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明子又趕到那個老奶奶家。老奶奶一邊哭一邊說:「這孩子一個星期不回來了。」
這天下午,明子對紫薇說:「我得去找鴨子了。」
明子從地上又撿起一塊打了線的板子。這時,他看見那板子上有一根長長的鐵釘,正扎在線上,禁不住高興起來。他抱起板子,就對準飛快轉動的鋸子。那鋸子鋒利地割著木板,鋸末像一股黃色的噴泉一樣,朝地上噴著。隨著鋸口離鐵釘越來越近,明子的心也越來越劇烈地跳動著。他的眼前忽然濺出一串藍色的火花,緊接著就聽見鋸子與鐵釘相磨發出的尖銳刺耳的聲響。他緊緊地用腹部頂著木板的一頭,絕不讓鐵釘與鋸口鬆弛下來。那藍色的火花像火紅的鐵水倒進冷水中一樣,極壯觀地飛濺著。此時此刻,明子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
有時,紫薇捧著一束花,或舞著剛從自由市場買來的金黃色綢帶,小聲唱起歌來。她的聲音很細很甜。
一天,黑罐把他拉到了一邊:「明子,你昏啦?你怎麼忘了等活啦?」
這吳二鬼他們用的是電鋸、電刨,連打眼都是電動的。這幾套傢伙合用一個電機,裝上卸下,很簡單,干起活來,又省勁又快。
三和尚說:「帶他們兩個來看看你的這套電傢伙。」
「讓我們動一動,行嗎?」三和尚問吳二鬼。
黑罐只好將錢收起。
當三和尚衝過來推開明子時,那個鐵釘已經被電鋸咬斷,露出亮閃閃的茬口,而那鋸齒已經被打歪,甚至打斷了一顆。
但,他又絕不能讓內褲口袋裡的錢少下去。
紫薇問:「那你不等活啦?」
明子認定這是剝削,並從心底覺得三和尚耍弄了他和黑罐,再幹活時,便消極怠工。這電鋸、電刨、電鑿本來是合用一個電機,是不可能同時使用的。有人使電鋸了,其他兩人就得仍然用原先的工具幹活。自從電傢伙買回來之後,他們就一直是電傢伙與原先工具同時並舉。而現在,明子手頭凡有活,就一律使用電傢伙。如果電傢伙被三和尚或黑罐用著,他就在一旁磨蹭等待,似乎離開了電傢伙,他就不能幹活。
「我不就為你做了一副拐杖嗎?」
三和尚說:「不用你們花錢。」
開始,明子以「反正有鴨子在替我等活」來安定自己,但一連等了幾天,也不見鴨子,心裏不禁有點不安了。而這時,三和尚和黑罐把以前存著的活都已做完,已經斷活兩天了。這一點,明子沒有充分估計到。按他的計算,活還要做一些日子。他沒有想到,因為有了那些電傢伙,九-九-藏-書幹活的速度實際上比他算計的還要快。三和尚大概正是因為這一點,所以才用等活來懲治他的。很顯然,現在要等到比往常多出一倍的活來才行。
明子便更有理由佔著電傢伙。
三和尚問:「我們是不是也買一套電傢伙呢?」
明子覺得她唱得很好聽,特別像李秋雲,甚至比李秋雲唱得還好聽。
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三和尚近來對金錢的慾望愈發強烈了。相對於明子和黑罐,他掙錢算是不少了。所得工錢,按三份分割。因為明子和黑罐是在學徒,三和尚毫無歉疚地僅讓他們兩人分得一份,而其餘兩份為他一人所得。但,這不能使三和尚感到滿足。這似乎與他的希望相差甚遠。近來,他的開銷又一下子變得大了起來。他要給她買東西。他很樂意為她買東西。見到他認為合適的東西,他都想給她買。當她羞澀地穿起他買來的衣服,或戴上他買來的耳環時,他換了一個人一樣,感情變得像一個女人似的細膩。他也覺得自己應該給她買很多很多東西。吝嗇的三和尚,惟獨對她慷慨如一個百萬富翁。為她購買東西時,很是瀟洒。
又過了好幾天,明子才忽然想起自己原是有事的人。當再蹬車送紫薇去醫院時,有點心不在焉起來。
跟吳二鬼學徒的兩個,便偷偷地樂,有一個樂出聲來,就使勁地壓住。
紫薇常常也會長時間地聽明子講他怎麼抓泥鰍,怎麼在六月的大雨下攆那些在稻地里亂竄的鴨子。
但,三和尚沒有等到他將車蹬近就轉身走了。
明子在心裏賭氣:不叫我幹活呀?那太好了!叫我去等活?我偏不去!他先在街上晃蕩,忽然想起紫薇來:不知道她的腿治得怎麼樣了?便坐了車找紫薇來了。
明子和黑罐都覺得那套傢伙很帶勁。這木匠活,無非是鋸、刨、鑿。如果用了電傢伙,實在是件讓人快活的事。
三和尚對黑罐說:「你就給明子拿著。」
明子又等了兩天鴨子,然而鴨子終於沒來。
「這你不用管。」
黑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明子,讓他將面頰上的血擦掉,被明子一巴掌打掉在地上。黑罐很尷尬,只好低下頭去干自己的活。
三和尚冷冷地望著他:「你把電鋸讓給黑罐。」
「過個一年兩年的,你們都得離開我。到時候,總不能將這些東西拆開來分吧?再說,你們都把錢寄回家了。這筆錢,就我一人出吧。」
「你怎麼知道的?」
「不是說了嘛,到我們窩棚去。」
當天,明子找到了鴨https://read.99csw.com子,把裝著漆板的包交給了他:「你能替我等活嗎?」
三和尚他們三個連干帶玩,連說帶笑,到了中午,三個人對這些傢伙都能把握了。三和尚對明子和黑罐說:「我們走吧。」
明子想了想說:「我有辦法。」
打那以後,三個人再幹活時,都感到很痛快。明子人聰穎,面對這些傢伙,心領神會,把玩時得心應手,彷彿它們就是他發明的。他幹活時總顯出一番瀟洒來。他們的工作速度,比以前顯然加快了許多。明子和黑罐跟著三和尚,也就幹得格外賣勁:月底分錢時,他們會有一筆好收入。
明子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那我就完不成任務。」明子不聽。
明子不怕,並且有一種報復和破壞的心理。
「不止這些。」
「我媽說,我如果真的能站立起來,要特別感謝那個小木匠。」
他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里。
當明子從紫薇的談話中知道,她的父母已經很難再堅持天天用板車送她去醫院欲要雇傭一個人時,竟然不假思索地說:「我會蹬板車,我送你去吧。」
明子默默地聽著,盡量讓車穩穩地向前行駛。
而明子總是說:「能。」
三和尚把那一堆錢往黑罐面前一推:「別讓風刮跑了。你們應該這麼想:我們掙得比過去多。」
「怎麼樣?」三和尚問明子和黑罐。
笑容頓時僵在了明子與黑罐的臉上。
晚上,三和尚告訴明子:「最近三次活的錢,加起來你該得二百五十塊。但現在一分也不給。」並很平靜地補充道:「你再不等活你就回家去,路費我給。」
春天裡,也生長著慾望。
紫薇見了明子,喜出望外,輪椅車在屋裡來回亂轉,為明子又抓果仁又拿飲料地忙個不停。看上去,她的心情很好。
這些日子,可能會使他終生難忘。
不過,在紫薇面前,明子總是顯得那麼笨拙,那麼容易羞赧,那麼局促,像個小姑娘似的,而面對三和尚時顯出的那副滿肚子主意的「壞」男孩樣子,一點也不見了。
明子還暗地裡鼓動黑罐也這麼干。黑罐人老實,膽又小,怠工了幾回,被三和尚看出來了。當三和尚向他投以兇狠的目光之後,他咽了咽唾沫,趕緊用那把老鋸鋸他的木頭去了。
明子和黑罐都知道總數,心裏早已結了賬了。兩人笑嘻嘻地走到三和尚跟前。
月底,三和尚把明子和黑罐叫到跟前:「把工錢分給你們。」
一天,幹完一個人家的活,三和尚讓明子和黑罐先回去,自己去看望一個幾年前認九-九-藏-書識的木匠,晚上回到窩棚后,三和尚不知為什麼事情而興奮。明子和黑罐都已上床睡覺了,他卻不睡,拿出筆來在一張紙上算來算去算什麼賬。算到後來,他把筆往紙上一拍,笑了起來。繼而,竟然請黑罐起來拉段胡琴,讓他吼幾嗓子,搞得明子和黑罐差點以為他得了神經病。
紫薇接受治療時,明子就坐在醫院門口守著板車。
三和尚沒有揍明子,只是向他點點頭,並還一笑:「我算認識你了。」隨即聲色俱厲,「你放下手中的活,依舊等活去。等不到活,我就倒扣你的工錢!你去吧,立即就去!」
他忘記了與三和尚的不快,同時也忘記了等活。
第二天早上,三和尚說:「今天不幹活。」他見明子和黑罐一臉疑惑,說道:「吃完飯,跟我走。」
「我說過,你能站立起來。」明子說。
吳二鬼不是明子和黑罐,見了三和尚,便直呼:「三和尚!」
這明子與三和尚又暗暗地較上勁了。
這些天,天氣也特別好。天空總是一派晴朗,空氣里洋溢著草木蓬勃生長時發出的氣息。
明子和黑罐好像沒聽清楚三和尚的話,都望著他。
三和尚很平靜地說:「從這個月開始,一直到你們出師,錢分四股算。我分兩股,這些電傢伙得一股,你們仍合分一股。」
明子問:「你的腿好些了嗎?」
紫薇不說話,將輪椅轉到門后,拿起明子為她做的拐杖放到腋下,興沖沖地就要離開輪椅。明子一見,立即用手扶著她。在明子幫助下,她居然真的離開輪椅,用雙拐撐住自己,立在地毯上。她朝明子快樂而驕傲地微笑著。
這明子和黑罐眼見著這板子一塊塊地鋸下刨平,一個個眼被鑿出,都很興奮,心裏手上都痒痒地,想親自試一試。
「三和尚,你昨天剛來過,今天怎麼又來了?」
「我看見啦。你小心點,別讓三和尚看見了。」
回家的路上,明子完全聽從紫薇的,並且心裏很樂意。一會兒紫薇說路邊那一簇簇藍色的小野花很好看,可掐下一些來,回家插在花瓶里,明子聽罷,就把車停下,跳下車去,跑到路邊,給紫薇掐下一大束小藍花來,紫薇抱住時,幾乎遮住了臉。一會兒路過自由市場時,紫薇一說那兒好玩,明子就把車蹬過去,直到紫薇說「我們走吧」,明子才蹬起車……這車走走停停,一路上好自在。
三和尚將錢分為四堆,然後顯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將其中三堆划拉到自己面前,然後從剩下的一堆里拿出二十塊,說:「你們每人出十塊,算九*九*藏*書是電傢伙的磨損費和修理費。」
「你們剛才說賭,賭什麼呀?」
幸虧,鴨子真的等到了兩次活。
鴨子說:「我知道,你準是去找那個女孩。」
三和尚說:「不敢是孫子。」
明子的心情一下子變得亂七八糟。他擔憂著鴨子,又惦記著活,還要想著:去不去給紫薇蹬車了呢?最後,他打定主意:明天,最後一次送她去醫院。
吳二鬼問三和尚:「你到底敢不敢賭呀?」
路上,黑罐問三和尚:
紫薇望著他:「明天,你還能來嗎?」明子不知如何回答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這樣說了:「能來。」
鴨子也是不假思索:「能。」他拿過包來問:「那你去幹什麼?」
春天,是個好時節。不冷不熱,白天又長,有木匠活的人家,都很願意在這時節請人幹活。這機會一定得把握住。要多多地幹活,多多地掙錢。最近一段時間,三和尚不顧明子和黑罐的疲勞,常常讓主人家拉出一百瓦的大燈泡來,吃完晚飯後繼續干,一直干到夜裡十二點。因為過於疲倦,明子近來連連尿床。因此,在見到紫薇時,那羞恥感便會很自然地浮上心頭,使他老莫名其妙地臉紅起來。
紫薇告訴明子,現在給她看病的醫生,使用了最新的醫療手段,並會同一位氣功師一起來醫治她,效果奇好。每當她躺在床上接受治療的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雙腿在生長著力量。當她第一回有了這種感覺的時候,她躺在那兒哭了。
後來的幾天里,三和尚的脾氣又變得很壞了。動不動就訓斥黑罐,甚至破口大罵。對明子,他更是過不去。他每天對明子規定超出往常一倍的任務,非要明子幹完了不可。
紫薇很富感激之情地望著明子,這使明子感到很不好意思。
明子說:「我不管,這跟我沒關係。」他不怕三和尚惱火,依然霸佔著電傢伙。
一連過了好多天,明子整天都與紫薇呆在一起。早晨,他說要去等活,早早起床,來到那片樓群。紫薇早等在那裡了。他把板車從車棚里推出,把紫薇扶上去,然後,蹬起來就往醫院去。一路上,他很少說話,但心情很快活,蹬起來十分賣力,瘦瘦的屁股常常離開了坐凳兒,兩隻肩胛一上一下,像發動了的機器似的。遇到上坡,他就拚命地蹬那兩條細腿,屁股越發地離開了坐凳。他為自己能在紫薇面前顯示這樣大的力量而感到興奮。下坡時,他任那板車自由地沖滑下去。那時,他直覺耳邊風呼呼吹過,不禁把平平的胸脯挺直,把頭抬起來。每當紫薇問他累不九_九_藏_書累時,他從不說累。
黑罐站著不動。
他們在路邊一個小公園裡,隨便坐了下來。
明子趕到等活的地方,並不見鴨子,問其他木匠,誰也不知道,只是說:「鴨子都有一個星期沒有來了。」
黑罐悄悄對明子說:「她回老家去了。」
三和尚氣壞了,順手將手中一塊兩尺長的木頭方子砸過來。
第二天,當他將紫薇從醫院蹬回時,只見三和尚遠遠地站在小公園的鐵柵欄下正盯著他。他只好硬著頭皮將板車繼續蹬過去。
三和尚惱火了:「你們小小年紀就如此貪得無厭!這套電傢伙,省了你們多少力?!人心不足蛇吞象!」
「賭錢。還能賭什麼呀?這幫小子,找輸呢。」三和尚說。
不等回去仔細商量,當即三和尚就按吳二鬼的指點,領著明子和黑罐把那些電傢伙買下了。
明子說:「沒有什麼。」
明子脫掉了桎梏了他一個冬天的棉衣棉褲。他從所得的工錢里,拿出一部分來買了一件天藍色的絨衣,又買了一雙白球鞋。他覺得這兩件東西,使他變得很有光彩。當他走在陽光下,受著太陽暖烘烘的照耀時,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和激動。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成長著,連血液都比過去流得溫熱和有力了。當他蹬著三輪板車在大路上飛快行駛,甚至把幾位騎自行車的人甩到後面時,他覺得自己已是一個大人了。意識到這一點,他既感到喜悅,又感到羞澀。
黑罐還是站著不動。
三和尚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只好去打他的線。
紫薇總也覺得與明子呆不夠,總是問:「明天,你還能來嗎?」
「你教教。」三和尚說。
三和尚就把目光移至眼角,不時輪明子一下。
三和尚領著明子和黑罐坐了幾站公共汽車,下車後走一陣,便拐進一條衚衕,進了一個院子,只見這裏也有一伙人在干木匠活。
那個領頭的,就是三和尚認識的那個木匠。三和尚常對明子和黑罐說起他。三和尚叫那人為「吳二鬼」。
「不準瞎說。」明子叮囑鴨子,「等到了活,就通知我,但不要讓三和尚知道。」
紫薇問他:「你怎麼啦?」
「動吧!」吳二鬼說。
明子說:「沒有這麼多錢。」
黑罐說:「要花七百塊錢!」
明子覺得耳邊起了一股涼風,並覺得那木頭方子擦了一下面頰,再用手去摸時,只覺得濕乎乎的。他知道是流血了。他沒有哭,咬著牙,繼續鋸板子。
明子沒說話,掉頭走出窩棚。
吳二鬼說:「這還用教嗎?死人都會。」
「在哪兒?」
「就是這些。」明子從未想過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