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罐很尷尬地站到了一邊,不由自主地將兩隻手在衣服上一遍又一遍地搓擦,彷彿手上有永遠擦不凈的髒東西。
那女人也終於喝光了可樂。
那紙票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瞎子又用手拉了一下帽子。
黑罐趕緊低下頭去,裝著望路邊的柵欄。
對面走來兩個人,腳步聲猶如戰士的腳步聲。
明子看到他像一隻老鼠那樣整天往窩裡搬運廢物,心裏很生氣,並有點鄙視他。
「他的琴沒有我拉得好!」黑罐很冷淡地想,那頂帽子卻沉重地佔據了他的心。
過了四天,三和尚見仍毫無動靜,便再一次發作:「簡直是狗膽包天!別以為我不知道誰拿了這一百五十塊錢:我只是看看他到底還有沒有一點人樣。我說了,再給一天時間,你把拿走的錢給我悄悄送回來,或放在我枕頭下,或放在我席子底下,我絕不追究!」
分錢時,三和尚將分給黑罐的半份錢,又扣去了一半。理由很簡單:黑罐不出活。
「這屋裡沒有第三個人!」三和尚說。此事,他絕不能容忍。居然有人敢打他的主意,並且還是他的兩個徒弟或兩個徒弟中的一個。
黑罐很納悶。
這時,從門洞里走出一對剛下電梯的年輕男女。女的嬌羞地半依偎著男的,兩眼注滿柔情。但這對於黑罐來說,毫無迷人之處。他們令黑罐不由自主地立起的是兩人手中各抓一隻可口可樂易拉罐。
黑罐在前頭匆匆地走,像赴會一般。到了一家飯店門前,他停住猶豫了一陣,便進去了。
黑罐就是這樣不顧一切地積累著財富。
這兩日又無活可干。明子從紫薇家回來時,見黑罐不在,便問三和尚:「他人呢?」
微風輕輕地掀動著那裡面的紙票兒。那紙票兒便逗人似的一掀一掀角兒。
黑罐的眼睛一下子捉住了那隻帽子。
過了一陣,他們似乎感覺到了身後的尾巴,回頭瞥了一眼黑罐。
「是誰拿的,給我老老實實地放回來,我算他沒有事。」三和尚說,「我絕不允許有家賊!」說罷,他用鞭子一樣的目光,在明子和黑罐臉上各抽了一下。
三和尚慌了,立即脫下襯衫,給他緊緊包住,並拉著他就往醫院跑。
「遛大街去了。」
他們長時間地對峙著。這種對峙是一種耐力的較量。而明子處在絕對被動的位置上。他已越來越忍受不了三和尚越來越強硬越來越得意的目光了。襲住他心頭的刻骨銘心的羞恥感,一方面增長著仇恨和不屈不撓的精神,一方面使他羞愧得抬不起頭來。當三和尚終於不想再等待,欲要動手read.99csw•com揭開線毯時,明子忽然大叫起來:「那錢是我偷的!是我偷的!」他掀起枕頭,找到了自己的錢包,抓出裏面的所有錢,一把摔了出去,只見那票子飛滿了一窩棚。
三和尚突然意識到了他的殘忍,反而一下子疲軟下來。
那對老年夫婦掏出面巾紙來擦了擦嘴,互相攙扶著離開了座位。
「黑罐!」明子找到了這裏。
黑罐將兩隻手插|進褲兜里,仍以貓樣的腳步走向那頂帽子。
一對情侶走過去。那男人一副騎士風度,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把硬幣,腰不彎,將硬幣高高地墜落下去。
黑罐趕緊坐下去,抓起筷子就吃那些殘羹剩飯。他始終埋著頭,吃相很兇,彷彿馬上就有人要用槍追殺過來一般。他被噎住了,於是伸長脖子使勁咽著,兩隻眼睛瞪得很大。
三和尚丟了一百五十塊錢已很氣惱,本想懲治一下黑罐,沒想黑罐自傷,使他再也下不得狠心。非但下不了狠心,還似乎有所歉疚,這就使他感到十分窩火。明子如此表現,使他很容易遷怒於明子。他看著那好端端卻空閑著的電傢伙,再看看明子揮汗如雨地勞作,從心底里希望明子幹活時能出點差錯。然而明子心明眼亮,看出了這一點。他心靈手巧,把活做得無可挑剔。當三和尚要把過於複雜的活交給他存心為難他時,他很乾脆地拒絕:「這活,你還沒有教我。」三和尚深感自己智慧的薄弱。他在心裏發誓:這回絕不輕饒明子!
明子便找出來。
黑罐毫無反抗能力,只好跟自己過不去。沒有人的時候,他自己揪扯自己的頭髮,並使勁咬自己的嘴唇,直把嘴唇咬出一道道的血印來。幹活時,他仇恨地使用著工具。刨子太老,他頑梗著不將刨片重新裝得嫩一些,就這麼硬刨,結果那刨花像用斧頭砍出的木片兒。鋸子鈍了,他不磨,只管使勁地拉,差點沒把鋸條扳折了。那天,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斧頭砍在了手背上,頓時鮮血淋漓。
黑罐烏黑的手伸向了帽子……
「這氣味就是從你們這兒發出的。」三和尚肯定地說。
這副樣子持續了好幾天。
「沒有。」黑罐說,「咱們回家吧。」
黑罐的耳朵鳴叫起來,像樹上的蟬聲。他似乎聽到了三和尚的話,又似乎沒有聽到。手忙腳亂,全都是些無意義的動作。
黑罐等他再一次拉響胡琴,便又走去。這時,他彷彿聽到他的心臟跳動聲幾乎響徹了整個世界。他慢慢地像一支熔化的蠟燭矮下身去。他再一低頭時,那頂https://read.99csw.com帽子離他的眼睛只不過一尺多遠了。
這最後通牒並未發生效應。一天以後,三和尚把床翻了個底朝天,也未見錢回來。他惱怒之極,把枕頭和被子統統掀翻到地上。
兩人默默無語。
然而,今天遲遲沒有落下來。
黑罐裝出隨便走路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樣子,從路這邊斜劃到路那邊,又從路那邊斜劃到路這邊。
三和尚固執地站著不走:「這氣味就是從這兒發出的!」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明子,控制不住的快活從他的眼中流露出來。
黑罐一面對算料、放料、組合等活,就渾身發熱,腦子一片空白。他想使自己的腦子轉動起來,可那腦子很滯重,很難轉動。於是,他獃獃地看著,渾身出汗,直到額上的汗一滴搶一滴地從下巴頦上滴落下來。
明子回頭望了一眼那瞎子和那沒裝滿錢的帽子,又望著黑罐瘦削彎曲的背影,閃動了幾下眼睛,便趕上來與黑罐走在一起。
黑罐也畏畏縮縮地走出窩棚,沿著牆根往前溜。
扔倒是扔了,卻扔在掀了井蓋的下水道里。黑罐趕到時,就見紅光一閃,那易拉罐隨著污水流進黑暗中去了。他很惱怒地罵了一聲:「媽的個巴拉子的!」
又寂靜下來。幾乎是無邊的寂靜。
黑罐迴避著三和尚的目光,在嘴裏嘟囔著:「反正我沒有拿。」
這是一座十五層的建築。有幾條從十五層一貫到底的通道。其中一條——黑罐摸到的規律——在下午五時左右,准有兩隻可口可樂易拉罐跌落下來。黑罐計算了一下,大概是從十三層扔下的。那兩隻易拉罐跌落下來時,聲音是很感動人的。它們與四周的牆壁互相撞擊著,一路歡鬧著。那「噹噹當」的聲音又像是兩隻易拉罐的對話。最後,它們跌落在底層的洞里。黑罐便很高興地捉住它們。
「你是不是在做文章?」三和尚問。
瞎子的臉上,讓人覺察不出地飄過一片笑容。
但他們並不特別想喝。他們之所以抓著易拉罐,似乎僅僅是為了一種情調,一種裝飾,就像有人要在胸前別一枚胸針一樣。
黑罐裝著不在意的樣子,站在一邊,等他們走出去一段路了,才將它撿起,接著又去等第二隻。
黑罐在大街上走著。他忽然聽到了一陣胡琴聲。這胡琴聲很難聽,黑罐不由得有幾分優越感:沒我拉得好。他便讓胡琴聲牽了去。
男的還肯喝一些。那女的很要命。她抓——不是抓,而僅僅是用大拇指和無名指捏著易拉罐,讓其他手指花兒一般開放著。偶爾喝一口,也極九_九_藏_書文雅。
黑罐也悠閑地看那天空——天空有羊鬈毛兒樣的雲。
那兩隻鮮紅的易拉罐恰到好處地停在一定的空間位置上。被女的抓著的那隻停在男的胸前,被男的抓著的那隻停在女的鬢旁,猶如各執一束鮮花。大概他們似乎真的感覺到這一美感,因此,輕易不去喝那裡面的東西。
明子跟上,貓在大玻璃窗下,又從大玻璃窗下直起身子來。當他的眼睛能夠看到裏面時,他見到的情景是:黑罐正守在一張飯桌跟前。
明子沒有去驚擾他,甚至怕黑罐看見,趕緊低下頭去,心情難過地走開了。最近一段時間,明子的心情一直陰沉沉的。那對明澈的眼睛里,總有驅逐不掉的迷惘、困惑和憂傷。有時,他木獃獃的,那份機敏和靈活勁就沒有了。他的心思一日一日沉重起來,也一日一日複雜起來。許多新的情緒、新的感覺和新的思想正在心底里悄然無聲地萌發著。他正越來越變得像個大人。
明子在一旁扶著黑罐,眼淚不由得含在了眼中。
黑罐的目光慌亂了。
黑罐的心空了一下。
一連好幾天,黑罐甚至連晚飯都不好好吃一頓,只把中午趁主人不在意而藏起的一隻或半拉干饅頭掏出來,就著一大碗白開水,糊裡糊塗地吞下肚去。有幾次,因中午未能藏起食物,到了晚上,當三和尚和明子準備弄晚飯或想出去到小飯館吃一頓時,黑罐說他肚裏很不舒服,到外面轉悠去了。
三和尚或許已有了判斷,或是選定了分別懲治的辦法,首先瞄準了黑罐。
一連幾天,幹活、吃飯、睡覺,誰也不說話。三和尚將臉綳得緊緊的,準備著隨時揭露和懲罰誰。
就在明子看到黑罐在飯店吃人殘留的那一幕的第三天,三和尚說,他的內褲口袋裡的錢少了一百五十塊!
黑罐馬上擺出做活的架勢,然而腦子卻僵了一樣沒反應。他越是著急,就越是沒有反應。到了後來,他連著急都感覺不到了。
黑罐以貓樣的腳步走向那頂帽子。
明子和黑罐都立即坐了起來,像兩隻弱小的又心存一線希望的小動物,望著沒有一點凶樣的三和尚。
以後的日子里,黑罐一得工夫,就往幾座大樓后的垃圾箱跑。他像一隻總愛一處刨食的雞那樣,在垃圾里不停地刨著,翻著,尋覓著那些能賣錢的東西。小窩棚門口已堆了一堆廢紙和紙箱板。小窩棚里的床下,現在已經排滿了啤酒瓶和各種各樣的易拉罐。對錢,現在的黑罐絕對斤斤計較,表現出了一種變態的渴望。一種守財奴的行為和心態,過早地、殘酷地來到https://read•99csw•com一個少年身上。
他又守在了那個洞口。
小窩棚里裝滿了緊張和難堪。
「可樂很難喝。」黑罐在心裏說。他喝過幾回,覺得不如喝汽水。
那兩隻易拉罐一閃一閃,鮮紅動人。
那瞎子停住胡琴,側過耳朵像聽什麼似的。黑罐幾乎要癱瘓在地上了。
明子把腦袋勾在胸前,使勁壓住哭聲。那壓抑的哭聲便在他胸腔中鳴響著。
明子望著驚魂未定的黑罐:「你怎麼啦?生病啦?」
瞎子大概是想估摸出那些錢的數量,抓了好一陣后,一鬆手,又全都落回到帽子里。他難看地眨巴著白瓷瓷的眼睛,繼續拉他難聽的曲調。
黑罐渾身一哆嗦,站起身來,走向明子。
三和尚似乎有暫時不追究那一百五十元錢的意思。但明子並不因此而對三和尚變得柔和起來。他就是要以一種沉默來讓三和尚難受。當三和尚有意對話時,明子不予理睬。三和尚無奈,也只好沉默著。
有一陣,幾乎沒有一個人從這裏走過。只有瞎子獨自一人孤零零地仰望著無限美妙的天空。
三和尚都感到好笑。
三和尚認定這是明子給他臉色看。
明子和黑罐下意識地用手壓住了線毯。
三和尚終於怒沖沖地過來,一把推開了黑罐:「你滾開吧!」
在那張桌上用餐的是一對老年夫婦,他們似乎馬上就要吃完。
三和尚偏不看黑罐,只顧做自己的活。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明子便對黑罐作了一次跟蹤。
「你有些事情做得並不笨。」三和尚說。
黑罐的思維勉強又運行起來,但很遲鈍,往往一個尺寸要計算半天。而以往,他的反應雖然慢一些,但也沒有慢到如此程度。
「又是尿臊味!」三和尚走過來了。
「這是一對老夫妻,或是一對年輕夫妻,要不,是一對初談戀愛的。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很會養身子。」黑罐每次等待它們的時候,總有一些推測。
明子很可憐他,想上去替黑罐一把,被三和尚用目光制止了。
黑罐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整天慌慌張張、憂心忡忡,猶如一隻覺察到了獵人的槍口的兔子。
黑罐不由自主地跟上了。
明子配合沉默的另一行動是:絕對不使用電傢伙。理由是不成理由的理由:「我怕觸電。」惟一的根據是那電傢伙前些時因為電線被磨破確實漏過電。但明子並不怠工,非但不怠工,還有拚命幹活的樣子,彷彿要把黑罐那份被耽誤的活也由他一個人做出來。他狠狠地使用斧頭,狠狠地使用鋸子,狠狠地使用鑿子和一切工具,活幹得十分生猛,九_九_藏_書並富有成效,吃完中午飯,三和尚一般都要找個地方眯一會兒。每逢這時,明子和黑罐便摸牌或做其他一些事情來消遣。現在,明子飯碗一推,就「叮叮咣咣」地大幹起來,那樣子不像木匠,倒像鐵匠。
黑罐終於又輸掉了最後十塊錢,再跟別人借,誰也不敢借。他乖乖地趴下了,踏實了。最初,他很尷尬地傻笑,很快——當他想到自己已分文不剩還倒欠別人款項時,他呆了。他木頭人一般坐著,兩眼大而無光,全無一點思想的樣子,彷彿被一種癮癖抽空了的空殼兒。
明子心裏堵得慌,他走出窩棚,直往廣闊的天空下跑去。
明子端起武俠小說,用舌頭掀著其中一頁,目光從書上放出去,無所畏懼地截住三和尚的目光。
那清脆的聲音,便在黑罐耳邊喧鬧著。
以往,三和尚怕黑罐將活給做壞了,稍微有難度的活,一般只叫明子做而只讓他做一些簡單的活。現在,三和尚將他倆完全顛倒過來,讓明子去做簡單的活,而讓黑罐做大難度的活。
幸好,砍得還不算太重。但是至少在十天時間里,黑罐不能再幹活了。
黑罐的眼睛在朝別處看,彷彿他是來吃飯的,而現在苦於找不到一個空座。
當只有明子與三和尚兩人幹活時,明子一言不發。
瞎子停住了胡琴,伸出手來摸索著。他終於摸到了帽子。他用顫抖不停的手在錢上撫摩了一會兒,一把將它們抓起。
是一個瞎子正盤坐在地上拉胡琴。他的眼睛幾乎全是白色的,像螺殼,朝天空毫無意義地望著。他的衣服上都是油膩,跟理髮店的磨刀布差不多。在他的面前,是一頂帽子,那裡面已有了一些錢。
黑罐毫無感覺。他現在——只要大腦沒有休息——所想到的就是錢。他要錢,絕對要錢。家中又來信了,說的還是錢。黑罐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必須要給家裡錢,很多很多錢。
過了很久,那男的終於喝光了可樂。但又在手中玩耍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將易拉罐拋向身後。那易拉罐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差點落在黑罐的鼻樑上。它跌在地上,滾動了幾下。
蹲著的黑罐站起身來,朝前走去。
從半夜醒來開始,明子就一直惴惴不安。他真快恨死自己了。這可惡的毛病,把他的自尊心大大地傷害了。他本能地預感到,三和尚將要利用這事,在精神上壓垮他並通過折磨他的自尊心而實現自己的報復。
機會終於來了:三和尚又一次聞到了尿臊味,其時,已是去掉棉被只蓋一條薄毯的時節,那氣味便遮不住地彌滿了窩棚。
「她馬上就扔。」黑罐想。