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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三和尚卻說:「不讓他『帶驢』。」
黑罐認定了吳二鬼這門牌,「帶驢」帶到後半夜,兩隻口袋裡竟然塞滿了毛票,而這其中有很多來自三和尚的內褲口袋。因此,當黑罐忘乎所以地大叫大笑時,三和尚恨不能抓起鞋子照他的嘴巴扇一鞋底。
黑罐有點動心。
三和尚躺在床上常出長氣。
這一陣,牌運似乎倒在了吳二鬼一邊,只見他連連贏錢。
一屋子讓人迷亂的空氣。
黑罐跟著吳二鬼很容易就贏了五毛錢。他禁不住咧嘴樂了,並朝明子舉起他的戰利品。
黑罐急了,開始用腳踢明子。
「明子呢?」三和尚問。
「天氣真暖和。」
明子拒絕道:「我不!」
「想去河邊嗎?」
這種氣氛使人害怕,也使人發狂和禁不住跌落在魔力里。
明子叫了一聲:「黑罐!」
黑罐慢慢從淺水坑裡支撐起身體。他的臉上、衣服上都是泥水。他哭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這樣打我?」他「嗚嗚」地哭。
吳二鬼自然不理會黑罐。在他心思里只有三和尚。他朝連連輸錢並且臉色越來越白的三和尚投以意味深長的一笑:你也有今日!
黑罐瘋狂地反撲過來,與明子糾纏廝打成一團。
這牌運宛如幽靈一般在窩棚里遊盪著。當它願意降臨于誰時,這人摸什麼小點子牌也得贏。如果你一旦失寵,那麼,你就會像被扔于荒郊野外的棄兒一樣,無論你怎麼用神費力,最終也是徒勞無益,只是把錢囊掏光一空。
黑罐猶如聽到了神的召喚,不顧一切地沖向小窩棚。
明子默默地垂著兩隻胳膊,心裏想起黑罐許多事來:當自己尿床時,他總是一聲不吭地睡著;他心眼太實,有人將他賣了,他會幫著人家數錢……
賭只四個人,但卻可以有許多人「帶驢」。所謂「帶驢」,就是你在一旁看著,如果你覺得某一門牌運不錯,也可在這門牌的賭注後面放上你的少量的錢,若這門牌贏了,你也就跟著贏,放多少,贏多少。
黑罐趴在淺水坑裡半天沒有動彈。
明子掄起拳頭,使勁砸在黑罐的臉上。
窩棚里傳出吳二鬼的叫聲:「黑罐,快回來呀!」
「想去。」
「今天去醫院了嗎?」明子問。
床上倒扣著兩隻碗,碗底上滴幾滴蠟燭油,然後把蠟燭往上一戳便凝住了。前奏是,幾個人圍住兩支蠟燭,各自心懷鬼胎地盯住對方的臉,盯了半天,又似乎害怕看到對方的臉或怕對方看到自己的read.99csw.com臉,都互相迴避著。說的話也都不在牌上,只說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莫名其妙的話。當其中一個人開始「噼噼叭叭」地洗牌時,一個個忽然地無聲無息,四對目光,皆盯住了那牌。那目光,彷彿有「哧溜哧溜」的燃燒聲。
明子的心忽然變得明凈起來。
然而,明子緊抓不放。
一連好幾晚,他都是一到晚上便逃出小窩棚去,或找紫薇,或一個人走到河邊去。
黑罐站起身來,依然哭個不停:「你知道嗎?你前天從老奶奶家取回的那封信里說,我爸上個月去醫院,查出他得了食道癌了……家裡問我能不能再寄一些錢去……我爸要開刀……他大概活不了多少天了……我要錢,要很多錢……」
黑罐點點頭。
這是五月的夜晚。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紫丁香的香味。天上有一輪明月,潔白柔和的月光正安靜地照耀著城市。到處長著的白楊樹,已是綠葉滿枝頭,晚風吹來,「沙沙」作響,彷彿在下一場綿綿細雨。在一座高大建築物門前的台階上,幾個小夥子幾個姑娘,正彈著吉他唱著歌。
三和尚卻顯出一副冷靜的樣子來。
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裏想不想她,他只是淡淡地記著她的形象:一個比她實際年齡還要小的女孩兒。相比之下,他還是想李秋雲。有時想著想著,竟激動起來,夾雜著的一種情緒就是煩躁。
黑罐的身體在月光下一抽一抽的,讓人心裏好難受。
黑罐興奮得不能入睡。
「明子,你也來『帶驢』吧。」黑罐說。
明子的心有點亂糟糟的。小窩棚里仍然飄散著那種令人心驚肉跳讓人靈魂跌失的氣息。汗津津的面孔,汗津津的手,汗津津的目光,汗津津的喘息和汗津津的票子……一切,不時地從明子的腦海中飄過。他又在心裏恨起三和尚來。
她走後,三和尚心中空空落落的。他也不想摘下假髮,去吼大悲調,因為心中似乎並無悲哀之情。夜晚很難挨,尤其是春天的夜晚。遛大街吧,他又不想遛,一是很無聊,二是不覺之中常常遛出傷感或火氣來。沒有任何消遣之處,也沒有任何消遣手段,天一黑,他的心便惶惶的,虛得很。想與黑罐說說話,他又嫌他呆,木訥。與明子之間總籠罩著一種冷戰的氣氛。他覺得明子這孩子太倔,又太有主意,極不容易駕馭和降服。他一直想用軛頭套住他,結果發現自己沒有這個力量https://read.99csw.com。非但沒有能夠使明子順從他的意志,他反而看出,這孩子是一種潛在的對抗力量。他的思路常常被他阻礙著,他的計劃總是被他揭穿,再貫徹起來,他幾乎要擺出無賴的勁頭才行。他在心理上產生了一種壓力:明子在精神上壓迫著他。作為師傅,他也感覺到自己似乎很喜歡這樣的孩子。好馬總是有性子的馬。但,他仍然被嫉恨把持著心靈,絕不肯給明子笑臉。
吳二鬼說:「這小子好像有點害怕錢。」
來到小公園的鐵柵欄下時,明子撿了一根小木棍,有力地敲擊著鐵柵欄。這是紫薇與他定的信號。敲了一陣后,他就在長椅上坐下。
說來也真奇怪,今天三和尚一蹶不振,後半夜也未能扭轉局面。這時,他有點急了,想以大注贏回一些來:輸十押二十,輸二十押四十,逮住一回就行。然而,總也逮不住,只見他連連解褲子,到了後來,索性將那些褲子全都鬆開著。
黑罐踉蹌了幾下,終於摔倒在地,他坐起來,狠巴巴地看著明子,繼而爬起來又往窩棚走。
三和尚簡直是墮落和邪惡的化身。
輪椅車沿著路邊的女貞樹,慢慢地滾動。
他們打的是一種叫「火燒洋油站」的牌,就是在三和尚老家打的那一種。這種牌之兇狠,之狂暴,光聽這名字便有所感覺。打起來極簡潔,一人只摸兩張,然後比點子大小。正因為簡潔,才越發具有刺|激性。
不一會兒工夫,黑罐手裡也已攥了一大把毛票了。他興奮得本是貧血的臉也一片通紅,兩隻手微微地抖。他回頭叫明子:「你看呀,你來看呀。」
黑罐總是在一旁出神地看。
黑罐與明子互相碰碰腿,躺在黑暗裡發笑。
黑罐搖搖頭,他必須等待時機。他已不能再輸了。
他遲遲不想回去,他恨那個小窩棚,恨不能放一把火將它燃為灰燼。
黑罐已站到了懸崖上。這幾天,他一直在看,並且越看越激動。他沒有參賭,卻一樣忽地惋惜,忽地興奮,忽地衝動得大叫一聲。
明子用雙手抓住了他的一隻胳膊。
那黑乎乎的五毛錢,卻像閃電一樣,在明子的心頭倏地亮了一下。他低下頭趕緊看書去。
明子有時看上去在看書,而實際上根本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彷彿聽見了好幾隻心臟榔頭一樣敲擊著胸腔。當他終於守不住自己回頭看望他們時,便久久不能把目光再收回到書上——儘管書上正寫到千鈞read•99csw•com一髮之處,那是一副副什麼樣的面孔啊!灰黑色的,板結的,腮幫的肌肉在抽搐,目光冷絲絲的,或含著渴望,或含著失望,或含著惱怒,或含著嫉恨,或含著一種殘忍的快樂。當抓牌時,一床儘是手。那些短粗的、由於干木匠活留下疤痕的手指,像一群正在撕咬弱小動物的飢餓的狼群。
黑罐用手捏著最後一張十元錢。
「哎。」黑罐嘴裏答應著,眼睛和心思卻都在牌上。
明子雖然比黑罐小兩歲,但比黑罐有力氣。他一邊罵著「二百五」、「笨蛋」,一邊狠狠地揍黑罐。最後一拳,他把黑罐揍到了路邊的淺水坑裡。
「你想說的就這件事嗎?」黑罐的眼睛回望著窩棚。
明子不看書了,見著三和尚輸得一塌糊塗,心裏真高興。
吳二鬼他們大贏而歸。
「你不能再賭了。」明子說。
明子只顧看他的武俠小說,偶爾瞥一眼吳二鬼他們,心中便暗笑:這幾個蠢東西,又找倒霉來了!明子親眼所見,在這一個星期里,「蠢東西」們就沒贏過。
「在外面玩呢。」
天一黑,吳二鬼他們幾個,就像鬼影子一般閃進窩棚里來。
「可以去河邊,可以去逛大街,可以去一切我想去的地方。」
「有事。」明子說。
但,黑罐卻再也收不住自己,拼著命也要上,直到囊空如洗。他跟三和尚借錢,三和尚不借。沒法兒,只好央求吳二鬼借他二十元。他把這二十塊錢先使勁捏著。過了好半天,才猶豫不決但又很快斬釘截鐵地將十塊錢押在另一門牌上。眨眼的工夫,那十塊錢就不見了。黑罐渾身出了虛汗,眼睛里滿是驚慌和反攻倒算的烈焰。
黑罐抹了抹眼淚,看了一眼明子,走回窩棚里。
黑罐轉身往窩棚去。
明子的心一蹦一蹦地跳,那些字,怎麼也吃不進腦海里。
吳二鬼他們的魂好像掉在這小窩棚里了。進來時,一個個把眼睛瞪得鈴鐺大小,常在嗓眼裡咽唾沫,把手節一根根抻得「咯吧咯吧」響。
不知為什麼,明子心裏卻生出一股微微的失落感。
「是的。」
三和尚說:「他也硬不了多久了。他很快就知道,錢是個好東西。」
吳二鬼一連幾天牌運不濟。有時摸到一個大點兒,滿以為要贏,哪想到三和尚摸的點兒雖與他一般大,但卻是同花兒,眼睜睜地看著又輸掉了一堆錢。黑罐死心眼兒,見吳二鬼不興,就趕快換一門吧,他偏不,犟著要與吳二鬼有福同享,有苦九*九*藏*書同吃,輸得口袋癟癟的。當他終於拋棄固執,把錢押到三和尚一門上時,三和尚卻大勢已去,已轉入厄境。結果,他除了把前兩天贏的全都吐出去,又把本錢輸得所剩無幾。
窩棚里瀰漫著粗劣煙捲冒出的煙霧,也瀰漫著緊張,甚至恐怖。
黑罐猶猶豫豫卻又躁動不安地又看了幾盤后,終於抵擋不住誘惑,把捏在手中早被汗浸透了的五毛錢押在了吳二鬼這一門牌上。
「幹嗎?」黑罐不解地問。
明子不知道應當對黑罐說些什麼。
「那時你就可以上學校了。」
「去了,家裡已經雇了一個人。」
那天夜裡,兩隻貓很討厭地在窩棚跟前鬧。哼哼唧唧的,像冬天風雪裡的小孩哭,搞得他極煩。他先是忍耐,最後終於忍耐不住了,拿起一根棍子就衝出窩棚。兩隻貓,一白一黑,一晃跑了。他提著棍子,又進了窩棚。可沒過一會兒,那兩隻東西又回來了,並且繼續鬧,鬧得更聲嘶力竭。他氣急敗壞,提著棍子,光著腳就又衝出窩棚。兩隻貓,一白一黑,一晃又跑了。「媽的個巴拉子!」他不肯罷休,提著棍子就追。那兩隻貓繞著一座大樓轉,他也便跟著轉。兩隻貓,一個人,就在皎潔的月光下繞圈兒。最後,他被搞得精疲力竭,承認自己失敗了,提著棍子,光著腳板,一路上罵著「媽的個巴拉子」往回走,光頭在月光下倒也相映成趣。
窩棚里雖然是三個人,但三和尚覺得只有他一個人。
三和尚一見,兩隻眼睛就發光,彷彿見到了一些束手就擒的獵物。
小窩棚關得死死的,像只盒子,外面不見一絲亮光。
紫薇總仰頭望那片星空。
五月的河流,更是迷人。它不知從何而來,又流向何處,長長的,在前方很優雅地打了一個彎兒,飄向了遠方。月光下,它是朦朧的藍色,那細柔的流水聲,在岸邊一塊露出的石頭旁響著,隱隱約約地,可見水中間有幾個人在用大輪胎做成的皮筏上,正撒網打魚。當魚網飛到月光下時,那形象很讓人著迷。對岸的景物是迷離的,影影綽綽,含著無窮的神秘。
在賭這一點上,三和尚絕對是大家風度。他沒有顯出膚淺的焦躁,仍然是慢慢地摸牌,慢慢地展牌,輸贏皆無笑臉。一般說來,他這個人很能掌握牌運。他深諳這一點。他對牌運有一種靈感,他能感覺到牌運來臨時輕柔的讓人心醉的撫摸,他也能感覺到牌運厭倦時,輕如羽毛飄走時的失落。當牌運來臨九*九*藏*書時,他就膽大包天地扔賭注;而當牌運走脫時,他就十分吝嗇地將一些毛票往桌上拍,堆很大,數起來卻沒多少。今天的局面,或是因為他沒了靈感,或是他有意要讓對方嘗點甜頭,不至於輸怕了,另外一點也是三和尚的特點:後半夜來神。前半夜他打得很平靜,甚至有點慵懶,但一過午夜,他的神經就會變得敏銳起來,禿頂和兩隻眼睛都閃閃發亮。
「押上吧。」吳二鬼說。
過了一會兒,紫薇乘電梯下來了,將輪椅匆匆朝明子搖來。
後來,他索性躺在斜坡上,閉起眼睛,直到紫薇說:「我有點涼了。」他才想起該回去了。
這時,三和尚讓他別再「帶驢」了。
吳二鬼鼓動黑罐:「別聽你師傅的。你如願意,就押在我這門上。」
「又好多了嗎?」
三和尚很會賭錢,小豆村的人都知道。或許是他的牌運好,或許是他的牌技好,他總是贏,難得輸一回。通常,人們都不敢與他打牌。明子聽人說過,有一回下小雪,三和尚將其他三個人贏了個精光,其中一個輸得只剩下一條褲衩,回家去時,凍得在雪地里大聲唱歌。
「你走開。」
「怎麼這副模樣,摔跟頭啦?」三和尚問。
明子忽然後悔起來。
明子上前攔住了他。
吳二鬼說:「黑罐,你帶驢吧。」
第二天,當吳二鬼他們又像鬼影一樣閃進窩棚時,明子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窩棚,朝那片樓群匆匆走去。
黑罐疑疑惑惑地跟著明子來到窩棚外:「什麼事?」
「不!」
黑罐推開了明子。
後來來了吳二鬼他們。當窩棚變成賭場之後,晚上,三和尚再不感到無聊了。他陷進了對金錢的瘋狂的抓取里。
明子蹲在了地上。
「又好多了。我覺得,我快能走了。」紫薇自信地說。
明子沉浸於這寧靜和安怡之中,稚嫩的靈魂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三和尚一笑:「還沒有到後半夜。」
黑罐也深深地淪陷了。
一直躺在河岸上的明子被一陣涼風吹得驚了一下,翻身起來,急匆匆地跑回窩棚,用手揪住黑罐的衣角,將他往外拽。
明子推起輪椅車。
明子又掄起一拳砸下去。
明子只好也跟著等待結果。
窩棚里不時響起粗濁的喘氣聲。有人贏了,發出這樣的喘氣,有人輸了,也發出這樣的喘氣。不管是哪一種,這種喘氣聲都對人的神經很有刺|激。
「我輸的是自己的錢!」
「那也不能再賭!」明子把黑罐拽出去十幾米遠后,兩人僵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