封信對他發出挑戰。」
「哈尼婭現在怎麼樣了?」
我的馬已經裝好了馬鞍,但是像往常一樣,車廂的安裝有點慢。半個小時以後,車夫趕著馬車走到了門廊前。我在後面騎著馬跟著。
「啊!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又會見面了。」
我立刻跳了起來,然後用盡剩餘的全部力量向前跑去,但是一切都是徒勞,不一會兒的工夫,他們的馬車離我越來越遠了,然後,我只能在閃電撕開雲層發出光亮的時候看到他最後一眼。我想要大喊,但是沒有,胸膛好像窒息了一般。我聽見馬車發出的吱吱聲漸漸弱了下來,最後,我靠著一塊石頭,身體不住地顫抖,然後轟然倒地。
「我的馬被閃電擊中了,就在不遠處的路上。我沒有辦法了只能來這裏。」
一個僕人走了進來。
「醫生馬上就會來。這個時候,你應該去跟你父親好好談談。去吧,快去,時間太晚了。」
「你去看看吧,她完全病倒了。幸好有醫生在。」
無人回應。
可是我又立刻站了起來。「他們走了!他們走了!他們要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大聲地重複這些話,一點也記不得自己發生了什麼。我是那樣的無助,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暴風雨中的夜晚。賽林姆那個惡魔已經戰勝了我。但是,如果卡澤歐沒有跟父親一起出去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追趕他們,那樣的話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呢?
「你怎麼了?」
「哈尼婭在哪兒?她準備好了嗎?」我問。
「我看見她離開了。」
「這是這麼了?」我問自己,突然害怕得頭髮都瑟瑟發抖。
我離他不到五十碼遠了,但是現在路似乎好走了一些,賽林姆抽打著馬匹全速前進。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會兒,但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趕上了他們。賽林姆轉過身拿槍對準了我。看得出來他很害怕,但是仍舊冷酷地向我瞄準。在下一秒鐘,我感覺自己的手都可以觸摸到他們的車廂了,但是突然間,一聲槍響在耳邊響起。我的馬身倒向了一邊,它幾次掙扎著想站起來,最終跪倒在地。我試著拉起它,它蹬了蹬後腿,沉重地喘著氣,然後帶著我向地上滾去。
「給這位紳士準備一匹馬!真是胡鬧!托上帝的福。」
「你想對我說什麼?」賽林姆問道。
「哈尼婭!哈尼婭!」
「放輕鬆,放輕鬆,我的孩子,別生氣。我不會說她的壞話。但九-九-藏-書是我家的女士們可不會這樣。我們現在還在等什麼?」
「我擔心他的父親不讓他參加決鬥。老頭會把賽林姆關上一段時間,認為這就足夠了。但是對於我來說,這是遠遠不夠的!如果賽林姆已經被幽禁了,你就見不到他,而且也不能通過他父親給他傳話,但是信就可以留給他們任何一個人。另外,我不會告訴父親我要跟某人決鬥了。他會因此而責問老彌爾扎的,可是老彌爾扎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不應該受此責備。但是如果我和賽林姆先進行了決鬥,那麼他們兩個人就沒有吵架的必要了。事實上,連你自己都說我必須跟他決鬥。」
「我想告訴你說,我知道全部的事情。你愛哈尼婭,而她也愛你。賽林姆,你用不光彩的手段誘惑了哈尼婭的心。第一,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些。」
我正猶豫著是要進去還是不進,這時路德維克神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張開雙臂打算擁抱我,但是我向後勒了勒韁繩。
「她全身都濕透了。發了高燒。你父親嚴厲地責罵了她。這個可憐的孩子!」
「伊格納斯!」
我還是那麼地鎮定,因為我會把哈尼婭要離開的消息留到最後才說。
當我走到房間的門口時,房門打開著,我看到溫格魯西亞走了出來。我攔住她然後問道:
另外,即便我想為她說情也是沒有多大作用的,因為父親從來不會改變他已經決定的事情,加之某種羞恥的感覺讓我遠遠地離開哈尼婭。在她的面前,我為自己跟賽林姆最後的談話內容而感到羞恥,為自己最近粗魯的行徑而羞恥,為自己的角色而感到徹頭徹尾的羞恥,但是,雖然我刻意地同她保持距離,我的目光還是遠遠地追隨著她的。我知道賽林姆日夜地在我家周圍徘徊,就像食肉鳥在等待獵物一樣。
「小姐在哪兒?」我有些不耐心地問她。
「為什麼?」
「我來這兒不是來聽你的表白的。我根本瞧不上你的愛情威脅,我再說一次:哈尼婭永遠都不屬於你。」
花園另一邊的盡頭是用木柵圍起來的,木柵之外就是通向田間羊圈的小路。我抓住木柵朝小路上看。但是那裡空無一人。
跨過森林就是一片沙土地,我可以繞過它向前,但是賽林姆肯定已經穿過去了。這無疑會減緩他的逃跑速度。
「但是哈尼婭她?」我慌亂地問道。
「怎麼走的?她什麼時候走的?」
我讓溫格魯西亞立刻回到哈尼婭身邊照顧她,不讓關上房門,因為我想遠遠地看她一眼。事實上,穿過敞開的房門向黑洞洞的房間里望去,我看到她坐在床上,穿著睡袍。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閃爍。我還發現她的呼吸聲很快,很明顯,她發燒了。
「趕著同一匹馬跑十六公里。冷靜點吧,這簡直就是胡說!不是嗎?我明天會去N鎮的,甚至是今天去,但是我要先去赫維利。再跟你說一遍,保持冷靜。」
一種驚人的麻痹感頓時縛住了我的整個身體。連自己也不知道時間到底過了多久。當我蘇醒過來的時候,暴風雨已經過去了。天空中發散出一道道明亮的光纖,白色的雲朵飄浮在空中,不一會兒,蔚藍色的天空就露出了臉。地上升起了薄霧。我那身體已經僵硬的馬提醒著我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向四周看了看,確定自己的位置。我感到右面遠遠的有亮光,所以就趕快向著光源靠近。事實證明,此刻我就在離奧斯崔斯基不遠的地方。
時光如白駒過隙,兩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在她臨去奧斯崔斯基的前一個晚上,父親去隔壁鎮上買馬了,還帶著卡澤歐,讓卡澤歐試試馬的好壞。路德維克神父和我要護送哈尼婭去奧斯崔斯基。我注意到,隨著決定性時刻的步步臨近,她渾身散發出一種極大的焦慮不安。她的眼神閃爍,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時不時地像受到驚嚇的小兔一般瑟瑟發抖。最終太陽西沉了,在地平面上映照出微弱的光芒,厚厚的烏黃色的雲彩相互堆積,預示著暴風雨的來臨。在西邊九_九_藏_書的地平線上,遠遠地聽到持續不斷的打雷聲,就像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發出的可怕的抱怨一樣。空氣中悶熱異常,時不時地夾雜著幾聲閃電。鳥兒在屋檐下或樹下躲藏著,只有燕子不安分地在天空中穿過。樹上的葉子已經不再發出沙沙的聲響,只是毫無生氣一般怏怏地掛著。順著農家庭院的方向聽去,從牧場上歸來的牲畜發出一聲聲哀怨的吼叫。到處都瀰漫一種陰鬱低沉的不安狀態。路德維克神父關上了窗戶。而我希望能夠在暴風雨爆發之前趕到奧斯崔斯基,所以我起身走到馬廄那裡,然後催促著馬倌。在我離開房間的時候,哈尼婭站了起來,但是又突然坐下了。我看了看她,只見她的臉紅了一下,然後又變得蒼白。
「瞧瞧,」他怒聲怒氣地說,「現在輪到讓我說話了吧。我並沒有不光彩地引誘哈尼婭,而是你這樣做了。現在,我更加清楚看到這一點。我問過你是否愛上了她,你回答說『沒有』!我想在有迴旋餘地的時候退出,但是你卻拒絕做犧牲品。
我掉轉馬頭,頭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現在該怎麼辦?」我大聲地嘶喊,讓自己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不變得瘋狂。似乎周圍的狂風都在嘲笑著我,對我吹著口哨:「去路邊坐著吧,連匹馬都沒有,這時候他早就帶著她走遠了。」狂風就這樣咆哮著、大笑著。我慢慢地走回馬的身邊,它的鼻孔流出了一股深色的血,現在已經凝固了,但是它仍然還活著,它喘息著,用垂死般的眼神看著我。我靠近它坐下,把自己的頭靠在它身體的一側,這樣看起來,似乎我也是奄奄一息了。但是這個時候,狂風在我的頭頂上打轉,大聲地笑著嘶喊著:「他和她在那兒!」有好幾次我似乎都聽見了馬車地獄般的吱吱聲,帶著我的幸福在黑夜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狂風又在向我吹著口哨:「他和她在那兒!」
「你不需要追上他們。他們並沒有走多遠。他們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赫維利,他們能去哪兒?真是胡鬧!他們回去赫維利,然後去求助老彌爾扎。他們沒有別處可去。老彌爾扎會把賽林姆關在穀倉,而且會把那位小姐送回你家。真是個鬧劇!哈尼婭!哈尼婭!幹得好!」
我決定立刻向他說出全部的事情,因為此刻的我太需要他的幫助了。
「馬!馬!」我用可怕的聲音狂喊。
「我們可以等等看,」牧師說,「這場暴雨可能就下個半個小時那樣的。」
「該責怪誰?是你自己虛偽地說過不愛她。出於你的虛榮心,出於你傲慢的自尊心,你羞於坦白自己的愛。你就是喜歡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去愛,而我卻是光明正大的。你想禁錮住她的生活,而我卻試著讓她快樂。該責怪誰?我本想退出的,上帝知道我本想這樣的。但是現在太晚了。現在,她愛上了我。聽聽我想說的話吧:你可以不讓我進你家,可以攔住我的信件,但是我發誓不會放棄哈尼婭的,我不會忘記她,我會一直愛著她,為了找到她走遍天涯海角。我的表白是有點直接而又傻氣,但是我是有愛的。我愛這世上所有的一切,我的整個生命都是因愛而活,沒有愛我寧願死去。我不希望給你的家庭帶來不愉快,但是記住,現在我的內心已經產生了某種連自己都害怕的傾向。我已經準備好面對任何事情。哦,如果你對哈尼婭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除此之外,從每一個方面想都是有阻礙的。即便你改變了自己的宗教信仰,我或者父親也不會讓你娶哈尼婭,永遠不會!明白嗎?」
我的眼神頓時變得漆黑,緊接著一道閃電劃過,好像要直直地穿透我的頭。我回憶起哈尼婭焦慮不安的神態,想到她手上的那封信。那麼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賽林姆已經給她寫信並且見過她了。他們決定在我們出發前一起離開,因為他們知道那時所有人都會很忙碌。上帝啊!聖母馬利亞!我出了一身的冷汗,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到了門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