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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婭 第九章

哈尼婭

第九章

卡澤歐把地方讓給了我,我坐在靠近賽林姆和哈尼婭的窗下的沙發上。很不情願地,我想起了米可拉剛去世后的那天晚上,我們也是坐在這兒,聽著賽林姆講述克里米亞半島上關於蘇丹·哈倫和拉拉預言的故事。但是那時的哈尼婭還很瘦小,眼睛哭得紅腫,靠著我的胸膛沉沉入睡,而現在,還是那個哈尼婭,已經趁著房間里的黑暗偷偷地覆著賽林姆的手。那個時候,友情的甜蜜充盈著我們三個,但是現在,愛與恨在掙扎戰鬥。但是,一切似乎都很冷靜:一對愛侶正在凝視著對方微笑,而我比通常顯得更高興些。沒有人懷疑這究竟是怎樣一種高興。
我的馬和賽林姆的馬都在門廊處站著,裝好了馬鞍。我跑回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會兒,擦掉自己臉上的水漬,做完之後又回到了門廳。我看到牧師和賽林姆都不安地站在那兒。
「閉嘴!別犯傻!什麼都別做。別管別人的事,管好你自己,卡澤歐,安靜點。讓我來處理這一切。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但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說出一個字。」
「我是哪門子的監護人?你們都並不在家,所以老米可拉把她託付給了我,但是我不是一個真正的監護人。」
「我會去的,父親。」
我一言不發地跑到潘妮·德葉維斯的房間。哈尼婭真的是勃然大哭后暈倒的,但是現在已經平靜下來。當我看到她的時候已經什麼都忘記了,只能像個女人般跪坐在她的床前,無視潘妮·德葉維斯的存在,我大喊:
「噢,哈尼婭!我怎麼了?我是這樣的高興!」賽林姆喊道。
「挺好。但是她很擔心這裏發生的事。她想快點回來,但是我沒有允許,因為她應該在那兒再待上兩個月。」
過了一會兒,潘妮·德葉維斯求賽林姆彈奏什麼。他站了起來,坐在鋼琴那邊,開始彈奏肖邦的《瑪祖卡舞曲》。我仍獨自坐在沙發上跟哈尼婭待了一會兒。我注意到,哈尼婭像凝視彩虹一般注視著賽林姆,她已經乘著音樂的翅膀飛到一片美妙的境遇了,而我,決定把她從美夢中拉回現實。
「親愛的女主人已經出國快一年了。」牧師說。
「哈尼婭變得虛弱起來,而且剛才昏倒了。」
「另外,那是多麼漂亮的一張臉!你看看他。」
「和哈尼婭一起在花園裡,我想。我應該去找找他。」
「賽林姆有多少的天賦啊,他有不會的東西嗎,哈尼婭?他又會演奏又會唱歌。」
我是如此的焦躁、憂鬱和傷心。無論父親、牧師和潘妮·德葉維斯怎麼問我都於事無補。是生病了嗎?我搖搖頭,只是他們的這種過度擔心讓我感到煩惱。我可以一個人整天整天地待在馬背上,有時候是去樹林里待著,有時候是划著船去蘆葦叢中。我像行屍走肉一般地活著。有一次,我帶著一把槍和一條獵犬,在森林中的篝火前待了一整晚。有時,我花大半天的時間和牧羊倌待在一起,他是個醫生,常年在野外獨居生活,永遠都在收集草藥並測試它們的藥性。就是這個人把我帶入到一個充滿著魔法和迷信的奇妙世界。
「他是多麼的漂亮啊,哈尼婭,難道不是嗎?」我重複說道。
「他們已經走了。我看到他們了,」他輕聲說道,「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我站起身,隨著大家一起去看哈尼婭。她現在已經完全好起來了,希望能夠起床走走,但是沒有被父親允許。在大概晚上十點鐘的時候,從中午就待在村舍中的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出現在門廊下。在他仔細地為哈尼婭診察了之後,告訴大家她已經好了,但是需要休養,近期不能用腦學習,並且限定了娛樂的時間。
血色涌到了他的臉上。「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這些善良的人們仍在試著讓我分心,而且為我的狀況秘密地憂心,但是沒有人知道我究竟是怎麼了。哈尼婭,無論她是否猜到了什麼——因為她很有理由相信我是愛上了勞拉·奧斯崔斯基——她都盡自己所能地來安慰我。但是,即便是在面對她的時候,我的態度還是很粗魯,以致她在跟我說話的時候難掩某種緊張。連我那經常對人嚴厲的父親,都親自努力著分散我的注意力,希望能夠讓我把心思轉轉,同時也試探一下我的態度。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說著自認為有趣的對話。一天,在吃完晚飯後,我們一起來到宅院前。
「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那就是我什麼事情也沒有。」
「是真的嗎,潘娜·哈尼婭?」他問。
說到這兒,房間里所有的人都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但是,當我沒有絕望地反對哈尼婭離開,而是高興九*九*藏*書地贊成父親的建議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表現出一點的驚訝。我的心裏只是算計著,這種分離不也是切斷了與賽林姆的一切關係嗎。另外,我心裏燃起了一種希望,像鏡花水月一般的希望。那就是,除了我沒有其他人能夠把哈尼婭帶到母親那裡。我知道父親不能離開家,因為收割的季節又到了。我知道路德維克神父從來沒有出過國,所以只有我能辦好這件事。但是這個渺小的希望不一會兒就被扼殺在搖籃中了,因為我聽到父親說,潘妮·奧斯崔斯基要去國外待上幾天,試試海水浴療法,而且她已經同意帶著哈尼婭過去,把她交給我的母親。哈尼婭會在後天晚上的時候被送走。這讓我無比地痛苦,但是與其讓她留下來,還不如讓她獨自離開。另外,當我一想到「明天把這件事告訴賽林姆,他會有什麼反應,會做些什麼事」的時候,心中就感到無比的快活。
「聽我說!我拜倒在你的腳下。我對你的愛勝過整個世界——」
她用勉強能夠聽見的聲音說:
但是我真的被不管是父親,還是神父,甚至是潘妮·德葉維斯面帶焦慮的問題折磨得更加不耐煩了。最後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的不愉快。什麼事都可以讓我喪失理智,為了一丁點的小事我也會發脾氣。路德維克神父看到我這種蠻橫的性格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慢慢浮現,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父親,然後笑著說道:
我在哈尼婭外面的套間獨坐了一個鐘頭。我不能進去,因為哭得虛弱的她已經睡著了。潘妮·德葉維斯和牧師一起去找父親商量對策。而我就一直在那兒待到奉茶的時間。
「我要向所有人推舉葎草涼亭。」
「你知道村裡發生痘疫了,而我不小心把這事告訴了她。」
「什麼事都沒有,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她虛弱地回答,並且試著沖我微笑,「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真的沒事了。」
「母親的身體好些了嗎?」
「你覺得,」過了一會兒,我說,「我會拆散你們。如果我為此必須賠上自己的性命,那麼我會拆散你們,甚至會殺了他,殺了你,也殺死我自己。我剛才說的話不是真的。他是愛你的,他不能夠讓自己離開你,但是我要拆散你們。」
我知道,正直的父親之所以說這些,是為了喚起我的鬥志,用這些事情來佔住我的心思,把我的靈魂從那個我慢慢陷入的憂鬱怪圈裡拉回來,但是我好像墮落般的用冷漠而又陰鬱的語調回答說:
父親詢問了一下他的意見,是不是需要把我的妹妹帶離村莊,直到疫情過去了再回來。醫生安了安他的心,說這裏並沒有危險,而且他也會給母親寫信讓她安心的。然後他就去睡覺了,因為連日的勞累已經讓他筋疲力盡了。我帶他去了另外一個房子,他和我今晚在那裡睡覺。我剛要躺下來,因為連天的遭遇已經讓身體累散了架,這時候弗蘭尼克走進來說道:
「你保證是那樣嗎?」父親問。
「潘·亨瑞克!」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我已經知道了,」我粗魯地回答,「賽林姆現在在哪?」
有一次,我起了要去赫維利拜訪米爾扎·大衛多維奇的念頭。這位老人認為我的這次拜訪是為了探望他,所以很高興地歡迎我去。但是我的這次拜訪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那就是希望看一看索別斯基可怕的輕騎士上校畫像中的眼神。當我看到這些惡毒的眼神可以跟隨著一個人到達每一處的時候,我回憶起自己的祖先,他們的肖像被掛在家裡的客廳中,面容都一樣的嚴厲肅穆。
「那麼勞拉·奧斯崔斯基也沒有把你迷倒嗎?嗯?」
賽林姆跳了起來,眼波閃爍,興奮地張大了鼻翼。
當我說完這些后,就轉身回到潘妮·德葉維斯的房間了。賽林姆跟在我的身後跑了幾步,但是在門口的地方停了下來。過了幾分鐘后,我透過窗戶看到他已經騎著馬走了。
「不會的,只是樹葉晃動的聲音。」賽林姆回答。
對於我來說,我既不是一個貴族政治論者,也不是一個民主主義者,我只不過是陷入了愛情悶悶不樂。我的內心已經沒有空間去想什麼規則、理論或者是社會信條,如果我真的按照名稱去反對什麼,也僅僅是處於自身的憤怒,不用管他是哪個誰或者為什麼,就像我起初跟路德維克神父爭論宗教信仰時一樣。隨著門的砰然關上,爭論聲到此結束了。簡單來說,我囚禁的不僅僅是自己本身,還有整個家裡的人。當賽林姆在十天之後回來時,所有人的心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他來的那天我沒有在家,https://read.99csw•com因為我那時正在附近騎馬。在臨近晚上的時候,我回來了,徑直走到農場那邊,管馬廄的一個男孩一邊牽過我的馬一邊告訴我說:
「哈尼婭,我的寶貝,我的愛!你這是怎麼了?」
「是的。」她低聲回答。
聲音就這樣在我的內心消逝。我開始急促地呼吸捕捉新鮮的空氣,好像胸口要窒息了一般。
「這是真的!但是我又能說什麼?這事跟你沒關係。另外,你這麼端莊,難道會把自己的吻獻給一個陌生人嗎,哈尼婭?我請求你的原諒,可能剛才的這種假設對你有所冒犯了。那麼,你永遠不會允許自己那樣做吧,是嗎哈尼婭,永遠不會吧?」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卡澤歐發覺到問題的嚴重性,也嗅到一些可怕的氣息,面對這一切,他的心怦怦直跳,看向我的眼神閃閃發亮,然後他說:
賽林姆真的去他叔叔那了,而且待了不止七天,而是十天。在他走的這些天里,我們過得都很鬱鬱寡歡。哈尼婭似乎總是躲著我,在看我的時候眼裡隱隱有著害怕的感覺。我也確實沒有什麼想法去跟她真誠地談什麼,因為自己的自尊心讓我緊緊地閉上了嘴巴,而她,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把自己的事安排得滿滿的,不讓我們單獨待在一起,哪怕只是一會兒。到最後的那幾天,她變得都有些傷感了,看起來瘦弱憔悴。看到她的這種傷感,我內心顫抖地想著:「沒錯,這不是一個女孩轉瞬即逝的任性胡鬧,糟糕的是,這是一種真摯深沉的情感。」
我陪她待了一刻鐘的時間,然後親了親她的手就回到了門廳。我並不是真的恨她,我正在像從未有過一般的深愛著她。但是為了彌補我殘缺的愛情,在門廳看到賽林姆的時候,我恨不得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噢,是他,就是他,那一刻我對他產生了痛徹心扉的仇恨。他和牧師一同向我跑了過來。
但是有人會相信嗎,確實有那樣的時刻讓我為賽林姆和自稱地「痛苦的怪圈」而感到痛苦難當。
我的內心充滿著苦楚、痛苦和狂怒。自我否定的聲音和忠於自我的聲音時不時地在心中響起,對我說著:「看在她幸福的份上放過哈尼婭吧,為她的幸福著想是你首要的責任,犧牲你自己吧!」那些聲音現在完全變得靜默下來。默然地悲傷,忠於自我,還有淚水像一個個天使一般飛離了我。此時的我就像是一隻被踩踏過的蠕蟲,但是人們已經忘了它還擁有一根刺。現在,我已經讓自己被不幸捕獲了,就像一隻狼被一隻獵犬捕獲一樣,但是我有太多的不屑,於是開始像狼一樣露出自己的牙齒。一種叫作復讎的活躍力量開始在我心中被喚起。我開始對賽林姆和哈尼婭感到一種憎恨。「我會失去生命,」我想,「我會失去一切這世上一切可以失去的東西,但是我不能允許這兩個人幸福。」被這樣的想法所洞察,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死刑犯一樣抓住了這一點。我已經找到了一個生存的理由,眼前的視野頓時變得明亮起來。我深深地、自由地吸了一口空氣,就像從前沒有過的一樣。我那些被打落吹散的想法又有序地整合在了一起,鉚足了所有的力量來一致面對賽林姆和哈尼婭。當走到家的時候,我幾乎已經鎮定下來,並且異常冷酷。大廳里坐著潘妮·德葉維斯、路德維克神父、哈尼婭、賽林姆,還有卡澤歐,卡澤歐剛從馬廄回來,寸步不離地跟著那一對戀人。
「賽林姆從赫維利過來了。」
哈尼婭起身要走,但是我用手抓住了她,用力地扣住她要離開的身體。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內心的狂怒就像鉗子一樣瘋狂地鉗制著我,令我窒息。我感覺自己就要失去控制了。
「怎麼了?」
我立刻就去了。在他的房間里,父親靠著桌子坐著,桌上還放著母親的來信。路德維克神父和潘妮·德葉維斯也在。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就好像一個被指控的犯人出現在審判席前。我幾乎已經能夠確定,他們會問我關於哈尼婭的事。而事實上,父親開始從重要的事情說起。為了安母親的心,他決定讓潘妮·德葉維斯帶著我的妹妹一起到科博坦的叔叔家裡待一陣子。如果這樣的話,哈尼婭就得單獨和我們待在一起了。這是父親不希望看到的。他知道,並對我們說,他並不想對年輕人之間發生的事過分地探究,但是也不會對這種事提出表揚,他希望這些事會以哈尼婭的離開而畫上句點。
「今天,」父親說,「我收到你母親的一封信。」
「我不知道,可能會吧。」
「你能跟我出去走走嗎?九*九*藏*書」賽林姆說。
父親皺了皺眉看著我,即便用這種方法不能讓我袒露心聲,那麼他就選擇另外一種方法。灰白的鬍鬚下他微笑著,半眯著眼睛,像個老兵那樣,輕輕地揪著我的耳朵,然後像開玩笑一般的問道:
「現在情況怎麼樣?」
哈尼婭無助般地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看著她,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但是我對這個可憐的女孩早已沒有了半點憐惜之情。我抓住她的手,緊握著她纖細的手指繼續說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
「母親為了什麼事擔憂?」
我倆一起去了花園,但是卡澤歐跑在前面。我刻意放緩了腳步跟路過的人打著招呼,走了大概不到五十步的時候,在小路的轉彎處我看到卡澤歐匆匆忙忙地跑了回來。
兩個人都走了,儘管沒有人正往這裏走來,也沒有人曾經來過。黃昏朦朧的光亮在他們的身上灑下一片金黃,但是對於我來說,這些光亮似乎紅得像血一樣。我筋疲力盡地緩慢地向房子的方向走去。在小路的轉彎處,我遇見了四處張望的卡澤歐。
「我們正在爭論花園裡哪個涼亭的風景更漂亮,是玫瑰涼亭還是葎草涼亭。」
「不,卡澤歐!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而且除此之外,他也不會接受你的挑戰的。我對將來會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另外,趁著這個時候去指導一下夥計裝馬鞍吧。我會提前去,會在路上遇見他,跟他說話。盯著他們倆,但是別讓他們懷疑你知道了什麼事。去裝馬鞍吧。」
「好的,我可以。我得去草垛那邊看看出了什麼麻煩。卡澤歐,讓我坐坐你的地兒。」
「噓!我的天哪!他!他!在那邊的涼亭里,賽林姆在哈尼婭的面前跪了下來。我的天哪!」
「夠了,夠了!我不敢望著你的眼,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
這種安靜仍舊持續了一段時間。最後,哈尼婭開始低聲說話:
他抓住哈尼婭雪白的雙手,動情地親了親。突然,她從長凳上迅速地站起身來。
在喝茶的時候,我發現父親、牧師,還有潘妮·德葉維斯的表情一半神秘兮兮,一半又帶著嚴肅。我承認,一種焦慮不安正在侵蝕著我。難道他們發現了什麼嗎?這很有可能,因為每一次我們年輕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一天就一定過得非常不自然。
「即便他們要殺了我,我都不會吭一聲的。」
「亨瑞克!他!他!他!噓!」
「你在幹什麼?」我怪聲怪氣地問他。
哈尼婭隨著我眼神的方向望過去,賽林姆坐在陰影里,但是頭部被夜晚的月光照亮,在這團光亮當中,微抬的眼神讓他看起來似乎神采飛揚——在那個時刻,他確實神采飛揚。
然後又一次傳來親吻的聲音,然後哈尼婭用一種溫柔,似乎有點虛弱的聲音說:
「對準他的頭,一槍崩了他!」我嘶喊著。
父親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我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你是哈尼婭的監護人,並且照顧她是你的責任。」
說著她把頭扭向一邊,試圖從他的懷中掙脫出來。
卡澤歐停了下來,然後突然用胳膊繞住我的脖子。
但是,有時候甚至是牧師都對我沒了耐心。父親和我之間總是會頻繁地出現一些非常令人不愉快的橋段。有一次在吃晚飯的時候,我們為了貴族和民主的問題爭論了起來,我當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宣稱自己的千般不樂意出生在一個貴族家庭。父親命令我離開房間。女士們因為這個情形嚇得失聲痛哭,整整兩天家裡的人都一直因為這個事鬱鬱寡歡。
「但是,會不會是哈尼婭把你迷倒了?說說吧,我的孩子。」
我大言不慚地撒著慌,但是這情形度過得比我期望中的順利多了。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老爺讓潘尼奇過去。」
我是如此焦慮地想要確定,直到完全確信自己已經失去了哈尼婭的心。我覺得此刻自己的心頭落了一塊石頭:倒霉事已經找上了門。我看著它冰冷的臉龐和無情的眼睛,但是一種新的不確定在內心萌生——不是對我的倒霉而萌生不確定,而是比這糟糕一百倍,是我自己的一種無助感,而這種不確定就像是我該如何同這種無助感做鬥爭。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現在痘疫盛行。可能我聽到過一點消息,但是顯然我對這種消息充耳不聞。
「附近有人!」哈尼婭克制著自己的聲音低聲說道。
在這種感觀的影響下,我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得意感。孤獨、夜晚的靜默以及在大自然中的生存——所有這些經歷都對我產生了一種安慰的效果,但是我的內心好像揣著一支毒箭。有時候,我已經放棄做夢了,因為夢九-九-藏-書境讓一切變得更糟。不止一次的,當我躺在松樹林某個偏僻的角落,或者是蘆葦叢中的小船里的時候,我想象自己是在哈尼婭的房間里偎依著她的裙角,親吻著她的手、她的腳、她的裙子,我用最最親昵的語言叫著她的名字,而她,正在把手敷在我發燙的前額上,對我說:「你已經受夠了折磨,讓我們把一切都忘掉吧!這簡直就像一個可怕的夢一樣。我愛你,亨瑞克。」但是後來我又清醒過來,回到了乏味的現實中來——我的將來,陰鬱得就像布滿烏雲的天空,我的世界里不再會有她,直到活到生命的盡頭也不會再有她,這種未來對於我來說太可怕了。我變得更加厭世,不願和人接觸,即便是對父親、牧師、潘妮·德葉維斯也是這樣。而卡澤歐的廢話連篇、對任何事物的好奇心、持續不斷的逗樂,還有沒完沒了的惡作劇真是讓我厭惡到了極點。
我用手抓住涼亭的木欄柵,以防我衝動地把它捏成碎片。我的眼神變得漆黑,頭頂一陣陣暈眩,腳下的地面不住地漂移,好像要進入某個無底的黑洞。但是,即便是以我的生命為代價,我也希望聽到他們所說的話,所以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在烈日下頂著乾裂的嘴唇,額頭抵在欄柵上,我認真地聽著,細數著他們每一次的呼吸。
賽林姆突然停了下來不再彈奏,他認真地看著我們,然後用極其鎮定的語調跟我說:
「他一點也不在乎我的感覺,但是女人們愛他。啊,那個優澤婭是多麼的愛他啊!」
「非常好!」他說。
「唉!他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沒有哪個人能讓他愛得持久。這是他的本性。如果他曾經說過他愛你,可不要輕易相信。」(說到這兒的時候,我開始加重語氣)「因為對於他來說,這隻是一個吻的問題,並不涉及愛,你明白嗎?」
「潘·亨瑞克!」
「我聽到聲音了:有人過來了!」她有點害怕地喊道。
我們都輕聲說話,即便周圍沒有人在偷聽。
「明天會告訴你的。我今天不想動手。明白嗎?我不想動手。明天早晨六點見。」
「你會帶傢伙去嗎?」
「你的品位不算差,」我回答,「哈尼婭的意見正好相反。」
「亨瑞克!我高貴的哥哥!我的心肝!我的唯一!如果你要決鬥,就讓我去吧。我會搞定他的。讓我試試吧。讓我去,亨瑞克,讓我去!」
「安靜點!待在這兒!一個字也不要對其他人說,明白吧?待在這!我自己去看看,但是你安靜點,如果你還想好好過日子,最好在別人面前一個字也不要提起。」
「有我可以騎的馬嗎?」我問卡澤歐。
「為了她的健康著想不得不這樣做。她可能明年會回到家裡過冬天。信里說她已經覺得身體好多了,非常想念大家,而且為了痘疫憂慮不安。」父親說道。然後他轉身面對我,補充說:「喝完茶之後來我的房間。我有話對你說。」
當下卡澤歐也跑了過來,又向我報告了一下這個消息。
「聽著,哈尼婭。世間沒有什麼力量能夠拆散我們。如果亨瑞克不讓我來這裏,我就給你寫信。我有能夠經常送信的人,而且我也可以自己過來。我們可以晚上在池塘邊見面,常去花園吧。但是你不要出國。如果他們想把你送出去,我是不會允許的,我向上帝發誓。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哈尼婭,否則我會瘋掉的。噢,我心愛的,我心愛的!」
「那麼到底是見什麼鬼了?如果你沒有愛上什麼人,那麼立刻給我精神抖擻點。」
他在她身邊的矮凳上坐著,她的面容蒼白,眼睛緊閉著,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用手臂緊緊地圈住她的腰,神情而又愉快地把她拉向自己。
哈尼婭光潔的額頭上刻畫出一絲驚慌。
「一切都很好。」我轉身面對賽林姆,對著他的耳朵說道,「現在回家去。我們明天在森林邊上的陷坑附近見面。我有話要對你說。我不想在這兒再看到你。我們的兄弟情義到此結束。」
卡澤歐只是簡單地夢想著騎士般的事迹,但是我卻前所未有地體會到兄弟間的感情,所以,我把他攏到我的懷裡,用盡所有的力氣說道:
「你們說什麼呢,表情那麼的認真?」潘妮·德葉維斯問道,此刻的她正坐在房間的另一邊。
在聽到我的指令之後,卡澤歐立刻跳起來離開了。我慢慢地回到家。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斧頭靶砸中腦袋的人。我有權利告訴大家,自己並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我只是單純地想大聲吶喊。
我立刻抓住了他,並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愛你,非常非常地愛你。」
「不,我知道九-九-藏-書他不會的。」
「我想想再決定吧。回頭我們再談。」
「我愛你,哈尼婭!我愛你!我愛你!」他動情地向哈尼婭耳語,並且低下頭尋找著她的嘴唇。她向後撤了撤身,像要避開這個吻似的,但是兩唇還是碰到了一起,相互纏繞了很久很久,在我看來似乎過了整個世紀。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賽林姆,但是我有許多的事情需要告訴你。我想,他們想把我送到國外的女主人那裡。昨天,潘妮·德葉維斯向亨瑞克的父親提起這個事。潘妮·德葉維斯認為我是導致潘·亨瑞克行徑怪異的主要原因。她認為亨瑞克愛上我了。我自己並不知道,但是事情就是這樣。有好幾次,我好像看出亨瑞克是愛上我了。可是我並不懂他,對他有些懼怕。我有預感,他會給我們倆造成阻礙,會拆散我們,但是我——」
簡單地判斷了一下情形之後,我應該變得苦惱起來,讓自己完全被打動,正如他們說的那樣。但是我處於這樣一種精神狀態中,父親的話語讓我產生一種貫穿全身的戰慄,可是我不能讓這種戰慄的表情把自己出賣,所以我鎮定地回答:
「回答我,」我壓抑著情感對她說,「否則我不會讓你走的。」
「您會去母親那裡嗎?」我問。
「勞拉·奧斯崔斯基,那麼一個風騷的女人?」
父親提出的這些問題讓我很受傷。我自己認為,既然這些事情單單找上了我,那就應該讓我獨自地搞定它。
卡澤歐一開始就把這整件事情往幽默里想,但是看到我死灰般的面孔后,他顯然害怕了,張著嘴呆站在原地,但是我像瘋了一樣朝涼亭跑去。
我迅速而又靜悄悄地向涼亭周圍的灌木叢移動過去,我讓自己爬上一面矮牆,這堵牆是由一些短小的枯樹枝搭成的,所以我可以聽到並看到眼前的一切。竊聽者這個令人噁心的角色此刻並沒有讓我感到丁點的不適。我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叢的樹葉,豎起耳朵仔細地聽。
「你們真是不知羞恥。我連親吻一下你的裙邊都不敢,而他卻能親吻你的嘴唇。是你自己把他拉近親吻的,哈尼婭,我真是鄙視你!我恨你!恨你!」
我覺得他們想對對方所說的一切都融化在這個吻當中了。某種羞澀讓他們無法說出這些情話。他們膽子大到可以接吻,但是卻不敢講情話。四周瀰漫著死亡一般的寧靜,傳入我耳中的只有他們急切而又熱烈的呼吸聲。
「安靜點。我看到了並聽到了有關你們倆的每一件事情。你們真是不知羞恥——你和他。」
「讓全世界的人都來吧,」他說,「我愛你,而且我會在所有人的面前這樣說。我不知道這是如何發生的。我一直在掙扎著、痛苦著,因為似乎在我看來,亨瑞克是愛你的,而你也愛他。但是現在我什麼也不管了。你是愛我的,這是一個關於你的幸福的問題。噢,哈尼婭!哈尼婭!」
「噓!卡澤歐,他手上什麼都沒有。不,我只是想著跟他說話。鎮定點,立刻去馬廄那裡。」
「難道偶爾你不會被某種東西所打擊到嗎?」他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問道,「我想趁這個時候好好問問你,難道賽林姆和哈尼婭相處得過於親密這件事沒有打擊到你嗎?」
「我保證。賽林姆愛的是華沙的一個女同學。」
成天調皮愛鬧的卡澤歐從很遠的地方就開始像猴子一樣向我打手勢擠眼睛。他的臉紅紅的,手指放在嘴巴前努力地憋著笑意。當他跑近我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跟我說:
卡澤歐的臉色漲紅,眼中閃爍著點點光亮。
「什麼?怎麼昏倒的?」我緊抓住牧師喊道。
「那麼他呢?」她問。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站起來告訴大家所有的事情,但是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用看起來鎮定又有些嘶啞的聲音說:
「潘·亨瑞克!你想幹什麼?你在說些什麼啊?」
「在你剛剛離開的時候,她突然大哭起來,然後就暈倒了。潘妮·德葉維斯把她扶回房間了。」
「我說——我說,」我咬著牙低聲說道,「從你的眼睛里看不到半點的羞恥心,嗯?」
「我們離開這兒吧。一會兒有人會來的。」
「你會和賽林姆決鬥嗎?」
「哦,還真是這樣!」她說。
「亨瑞克!」
「哈尼婭?一點也沒有。您真會開玩笑。」
「你非常喜歡他嗎?」
我再一次地感到自己不能在這場對話中維持鎮定多久了。眼前開始出現紅色的暈眩。我起身穿過幾個房間來到餐廳,抓起桌子上的灌滿水的玻璃杯向頭上淋去。然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麼,就把玻璃杯猛然摔向地板,砰的一聲碎片滿地,有一些竟然濺到了門口。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