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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

大水

漂兒舉起手,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拉手風琴的人渾然如一片煙雲。
拉手風琴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坐在路燈下,全神貫注地演奏著。一頂破舊的草帽過多地遮住了他的額頭。他的腳旁,是一個鋪蓋卷。他的形象和神情,都證明著他是一個到處流浪的人。
拉手風琴的人雙手托著下巴,極有風度地保持著一種忍耐。這忍耐是那麼的沉重和高貴。它在短短的幾分鐘內,使漂兒的靈魂增添了幾分重量。漂兒也有了一種傲視一切的感覺,與拉手風琴的人一樣冷冷地沉默著。
漂兒覺得很有趣,因為他看到拉手風琴的人只不過是在為一隻狗而充滿熱情地演奏著。

1

成千上萬隻老鼠從水裡爬上岸,像潰退的逃兵,在街上穿梭著,有時一隊,有時一片。還有三兩隻,雄赳赳地走著,彷彿是倍珍昔日榮耀的老兵。
「那也得走。我這個人等不得。我得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像我一樣,被大水堵在這兒了?」
手風琴的聲音牽著漂兒,他迎著它一步步走去。
拉手風琴的人無可奈何,只好走開。可是沒走幾步又折回去,固執地再一次將門敲響。
它很陰險地往上爬著,幾乎就要爬上大堤漫上岸來了。它像困獸一般鬧騰著,張牙舞爪,氣哼哼泛著白沫,一副腌臢樣子。
那位服務員小姐分明聽見了拉手風琴的人的招呼,但卻並不答理,只顧伺候別人去了。

5

「記住,人總得有點本領。」說話間,拉手風琴的人又將那手風琴裝好,並將它的外表擦得鋥亮,他輕試了幾個音符,隨即大弧度地拉開風箱,一首熱情活潑的曲子便從那隻手風琴中奔涌而出。
大水不肯退去。
漂兒喝了一大口酒。他從未喝過酒。過去,他望見酒,總有幾分恐懼。
「告訴你,那手風琴不值得修了!」
漂兒很發愁:「這樣耽擱,哪兒來的錢呢?」
冰涼的夜色中,漂兒真的哭了。
大水。
「哪兒有路呢?」漂兒望著大水說。
漂兒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漂兒瞧見此時拉手風琴的人即使在黑暗裡兩眼也閃閃發亮。
門沒有關。
「投奔一個親戚家。」
同是天涯淪落人。這兩人情意切切,竟一夜未眠。那手風琴也斷斷續續地響了一夜。
走過一條條街,穿過一條條巷子。拉手風琴的人真是副好嗓子。對於這一點,他本人也已經意識到。他似乎並不在乎有無手風琴好修,吆喝本身就很有意義。這聲音給這絕路的小城以一種生命的衝動,小城彷彿一下變得生機勃勃。他有時乾脆站住,雙手叉腰,朝高空吶喊著。
大水。
拉手風琴的人好酒量,自斟自酌,十分快活,彷彿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順心如意的。
漂兒跟著他,沒有一絲憂愁,有的只是快樂和希望。
拉手風琴的人沉默地等待著。
手風琴在演奏一首快樂的曲子。聲音忽高忽低,節奏忽緊忽慢,在夜空下跳躍著。它驅散了小城的凄涼和夜晚的寂寞。它給人帶來一份熱鬧,一份活氣,一份心靈的慰藉。
手風琴在大水之上,雄壯有力地鳴響著。
小孩的父親連忙又掏出九-九-藏-書十元錢來。
「很遠很遠。」
「必須反擊!」走出酒館,上了街頭,拉手風琴的人用冷峻的語調對漂兒說。
「你爸爸媽媽怎麼放心你一個小孩家出遠門?」
拉手風琴的人朝漂兒一招手:進!
他們走出酒館。
拉手風琴的人披著衣服坐在被窩裡,朝蒼茫的夜空望,似乎那深處蘊含著什麼他所期待嚮往的東西。
跟隨他的,是自己瘦弱的影子。

2

拉手風琴的人捏起草帽,歪歪地戴在頭上,然後斜視著那個姑娘,突然用雙手猛然掀翻了桌子。
「噢,投奔?投奔!」他收起手風琴,用腳輕輕踢了一下還未從音樂中拉回心思的小狗,「滾蛋吧,小東西!」他走過來,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漂兒的肩,「小老弟,走,跟我去酒館。」
「我不知道我從哪兒來。當我記事時,我已經是一個乞丐。我像一條無家可歸的狗,在街上,在荒野流浪,靠別人的施捨,一天一天地度過光陰。那生活是腌的。在垃圾桶里,在人家屋后的廢物堆上,我像只刨食的雞那樣刨著。有時是為了尋找食物,有時是為了尋找破鞋、破衣服或是空瓶子之類的東西。晚上,我或是睡在車站,或是睡在人家豬圈裡。我確實是條狗!當我有了點力氣的時候,我也幫人家干過活。不過,那總是看著人家的臉色。我巴結人家,奉承人家,順著人家說話,人家發火,我一邊往後退一邊點頭,屁也不敢放一個。為了混口飯吃,我無數次心甘情願地被人侮辱過。一個狗娘養的尋開心,讓我親他的屁股,親一次一元錢。我親了,還笑嘻嘻地說好聽的。我確實是條狗!就這麼長大了。過了十六歲,我隱隱地痛苦起來,特別是當深夜獨自一人思想著的時候。屈辱感一天一天地咬著我的心。我懂得了咬牙,懂得了用眼睛冷看這個世界。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楚地橫在我的腦海里:人得有人的活法!是的,我確實很可憐,沒有家,沒有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但,終究也是個人。這麼想著,我敏感起來,仇恨起來。一次,我向一個雜種求點食物,他朝我惡毒地一笑,將手中的餅一撅兩半,一半給了我,一半扔到地上給了一條狗。我抓著那半拉子餅,渾身顫抖不止。我將餅猛地砸到他臉上,隨即撲上去撕咬他。我怎麼也想不到,人一旦憤怒起來會那樣地不顧一切。我咬他的胳膊,咬他的耳朵,最後居然咬他的喉嚨……那人受了重傷。我被抓進了牢房。那年我十八歲,已是一個小夥子。」
出了門,拉手風琴的人又不知疲倦地用那洪亮的嗓門吆喝起來往前走。
一九八四年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漂兒有點尷尬。
「他們不在了。大滑坡,他們連房子一起被埋了。」
拉手風琴的人似乎很能體會漂兒的心情,用胳膊輕輕地溫暖地摟了他一下:「睡在我腳下。」他鋪開席子,放下被子,「一樣地睡覺。」
「他信不過我。」拉手風琴的人說,「就給我幾塊板子,再給我幾片銅片,我都能做出一架好手風琴來。」他拿出工具,眨眼工夫,把那https://read.99csw.com架手風琴拆了個「稀里嘩啦」。
「看看再說!」
「當然會有痛苦,可是,小老弟,你必須記住,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痛苦。那刻骨銘心、讓你淚流滿面、讓你咬牙切齒的痛苦。要珍視它,特別特別地珍視它!」
「我要離開這座小城了。」拉手風琴的人說。
拉手風琴的人停住話頭,拉起手風琴。琴聲告訴漂兒,他還沉浸在苦澀的回憶里。
小孩的父親沒一點念頭,頑梗地又將門關上。
過了很久很久,那個姑娘才帶著輕慢甚至厭惡的神情走過來。
漂兒終於憋不住笑起來。
「你別想著自己什麼都沒有,得想著自己什麼都有,有眼睛,有鼻子,有雙手,有挑擔的肩!你還要什麼呢?抬起頭來往前走,海闊天空!」
小城像一片秋天的落葉,漂在茫無邊際的水上。
遠處,似乎傳來手風琴的聲音。
漂兒凄凄惶惶地張望著。
他坐到了馬路牙上。
像是受到狗的鼓舞,拉手風琴的人越發賣力地演奏著。他似乎使出了全部的情感和演技。
不遠處的高樓上還有一家人尚未歇息。橙色的窗帘,明亮而溫和。無邊的黑暗中就只有這一方窗帘。它映襯得這小城的深夜更是寂寞,甚至是凄涼。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漂兒就這樣跟著他,一天、兩天……他們奔走、辛勞、不吝嗇地付出,但也享受了這小城能夠給予的一切。漂兒覺得自己無時無刻不在長大,無時無刻不在增添智慧和力量。漂兒對漫漫茫茫的路程不再恐懼,不再覺得孤單。
「別做酒鬼。做酒鬼的人,終究還是因為他自己覺得可憐。」
突然,那股掩埋在心靈深處的悲涼之情一下抓住了他。
「來瓶好酒,冷盤有多少種上多少種!」拉手風琴的人又等待了一會兒,再次提高嗓門叫道。
「決定修了?」拉手風琴的人側過臉問。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漂兒被大水堵在了這座小城。
「走吧。」漂兒說。
他興奮地拉著手風琴,一會兒挺起胸脯,一會兒彎下腰去,像是在擁抱懷中的手風琴。他久久地浸泡在音樂聲中,不肯把思路拉回來,繼續給漂兒敘述他的人生。
拉手風琴的人帶著漂兒踏入了一家酒館,尋了一張桌子,先請漂兒坐下,然後自己放下鋪蓋卷、手風琴,將草帽往桌上一扣,極有派頭地喊道:「來瓶好酒,冷盤有多少種上多少種。」隨即坐下。他見漂兒露出「這要花多少錢呀」的驚訝與吝嗇,捏起草帽,往邊上一撂,道:「想吃,就吃。別為難自己。不知道享受還能叫人?記住錢是人掙的!」
那是一隻醜陋的小狗。它蹲著,忘我地聽著音樂。
除了水還是水。
漂兒與拉手風琴的人坐在堤岸上。
他說走就走。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又賣掉了兩件衣服,湊足了數,買動了兩個敢於冒險的船工。
漂兒大胆地呷了一口,頓覺一條火蛇從喉嚨中游過。等這種熱辣辣的感覺消失后,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向全身輻射的熱量。酒使漂兒瞬間變成了一個大人。他對自己的能量、能力有了一種完全不同於過去的認識。不久前臉上的萎靡、可憐巴巴、慘兮兮、黃几几一下子被酒衝散了。他顯得那麼健康,那麼英俊。九_九_藏_書
漂兒迷迷糊糊地睡去……
老鼠們擁擠著,「吱吱吱」地叫著,爭先恐後地跟著老者。
這是他出生以來的第一次露宿。
漂兒覺得那兩束目光極有力量和神采。
拉手風琴的人背起手風琴,用胳膊夾起鋪蓋卷,拉著漂兒的手,朝門外走去。那姑娘趕忙閃到一邊。

4

漂兒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天就在他的上面,黑色的,極深邃。風在他的肌膚上似有似無地掠過。夜是那麼的蒼涼。此時的夜,似乎在無聲地向人們訴說許多深刻的道理。寥落的星辰,蒼茫的夜色,涼絲絲的空氣,觸動著人的情感,也觸動著人的理智,讓人往深處去體味生活和人生。在漂兒這種年紀上,對一切都是模糊的,但,他確實在一秒一秒地走入真正的生活和人生,雖然他不知道。
不遠處,一位行乞的老者,朝漂兒張望著。他衣衫襤褸,蓬亂的頭髮、多年不剃的鬍鬚、久不清理的污垢使他的面孔變得一片模糊。他似乎朝漂兒笑了笑,便去將背囊中的食物的殘渣掏出來,一點一點地撒在地上。於是,老鼠們便紛紛圍了過來。他沒有一點吃驚的樣子,倒顯出幾分悠閑。這使漂兒想到黃昏時一個老奶奶在給入籠前的雞雛們餵食的情景。
漂兒的聲音有了一種哭腔。
他全心全意地崇拜著這個其貌不揚的拉手風琴的人。
拉手風琴的給漂兒掖好被子:「我們大家都是在生活。活著不在乎是在大樓里,還是在人檐下。關鍵的關鍵在於,你總要記住自己是個人!」他平靜地拉響了手風琴。那是一首微微憂傷但總給人寧靜、純潔和安詳的小夜曲。這聲音從大樓的陰影中慢慢地進入了夜的胸膛。漂兒漸漸睡去。
拉手風琴的人深表歉意:「對不起,小老弟,我喜歡一個人闖蕩江湖。再見了!」
又是沉寂。
「不!」拉手風琴的人有點蠻橫地說,「這手風琴我修定了!」他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卷了捲袖子,拉響手風琴,並且越拉越起勁。
小孩的父親探出腦袋:「說了,不修嘛。」

3

拉手風琴的人停止演奏,抬頭望著漂兒。
大水在夜空下顫著灰白色的亮光。遠處水濤的「轟隆」聲與近處水浪撞叩堤岸的「豁啷」聲,夜風之悲鳴聲,沒有歸宿的水鳥在浪尖上偶爾發出的叫喊聲,給灰濛濛的小城蒙上一層憂鬱的色彩。
「我家手風琴壞了。」一個小孩跑過來,並領著他們到他家去。
他們睡覺的地方是一座大樓的檐下。
漂兒微微睜開眼。
但小孩父親卻拉回孩子關上門:「不修不修。」
拉手風琴的人用手推開了:「說好了的,五塊!」
「樂師?」
「去哪兒?」
「當然。我也很知道享受人生。我反對苦行僧,絕對反對!人到世界上走一遭,光知道吃苦,不知道享受,這隻能說明他還沒把『人』悟出來。小兄弟,告訴你,我只要願意並且有錢,我也會像那些大亨們一樣,住豪華的大飯店,哪怕是一晚,哪怕是第二天我只能喝白開水。有人吵吵著要人一輩子勒緊褲帶,他不是不懂人生,就是胡說!我幹嗎來了?你說,幹嗎來了?!你能成為一個最富九九藏書有的遊客,你為什麼不?問題倒在這一面: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不要顧影自憐!幾十年裡,我到處漂泊,走過一座座城市,一個個村莊,天南海北,行蹤不定。我走過荒野,也走過世界上最繁華的大街。我在山頂上迎過日出,也在海邊一直看著那輪月亮慢慢落進大海。我都是靠自己走的路。我還要什麼呢?整個世界不都是我的嗎?整個!……」
拉手風琴的人背倚門上,一臉不屈不撓的神情。
拉手風琴的人一會兒朝狗點點頭,一會兒歪著腦袋,把耳朵幾乎貼到手風琴上聆聽著,一副陶醉的樣子。
隨即,漂兒被拉手風琴的人的神奇怔住了:他粘膠、換鍵、調整銅簧……動作麻利,節奏分明,這中間竟無一絲猶疑和停頓,一氣呵成。
行乞的老者往前走去。
沉默。具有無限意義的像冬雷一樣轟鳴的沉默。
「走吧。」漂兒失望地說。
拉手風琴的人把修好的手風琴放到沙發上,將五塊錢往口袋裡一插,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拍了拍漂兒:「走了。」
「後來,我和許多犯人一起,被送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在那地方,我九死一生,度過了整整十個年頭。但那十個年頭我黃金不換。它給我的東西,終生享受不盡。我認識了一個人,一個會拉會修手風琴的人。他使我懂得了『人』,並教給我謀生的本領。我活著走了出來,他卻永遠留在那裡了。我開始了新的路程。路很難走,但我堅決地往前走,從不灰心,也從不可憐自己。與其瞧著別人的臉色到碗里去夾肉,還不如獨身一人喝西北風去。總而言之,我必須作為一個人生活于這個世界上。是的,我不過是一個修手風琴的。別人會瞧不起我,比如那天晚上酒館里那個姑娘。可我自己不能輕瞧自己。一個人不在乎他一輩子做什麼行當,關鍵在於他在做這一行當時得有一種人的神聖感。一有了這種感覺,你便會覺得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謀生手段頓時變得無與倫比的偉大。當我終於弄到了一筆生意,當我用我的手我的心靈使那些將要被主人當作破爛而拋棄的手風琴重新有了演奏能力時,我看見了自己。你看見過自己嗎?自己!」
漂兒有點擔心:裝不起來怎麼辦呢?
漂兒又緊張又痛快地與拉手風琴的人站在一起。
小城真正的絕路了。
漂兒背挎著包袱,毫無目的地往前走。
「嗯。」
「你是幹什麼的?」漂兒問。
漂兒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會喝。」漂兒說。
船啟動了,在茫茫的大水上,堅定地向前駛去。
漂兒便跟了他。
空氣濕漉漉的。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小城像座荒古時遺存下的空城。
漂兒絕望地看了一眼長途汽車站緊關著的大門,心情落寞地走上了已被夜色浸染的街頭。
漂兒連忙點頭。
漂兒很拘謹地脫掉衣服,鑽到被窩裡。
拉手風琴的人並不走,彎起手指,很有禮貌地叩響了門。
大水衝垮了橋樑,毀壞了所有通往別處的道路。走到城邊一看,四周白茫茫一片。水從遙遠的天邊還在繼續湧來,彷彿是一支身著素服的龐大軍隊正向這裏瘋狂撲擊,像一匹匹抖著鬃毛的銀色戰馬不顧一切地掩殺過來了。高大結實的防護堤傲然地阻擋了它們。於是,它們便跳躍著,撕咬著,咆哮著九_九_藏_書,一副狗急跳牆的樣子。
拉手風琴的人回過頭來,大聲地留下一句話:「小老弟,記住,這幾天是我養活了你,等你有了錢,要想著還我。也許,我們永遠地不能相遇了。但你必須想著!因為你不可以欠別人的東西!」
「你這人是怎麼搞的?!」小孩的父親見又是拉手風琴的人敲門,惱怒地責問。
涼氣襲人的夜晚,無處歸宿,這是很容易讓人傷感的。街是空寂的。小城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兩個流浪者的存在而已經自顧自地睡去了。只有無神的路燈在遠處向他們灑來微弱的光。
小孩的父親對這架手風琴顯然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是纏不過這個修手風琴的人罷了。他扔下五塊錢,便進卧室睡覺去了。
漂兒向他點頭,淚水奪眶而出。
他隱隱約約地覺察到了孤獨,認為應當唱支歌。他從來不記唱詞,並且從來不能把一支曲子完整地唱到頭。於是,他只能胡亂地哼唱。這種顫顫抖抖的哼唱,慢慢演變成一種近乎于小公牛式的荒野叫喊。這種叫喊振奮了他的神經,使他怪模怪樣莫名其妙毫無意義地在街上扭動起來,跳躍起來,轉動起來,瘋跑起來。
門終於再一次打開了。
拉手風琴的人隨意拉了拉那架手風琴,點點頭。
「要活好。憑什麼不活好呢?別那麼垂頭喪氣沒情緒。記住,太陽既照著他,也照著你,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生出許多可憐呢?」
手風琴朝大水,朝小城,朝夜空響起來了。不知是為環境所染還是拉手風琴的人今晚忽然有了悲壯的回憶,手風琴奏出的樂曲總帶著悲涼雄壯的意味。
「雖是個小城,總有手風琴好修的。」拉手風琴的人泰然一笑,「走!」便用洪亮的嗓音朝這小城信心十足地吆喝起來,「修理手風琴——!」
「請把你的手風琴修一修!」拉手風琴的人居然用一種命令的口氣說。
船越來越小,後來竟成了一個黑點。手風琴的聲音也漸漸微弱下去。
霧氣如煙,在街道上慢吞吞地飄,路燈發著紅光。
那位小姐正不太情願地朝這邊走來,忽見進來一對衣著華貴的男女,她又馬上轉身迎去:「請進。」然後就只顧去伺候他們,將拉手風琴的人又冷淡了。
他們又進了一家酒館。當服務員將酒菜送上時,拉手風琴的人往漂兒面前的空碗中斟了半碗酒。
那狗一動不動,聽得極認真。
「你看呢?」
這是一位哲人。這些似乎隨意說出的話與酒一起流入了漂兒的血管,與那溫熱鮮紅的血溶在一起,在血管中奔流,像大水衝擊堤岸一樣,衝擊著漂兒那顆時時覺得寒冷萎縮的心臟。
小孩的父親走出來,驚異地:「那手風琴……是我的?」
「咣當」關上門。
拉手風琴的人有所醒悟地點著頭:「那你要去幹什麼?」
拉手風琴的人是在痛飲。這種痛飲激動人心。幾杯落肚,拉手風琴的人變得意氣風發、神采奕奕。
小孩的父親把一架落滿灰塵的手風琴扔在沙發上:「修吧,只給五塊錢!」
「喝!酒是為咱們男人造的,喝醉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一個男人一輩子醉個幾回,才是對頭的。來呀,小老弟!」
已是深夜。
拉手風琴的人笑著搖搖頭:「我是修手風琴的。」
漂兒獃獃地站在岸邊。萍水相逢,短短几日,別離卻是那麼的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